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不死怪物與泡沫之夢　一

那是個無邊無際的純白空間。

沒錯……映入眼簾的盡是刺眼的純白。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物質自不用說，連東西南北的概念乃至於重力都不存在。

就在這不可思議到了極點的空間中……

伊莉娜醒了過來。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輕微的頭痛與睡意。

接着她才總算察覺到事態的異狀，發出不解的聲音。

「這裏是怎樣……？」

她感到莫名其妙，最先說出的感想就是這句話。

她完全搞不清楚從自己最後有記憶的時刻，是如何連接到現在的情況的。

不久前，伊莉娜人在阿賽拉斯聯邦的首都，和以狂龍王名號聞名的怪物艾爾札德展開一場激戰。這一戰雖然驚險，但她勉強拿下了勝利，然後……

「當時怎麼樣了……？」

前後的記憶很模糊，難以辨識。茫然的不安感在伊莉娜心中擴散開來。眼看着不安即將到了極限，溢出的部分就要成爲喪氣話脫口而出之際。

「這裏是阿爾體內，妳被他吸收、同化了。」

說話聲迴盪在純白的空間中。這既美麗卻又給人平板印象的聲音傳進耳中後，立刻就有人顯現在伊莉娜面前。

那是一名少女。一看見她的身影，伊莉娜立刻察覺到對方並非等閒之輩。

僅看一眼就能夠立刻做出這樣的判斷，她就是如此大放異彩。

頭髮綁成雙馬尾，純白的頭髮有種人造物的美，隨處有着幾絲挑染般的紅線， 脈動似的閃爍着。

她的容貌實在太美，更加深了像是人造物的印象。

而最有特色的則是一身五色斑爛的哥德蘿莉裝。添加了過度裝飾與華美色彩，極爲搶眼的服裝。看見她這身打扮，伊莉娜不由得脫口而出：

思考到一半，她產生了強烈的突兀感與疑問。

「……卡爾米亞？」

「住……住手！」

伊莉娜反射性地發出尖叫。聲音的主人盯着這樣的伊莉娜看。

「我是卡爾米亞。」

「記憶的世界？」

關在陰森的石室裏。

而他的視線所向之處，有着一個癱坐在地的年幼孩童。孩童年幼而美麗的容貌，和站在那兒的他有共通之處，令人自然聯想到兩人是親子關係──

當伊莉娜看見發聲者的形貌時。

就在她斷斷續續地說到一半時，事情過於突然地發生。

「想理解梅菲斯特•尤•菲歌爾也沒有意義。他的心誰也不會懂……哪怕是有血緣的人也不例外。」

「咦？這、這是什麼？」

現在更重要的是……

她咬得牙關咯咯作響。好可怕，就只有滿心的害怕。然而……

記憶中的卡爾米亞，給人的印象是個貌美卻不起眼的少女。

他美麗的臉上浮現失望的神色。

研究自己？難道說就爲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創造出生命，不讓他過正常的生活，一直進行拷問嗎？

讓小孩穿上襤褸的衣衫。

「這句話倒也不算說錯。」

「……開始了。」

他聳肩嘆氣的模樣，並未發出絲毫殺意。

剛看見視野角落一瞬間多了一團黑霧──

比起狀況的真相，伊莉娜的心思更致力於掌握眼前的光景是什麼情形。

爲什麼突然變得能夠理解這個狀況？

最後說出的話語很小聲，因此……

戰慄，戰慄，再戰慄。

「這是……怎樣……！」

「你的存在意義，是爲了讓我研究我自己。我要怎麼做纔會毀掉，我要怎麼做纔會發瘋。爲了弄清楚自己全新的一面，我纔會讓你有着幾種跟我相似的個性……但看來都不理想呢。」

「事情實在很難如願呢。」

他歪着頭，手抵下巴，低聲沉吟了一會兒。然後……

不對勁。伊莉娜感覺到恐懼的同時，也產生了突兀感。他的視野當中確實映出了伊莉娜與卡爾米亞。那他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反應呢？

畢竟這間石室裏頭的情形實在太過反常。

「嗚、嗚……！」

「外型樣貌毫無意義。因爲無論是那個模樣，還是這個模樣，都只不過是虛假的化身。」

「不，我就是在問阿爾是誰？吸收又是什麼意思？」

一股幾乎令她凍僵的寒氣上衝。

先前說話的人回過頭來。

卻又有種類似親近感的感覺。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伊莉娜大惑不解。不遠處的卡爾米亞眯起眼睛，喃喃說道：

「咿！」

後來隔了一陣子……就在前些日子享受着暑假時，也曾和她見面。

無數色彩出現、交錯，往漆黑抹上色彩。

「如果閣下用不着，可以讓給吾嗎？」

「──咦？」

伊莉娜逐漸開始理解。

流麗的美聲迴盪在昏暗陰森的石室裏。

明知沒有意義，伊莉娜仍然出聲制止，整個人撲上去想阻止梅菲斯特。然而──就在完全相同的時機。

理解還是跟不上狀況。

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在美加特留姆的事件中？爲了讓當時被萊薩以奸計陷害的伊莉娜等人逃出城市而派遣到此的女王直屬特務。

「就如我剛纔所說，妳被阿爾吸收……」

少女先回答了前面的問題。

「妳是什麼人？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不，要怪也該怪妳的說明能力不足到不行吧！我可絕對不是笨蛋！」

然而……

「……所以我才說胸部大而無當的女生令人傷腦筋。營養都往胸部去，腦子空空如也。竟然連自覺自身不足的智慧都沒有，真的好可憐。」

「這裏是記憶的世界。所以我們並不是實際存在於這裏。」

這樣的她令伊莉娜心裏發毛，她提出疑問：

她無意間說出這幾個字的瞬間。

甚至日復一日進行各種駭人的拷問──

這個人的名字叫阿爾，而這個人和眼前的孩童是同一人物。

會是在某個地下室嗎？是個由照明燈具淡淡的光線照亮，有些陰森的石室。伊莉娜和卡爾米亞站在那裏……但並非只有她們。

「外表完全不一樣耶。」

「嗯嗯？」

看到卡爾米亞深深嘆息，伊莉娜有些不爽。

「剛剛的是……什麼情形……」

伊莉娜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然而她也不想深入追問。

目睹他的模樣，聽見他說的話，伊莉娜不由得大惑不解。

和飄浮在眼前的的這個奇怪美少女的模樣截然不同。

「這是怎樣……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得出卡爾米亞平板的臉上浮現憤怒的神色。

「我花了相當的工夫創造出來，所以多少覺得可惜，但用不着的廢物置之不理也不是辦法，所以雖然難過，也只能處理掉了吧。」

「我不是、貧乳，只是充滿了、端莊和賢淑。竟然無法、理解這件事，妳真的、好可憐。妳這種貨色就永遠在這裏──」

「啥啊！妳想找碴嗎！妳這個超級貧乳！」

美麗──他的容貌只能以這句話來形容。長及地面的漆黑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中亮麗得閃閃發光，彷彿就只有他所站之處被照得明亮。一雙大眼睛有着夜空中星星般的燦爛光芒，散發出足以讓看見的人都迷上的魅力。臉孔有着明顯的稚氣，就像天使般惹人憐愛……而這樣的美貌看在人們眼中，卻又像是魔鬼般令人駭然。

「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是小飛蟲之類的嗎？」

「──不敏銳，腦袋也不怎麼靈光。搞不懂他們中意妳的理由。至少，不配作爲使喚我的人。」

然而若是親子，理應絕對不會這樣對待小孩。

她能夠維持住意識，無異於奇蹟。

影像灌入了腦中，就像一股濁流。從那個小孩出生到現在的那些地獄般的時光，被濃縮成短短几秒鐘刻進腦海當中。

是個女子的嗓音。然而沒有絲毫文弱的印象。

「好像洋娃娃……」

「嗚～～～～嗯。」

在美加特留姆的事件結束後，發生了某件事，自己和另一個人融合了。

緊接着，被黑霧填滿的空間發生了新的異變。

接着──回過神來，伊莉娜等人已經身在一處石造的空間。

事情就發生在她剛想到這裏時。

被他──梅菲斯特所發出的說話聲蓋過。

「就如我剛纔所說，妳和阿爾同化了。所以會定期有他的記憶灌進來。像這樣踏入記憶的世界也是其中一環。」

看在梅菲斯特眼裏，消滅眼前的孩童這樣的行爲，就和燒掉垃圾來處理的意義相同。想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下一瞬間，黑霧就擴散到整個空間，將純白塗抹成漆黑。

許多用途不明的工具靠在牆邊。室內正中央站着一個美麗卻又駭人的人物。

她話一出口，立刻察覺到自己的話多麼荒謬。這句話實在太不合時宜。但對方並不嘲笑，也不傻眼，始終面無表情。

用鎖煉綁住。

「我現在處在什麼樣的狀態？」

自己爲什麼知道那個小男孩的處境？

她說話的聲調平淡無味，彷彿在呆板地念稿。

是個洋溢某種劇烈的能量，令人感到畏懼的聲音。

就在這個聲音毫無預兆的在石室內出現的下一瞬間。

伊莉娜面前產生了某種力場似的事物──接着顯現成形。

「啊，原來是妳啊？剛纔我感受到的氣息原來就是妳。」

梅菲斯特露出像是迎接老朋友的笑容。

站在他視線前方的女子一身全紅。

頭髮紅。

嘴脣紅。

眼睛紅。

指甲紅。

衣服紅。

身上籠罩的氣場、聲音，甚至整個人的存在。

一切都由紅色所構成。這名女子就是讓人有着這樣的印象。

「嗨，妳今天也是那麼迷人呢，琉米娜絲•沃爾•克拉夫特。」

被稱爲琉米娜絲的女子無視於他的客套話，一直盯着被鎖煉綁住的孩童看。那雙紅色的眼眸蘊含着強而有力的熱量。

「……果然很棒。」

琉米娜絲的紅脣露出嫣然的微笑，甩動一頭紅色長髮，大剌剌走向孩童。

「我要撤回讓給吾的這句話。吾要將他納爲己有，不需要詢問閣下的意見。」

「哈哈，妳還是那麼任性呢。」

梅菲斯特說歸說，卻絲毫未露出不悅的神色。

阿爾瓦特的臉早已弄髒，但琉米娜絲一點也不猶豫，將臉湊過去送上一吻。

「沒錯。他吸收妳，改變了世界。現在正和亞德•梅堤歐爾等人交戰中。」

那個孩童是殺意的集合體。

這名孩童無聲且毫不躊躇地，一邊睜大了像是濃縮混沌而成的眼睛……

「……這次的事情，阿爾瓦特大人就是元兇，是這樣沒錯吧？」

「不會有這種事，我始終與他同在。與其背叛他，我寧可選擇自毀。」

那是小孩對母親會有的情感。

會不分青紅皁白地使用暴力，可說是理所當然。

「──嗯，好。決定了，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阿爾瓦特。」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還是說──

感覺就像要融化一般。

「那妳爲什麼來找我說話？是在消磨時間之類的？」

孩童維持不住平衡，滾倒在地。琉米娜絲抱起了他的身體。

卡爾米亞以堅定的語氣立刻回答。

「是嗎？既然如此──」

「魔王」軍所擁有的最強戰力……同時也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

想必是爲了遇見這個人。

「不必沮喪，還有機會挽回。否則我也不會來跟妳接觸。」

當她知道，他總算第一次得到了正常的感性時──

由於動作實在太快，無論伊莉娜還是孩童，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從她的立場來看，應該沒有必要像這樣和伊莉娜交流。

──這一剎那。

萬萬沒想到，他就是自己這些人的敵人。

但不知爲何並沒有浮現出殺意。那是他不曾經歷過的感覺。

「對了，這孩子有名字嗎？」

在不到一秒的剎那間。

「嗚呼，小夥子，你是何其美妙啊。」

他看着女子的身影心想着。每一天無異於處在活地獄裏，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爲什麼會一直盼望活下去呢？爲什麼之前都一直不盼望死亡呢？

接着，周圍的空間再度變回一片純白。

伊莉娜咀嚼着這份懊惱。卡爾米亞在她身旁開了口。

所以，他摸索能夠不輸給疼痛的方法。

眼前的光景急速失去色彩。

撲向了琉米娜絲。

要承受足以讓心靈崩潰的痛楚，就需要足以讓心靈崩潰的殺意。

就在同時，綁住孩童的鎖煉化爲粉塵而消失。

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琉米娜絲這麼呼喚他，輕輕摸着他的頭。

「……阿爾瓦特就是四天王之一的那位，對吧？」

這當中沒有意義。與他同化的伊莉娜很能理解這一點。

然而，琉米娜絲•沃爾•克拉夫特並不具備面對這種情形就會動搖的理智。

想必現在，亞德等人正竭盡全力想救她脫困。

琉米娜絲野性的美麗面孔上露出溫柔的神色，彈響手指。

「沒有，妳可以隨意決定。」

四天王中的其他人基於什麼樣的立場活動都相當明確，但就只有他下落不明，這更加深了他給人的神祕印象……

但若是如此，就搞不太懂她行動的意圖。

慈愛的微笑、甜美的香氣、溫暖的體溫與脈動。

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只被教導痛苦而長大，除此之外一無所知。無論常識還是倫理，一切能導向智慧的事物他都一無所知……就只盼望活下去。

女子抱着他嬌小的身軀，陷入思索。

「妳假裝是同伴，其實卻背叛了他之類的？」

現代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那就是殺意的累積。

「小夥子，剛剛那一步相當不錯啊。希望你永遠不要忘了這種果決。」

即使處在換成任何人都會發瘋求死的環境，他仍然盼望活下去。

深紅色的嘴脣露出瘋狂的笑容──

接着──

琉米娜絲躲過撲上來的孩童，順勢折斷了他的手腳。

曾經的四天王之一──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他圖謀不軌，其中一環就是引發了美加特留姆的事件。而伊莉娜等人就是爲了解決這件事而行動，結果中了他的計謀，伊莉娜落入了他手中。

一瞬間。沒錯，事情就只發生在一瞬間。

「這是我曾愛過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人。你配得上這個名字。」

伊莉娜隱約認爲，卡爾米亞可能是阿爾瓦特的同伴。

不折不扣是瘋狂的行徑。

卡爾米亞搖了搖頭。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

她接着說出的話，更讓伊莉娜的不解達到極致。

「伊莉娜•歐爾海德，我希望妳拯救阿爾。」

反而像是發現了有趣的玩具那樣，眼神閃閃發光地觀望狀況。

這個時候，阿爾瓦特的情感流進了伊莉娜的心。

「……妳站在哪一邊？目的是什麼？」

──實在不可思議。

被折斷的手腳當然會痛，給自己這種痛楚的對象明明就在眼前。

她不想當個只是被保護的公主，懷着這樣的念頭，日積月累地努力。

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

伊莉娜對她這句話產生了疑問。

伊莉娜愈來愈搞不懂她的行動了。

「…………！」

人們對他的描寫與記錄的經歷衆說紛紜，毫無一致性。

說着說着，琉米娜絲已經來到男孩面前。

她並非完全掌握住了狀況。然而，她得到了重要的情報。

這樣的他，一旦從束縛中得到解脫。

「……我又給他添麻煩了呢。」

「來，吾來解放你。從今天起你就跟吾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