結束的開始的開始

季節是秋天，風有點強。

從鋪裝過的地面變成碎石路時，這輛幾乎沒有吸收衝擊的廉價馬車就會傳來令人不快的震動。

車篷只有前面載着車伕的部分比較厚，但馬車後半部明顯沒有考慮過乘客的狀況，只是用着破破爛爛、連水都擋不住的便宜布料。

車篷縫隙間不時吹進冷風，除了我以外，坐在後半部的另一個人也衣衫襤褸，鬧彆扭似地躺着。

在這陣寒風中旅行，就算坐在前面稍微講究一點的座位上，似乎也有很多人在途中病倒，現在到處都不斷傳來咳嗽聲。

——跟當時一樣寒冷的風，撫過我的身體。

從我失去一切的那一天起，已經過了十年。

現在，我們乘坐的馬車正經過我過去自己做的墳墓前方。

雖說是墓碑，但那東西很簡陋（只是把大小適中的石塊滾過來而已，現在還留着這點讓我有點驚訝），畢竟是小孩子刻的，文字什麼的被風雨侵蝕——不知道是被大風還是什麼吹的，邊緣有一道特別大的傷痕——已經看不清楚了。

啊，對了。爸爸、媽媽、村民。

我的名字也不會留在這個世界上。

媽媽最後留下的那句話，現在也束縛着我。

「絕對不能原諒。」

沒錯。

那件事、那個村子的慘狀，是不能原諒的。

爸爸的遺容，至今仍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我死不瞑目。」他這麼說了。

爸爸很帥。

就算是誤會，就算是我這麼認爲，對我來說，爸爸是世界上最帥的英雄。

總覺得村民們的溫暖與溫柔，已經變得相當稀薄。

據說虔誠祈禱的人能夠藉助這些自然意志的精靈之力，做出超乎常理的事情。

「絕對不可以進入不給糖森林哦。那裏是神聖的場所，而且很危險。」

這個村子的特產是紡織品，據說與精靈的精神距離特別近，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醒目的地方。

被世界漸漸遺忘的精靈，與奈爾村，就是這樣的關係。

「不給不取之森」，沒有產業價值，對人類也沒有任何意義。

精靈。

從奈爾村的人類看來，雖然附近有黑道的事務所，不過多虧如此沒有小混混。

不對，曾經有過。

這樣的解釋流傳開來，使得精靈因爲自己所居住的地方被貶低而更加鬧彆扭，偶爾會有與精靈合得來的人類誕生在奈爾村，精靈就只會向他們發牢騷，持續承受自然的憤怒意志，不幸的人類不是發瘋就是早逝。

從精靈的角度來看，雖然變成繭居族，不過偶爾外出博倫提雅一下感覺也不錯。

位於北方盡頭，人跡罕至的土地，阿古斯塔。

一切的開端，是亡母的訓誡。

First Lost。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令人懷念的故鄉，奈爾村。

全世界的精靈，在人們沒有察覺到時，聚集在伊斯塔北部的森林周邊。

不賜予的森林這個名稱，是奈爾村的薩滿感覺到精靈的不悅，具體來說就是對對魔法花心的人類們感到厭煩，爲了警惕而取的，但因爲精靈大量流入，森林的環境失衡，至少在人類能進入的深度中，已經沒有果實、樹果與野獸了。

人們將他們稱爲受到精靈寵愛的人，或是薩滿，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當人們發現充斥於大氣中的瑪那，並利用它開發出所謂魔法的技術後，狀況便爲之一變。

這是村裏所有小孩都會學到的訓誡。

但是，他們都是好人。偶爾也會有壞人。

被稱爲魔界，由魔族居住的那片土地，十年前開始對人類發動侵略，而阿古斯塔就是侵略行動最初開始的地方。

魔法是學問，是知識，是智慧。

但是，我的村子裏沒有一個人該死。

當時乖乖點頭的同齡小孩，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聽話，讓我感慨萬千。

對自然的感謝變淡，精靈，擁有意志的他們，從魔法滲透的地區中離開了。

這裏原本也是個頗有傳統的村子。

因此。

儘管多少與纔能有關，但只要正確學習，任誰都能使用，而且泛用性高的魔法這項技術，讓全世界都開始研究。

構成這個世界的要素本身，以及附隨其上的意志，人們如此稱呼。

以前還曾經被稱爲精靈與人類最接近的地方。

——在有着這種傳說的村子出生長大，也不是薩滿家系的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什麼時候呢？

這個地方，就只是用來區分阿格斯塔與過去被趕到邊境的魔族所居住的國家的界線。

位於伊斯塔最北端的小村莊，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人會用這個名字稱呼它了。

——真希望不要用First Lost這種毫無情調的名字稱呼這裏。

不過，或許是因爲這種發泄怨氣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奏效，精靈開始對奈爾村的人類稍微敞開心胸，爲了田地的收成而操縱一定程度的天候，賜予人類恩惠。

由於聖地的關係，所以也不能砍伐森林。

也就是說，那裏是不賜予的森林，奈爾村是世界上對魔法最生疏的地區，換句話說，就是沒有發展魔法餘地的鄉下地方。

這個村子被遺忘原本的名字，如今只剩下不知道是誰建造的石碑，被稱爲人類最初失去的地方。

或許是因爲最後觸碰到的他們，已經變得冰冷無比。

過去的人們畏懼火，感謝水，跪拜土地，感受風，祈禱。

——遠方可見的綠色邊緣，從那時起就一直沒變，通稱「不給森」。

至於我這種人……

「有人會乖乖聽話嗎？不，沒有。」

總是不聽別人的話，除非喫到苦頭，否則無法反省，也無法祈禱。

所以，不聽母親話的笨蛋，理所當然地在不給糖森林裏遇難了。

「媽～媽～爸～爸～嗚啊啊啊啊啊！」

在昏暗的森林裏，分不清東西南北的我，像這樣哭喊着。

鞋子被樹根勾破，裏面的腳也磨出水泡，痛死我了。

上衣也一樣被尖銳的樹枝勾破，又熱又癢，因爲是夏天吧。

森林裏瀰漫着青草味，現在只要聞到強烈的草味，就會想起當時的事。

忽然，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

月光彷彿看準了那個地方般照射下來，讓我產生大地閃耀着藍色光芒的錯覺。那是個工整的美麗圓形，簡直可說是精靈跳舞用的舞臺般神聖，總之就是很美。

閃閃發光的蝴蝶在月光下飛舞，我甚至忘了哭泣，也忘了呼吸，入迷地看着那幅夢幻般的光景。

我就是在那個地方遇見她的。

――――――――――

——我的意識從過去回到現在。

我感覺到某人搖晃着大地，逐漸接近。

空氣震動，蟲子和動物都感受到危險而逃走。

就算是普通人，肯定也會逃走吧。

如果是能理解有什麼東西接近的人類，那就更不用說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這裏，也就是說，他有某種理由。

我今後大概也會一直當奴隸吧。

一陣風劃破沙塵，從最前頭的騎龍上輕盈地跳下來，向伊克爾搭話的，是一名魔族女子。

最近，勇者一行人似乎很喫得開，但那些傢伙根本靠不住。

——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讓人覺得不自在。

啊哈哈。

我突然想起從馬車上下來時的衝擊，讓我回想起被綁在身後的鐵枷的重量。

沙塵飛揚，讓我不由得掩住鼻子。

那個魔王，一定會毀滅這個世界。

「伊克爾先生，你在嗎？」

當奴隸商人的頭子伊克爾停下馬車，正要整隊時，大約兩百頭魔族所使用的騎龍發出震耳欲聾的腳步聲，停在他們面前。

所以，大家，原諒我吧。

魔族喜歡使用的騎龍，對於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的人來說，會因爲壓迫感與醜陋的外表而敬而遠之。

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在那之後，我一直在思考。

魔王和魔族的勢力在那之後變得越來越強。

先舔舔腳吧，我得好好討他們歡心纔行。

至少得當個奴隸，讓他們中意我。

我接下來會被賣給魔族當家畜。

……我看見巨大的影子。

她有着一頭捲翹而豔麗的金髮，以及帶着優美微笑的美麗臉龐。

這是開始的聲音。

畢竟，我是個弱小的人類。

踩着我父親的龍的影子。

和當時毀滅村子的聲音相同。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長在形狀姣好的耳朵上的羊角。

殺了大家的魔族那些傢伙過來了。

「是是是。」

哎，不過這玩意兒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你們可要看仔細了——開玩笑的啦。

看，那些傢伙從對面過來了。

各位，好久不見。

我受到狗頭獸人之一的狗頭人的奴隸商人的斥責，將視線從石碑移回前方。

這種東西，誰會喜歡騎啊。

——

我實在沒辦法殺死魔王。

「喂，快點下車！蠢貨，別浪費時間！」

「嘿，歡迎光臨。」

對吧，緹雅大人。

如果我繼續當個名副其實的家畜，會被喫掉的。

我要成爲魔族的手下。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

馬的重量不會發出這麼大的轟鳴聲和震動。這是魔族駕馭的低階龍進擊的腳步聲。

抱歉這麼晚纔打招呼。我現在是奴隸。

同時也是慶祝我今後即將啓程的聲音。

這名甚至散發出深閨千金般氣質的女子，正是魔族團隊的大幹部。

阿洛瑪・薩吉斯達。

由於魔族領地阿格斯的宰相親自到場，讓明白自己終究只是個山大王的伊格爾回以奴隸販子絕不會對商品露出的諂媚笑容。

他很清楚。

這名女子的笑容底下，無時無刻都在思考要讓誰活，讓誰死。

只要逮到確實能贏的機會，她甚至會立刻對停戰狀態的英迪拉派出魔物。

自己之所以沒被殺，純粹是因爲對她而言自己還有用處。

「你不用那麼害怕，可以讓我看看商品嗎？」

「是，這邊請。喂，你們幾個，排好！」

就是這個。

能以惡魔般的敏銳觀察力看穿自己想法的觀察力。

深謀遠慮，必要時會不擇手段的冷酷判斷力。

她就是靠着這些，年紀輕輕就成爲魔王的左右手，統率魔族。

「……好臭。不過你好像長途跋涉，這也沒辦法。」

「我好歹也是每星期會讓她洗一次澡，要是讓你不高興，我先說聲抱歉。」

「不，畢竟我當初也是以『強壯的人』爲條件委託你。或許還是習慣這種環境的人比較好。」

「你這麼說我就輕鬆了。」

……真是奇怪的委託。

雖然現在這個時代人口買賣並不稀奇，應該說正因爲是這種時代，我纔會做這種卑賤的工作。

我早就捨棄了仁義道德。

偷懶就餓肚子，礙眼也一樣，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事。

所謂的奴隸，就算精神再怎麼頑強，身體一弱的話，在進入市場前就會死了。

既然如此，就以身體與精神的頑強度爲基準來篩選，這次伊克爾就以與自己主義完全相反的方式對待奴隸們。

「喂，阿洛瑪，那傢伙腦袋有問題。」

以色眯眯的眼神看着阿洛瑪。

若不是爲了喫，應該也不會是肉體勞動用的奴隸。

壯漢像家畜一樣戴上繫着鎖鏈的項圈，被前劍鬥士踩在腳下。

那是從熟識的奴隸商人，而且還是個明明是人類卻買賣人類的卑鄙傢伙那裏，用賤價買來的年輕男子。

……嗯嗯，不過，這傢伙倒是坦率到讓阿洛瑪困惑的地步。

……雖然很難得和單純的加瓏意見一致，但阿洛瑪也只能這麼說了。

話說回來，他那嘻皮笑臉的樣子實在讓人不爽，所以我鞭打了他好幾次，但他竟然還是笑着。

經過這樣的對話，狼人加瓏輕而易舉地制伏了激烈抵抗的壯漢。

『儘可能挑選不容易壞的』。

我將女人賣給變態們這種事已經做過無數次，也曾讓有閒有錢的貴婦們競標美少年。

鞭子也很少使用，直到商品交付爲止都不會讓商品感冒，這就是我們的賣點。

反正又不是買了寵物。

「你看看，亂動的話就會變成這樣。你也快點趴下……」

他到底被調教到什麼程度了？

總之，這兩個人很難應付。

對方以警戒與情慾交雜的眼神看着阿洛瑪，不過她對自己的美貌有自覺，所以並不在意。

「……那傢伙的腦袋沒問題吧？」

阿洛瑪來回看着被交過來的兩名奴隸，用那纖細的手指抵着嘴脣，陷入沉思。

――――――――――――――

「呀！」

他似乎被當成僕人使喚，但做事不得要領，我原本以爲他會被關在柵欄裏第一個死掉，沒想到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從某國搭船到里爾・馬爾，再從里爾・馬爾搭馬車到這座First Lost，原本三十人的奴隸就減少到只剩下兩人。

不聽話就鞭打，聽話也鞭打。

肌肉發達的壯漢。

「嗯，那麼，唔嗯……？」

「啊啊，多麼美麗的毛髮，竟然弄亂了。不弄乾淨的話，我可要舔舔了。」

反正很快就會死。

而魔導師與法術師都是國家會鄭重對待的人，不是像自己這樣的奴隸商人能經手的商品。

阿洛瑪就是知道這點，才提出剛纔的條件。

阿洛瑪對這次的商品提出的條件是這樣。

明明說自己是被神選上的生物，卻把同胞當成食物，就連我也感到愧疚。

「那麼奴隸們，你們兩個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的，我很樂意！我的名字是奈因，請您記住我，美麗的魔族大人。非常感謝您這次購買我們。」

中等身材的男子。

我經手的只有人類。

他擁有超乎常人的體格，以及與之相稱的怪力，所以進貨時也費了不少工夫，臉上也露出憔悴的表情。

她差點就誤會人類對魔族的感情了。

阿洛瑪對自己的聰明才智與觀察力很有自信，不過她對馬上就會被用壞而死的奴隸沒什麼想法，直接別開視線，讓部下拉住他們的項圈，讓他們坐上騎龍。

所以阿洛瑪也對我很偏袒，運送食物時也會利用我的商會，但這次不一樣。

「少囉嗦！你真的很囉嗦！從上馬車開始就一直說個不停！最後還敢擺出這種態度，你沒有自尊心嗎！」

加瓏回到阿洛瑪身邊，用拇指指向另一邊。奴隸正把頭貼在地上，不停打滾。看來是因爲手銬礙事，他沒辦法按住頭，所以想借此分散加瓏拳頭造成的疼痛。

就算把途中死掉的份算進去，也能獲得充分的利益，所以我是無所謂啦。

自己不是人類而是被賣到魔族，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他不可能不知道。

伊格爾回想着這些事，將兩名奴隸交給對方，收下貨款，然後駕着馬車折返。

偶爾還會低下頭喃喃自語，真是個噁心的瘋子。

「真是的，你很愛說話耶。加瓏小姐，幫他戴上項圈。」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別舔別人的腳！」

因爲人類這種生物，除了能使用強力魔法的魔導師與法術師之外，比獸人跟魔族都還要脆弱，所以追求耐操根本是錯的。

另一隻，該怎麼說呢，最令人意外的傢伙活了下來。

……在她開口前，奴隸就自己趴下，開始舔加瓏的腳尖。阿洛瑪見狀，只有一個感想。

「好哦。」

「少囉嗦，別把我們當家畜看啊，你這母豬！給我記住，我馬上讓你好看。」

其中一人是前劍鬥士。

我認爲沒有比人類更罪孽深重的生物。

這次的進貨只能這樣了。

不過，我商會的驕傲就是對商品的處理非常細心。

他不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失敗。

在開始出發的騎龍羣前頭，他感受着還不太習慣的搖晃……唉，真麻煩。

說起來，這次購買奴隸也是因爲魔王大人的妹妹耍任性。

敬愛的青梅竹馬，也是魔王，擁有比其他自稱魔王的人還要優秀的才能，站在阿古斯塔最大勢力「迪亞布羅」的頂點。

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

因爲她的妹妹艾蕾克特的低級興趣，這次纔會陷入這種無聊的購物。

艾蕾克特・維拉・迪特萊。

她……艾兒，說白了就是連續殺人魔。

她是個殺人狂，魔族的本能讓她嗜血成性。

一旦興奮起來，不看到血就無法平息。

如果隨便阻止她，就會有好幾個隨侍在她身邊的魔族受傷。

即使如此，她也是魔族最大的戰力之一，不能隨便處置，所以自己纔會親自購買奴隸等物品，作爲稍微排遣無聊的手段，但只有兩隻。

只有兩隻啊。

作爲艾蕾克特的玩具，連一天都撐不過，不過還是別責備伊克爾吧。

他應該已經盡力了。

里爾・馬爾的視察也結束了，接下來就只剩回家而已。

——熱鬧又有趣的魔王城。雖然才離開幾個月，但還是令人懷念。

至於我特地買來的那兩隻，反正很快就會死掉，所以有點浪費，不過算了。

就算要殺掉，打掃起來也很麻煩，希望它們別太髒。

悠閒地想着這些事的魔族領地宰相，兩天後臉色變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