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話 伊莉娜•歐爾海德站上黎明的戰場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1.1萬 字
亞德•梅堤歐爾與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
對兩人而言,這個情形多半太出乎他們的意料。
對這個從自己身上跳出來的少女──伊莉娜,阿爾瓦特瞪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
亞德也處在大同小異的狀態。
他維持舉起白劍的姿勢,張大了嘴,一動也不動。
──伊莉娜延續跳出來的勢頭,撲向這樣的好友身上。
看似慶祝重逢的擁抱……但並非如此。這是爲了將他們兩人分開而做的處置。
「唔!」
亞德身披像是純白禮服的裝束,變異得判若兩人的纖瘦身軀,和伊莉娜一起飛向了遠方。
她抱着亞德,兩人一起撞在雪堆裏。
然後伊莉娜放開他,微微拉開距離看着他。
「伊……伊莉娜小姐……?」
亞德似乎還無法掌握清楚狀況,顯得一頭霧水。
相對的,伊莉娜的心情也略有動搖。
(啊,果然是這樣啊。)
(亞德是『魔王』陛下的轉生體。)
(原來,是騙人啊。)
他的容貌已經變得和她所知的樣貌完全不同。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總之重要的是……他的外表,和過去被傳送到古代世界時所見到的「魔王」瓦爾瓦德斯一致。
情報她早已事先得知,也已經想通。然而一旦伴隨着強烈的實感,就會產生有些複雜的心情。
於是……
這讓亞德略顯不解地歪了歪頭……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
「要將你引發的這場鬧劇做出了結的不是亞德。就由我,伊莉娜•歐爾海德將事情導向正確的結尾。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意見,絕對不會。」
伊莉娜正視前方的敵人,回應背後的亞德表露出來的這種情感:
要她退開。說局外人不要來攪局。
一如往常的笑容,一如往常的聲調。沒有緊張也沒有畏懼。面對在眼前單膝跪地的「魔王」,伊莉娜反而感受到了幾分也有點像是鄉愁的感受。
也不表示妳就能做些什麼。他多半是想這麼說。
「嗚……!」
他美麗的面孔露出強烈的不解。
「嗚……!這種時候……!」
像是爲自己的沒出息而感到羞恥的聲調。
她心中沒有半點陰霾。肅然開口,發出詠唱的文言。
對阿爾瓦特,以及亞德。
只要澈底將她排除到局外即可。
對此阿爾瓦特未能做出任何反應──
拉開距離。這正證明了他將眼前的少女認定爲威脅。
威風凜凜的喊聲撼動大氣,下一瞬間,伊莉娜全身籠罩上一層白銀色的光芒。光芒隨即匯聚成鎧甲的形狀……物質化。最後,身披莊嚴白銀甲冑的她睥睨着敵方。
他尚未踏出第二步,就雙膝一彎,軟倒在地。
張大了嘴。他們就只是以生動得幾乎發出擬態聲的表情看着伊莉娜。
……伊莉娜犀利地讀出了他的這種心思。
就這麼一句話。伊莉娜將絕不動搖的意志濃縮成簡短的一句話,再度瞪着敵人。
這幾句話,也難保不會被當成在胡鬧。
──我會的,看我的吧。
「──不要看不起我。」
『上啊,伊莉娜。』
「……這的確出我意料之外,但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出現了一名觀衆,不是什麼需要在意的事情。」
這時,一道雷光劈向伊莉娜舉起的手。
從融合狀態分離。爲什麼能辦到這樣的事情?打亂阿爾瓦特心思的原因,多半就是這個強烈的疑問。
「我想從那裏出來。我這麼堅定地盼望……結果就出來了。」
「……我都忘了,她有着那傢伙的血統,所以也將這種力量繼承了下來……可是我作夢也沒想到,她竟然已經成長到了這麼強大的地步……」
兩人暗自表述了這樣的含意。
話雖如此。
現在的她不是脆弱的少女,這點亞德多半也已經感受到。但即使如此,似乎是作爲監護人的自覺驅使,讓他爲了阻止伊莉娜而踏上一步。
認爲她可以是等着被救出的公主,但絕對無法變成作爲拯救者的騎士。兩人多半都是這麼想的吧。
但身體不回應他的意志……變回了平時的模樣。
伊莉娜對這樣的兩人再度宣告:
發出驚歎聲的不是隻有阿爾瓦特。
亞德也同樣愕然地張大了嘴。
三大聖劍之一的瓦爾特•加利裘拉斯,回應使用者的呼喚就此登場。
阿爾瓦特聽了後皺起眉頭,以有些不耐煩的態度回應:
兩人的視線與接下來所說的話就是證明。
大氣撼動,虛空鳴響。
接着她,以行動表達自己的意思。
阿爾瓦特被她放話的氣勢震懾得瞠目結舌,幾瞬間後,這才彈開似的往後跳。
「……就憑妳又做得了什麼?」
「伊……伊莉娜小姐……!」
「亞德現在正走在錯的路上,所以我非得糾正你不可。」
阿爾瓦特漸漸恢復了冷靜。他靜靜地重複幾次深呼吸。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別滿口廢話了,趕快放馬過來啊,愛哭的小弟弟。」
「觀衆?是啊,也對,以前的確是這樣,我本來覺得這樣也無所謂。躲在亞德背後看着亞德活躍,最後大家一起歡笑。我一直覺得扮演這樣的角色也無所謂。可是────這次不一樣。」
伊莉娜喃喃說完,看向另一個方向。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直到先前還渾身是傷的肉體,如今已然完全恢復,以站起的姿態看過來。
她不打算把重點放在這種感情上。
兩者都握緊了聖劍的劍柄。
「之後全都包在我身上。」
亞德就是亞德,這個想法不會有改變。所以伊莉娜舒一口氣。
「唔!」
這是她的使命,不管誰說什麼,都是她應該要做的事。
「『阿爾斯特拉(閃耀吧魂魄)』!『佛特布利斯(我將化爲神聖之光)』……『特內布利克(驅退黑暗)』!」
對他而言,伊莉娜就和路邊的石子沒有什麼兩樣。他綁走了伊莉娜作爲人質來逼亞德殺死他,但她的這個作用已經發揮完畢。
「我是很想慢慢聊,不過……在這之前得先處理完該做的事情吧。」
但相對的,阿爾瓦特則多半精通這一切的情形。
……上一次如此狼狽,已經是何時的事情了?
看在兩人眼裏,伊莉娜是故事中的女主角,而非主角。
兩人互相放話,接着──
「如果妳要來礙事,我不會手下留情!」
「潑辣也要有個限度,伊莉娜•歐爾海德。即使拿着聖劍──」
「……伊莉娜小姐。此局無異於死地,現在還請妳退後。」
他似乎在自己心中,找出了能夠接受的答案。
但伊莉娜沒有道理要聽他說。
「對不起喔,亞德,讓你擔心了。」
「來吧!瓦爾特•加利裘拉斯!」
「好了,儘管放馬過來吧。」
「……妳以爲妳贏得了?」
對此,伊莉娜的回答非常簡短,極爲明快。
伊莉娜先這樣說完,然後隔着肩膀看了看亞德的臉,平靜地微微一笑:
衝擊實在太大,讓他腦子裏變得有如周圍的白雪一般,一片全白。
而這兩人的反應是──
劍光斜向一閃。從左肩到右側腹,在他身上刻下了斜向的斬痕。
「別囂張了,也不想想妳只是個現代出生的無名小卒……!」
亞德對來到的極限皺着眉頭,但仍試圖站起。
既然如此,哪怕從自己身上分離開來,也沒有任何問題。
真正的最終決戰,就在此刻宣告了猛烈的開幕──
因爲伊莉娜•歐爾海德,終究只不過是現代出生的脆弱少女。
「我的拳頭可是很痛的,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
她先來上一段這樣的開場白,然後說出來接下來的這句話。
從握緊的劍柄,感受到劍的這種意志。
然而他們的視線,雄辯地述說着他們的心情。
「不要看不起我。」
敵方還在說話,伊莉娜猛然跨步上前。
阿爾瓦特不用說,就連熟識的亞德……不,或是正是因爲熟識?
「如果你贏得了我,之後就隨你高興。可是如果你輸了……我就要你放棄你無聊的自殺願望。」
毫不畏懼地,拿出自己的意志去碰撞。
激烈衝突。
「我說啊,亞德。我以前一直都認爲亞德所做的事情全都是對的。一直相信這當中根本沒有懷抱疑問的餘地。可是……只有這次,我要說個清楚。」
她承接着兩人的視線,朝着被雪雲遮蔽的天空伸出手──
然而──似乎是歷經先前的戰鬥所蓄積的疲憊,已經超出了亞德的自我認知。
◇◆◇
伊莉娜堂堂正正承接他的視線,說出了這個疑問的答案:
她挺起胸膛宣告。
『亞德現在正走在錯的路上。』
否定自己選擇的話。以往從來不曾從她口中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現實讓他心思一團亂,思考停止……回過神來,戰鬥已經揭開序幕。
「如果妳要來礙事,我不會手下留情!」
「我的拳頭可是很痛的,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
兩者發出戰鬥意志的同時,一氣呵成地踏步上前。
剎那間,雙方將彼此納入刃圈,毫不遲疑地揮出握緊的武器。
聖劍瓦爾特•加利裘拉斯。
聖劍迪爾加•賽爾瓦迪斯。
位列三大聖劍的兩把劍相互邂逅,激盪出大圈的火花,產生勁風。
伊莉娜對上四天王最強之人,打得平分秋色。
──目睹這樣的光景。
強烈的危機感將自己心中的狼狽拋向遠方,帶來了新的焦躁。
「快……住……!」
不趕快阻止,伊莉娜會死。對手如果是尋常的一線級對手,讓她打下去也行。然而,阿爾瓦特不行。現代出生的她,不可能敵得過足以代表古代的強者。
「嗚……嗚……!」
得阻止她。得阻止她。得阻止她。
只有這樣的念頭先行,身體卻跟不上。
發動勇魔合身最終型態的代價實在太大。
連動動手指都很難。情勢拋下這樣的我繼續進展。
「你也太嫩了吧!」
在這樣的路途中,我始終尋求能阻止我的人。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記得過去也有過同樣的疑問。那是在前世,阿爾瓦特戴上瘋狂的面具之前。記得是剛與他迎來第四次對決時所發生的事情。
伊莉娜纔是能和我並肩站立的,真正的好朋友。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在重要的局面做出正確的答案啊。既然如此,我在這最重要的局面所選的路,也就像伊莉娜妳所說的那樣,是錯誤的吧。」
「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終阿爾瓦特受到第四十八次的毆打,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抓住良機,只在這一瞬間釋放爆炸性的感情。
他很不愉快。看不順眼。
在這之前的三次,我雖然並未輸給阿爾瓦特,但相反的也沒能贏他。人劍一體的神技,是連我都會束手無策的力量。因此每次都分不出勝敗,就只是兩者當中先有一人撤退。
他並未手下留情,不折不扣是卯足了全力在打。
……不對勁,實在太反常了。
以「專有魔法」形成的必殺黑焰。
他發出怒氣,彷彿只會這一招似的又衝上去。
然而實在有着太多破綻。
那種模樣,伊莉娜的那種模樣。
被熱量衝昏了頭。似乎是阿爾瓦特的這種模樣成了負面教材,讓我失去前一刻爲止懷抱的焦躁,以及心中隨之產生的熱度……
『亞德現在正走在錯的路上。』
然而,對於這樣的自問,沒有找得到答案的跡象。
……的確,伊莉娜一族有着「邪神」的血統,可是怎麼會?
莉迪亞對阿爾瓦特似乎有些想法,說什麼就是不想輸給他。「邪神」的力量也就呼應她的這種意念而發動,完封了對手的能力。我是這樣理解的。
他落在雪地上,瞪着站在灑落白雪另一頭的少女──伊莉娜•歐爾海德。她身穿銀色甲冑,手提聖劍,正視着他而站立的身影,簡直就跟那女人一樣。
大概也就是因爲這樣。
「可惱……!可惱,可惱,可惱……!」
「不對……勁……!」
接着他又被逮住破綻,被揍飛。
我下定了決心,決定把眼前的狀況見證到最後。
「可惡啊……!」
「來啊!」
……不,既然事情已經演變至此,也只能接受眼前的真相了。
「哼──!」
阿爾瓦特一邊噴出大量的鼻血,一邊大吼着踏上前……不像他,實在太不像他。一副氣往上衝的模樣,粗暴地執劍。模樣簡直像是小孩子打架。
從剛纔開始,戰況呈現一面倒的進展。
跨步上前。這已經不是戰士的動作,而是哭喪着臉,胡亂揮舞手臂的小孩子會有的動作。相較於這樣的他,伊莉娜則鎮定地應對──
「臭丫頭!別得寸進尺了!」
阿爾瓦特似乎對此不耐煩,原本冰冷的表情也開始有了熱度。
說得讓人聽得懂好嗎?妳這笨蛋。
他着地,腳步跌跌撞撞,瞪着伊莉娜。
因此,直到前一刻爲止的那些保護過度的心態與不安,都已經消失。
『我跟那種臭小鬼的氣勢就不一樣啊,氣勢。』
然而,正因爲這樣。
「給我飛走吧,喝啊!」
從失去莉迪亞之後,我就一直選錯路……
當時我是這麼想……但過了一陣子,她這句話的真相揭曉了。
阿爾瓦特漫長的生涯中,唯一未能擊敗的對手。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她多半就是下意識動用了這種能力吧。
「……之後就交給妳啦,伊莉娜。」
阿爾瓦特聽着自己的頭蓋骨發出的聲響,咀嚼着這份煩躁。
「喝啊!」
伊莉娜對粗暴執劍的阿爾瓦特,展現出輕快的身法……
因此……
沒錯……我一直尋求能像過去的莉迪亞那樣,站在我身旁,當我犯錯時,即使要揍我也會來阻止我的人。
他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看見了她的影子。
他揮劍的動作漸漸變得粗暴,魄力固然是一等一……
兩者展開劇烈的刀劍應酬。
伊莉娜打得阿爾瓦特節節敗退的這種狀況。
不像自己,實在太不像自己了。雖然有着這樣的自覺,但就是無法改變。
劍刃碰出巨響,火花飛濺,戰鬥的餘波掀開了周圍的白雪。
我完全看不見她多半已經找出的正道。
讓阿爾瓦特的內心發燙。
剛纔她所說的那句否定的話,我現在已經以善意的角度接受了。
那雙看透並理解他的一切,就只是直視着他的眼眸。
「給我差不多,一點!」
最終,我的眼睛終於映出了真實。
「嗚……!妳這臭小鬼!」
我問過她本人,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
這是我曾希望有人能對我說的話。
一次又一次重複同樣的狀況。
在錯誤的路上一路走到了最後。
莉迪亞是梅菲斯特的女兒,繼承了他的力量。也就是說……她也同樣有着「能以意念的力量來實現任何願望」這種犯規到了極點的能力。
◇◆◇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被這種……!」
他一邊感受着飄浮感,一邊再度想着。
狀況仍是平分秋色。
「所以她擁有莉迪亞的力量嗎……!」
和往日的莉迪亞一模一樣。
她單方面痛毆阿爾瓦特,打得他完全落敗。
因此──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終極的聖劍帶來的莫大力量。
畢竟他所擁有的聖劍迪爾加•賽爾瓦迪斯,能讓使用者在近戰中變成最強。七種權能之一的剛武超越想必已經確實發動。明明如此,爲什麼阿爾瓦特還會一直打輸伊莉娜?
在古代我終究沒能遇到這樣的對象……然而在數千年後的未來,總算讓我遇到了嗎?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莉迪亞•畢金斯蓋特……!」
痛揍。
這樣就是第四十七次了。從開打到現在,阿爾瓦特一直單方面地被毆打。
阿爾瓦特被這足以讓頭蓋骨嘎吱作響的打擊命中,整個人飛了起來。
任由怒氣驅使而衝上前,展開接近戰……遭到痛毆,整個人飛上天。
不是藐視,不是厭恨,也不是慈愛。
……從第一次見面那時候,我就在伊莉娜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但這種影子現在就更加明瞭。
莉迪亞突然現身攪局……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尋求能糾正我的人。
我都弄成這樣,爲什麼莉迪亞可以那麼輕鬆地打贏?
「糾正我是嗎……?」
冷靜想想,這樣的狀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他着地,然後,再重複。
就是那種眼神。他由衷討厭她的那種眼神。
如果要解釋其原因。
顏面遭到毆打,整個人飛了起來。
毆打。伊莉娜躲開阿爾瓦特大動作的揮砍,看準攻擊後的破綻,用右拳打在他臉上。這緊緊握住的拳頭,讓他美麗的面孔扭曲……整個人被打得飛向遙遠的後方。
美麗的面孔會染紅,原因多半不是隻出在鼻血。
他明明把這些加進接近戰當中,懷着真正的殺意應戰。
卻悉數遭到化解,自己也被毆打,擊飛。
全都是他的血統帶來的。以梅菲斯特•尤•菲歌爾爲祖先,代代相傳至今的破格異能。
那實實在在是神的力量。
哪怕阿爾瓦特的力量再強大,只不過是被製造出來的人,自然敵不過神……被迫面臨這樣的命運,想必也是主因之一。
白熱化的情感分分秒秒都在支配他的心。
相反的。
「呼,感覺多少舒暢了些。」
伊莉娜鬆開握緊的拳頭,低聲呼氣。
阿爾瓦特的熱量不斷增幅,相對的,伊莉娜的激情則漸漸轉爲平靜。然而全身醞釀出的壓迫感與狠勁,仍然仰之彌高。
代表古代的最強級戰將,被現代出生的脆弱少女壓制,這樣的異狀。
伊莉娜對此並不怎麼當一回事,以鎮定的態度開口說話:
「被寵壞的臭小鬼。從莉迪亞大人這麼說你,都已經過了幾千年,你卻一點也沒變啊。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單方面地被揍。」
她表情傻眼到了極點,還嘆了口氣。這種態度讓他恨得不得了。
然而即使如此,他還能勉強守住最後的底線。
不至於變成拋開尊嚴的狀態。
……而這樣的最後防線,就在下一瞬間。
「我本來還想,如果你只是鬧鬧情緒,我就想幫助你。可是你鬧得太過火了,反而讓我火大。長達幾千年來一直鬧彆扭,維持爛透的本性活着,給大家添了一大堆麻煩,連身邊的人是什麼心情都沒發現。」
下一瞬間,伊莉娜的話,破壞了一切。
「只不過是死了媽媽,別給我自暴自棄。」
實實在在就是她。
「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毆打臉部。然而,這次他挺住了。阿爾瓦特並沒飛上天,雙腳仍然站在地上,繼續揮劍。但這些也全都落空。
「什麼也不知道?不對,我反而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憤怒、你的悲傷,一切的一切我都再清楚不過,而我就是要說。」
伊莉娜就像責問這樣的他,繼續加重壓力,同時問出問題。
「只要有她在就不要緊。只要有她陪着,其他我什麼都不要。當時我由衷這麼覺得。可是……做爸媽的遲早會從孩子面前消失,我的媽媽也不例外。」
「……我……了妳……」
這個時候的父親,想必就像是一面照出自己模樣的鏡子吧。
「你現在握住的她,對你來說是什麼?是這種形狀的工具?是好用的戰力?是什麼價值都沒有的無機物?……回答我,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你對卡爾米亞怎麼想?」
從人淪落爲野獸。
這當中蘊含了足以令受到激情支配的阿爾瓦特恢復神智,產生畏懼的熱量。
因此他冒着冷汗,往後退開。
劍與劍劇烈互擊,形成劍鍔相抵的局勢,兩人視線交會。
失去這種對象的痛苦,妳這種人哪裏會懂?
「妳什麼也不知道……!虧妳敢說這種話!」
伊莉娜一邊較勁,一邊說話。
不。這不是伊莉娜的話語。是伊莉娜替她的心代言而說出來的話。
「我不可能在沒有媽媽的世界活下去。沒有媽媽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我活下去。所以……我尋死了,我用小刀刺自己的脖子。可是,就在即將刺進去的時候被阻止了……爸爸第一次露出那樣的表情。」
伊莉娜代替她本人,將這些話打在阿爾瓦特身上。
伊莉娜在說話的同時,揮出了拳頭。
只不過是死了母親。
劍壓高漲得非比尋常,回過神來,姿勢已經被壓垮。
所有的行動都出於脊髓反射,無法期望會有像樣的思考。阿爾瓦特就像回到幼童時期,像只野獸似的暴怒如狂。
她剛說出這句話。
「──我真的很討厭你這種地方。」
做出結論之後,湧上心頭的悲嘆與絕望,實是筆墨難以形容。
「你這傢伙,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啊。」
媽媽怎麼了?她幾時會回來?
熱流燒灼身心。這種熱量就像熱氣一樣從他全身釋放出來,融化了周遭的雪──
他大吼着衝上前。
看在伊莉娜眼裏,現在的阿爾瓦特多半就和哭喊着的幼童無異。
母親不時會和父親一起出門。這一天也是如此。伊莉娜獨自在寬廣的大宅中看家,等待母親回家。然而……
啪啦。
「你爲什麼就不爲卡爾米亞想想?」
「任何人看起來都像是敵人。無論變得多要好,一旦知道我是誰,就會翻臉不認人。就是因爲有着這樣的確信,所以,我能夠敞開心房的對象,就只有家人(媽媽)。」
不斷增加的狠勁。
聽見他毫不遲疑說出的這句話,伊莉娜由衷嘆息。
對於這句話,他以像是擠出來的聲音回答:
「這種人……!這世上哪裏有這種人……!」
「……當時我幼小的心中明白了。明白媽媽再也不會回來。」
伊莉娜哭鬧着暴怒如狂。沒錯,就像現在的阿爾瓦特。
當時,父親懷斯爲了處理身爲貴族的工作,以及真正王族的職務,忙得分身乏術,幾乎完全見不到伊莉娜。
父親什麼都不回答。
改由先前一直沒陪在他身旁的父親,成了離她最近的人。
這真的是她自己說出的話語嗎?
所幸一直有母親陪在身旁,所以她不寂寞。
沒錯──
他不明白爲什麼。是因爲被對手震懾住?還是另有別的理由?
因此她毫不畏懼。
「看我~~~~殺了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爾瓦特被她的魄力震懾住,在她的促使下,回想起了過去。
這句話他絕對不能原諒。
因此阿爾瓦特的理智完全崩毀。
阿爾瓦特確實聽見了這樣的聲響。
「給我想起來!想起你和卡爾米亞共度的日子!想起她露出過的表情!那些記憶對你來說都不重要嗎!」
「爲什麼這個時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啊!你這個人!」
那是崩塌的聲響。
「你明明也有會被你丟下的人。有着如果你不在了,會傷心難過的人。」
阿爾瓦特戰慄之餘,冒出大量的汗水,只能默默回視伊莉娜的臉。
伊莉娜維持這樣的狀態,再度開口。
她以冷漠的表情,輕而易舉地閃過暴砍,將握緊的拳頭擊向阿爾瓦特的軀幹。
爲了維持身爲人的尊嚴而需要的理智,已經不復存在。
他發出怪聲,胡亂揮動劍刃。這當中沒有任何道理,是沒有智慧的純粹暴力。
儘管說話難聽,卻總是陪在自己身邊。
繼承「邪神」血統的真正王族。肩負這種宿命的人,自然不可能健全地成長茁壯。絕對不能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必須扮演底層貴族活下去的人生,會帶來多少痛苦與孤獨?這多半是任誰也無法理解的感慨。
第一次見到她時感受到的,絕對不是良好的印象。
「在你身邊最久的是誰!跟你說過最多話的是誰!跟你一起並肩作戰最久的是誰!跟你同甘共苦最長久的是誰!是哪裏的哪個人,你說啊!」
「我哭喊着讓我死,爸爸緊緊抱住我,流着眼淚說『我已經只剩下妳了』……我雖然心想我纔不管,但同時也產生『可以丟下這個人嗎』的想法。」
對當時的伊莉娜而言,母親就是人際關係的一切,就只有母親身旁,是她在這世上僅有的一席之地。
他的狂暴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但揮劍的動作粗糙到了極其笨拙的地步,也沒有任何用上自身能力的戰術行動。
伊莉娜摯愛的母親,同時也是他摯愛的妻子。即使失去這樣的對象,還是非得活下去不可。他其實明明也像伊莉娜一樣只想消失。但爲了留下的孩子,他選擇了活下去。這樣的父親,身影實在太悲哀……
是最後防線,保有最後一絲冷靜,僅有的理智崩垮的聲響。
伊莉娜對這樣的父親問了好多次。
第七十次的毆打,讓阿爾瓦特臉部凹陷。
他飛上天,過了一會兒撞上雪地。伊莉娜隨即拋開手上的聖劍,跑向阿爾瓦特,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回到家的就只有父親懷斯。
伊莉娜似乎是對他的這種反應不耐煩,之前一直顯得平靜,這時卻爆發了怒氣。
沒錯,就只有她。
她將寧靜的激情,灌注在拳頭上。
她盯着阿爾瓦特的眼睛說:
卡爾米亞。卡爾米亞。卡爾米亞。
劍上灌注的壓力。

「咕哈……!」
她儘管抱怨,卻總是幫助自己。
阻止了他的動作。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隨即再度狂暴地大喊:
是卡爾米亞。
不知不覺間,他開始全身發抖。
「我只想消失。由衷想消失。」
「莉迪亞大人說得沒錯,你就是個被寵壞的臭小鬼,阿爾瓦特。」
之後母親一直都沒有回來。
「所以,我放棄了尋死。因爲如果我尋死,留下的人會傷心。我心想,我得爲了這個人克服悲傷活下去。」
「媽媽是人生的一切,並不是只有你這樣想。只要去找,多得是這樣的人。小時候的我也是這樣。當時只有媽媽是我唯一的救贖。」
企圖自盡的手,被父親阻止。
……伊莉娜維持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口回應他這種強烈的感情。
非常令人看不順眼的女人。就只有這樣的印象,而且隨着時間經過而不斷惡化。然而……儘管覺得厭煩,卻又從不曾希望她消失。
「你對卡爾米亞,是怎麼想的?」
就像要身兼母職。
想想她的悲嘆、她的慟哭、她的傷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阿爾瓦特而言,琉米娜絲就是他人生的一切,也是他獨一無二的歸宿。
只有她絕對不離開自己身邊。
「如果你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亞德的選擇就沒有錯。對只能透過死亡得救的對象,給予他死亡,我不認爲這樣是錯的。可是──」
伊莉娜揪住他衣領的手上灌注了更強的力道,繼續說道:
「你有卡爾米亞,你不是一個人。但如果你死了,卡爾米亞會怎麼樣?被留下來的她會有的悲傷和痛苦,你可以視若無睹嗎?你不惜對卡爾米亞造成和自己一樣的痛苦,也想要得救,你是這樣想的嗎?」
阿爾瓦特的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我……」
一旦想起,就再也停不住。
想着與卡爾米亞共度的時間。想着與她的記憶。
……她陪在身邊這樣的情形,曾是理所當然。無論什麼樣的時候,自己手中都有着她。
起初明明是個真的很看不順眼的傢伙,明明很討厭她。
但回過神來,她對阿爾瓦特來說,已經無異於他的半身。
這樣的卡爾米亞,是自己所剩唯一的──
「也太晚發現了吧,你這傻瓜。」
伊莉娜以開導愚昧小孩似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她放開了揪住阿爾瓦特的手。
「失去重要對象的人不是隻有你,當然也不是隻有我。那想必是每個人都一定會經過的路途。是人要成長就必須要有,也應該要去克服的考驗。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你也差不多該長大了,阿爾瓦特。就算是爲了跟你一樣失去心愛的人,被留下來的好朋友,對吧?」
她的話語,比拳頭更深深透進阿爾瓦特的骨幹……
這讓他空白的心中,萌生了某種溫暖的事物。
這一瞬間。
他手上的聖劍迪爾加•賽爾瓦迪斯發光,轉變了型態。
(……不,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了吧。)
「那個時候,我沒能阻止琉米娜絲。你失去意識之後,她對我下了命令,要我跟你一起活下去。」
「──是我輸了。」
卡爾米亞手指顫抖,嘴脣顫動,吐出了多半已經隱忍多年的情感:
「你對我來說,是我最後僅剩的,重要的人……所以……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阿爾瓦特注視着她,露出久違的平靜微笑。
(……甚至看都不去看。)
「我無論如何都死不了。可是你不一樣。你能夠以自我意志爲優先,救贖自己……我好想阻止這樣的你。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爲你實在太可憐。所以爲了拯救你,我纔會協助你,可是……」
爲了此時眼前這個重要的人──
「──我會拯救你(讓你活下去)。絕對會。」
「伊莉娜•歐爾海德。」
(只想着自己。)
(如果當時我能察覺這點。)
當時沒能聽懂的那幾句話,現在他懂了。
聽到這句話,阿爾瓦特低下頭,低聲沉吟。
她話說不下去。
從一把劍變成一名少女。
卡爾米亞平常始終維持平淡的態度,現在卻非如此。
正因爲這樣。
要拋下對死的渴望,面對絕望,嘗着足以令他後悔生下來的痛楚,一直走在這條路上。
無論有着多麼強的力量,阿爾瓦特終究只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因此莉迪亞不承認他是戰士,卡爾米亞盼望他從小孩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大人……以及那個人想必也期望他能成長,成爲一個能夠將受死亡吸引的她改變的男人吧。
「……伊莉娜•歐爾海德。」
說出了這句既代表勝負的歸結,也代表了決心的話。
她美麗的面孔染上哀切的神色,開始述說:
沒能去發現這種心情。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至今爲止,真的很對不起。」
與其這樣,還不如一死百了。
目光朝向她。
她的表情慢慢扭曲。
(啊,我真的……是個被寵壞的臭小鬼啊。)
以卡爾米亞的姿態顯現於世的她,低頭看着軟倒的阿爾瓦特。
目睹她的這種模樣,阿爾瓦特產生了痛恨的感情。
一個光是想像,都令人覺得一片昏天暗地的,充滿苦難的選擇。
臉上已經沒有絲毫激情。
這種願望並未消失。然而……
他說出了這句話。
他沒能去體會她的這種心情。
「……卡爾米亞。」
──回過神來,劇烈呼嘯的白雪已經消失。
──不知不覺間,烏雲分開,陽光已經照亮了他們。
阿爾瓦特先這麼做,然後……
……這幾千年來,她多半都在救贖搭檔與自己願望的夾縫間痛苦掙扎。
他伸出手,擦去搭檔的眼淚。
正因爲是重要的人,才希望對方得救。相反的,正因爲是重要的人,纔不希望他死。真不知道這樣的自我矛盾所產生的痛苦,帶給了卡爾米亞多大的折磨。
她靜靜微笑的模樣……
就像女神一樣美。
以前卡爾米亞對他說的話。
卡爾米亞似乎感受到了這些,美麗的面孔漸漸扭曲。
(完全沒能看見她的心意。)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失去的事物已經無法找回。
卡爾米亞白嫩的臉頰,流過一行清淚。
(如果我能夠不只是個小孩,而是能以一個男人,一個大人的樣貌,去面對那個人。)
這樣的他,眼神中有着強烈的悔恨與謝罪的念頭。
所以……
就如她所說,這並不簡單。
以前莉迪亞對他說的話。
「要懷抱着喪失的痛苦活下去,真的很痛苦,很艱難,可是……你不是一個人。只要你和她互相扶持,一定能夠克服……可是,如果還是不行,到時候就來找我。那樣一來……」
「我並未將自己定義爲工具,可是我逃不過自己是工具的宿命。由衷認定爲主人的對象所賦予的命令,就像詛咒似的束縛我。所以……我沒辦法和你一起死。」
他抬頭呼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