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之民
《即刻救世主 (web)》 · 田山翔太 · 3174 字
「勞您費心了」
「就是說啊」
善後工作告一段落,我鬆了口氣,坐在面前的,是年齡不詳的黑暗妖精伊娃·卡爾瑪。
她喝着不加糖的咖啡,如此抱怨道。
「你不是說過討厭動粗嗎」
「我好歹會處理掉落到自己身上的火星。而且你看,陛下喫的飯裏果然被下了毒吧?」
「……不過就是毒而已。我實驗室的檢查技術可是超越了人類的最尖端科技。因爲這點程度的事就被叫出來,反而讓我很不爽」
該說是好死不死,還是該說幸好呢。
……因爲最先趕到現場的是伊娃小姐,所以我拜託她來善後。
說實話,我還在想該怎麼辦,所以比起被懷疑的傢伙,她能來或許算是幫大忙了。
我畫了個魔法陣,花了5秒。
僅此而已,就把現場的所有東西都運到了她的棲息地——圖書室。
我和她也一起被運了過去。雖然幫了大忙,但有一點很奇怪。
「爲什麼你沒脫衣服就能轉移啊。這不是很奇怪嗎,不是因爲有融合的風險才危險的嗎」
「這座城也是我的地盤。在城內轉移術式是不可能失敗的,所以不需要考慮危險性」
「就是這種大意纔會招來遺憾的結果!整天說什麼研究,拿藉口當擋箭牌喫飽睡睡飽喫,結果連體型都大意了。偶爾也得讓男人看看纔行。得脫纔行。不是裸體的你到底有什麼價值啊。你,是黃臉婆吧」
「別,別開玩笑了!黃臉婆是什麼啊,明明是你自己多次毫不客氣地看別人的裸體,這種說法太離譜了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那種事我早就忘了」
「那,那種事……看了別人的裸體……那種事……」
伊娃小姐的嘴像鯉魚一樣一張一合,然後就那樣呆住了。
不管怎樣,既然不能把現場保持原樣,那再繼續羞辱幫我收拾殘局的她也太可憐了。
「對不起。」
我希望這個世界存在着能實現這種場景的可能性。
她的踢擊還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她似乎看穿了我不滿的表情。
她的全裸高踢是我不幸連連的人生中爲數不多的幸福亮點之一。
「話說回來,我聽說你最近都在找資料,一直窩在房間裏。」
我被她用屁股壓着,同時向她道歉。
「這個嘛,是啊。畢竟她是已經滅亡的吸血鬼的最後倖存者。應該說……」
學者先生喜歡深究細節呢。
「窩了一個月以上,我也會膩。我想呼吸新鮮空氣,所以就出來看看,結果就變成那樣了。你真的老是給我添麻煩。」
我一邊摳着鼻子一邊道謝,下一秒側頭部就傳來一陣衝擊。
「伊娃前輩,剛纔多謝你啦。」
「是沒關係啦,不過伊娃小姐,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就算要調查,現在還有什麼需要拼命調查的事嗎?」
言歸正傳。
我這邊纔剛放下戒心,她就馬上把我當成實驗動物,這就是她不能大意的地方,也是我不得不對她粗魯的原因。算了,這次就聽聽就算了吧。
雖然我覺得瀉藥應該會有效。
毒藥果然沒效嗎?不過,魔族也有藥師,藥有效,毒卻沒效嗎?
「既然你感謝我,那我可以拿你的血液嗎?別擔心,我不會拿你的命,只拿一點。」
這我可敬謝不敏。
騙人的。我怎麼可能忘。
「道歉呢?」
至於爲什麼,因爲我想看克莉絲捂着肚子,一邊發抖一邊去廁所的樣子。
根據他們的說法,世界的一切都是由蛇創造的。明明蛇沒有手。
「咦?」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很遺憾的男人。果然當時把你當成樣本就好了。」
「吸血鬼這個種族,恐怕原本就是她……不,這其中有我的推測,還是別說了。」
關於這次的事,我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壞。
不過我是真的覺得她很值得感謝,所以再次開口。
不過,我都已經下過瀉藥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我真摯地向坐在對面的伊娃小姐搭話。
「應該說?」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在調查你告訴我的,關於精靈的事。」
比如說,霍爾茲的大地是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我也是個講道理的男人。
總之我得到她的允許,讓她從我背上下來。
我擺出早已習慣的跪地姿勢。
從我爲了還以顏色而說出這種話來看,她不愧是克莉絲的師父。
別在讓人在意的地方停下來啊。賣關子可是會惹人厭的。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精靈原本不是指『精靈們』,而是指一個存在。這的確是個盲點。精靈信仰者口中的,由精靈引發的無數奇蹟,乍看之下毫無整合性……當然,我原本也認爲那是將集團行爲虛實結合,再神格化後流傳下來的傳承。」
「能聽到精靈信仰者親口講述,是很珍貴的體驗。纏繞着蛇,向蛇獻上供品。讓蛇纏繞,向蛇獻上供品。雖然很接近自然信仰,但卻是從蛇開始,以蛇結束的不可思議的信仰。不只是奈爾村,就算參照各地的資料,也都是蛇,蛇,蛇。我甚至在想,他們到底有多喜歡那種沒有手腳的奇妙生物。不過克莉絲似乎很討厭那種生物就是了」
——精靈信仰者。也被稱爲精靈信奉者,或是蛇之民。
「那傢伙好歹也是魔王。如果是沙坦之祕藥就算了,人類調合的毒藥怎麼可能輕易殺死他。反正,在他到達克莉絲身邊之前,賽爾菲就會收拾他了。」
在里爾・馬爾的時候,伊娃小姐幫了我那麼多忙,所以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她,算是小小的獎勵。不過聽別人提起這件事,確實感覺很新鮮。
我扭曲的視野依舊搖晃,眼睛裏映照出地板的紋路。
不過,從她的聲音恢復柔和來看,她的怒火似乎已經消退不少,讓我鬆了口氣。
我轉了半圈,另一側的頭部也受到重創。
「哎呀,其實我真的得救了。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又會很麻煩,而且也會讓人擔心……」
「賽爾菲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呢。」
不如說,我排除了危害克莉絲的人,這點應該受到稱讚纔對。
水是蛇的血液,或是眼淚。河,海,湖,沼。孕育恩惠的,唯一的存在。
從口中吐出烈火,尾巴一掃就能掃平一切。
從身體上長出劍,成爲英雄傳說的起源。
注視着人的雙眼,如同鏡子一般映出窺視者的本質。
又或者,那無邊無際的嘴巴,會吞噬世界,終結一切。
既是清淨,也是污濁。
有毒的智慧。智慧即爲毒。
神的反叛者。以背叛實行世界的意志,向世界本身低頭的忠臣。
通過蛇與世界相連,以此爲教義的一種信仰。
爲何蛇會被選爲世界的媒介,尚且不明。
既然如此崇拜蛇,就算蛇本身被當作精靈也不奇怪,不如說這樣才自然,但似乎並非如此。
那麼,信仰對象的本尊是什麼?已經連名字都失去了。
精靈信仰是從何時開始的?似乎源自舊世界。
以蛇開始,以蛇結束。一般只知道這些,但除此之外就不太清楚了。
要將其斷定爲可疑的土著宗教,歷史又太過悠久。但僞書也太多了。
之所以無法將其斷定爲對魔族沒有影響的瑣事,是因爲他們正是舊世界與今世歷史的橋樑,這是自古以來的傳承。不僅在他們之間,就連與他們敵對的人之間也是如此。
雖然知道精靈信仰的人不少,但沒人能回答它到底是什麼。
到頭來,精靈信仰就是個『不明所以的東西』。
……以上就是伊娃小姐的說法。
「就算你對我抱有這麼誇張的印象,我也……」
因爲在我消失後,她也會繼續存在。緹雅大人說,她的生命已經成爲了詛咒,但我還是希望,至少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人理解她。
――不可談論精靈,不可注視精靈。閉上嘴,只可思考。
……如果把這當成其中一環,那還是和她說一下比較好吧。
她是恩惠,也是災厄。
所以我也慎重地對待她。不如說,我至今爲止都沒和別人好好說過這件事。
畢竟,除了你以外,已經沒人知道還有沒有活着的精靈信仰者了。
就算這個戒律把她逼入了孤獨。
「我是學徒。雖然我的最高目標是通過魔術與世界相連,但既然魔術本身是舊世界帶來的東西,那瞭解過去就是必須的。而你就是了解舊世界這個歷史空白的唯一線索」
我就是這樣……被別人教育的。
「……你真是不配合啊」
「我可沒這個意思……」
所以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過去。
明明是帶着愛養育生物,卻被所有人唾棄。
……我也已經觸碰過她了,必須對她負責。
她害怕被別人知道。
她就是永恆。
但是,不能再讓緹雅大人把我關在家裏了。
因爲緹雅大人很害羞。
就像希望被絕望取代一樣,明明被別人知道卻還是被遺忘,這似乎讓她無比恐懼。
「就算你這麼說……」
理由肯定是因爲她曾經被遺忘。
不可觸碰精靈,不可被精靈觸碰。
她是一位弱小的女神,無法忍受快樂的記憶被討厭的記憶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