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話 前「魔王」與人悻的黑暗面 前篇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9423 字
路燈的光芒,照亮了美加特留姆的市街。
但被我問到的博爾多,身影融入夜色之中,讓人無法看出他有什麼樣的反應。
然而要推敲是辦得到的。
先前一直隱瞞的祕密,被人唐突地揭穿。
這樣的他臉上,多半正因爲驚愕與動搖而扭曲。
「……我們要不要進去再談?」
顫抖的聲調,述說着他的內心。
博爾多的態度,顯得對我害怕到了極點……但也許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這麼想的不是隻有我。伊莉娜似乎也有着同樣的想法,所以纔會一直看着我。
視線傳達了她的意思。
『怎麼辦?』
我對這個無言問句的答案是──
「好。我們就在診所裏仔細談談吧。」
我決定將計就計。
伊莉娜多半也有預感……在走進診所的瞬間,有被出其不意突襲的可能性。在這種狀況下,對方選擇殺人滅口的可能性極高。
然而,我判斷這不構成問題。
因爲我自負無論遭到什麼樣的突襲,都能夠完美因應。
「……太好了。來,請進。」
博爾多發出顯得鬆了口氣的聲音,打開診所的門,請我們進去。
我以不設防的狀態,伊莉娜則表露出戒心,踏入了診所。
他對我們害怕到了極點。看到博爾多這樣,伊莉娜皺着眉頭開口:
「……這樣啊。以往我也曾經好幾次被拆穿真面目,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不歧視任何人,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異物都接受──我本來是這麼覺得……但說不定不是這樣。我對『魔族』的歧視和偏見,說什麼也不會消失……明明我自己,也和他們沒有什麼兩樣,一樣都是怪物。」
隱瞞身爲異物的真實身分,試圖在人類社會中找到自己的歸屬。
「……是啊。」
她走在夜路上,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你說好幾次被拆穿真面目……這話怎麼說?」
「……人不是我殺的。是真的,相信我。」
他真摯的表情中,沒有虛假的跡象。
「你……真的是『魔族』?」
「嗯。在抵達美加特留姆之前,瓦爾多爾大人不就說了嗎?說人會害怕異物。還說因此……一旦真實身分被得知,大家都會翻臉不認人。」
這實實在在,和伊莉娜的人生一模一樣──
「我啊,本來一直覺得,沒有這種事。一直想這樣認爲。可是──」
伊莉娜雙手在胸前用力交握。她的心情,我很能體會。
因爲我也多少是把博爾多當成異物看待。
她想必是在博爾多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嗯。因爲我……熱愛人類這個種族。」
博爾多關上門後,立刻走到室內深處,拖了三張椅子來。
把這樣的印象套上去,就覺得眼前的男子實在太不像「魔族」。
內心深處,就是會把這樣的對象當成威脅和平的人物看待。
到頭來,陷入了自我厭惡。
……伊莉娜說得沒錯,虧我自己也和他一樣,屬於異物。
博爾多自己多半也一直在扮演這樣的角色。正因如此,他顯得非常好奇,滿心想知道自己的真面目爲什麼會被看穿。
「好,我們就相信你的話。」
伊莉娜有些憂鬱地低頭不語。
「真……真的嗎……?」
「兩位爲什麼會知道我是『魔族』?」
「妳……不會想排除我?」
我對博爾多所下的判斷,她就這麼不滿意?
彷彿很習慣這樣的狀況。
我說到這裏,盯着博爾多的眼睛看,等着他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直隱瞞自己的真面目生活。混在人世中,作爲一個人類活到今天。可是……人類這種生物,多半對異物很敏感吧。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真面目總是會被拆穿……每次都讓我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
大概是從我的話裏感受到了某種壓力,博爾多被燈光照亮的臉上,流下了一道汗水。
「魔力的……性質?」
「你也並非不可能和人類共存吧。當然,前提是你願意一直遵守人世的律法。」
他額頭冒汗,哀求似的說下去。
然而──
伊莉娜這次,自己就對這個叫做博爾多的異物,抱持了疑惑與恐懼。
「我說,亞德,不用管這個人也沒關係吧?」
「不用麻煩了。因爲無論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情形……我們都不打算久待。」
聽到這句聲調陰沉的話語……
「……你說共存,是真心的嗎?」
當然,也可以推測這可能只是假裝的,然而──
他是「魔族」。對人類而言,是不折不扣的異物。
伊莉娜的嘴脣開始微微顫抖。
聽到我們的話,博爾多瞠目結舌。
他的眼角滲出淚水。
「亞德,是不是教宗冕下說得對……人類,就是一種只有醜陋面的生物?」
共存。
我說到這裏,停頓了一口氣,然後切入正題。
「那麼,博爾多先生,最近,都市內部接連發生兇殺案,請問你知道這件事嗎?」
包括伊莉娜在內,看在現代出生的人眼裏,「魔族」是可怕事物的象徵。
「妳相信他嗎?」
「我想在人類社會里找到一席之地。在我看來,『魔族』擺出的態勢是錯的。我認爲歧視或虐待其他種族愚不可及。我認爲我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不是用來欺凌他人……而是用來拯救他人。正因爲這樣……我纔會開設診所,爲了拯救該救的人。」
我終究還是什麼話都回不了。
看來對伊莉娜而言,也是一樣。
正因爲這樣,她纔會超乎必要地,懷疑博爾多就是犯案兇手。然而,瞭解到他的心情後,覺得可以信任他……
而博爾多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看在博爾多眼裏,多半會覺得我們的對應方式太乾脆,甚至讓他有種撲空的感覺吧。
下一瞬間,她就親口吐露出對我這個疑問的回答。
聽到這句話,伊莉娜瞪大了眼睛。
「……嗯,我知道。我還知道,那個組織的人,由教宗冕下直屬的騎士們處理。」
「嗯……說相信,也不太對……說是想相信他,大概纔是真心話吧。」
「……嗯。因爲我雖然也曾經被『魔族』折磨得很慘,但我知道『魔族』也不是隻有壞人。」
希望否定這種想法的同時。
……啊啊,原來啊。所以伊莉娜纔會這麼消沉啊。
他的表情述說着難以置信的心情。
他用右手遮住臉,重重嘆了一口氣。
「對。人的魔力和『魔族』的魔力,性質有着微妙的差異。」
「雖然無禮,但我就直說了。我們直到剛纔都懷疑你是兇殺案的兇手。因爲這次的連續兇殺案,我們認爲兇手是『魔族』的可能性很高。」
「自我厭惡……是嗎?」
「不能沒有確切的根據就相信對方。總之,明天一整天,我們就監視他看看。等監視結束,再下結論。」
「請坐。如果不介意,我去泡個茶來吧。」
而我的人生,也是如此。
「……嗯,說得也是。」
「現在就覺得,不是我想的那樣。因爲……我們自己就證明了這一點。」
人會害怕異物。所以,即使是一直到昨天都還喜愛的鄰居,一旦知道這鄰居其實是異物,人就會翻臉不認人,爲了排除異物而展開行動。
「這樣啊……我好羨慕你們那位同學啊。」
然而……這很難。
有着壓倒性的戰鬥能力,隨時都在威脅現代社會的絕對之惡。「魔族」就是會讓人有這樣的印象。
我正因爲無法理解伊莉娜的內心而納悶……
「……看妳的表情,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沒出息的『魔族』吧?」
看她這麼消沉,我很想說幾句話安慰她。
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殺人。
「我還以爲,自己已經從失敗中記取教訓,能夠完美扮演人類。可是,結果卻是這樣。這是不是表示,『魔族』終究沒有辦法和人類共存呢?」
「是啊。我們的學友當中,也有人有着『魔族』的血統,但並未引發任何問題。大家都很要好地一起當同學。」
突襲──並未來臨。
伊莉娜似乎想相信博爾多。
「原因有幾個,不過決定性的因素是……魔力的性質。」
我還以爲她的想法也差不多。
看起來就只是個人類的好好先生。
「在兩位聽來,多半會覺得這種想法難以置信吧。可是,是真的。我也不屬於任何組織……最重要的是,我無法贊同他們的所作所爲。」
「所以,你的目標是共存?」
「該怎麼說,會讓人自我厭惡呢。」
但同時似乎也有着想去相信的心情。
「是啊。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們就此告辭……好了,伊莉娜小姐,我們回住處去吧。」
所以,我痛切地能夠體會她這種想去相信的心情。
博爾多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我迅速站起,就這麼不回頭地走出了診所。
「欸,亞德,你相信博爾多先生嗎?」
他的表情裏有着絕望……但又透出一種奇妙的鎮定。
◇◆◇
回到大宅,用完晚飯,洗完澡,就寢。
然後到了早上。
教會敲響的鐘聲成了鬧鐘。
喫過簡單的早餐後,我將伊莉娜找來房間,照昨晚所說,開始了對博爾多的監視。
對於這個作業,女王羅莎產生了興趣,只是……
她有批閱文件等政務要處理,只好忍痛不參加。
言歸正傳。
發動觀察魔法後,一面大鏡立刻顯現在我和伊莉娜身前。
很快地,鏡子上照出了診療室內的情形。
看來博爾多已經開始工作。
「今天怎麼了呢?」
爲了讓病患鎮定,他不改臉上平靜的表情。
他就這麼嚴謹而誠心誠意地善盡職責。
如果病得輕,就進行藥物治療或整復治療。
如果病得重,則以他特有的魔法技術來治療。
「喔……喔喔!消失了!消失了啊!『本來一直待在我身邊的那傢伙』消失了!」
「如果之後還會不舒服,請再來一趟。無論是什麼樣的疾病,我一定會治好。」
那是一種對自己的工作有着自豪的表情。
看上去,治療人們的疾病、拯救病人,讓他由衷感到喜悅。
「感覺他真的是個好醫生呢。」
他實實在在就是個聖人君子。
他對人們慈愛,被笑容圍繞,享受幸福的日常。
「還好啦,這些都是當然要學的範疇。」
「這位店員,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同伴這麼吵鬧。這是餐飲費,還有……來,這是賠償費。」
「是啊,說得也是。」
「感覺好像有點束手無策?」
映入眼簾的是個面相兇惡的半獸人族男子。他身邊站着看似同伴的獸人族男子……我沒轍地聳了聳肩膀。
原來如此啊。我大致上能夠掌握這個國家的政治理念了。
遠比神職人員更有神職人員的樣子。
很贊喔,伊莉娜小妹妹,很靠得住嘛。
「喔喔……!太令人感謝了……!那麼,我們馬上動身!」
鐘聲一聲又一聲地敲響。
「今天怎麼了呢?」
「哦?那麼……妳對美加特留姆的政治體制和法律,也都有很深的造詣了?」
突如其來回蕩在店內的吼聲,毀了這平靜的氣氛。
「不,這未必。」
「……唔,這麼說來……」
「這餐廳好像挺不錯的耶。」
正因如此,我纔會和伊莉娜產生同樣的心情。
「是啊。我們知道的,就只有案子是『魔族』所犯,除此之外,全都是一團謎……坦白說,我本來沒料到會這麼棘手。」
之後我們也繼續觀察博爾多,漸漸加深對他的瞭解。
他果然是想重現我以前形成過的社會。
我們在大街上,混在人來人往的人潮中,前往目的地。
爲了抓住新的線索,我和伊莉娜四處奔走,然而──
看樣子,是獸人族男子的立場比較強勢。
「扭曲……是指?」
我對一臉佩服的伊莉娜微微點頭。
他是個由衷盼望能和人類共存的善良「魔族」。
但做得這麼好,收取的代價卻是「有這個心意就夠了」,即使對方完全不支付金錢報酬,也絲毫不露出厭惡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但美加特留姆把所有國民的資料都進行了徹底管理呢。聽說每一個國民從出生到死的日期是不用說,連收入金額、購買東西的紀錄,所有資料都有在管理。」
「我覺得應該是因爲這是個小小的城邦才能辦到。可是……就算在拉維爾能夠重現,我大概還是反對吧。監視的眼光實在太滴水不漏。這樣一來,整個國家簡直就是一個廣大的牢房。」
「咦咦!」
從某個角度來看,博爾多和我們是一樣的。
只是話說回來,並不是完全重現,看來是往以萊薩的私心爲最優先的方向有所扭曲。
一個假設迅速浮現在我腦海中。
「怎麼啦,亞德?看你面有難色。」
「也許可以篩選出犯案的兇手。」
「是啊,裝潢的品味非常好。」
「喂,不要鬧事。」
「欸……欸,亞德?你看起來怪怪的……怎麼了?」
「……亞德,我說啊,是不是已經不必再監視了呢?」
「……先前的那兩個人,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無論病患富有或貧窮,都一視同仁,毫無例外地治療他們。
但同時,心中充滿了強烈的不安與恐懼……
「就這點而言我是同意……我們拉回正題,既然有着這麼高度的統治體制,應該可以想定犯罪發生率很低吧?」
我剛嘆一口氣,鐘聲就回蕩在四周。
我湧起些許不悅,朝吼聲來源看了過去。
換做是平常,我會當作只是不值得留意的日常帶過,然而──
第六感將那股疑惑感叫進我心中。
「哦。」
兩人和店員有了這麼一段對話後,離開了餐廳。
同樣身爲異物,我們能夠充分體會他的心情。
我們暫時拋開查案的事,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間。
包括伊莉娜在內,幾乎所有客人都很快地忘了這兩個人,開始享受恢復的平靜。
「我……我是沒什麼毛病,可是……我大哥受了傷……!」
可是,在此同時──
「那麼,我要問幾個問題。首先,我想想……比起別國,美加特留姆的法律說得上嚴格嗎?」
「……總覺得,都變得想支持他了呢。」
伊莉娜氣呼呼的。
「不會,這不成問題。雖然得讓排隊的各位多少等一下……但相信大家都會體諒的。」
迴盪的鐘聲間,摻雜着一陣咕嚕叫。
「他們是怎樣啦!是找碴的客人嗎?感覺好討厭。」
「這話怎麼說?」
盼望他的祕密永遠不會被揭穿──盼望他的幸福能夠持續一輩子。
然而──
「原來如此。那麼,對人民的管理體制如何。比起我們住的拉維爾,說得上比較出色嗎?」
聲音的來源,是伊莉娜的腹部。
「怎麼說?」
「說得也是,餓着肚子就沒辦法幹活。正好眼前有間餐廳,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人類啊,果然一旦受到壓迫,似乎就容易會抗拒……兇殺案之類的犯罪似乎相當多。只是,該說是有點扭曲嗎……」
「關於犯罪件數……違法藥物的取締件數,大概有多少?」
不只是以目視確認,我還用了所有想得到的魔法來檢查,但博爾多這個男子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可疑的點。
「啥啊!你要跟我們收錢?」
「瞭解多少?我想基本的知識大概都知道。因爲爸爸以前就說過,美加特留姆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要我多學習。很多最新情報我也都有在記。」
「這個嘛……雖然什麼都還不能確定……」
現在我覺得,他會被稱爲聖徒大人,的確不奇怪。
「嗯。犯案的人,以及受害的人,幾乎都是成年人。小孩子幾乎完全不會被牽扯到這樣的情形裏。若要再補充一點……法律等等,也幾乎都是優待小孩,對成年人就毫不關心。」
我雙手抱胸,喃喃自語。
「嗯,肯定算嚴。連細節都列出了密密麻麻的法條。爸爸就把美加特留姆稱爲法治國家。」
「嗯~我想肯定很出色……但我個人是覺得有點過火。」
但幸運的是,一對坐在桌椅座的男女用完餐正要離開。我們就被帶到這張桌,坐下來之後,跟店員點了餐。
終究是午餐時段,客人相當多。店內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很徹底,頗有清潔感,裏頭有着許多桌椅與櫃檯座位……但幾乎都坐滿了。
「傷勢重得沒有辦法過來,是嗎?」
可是,她對此全不在乎,探出上半身。
我由衷覺得博爾多是這樣的人。
「不,我還沒有確切的根據。我想要可以證明推論的材料……伊莉娜小姐,妳對這美加特留姆,瞭解多少?」
「可是老哥!這傢伙想跟我們收錢──」
始終在害怕有朝一日會失去歸屬。
「嘻……嘻嘻嘻嘻,要……要不要去喫點什麼?」
「是啊,現階段,完全沒有可疑的地方。」
這是告知中午的到來。
博爾多被這個混混樣的男子帶出了診所。
伊莉娜大聲呼喊,讓周圍的客人都嚇了一跳。
「是……是啊。雖然要請聖徒大人跑一趟,可能實在太失禮……」
……監視結束後,我們立刻上街。
既然知道博爾多是無辜的,連續殺人案的調查也就回到原點。
「所以!兇手是誰?」
一間外觀挺時髦的小小餐館。入口放有狀似記載着菜單的看板,我們先看過菜單,然後走了進去。
「咦!這……這麼多……?」
我手按下巴,開始思索。
「閉嘴。你搞不懂刻意僱用檯面下的傢伙是什麼用意嗎?」
「不用放在心上。但如果你們可以忘了我們,會幫我們很大的忙。」
其他客人看來也都有着大同小異的感想,然而……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他們只讓人有這種程度的感想。
「判定他無辜,應該不會錯。」
「呃,記得是……我想應該非常多。在這個國家,把毒品賣給小孩,就會二話不說被判死刑,但賣給大人,好像就只會被判很輕的罪。藥物似乎到處都有人在買賣。」
伊莉娜說聲「這麼說來」,看着天花板喃喃說道:
「早上,在博爾多先生的診所裏,也有看起來像是藥物中毒的人跑來呢。」
「唔,的確……看來這個城邦,極爲扭曲。」
儘管屬於有着最先端統治體制的法治國家。
實情卻是一個萊薩扭曲的想法根深蒂固,只要小孩子幸福就好的地方。
因此……看在黑社會的人眼裏,多半是個很好賺的地方。
只是,多半會需要「花點心思」。
我重新環顧店內,喃喃說道:
「這間店,就像是美加特留姆這個城邦的縮影。」
伊莉娜多半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她歪頭的同時,餐點端上了桌。
「本來我是想慢慢用餐,不過已經不能再這麼悠哉了。我們趕快填飽肚子吧,伊莉娜小姐。」
「嗯……嗯!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會努力的!」
我們把用餐禮儀拋諸腦後,只以速度爲優先。
裝在盤子上的料理,轉眼間就被塞進胃裏。
「呼……喫飽了。」
我們付了錢,離開餐廳。
「嗚噗……那……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又要現場蒐證?」
「不,已經不需要現場蒐證,也不需要再打聽情報。我們現在該先去調查的,並不是現場的狀況或兇手的所在。」
「啊,是博爾多先生。感覺是出診完回來路上──咦?亞德,你要去哪裏?」
聽到這番話,喫驚的「只有」伊莉娜。
「我們就先前往圖書館吧。關於事件的八卦報紙之類的,應該還有保存。我想只要看過那些報紙,應該至少可以查出受害者的姓名。」
爲什麼?
一會兒後,盆栽在他背上砸個正着。
「魔族」平常有着和人類一樣的外表,但發揮真正力量的時候,就會變成半人半獸的模樣。就算不想也會改變。
博爾多以僵硬的表情點點頭,聽從我的吩咐。
「──呃!」
察覺到危險時,博爾多已經有了動作。
「是啊。看樣子,我就是這樣的命。不管我怎麼努力,下場還是一樣。我會被人們所恐懼、憎恨、排除。造物主就是定了這樣的命運給我。」
「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妙的東西?」
爲了救老婆婆而發揮超乎常人的力量,讓博爾多在無意識中,暴露了「魔族」的形貌。
「……實在是千鈞一髮呢。幸好趕上了。」
「請別放在心上。別說這些了……我們走進巷子裏吧。因爲我要說的話,讓別人聽見會有點不方便。」
「……你要放棄嗎?放棄你想在人世間找到一席之地的目的?」
魔法立即見效。
「我就單刀直入說了。博爾多先生,你被盯上了。因此,請你避避風頭一陣子。」
「唔……」
博爾多已經趁機瞬間變回人形。
他的目光所向之處,是集合住宅區……牆邊站着一名年老的女性。
「……你聽好了,請你相信我們,因爲我們不會害你。總之就如先前所說,請你避避風頭。可以吧?」
「調查受害人。我們去徹底調查連續兇殺案的受害人吧。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這樣做必然能夠接近真相。」
「是啊,他不是兇手。可是……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他的立場岌岌可危。詳情我晚點再說,現在我們趕快去找他。」
「是啊。又或者說是幌子,也許比較貼切。」
……因爲博爾多的身體,有一部分變成了野獸。
「……我們走了,伊莉娜小姐。」
我們要儘快解決案子,然後,保護博爾多。
他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縮短與老婆婆之間的距離。
「到……到底是誰,做這樣的事情……?」
就在路途中。
她真摯的眼神,訴說着這種心情。
這個已經參透了一切,對一切都絕望到底的人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前世我就常常看到。
接着他整個人壓在老婆婆身上護住她。
「咦?你說果然……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轉過身,背對博爾多。
她多半還無法掌握狀況吧。這也難怪。
……他的表情讓我覺得眼熟。
他一句話也不回。
伊莉娜看看我,又看看博爾多。
「……原來你已經發現啦?那麼,你也知道兇手是誰了?」
接着,就在我正要叫住他時。
「博爾多先生處在被當成代罪羔羊利用的立場。」
我一邊告知伊莉娜我們要去的地方,一邊快步走在大街上。
「就是最近那些連續兇殺案的兇手,是吧?」
「嗯。」
「喂……喂,你們看他。」
他似乎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情形。
爲了阻止最壞的情形發生,我發動了魔法。
一會兒後,紋路化爲發光的粒子消散。
然而……博爾多表情不變。
不妙。
然而,如果在老婆婆身上砸個正着,萬一砸到要害,也許已經出了人命。
我一邊鬆了一口氣地說着,一邊帶伊莉娜走向博爾多。
「亞……亞德,你做了什麼?」
「去找他。我必須給他忠告。」
「代……代罪羔羊?」
「是啊,伊莉娜小姐說得沒錯。博爾多先生,你千萬別想不開。人生在世,是禍是福還很難說。」
這時──
「奇……奇怪?」
「咦!可……可是,不是說博爾多先生不是兇手……?」
一個、兩個,理解了現狀的人漸漸增加。
當事人則顯得挺鎮定,小聲說道:
他空洞的眼神裏,已經不剩下半點氣力。
博爾多阻止了這樣的危機,他的行動值得讚賞。
「這是忘卻的魔法……干涉精神或記憶的魔法很沒格調,所以我平常極少動用……但這次實在沒有辦法。」
我一邊看向她,一邊簡單地說明現狀。
再這樣下去,轉眼間恐慌就會在民衆間傳播開來。
伊莉娜始終想相信人類美好的一面。
就只是以平靜得不自然的表情,看着我們。
……雖然有點不放心,但現在也只能先丟下他不管。我們也有該做的事情。
就在我看清這些狀況的瞬間。
博爾多的喉嚨發出痙攣似的呼聲。
我回答時,民衆就只是不知所措地仰望天空。
「已經差不多該把店收起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我沒有確切的根據,也不確定是誰。可是,我就是隱約發現到了……只是話說回來,我也是直到剛剛纔發現我被排進了他們的計劃當中。」
首先得從得知受害人的姓名開始。我們之前都只顧着瞭解案件內容與兇手側寫,並未着眼於這點。現階段我們連被殺害的人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這些,就不會有進展。
一切都等解決這些問題再說。
他說到這裏,表情仍然鎮定得甚至有點不自然。
「嗚……!」
「博……博爾多先生,不是一直都陪伴着大家嗎?治好了多得數不清的人!受到大家愛戴!大家一定都很感謝博爾多先生!這些感情,絕對不會被推翻!人類…………人類!不是蠢到會做這種事情的生物!」
「才……纔不會這樣!至少,我們就不討厭你!對吧,亞德!」
成了魔法目標的這些人,仰望着天空,連連眨眼。
「忠告?這話怎麼說?」
和以前的我始終貼在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們在行人當中,發現了博爾多的身影。
「你說抽身……是指?」
他看見我們,似乎就猜到了一切。
他痛得悶哼,但他有着強壯的身體,想來傷勢不會多嚴重。
「這實在沒辦法啊……!」
「那麼,我們要查什麼?」
「該……該不會……」
我更加快步調,朝博爾多背後接近。
他臉上有着對自己的人生絕望的表情。
「博爾多先生有可能和我們追查的案子有所牽連。」
然而……四周路過的人們,什麼話也不說。
他們就只是凝視博爾多的身影,倒抽一口氣。
「……該怎麼說,是不是抽身的時候到了呢。」
博爾多身邊站了許多民衆,幾何紋路顯現出來,覆蓋住他們的頭部。
「嗯……嗯。」
對此,博爾多比我先做出了回答。
「……看樣子,是承蒙兩位搭救了。」
我們移動到狹窄的巷子裏,確定附近都沒有人經過後,我吐了一口氣說: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集合住宅的三樓窗戶開着,放在窗邊的一盆盆栽往外掉落。落下之處,就站着這個老婆婆……
「我說,亞德。你昨天說,你的學友當中就有『魔族』,對吧?」
「……是啊,怎麼了嗎?」
「你們這位同學,叫什麼名字呢?」
「……是個叫做卡蜜拉的女學生。」
「這樣啊,叫卡蜜拉是嗎?那孩子真幸福,因爲有一羣像你們這樣的朋友……可以幫我帶一句話給她嗎?幫我跟她說,無論今後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不可以忘了對人類的愛。」
他的話裏,蘊含了什麼樣的意圖呢?
要推敲很容易,然而要解決,則已經……
「好的,我會轉告她。」
「嗯,謝謝你。」
我平淡地和他對話完之後,這次真的帶着伊莉娜走了。
……我特意對身後傳來的細小說話聲聽而不聞。
「我已經……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