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話 前「魔王」，找出答案

到頭來，我整個晚上都睡不着，天已經亮了……

敲門聲響起。

「……失禮了。」

是拉蒂瑪的嗓音。聽見她平靜的說話聲後，她立刻走了進來。

「今天您也已經起牀了嗎？」

換做是平常，我多半會苦笑着回她說：「非常抱歉，照料我這個人真令人不來勁。」但現在，我實在沒有這種心情。

但拉蒂瑪對我的情形並不表示關心。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還請您去一趟餐廳。」

她淡漠地、事務性地告知，我僅點頭回應便站起身。

接着我從她身後跟去。

……途中……

「拉蒂瑪小姐。」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開口。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對她的背影問出了問題。

「如果……遇到把莉迪亞大人和你自己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時候，你會——」

「真是個蠢問題。」

她的聲音像是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爲了莉迪亞大人，我『什麼事』都肯做。」

她斷言得堂堂正正，毫無遲疑。這個女生是真心說只要是爲了莉迪亞，什麼事情都做。

……相反的，我是爲了什麼猶豫呢？

……我愈想愈火大，於是送她一記掃腿。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要說～但願可以順利長大嘍～……主要是胸部。」

……她那清澈到了極點的眼睛，射穿了我。

「這要怪您自己被掃個正着。」

真的有夠火大。

……這個色情狂——更正，是莉迪亞，讓我看夠了她到處搭訕人的光景。

還硬逼我去搭訕……

……沒有味道。

殺了自己的好朋友，還想得到救贖。

所以——

哪兒都找不到這麼跟我相反的傢伙。

「……請問您在胡說什麼？您仍然是敗多勝少喔。」

這種像是長不大的小孩似的笨蛋……

「……我明白了。」

伊莉娜與吉妮都已經習慣了這個時代的席爾菲，建立起和現代的她之間同樣的關係。

哪兒都找不到，「願意」對我這麼不客氣的傢伙。

「再、再來，換比那個……比、比跑步……惡噗。」

還是我所苦惱的事。

「喔喔！那邊那位小姐！今晚願不願意和我共度熱情的一夜呀？」

這一腳漂亮地命中。莉迪亞一臉狠狠栽在鋪了石板的地面上。你活該。

「唔喔！」

「那就做出和我一起犯下最後一份罪孽的覺悟。」

……或許真是如此。

這個笨蛋給我擺出一臉得意的表情，挺起她那不知道在大什麼的胸部。

……啊啊，真是夠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想吐。原來我是個這麼自我中心的人嗎？

……我愈想愈覺得火大，於是還手了。

「唷，亞德。你今天有空嗎？應該有空吧？」

我們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醜態畢露，難看地吵嘴。

還是說……我對於親手殺了莉迪亞這件事，懷抱的罪惡感不如羅格那麼重？

「再來一碗！」

這樣的情形下……

吵着吵着，第二回合開打了……

想來這一切的原因，都在於昨晚發生的事。

結果——

不知道看在第三者眼裏，會是什麼樣子。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贖罪。

「怎樣啦，吉妮！有話想說你就說出來聽聽啊！」

以前，我和吉妮有過的對話，忽然在腦海中甦醒。

大概是被這些無謂的思考給拖累，讓我躲不開平常躲得開的一拳……

我在不解中，朝莉迪亞臉上看了一眼。

哪兒都找不到這麼讓我不爽的傢伙。

但不管怎麼說……

說真的，我爲什麼會把這樣的傢伙當好朋友呢？

……啊啊，真的，這傢伙有夠討人厭。

感覺就像舌頭沒有神經。

那是校慶結束後不久的事了。

「今天一整天，你要陪我。行吧？」

「只要把這份心意……！把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就不會弄成那樣了！」

最重要的是……

「少囉唆！打架打贏的人就是全勝！這是我現在決定的！」

我則一句話都不想說，默默地把飯菜送進嘴裏。

……那我爲什麼會猶豫呢？

亞德的人生，和瓦爾瓦德斯的人生不一樣，充滿了開心的事情。

「咦？」

實在太自私了。這種想法應該唾棄。

我想逃避。想逃避「魔王」這個稱號，也就是……想逃避自己的過去。

我下意識地聲調帶刺，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感情用事，然而……見到羅格<另一個自己>就讓我懂了。

我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她呢？

「你、你這傢伙……！太卑鄙啦，喂！」

王都金士格瑞弗的活力，遠非前線都市乙太所能相比。

反正一切應該都已經被她看穿了。

我的臉被打個正着，就這麼呈大字形，倒在大馬路的正中央。

這種跟我一點也不合的傢伙……

「……你白癡啊？」

到頭來，我仍找不到答案，就來到了餐廳，在寬廣的空間裏和大家一起圍坐一張餐桌。

愈思索，就愈是加強自我厭惡。

「唔喔啦！」

到頭來……

「今天拉蒂瑪的飯菜也好好喫啊～！」

她燦爛的表情，讓我看了就火大。

毫不誇張，這裏就是古代世界最繁榮的大都市。我和莉迪亞就走在最繁華的地方……

「玉女？玉女在哪裏？我眼裏只看到野蠻的母猴子啊。」

「……正在發育？」

我想忘掉自己犯下的罪，去過這一段叫做亞德·梅堤歐爾的人生。

是因爲不只「魔族」，連無辜的人民也非殺不可？

……就是因爲有着這樣的自私，我纔會猶豫嗎？

「這樣我就全戰全勝啦！」

「你真的很會喫耶。」

我忍不住用本來的口氣說話，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爲什麼就只有你受歡迎啊！開什麼玩笑！」

「呼、呼……這樣……就是我贏了吧。這樣一來……就是我全勝。」

「喔，亞德！你也試試看啊！連泡妞都不會，可沒辦法變成獨當一面的戰士啊！」

和樂融融的早晨光景。

這種個性糟透了的大笨蛋……

「臭傢伙！那我們就來比誰喫得多！」

然後被施加了蠻橫的暴力。你纔不要鬧了。

「唔惡！你、你這傢伙……！竟然用拳頭打玉女的臉，真的爛透了啊，喂！」

看到她這彷彿看穿了一切的眼神，我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心情。

我們吵着無聊的事情，不去顧慮旁人，大打了一架。

這樣一來，就能拯救莉迪亞。然後……我就能夠贖清自己的罪。

……喫完早餐後，莉迪亞立刻牽着我的手，帶我上街。

對於這個問題，我立刻做出了回答。我說——不，我不是。

「哼哼！人家正在發育嘛！」

「……小的惶恐，莉迪亞大人。」

……多半會覺得這兩個傢伙蠢得可以。

「亞德，你是『魔王』嗎？」

「……可以請您不要一比輸就揍人嗎？」

……這是爲什麼呢？

「啊啊～夠了～！你至少也輸個一次吧！你這大笨蛋，個性也太差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宰了你！」

要拒絕她，我終究辦不到。

無論是我平常在扮演亞德·梅堤歐爾這件事。

「你這笨蛋……在說什麼……鬼話……這種……不算數啦，不算數……」

「爽啦！我打贏啦！」

啊啊，我爲什麼在做這種白癡的事情呢？

一想到這裏，就愈想愈好笑。

「呵、呵呵……」

看來對面的笨蛋也有了一樣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

莉迪亞笑了一陣，重重呼一口氣。

「怎麼樣？鬱悶的心情都趕走了嗎？」

她以率真的眼神，說出這樣的話來。

……果然被她給看穿啦。

「您明明是個笨蛋，只有直覺真的很敏銳啊。」

「少囉唆……所以，怎麼樣？」

我搖搖頭，回答說：

「……如果爲了找回失去的事物、失去的重要之人……必須犧牲自己的一切，那您會怎麼做？」

只這麼問，多半會令人不明所以。相信任何人都不會理解我的心理。

然而……莉迪亞卻一臉像是對學不會的小孩覺得沒轍的表情。

「你會用飛行魔法吧？」

「……會又怎麼樣？」

「跟我來，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她說完就輕輕飛起……

飛向了藍得令人厭惡的晴空。

已經在她心中轉變爲信念。

我剛想到這裏——

相信以前，這個地方曾經是個很壯闊的城郭都市。

沒有這種事。

你不也是爲了大義，無可奈何才這麼做的嗎？

我想這麼反駁，但辦不到。

如果這就是你的心願，我……！

因爲她……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

「莉迪……亞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怎麼樣，罪都必須去清償。至少，我要是不這麼做……就沒有辦法死得抬頭挺胸。我覺得怎麼活也很重要沒錯，但怎麼死更重要。所以……」

最後，被她親手所殺。

「我們……把平民殺了個精光。不分老幼婦孺，一個都不留，全都殺光……要是不這麼做，我們就會有人犧牲。所以，我們採取了最適當的行動。」

「下地獄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說出這樣一番話？但在我問起她的真意之前……

她的自我厭惡與罪惡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目的意識……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莉迪亞先述說出這樣的前提，然後勉力擠出了接下來的話。

「惡魔、惡魔、惡魔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霧氣逐漸變成骷髏的形狀。

她直視我的眼睛。

因爲我已經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莉迪亞露出難受的表情，喃喃說道：

她的眼神是那麼清澈，沒有絲毫迷惘……

莉迪亞這麼說了。

暮色中，莉迪亞喃喃自語。

所以——

這就是我唯一能夠原諒我自己的方法。

「……死者的餘聲

？」

我也跟着照辦……下降到了地面。

「不要改變我的死法。」

「人類和『魔族』哪裏不一樣了？人類把『魔族』當成怪物對吧，覺得這些傢伙很可怕，就和魔物沒什麼兩樣，對這點深信不疑……我以前也是這樣。可是，我發現這是錯的。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骨子裏都一樣。」

緊接着——

她的眼神，仍然像是看穿了一切。

我下意識地開了口。

莉迪亞拒絕了。

莉迪亞知道一切，卻還對我說：

「還是很難熬啊。就算知道非面對不可，還是忍不住會想逃避。」

「剛剛不也說過嗎？這些就是我所犯的罪。這裏曾經是隻有『魔族』居住的都市。然後……我們以前進攻了這裏。因爲這裏是戰略上的要地，是個說什麼都非得拿下不可的地方。」

莉迪亞一句話剛說完，就開始下降。

我們四周突然發生大量的黑霧……

……看不下去。

那兒有的只是一片廢墟。

但它們是沒有實體的思念體，因此無法對活人造成肉體上的影響。

她的表情，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到啦。」

「這裏，是我犯下的罪。」

而這些傢伙——

然而……精神就不一樣。

「把我的小孩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

死者最後發出的意志洪流，就是死者的餘聲。

然而……卻又像是在表明，她絕不打算改變心意。

莉迪亞的眼睛終於浮出淚水。

「我啊，已經決定了自己的死法。我要戰鬥、戰鬥、戰鬥到最後。如果能夠打造出一個世界，讓人類不受任何人威脅，如果可以……最好『魔族』也一樣，讓所有人都不用悲傷難過……到時候，我想要儘可能死得悽慘。」

……莉迪亞。

莉迪亞以懺悔般的面容，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這樣的眼神好殘酷。

……然而，所有的話語都並未通過喉頭，就消失了。

這是爲什麼？

在天上飛了幾小時，蔚藍的天空已經逐漸轉變爲橘紅色。

死者的餘聲在她周遭翻騰，散播詛咒的怨念。

如今，許多建築物都不成原形，哪兒都看不到人。

她的表情裏，有着強烈的後悔與自我厭惡……

我一邊跟着莉迪亞飛在天上，一邊思索。

相信實際上……她也感知到了一切。

「……那我們的心情會怎麼樣？如果您那樣死掉……！」

這種罪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扛。

莉迪亞摸着我的頭，用開導似的語氣說：

死後仍然留下，表露自己的感情。

莉迪亞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些全都是對莉迪亞的恨，對莉迪亞的殺意。

像是完全封殺了所有的反駁、所有的反對……

失去一切，但至少拯救莉迪亞……

所以……

我這麼想，開口想緩頰，然而……

這種時候，莉迪亞絕對不會改變心意。

不，說來，連這件事本身……都是我第一次聽她說起。

「大家叫我什麼英雄啦，『勇者』啦，但我沒那麼了不起。不，反而……覺得被人這麼稱呼，也許就證明了我是個沒救的人。」

你纔不是什麼怪物。

她拒絕了所有用來原諒自己的藉口。

「對方不都是『魔族』嗎？既然這樣——」

在意也沒用。

「這到底……」

她滿面的笑容，有着幾分落寞。

「這裏是……」

莉迪亞以顫抖的嗓音，說出了結果。

當這種思念實在太強，就會一直以思念體的型態，永遠留在原地。

也許我會能夠答應這樣的未來。然而，莉迪亞不點頭。

如果她對先前那個問題立刻點頭，也許就能多少揮去我的迷惘……也許我就能夠下定決心，和另一個自己成爲真正的「魔王」。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莉迪亞對我一聲輕笑。

人死之際，都會發出某些思念。

對於這樣的結論，我完全無法反駁。

「你要說那就沒有辦法？殺了他們也不是罪？……我可實在沒辦法這麼想。」

「我就只是個殺人兇手。我有這個自覺，但之後還是繼續弄髒自己的手……真正該叫做怪物的，應該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吧。」

莉迪亞不想要任何安慰或饒恕。

「攻陷城池和打倒將兵，都很簡單。可是……佔領卻很困難。平民不但不聽我們的話，還夜襲我們……」

我只能像個孩子似的鬧彆扭。

看着我的眼神，帶着幾分過意不去。

「我不值得任何人扭曲自己的信念，又或者不惜犧牲自己來救我……不管我走上什麼樣的末路，誰都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暮色漸濃的天空下。

莉迪亞所犯之罪的證明，仍在散播詛咒的怨念。

我握緊拳頭……

咀嚼着自己得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