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話 前「魔王」，迴歸現代

劈開肉的手感，很不舒服。

深深刺進羅格胸中的劍身，將這種感覺傳回我的手上。

那是一種收割走性命的感覺。

對這種已經不由得十分熟悉的感覺，我並未有任何感慨……

就只是看着眼前自己的分身。

「咳噗……！」

他吐着血，全身頻頻發抖。

但羅格仍瞪着我。

「你……再次……犯下了罪……！不要忘了……！你……這樣一來……就再一次……再一次，親手……殺了莉迪亞……！」

我什麼話都不回，就只是看着漸漸死去的羅格，咬緊了牙關。

當然。我就是知道這麼做會讓未來如何改變，但仍然付諸實行。

我親手，確定了莉迪亞的死。

……因爲這就是她的心願。

「咕，咳！」

又是大量的出血。羅格的性命已經……

在我想到這裏時。

他的肉體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隨即化爲粒子狀，漸漸消失。

這到底是……！

「啊啊，看樣子……那些傢伙說什麼，也要爲這個世界帶來末日啊……」

羅格漸漸消失，搞懂了似的喃喃說道。

莉迪亞先說到這裏，然後以她清澈至極的眼睛看向伊莉娜。

「哎呀，隱約猜到啦。我雖然是個笨蛋，但就只有直覺很敏銳。所以，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也做了很多想象……哎呀～真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次可真的嚇了我一跳耶。」

那是一種蘊含了駭人的情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因爲她所期望的，不是隻有人類的笑容。

覺得不希望這個人死。

我……自覺着眼眶含淚，仰望天空。

「這種事……你自己想……只是……我能說的只有……」

這也就表示……

「今後，你可能會很痛苦……但這種時候，要先冷靜下來，好好看看周遭。相信你一定會看到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然後啊，我敢斷定，你絕對不是孤伶伶一個人。只有這件事，你可絕對別忘了。」

她們終究說不出真相。

「最後，可以幫我帶幾句話嗎？我有些話，說什麼也要對他……對亞德說清楚。」

現在我由衷恨着這種藍。

莉迪亞微笑着，摸着她們兩人的頭。

接着莉迪亞搔着臉頰，稍顯猶豫地問起：

接着，她也和莉迪亞做最後一次擁抱……

兩人心想，至少要好好看着莉迪亞到最後一刻，把她的身影牢牢烙印在腦海中。

就伊莉娜而言，第一印象接近失望。

莉迪亞破壞封有「魔王」靈體的媒介後，過了一會兒。

對我的殺意，對目的意識的瘋狂。

她說得若無其事，讓伊莉娜與吉妮再度瞠目結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任何預兆，伊莉娜與吉妮全身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

她所期望的，想必是個人類能和「魔族」良性並存，能夠笑着攜手共進的世界。

「這、這是……！」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沒關係，這樣就好。我剛剛不也說過，說我不指望能死得安祥這種事情嗎？所以……你們不必放在心上。」

「嗯，不就是會死嗎？我也會死，一定……會死得很慘。」

他臉上的瘋狂微微淡去，留下這幾句話：

「都是多虧了莉迪亞大人……！是莉迪亞大人鼓勵我……」

同時，也漸漸對她產生尊敬的念頭，覺得這個人無疑就是名留神話當中的英雄……

聽到莉迪亞的發言，兩人睜圓了眼睛。

他獨自接受了這一切似的，漸漸消失。

也不知道是看出了她們兩人的真心，還是相信了她們。

正因爲能夠理解這一點……

然而……她們又能做什麼呢？

「未來……未來變成了一個比莉迪亞大人想象中還要美妙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兩人對莉迪亞已經開始懷抱敬意與憧憬。

她多半連自己的宿命都猜到了。

兩人說出了謊言。她們不得不如此。

不是「大家」，也不是「夥伴們」。

如果要正確地回答莉迪亞的提問……就必須回答，並不是這樣。

伊莉娜眼眶含淚，惜別之餘點了點頭。

他說到這裏，就完全消失……

兩人一瞬間說不出話說來。

然而……她們實在說不出這種令人悲傷的答案。

認識這個人，起初的確不知所措。因爲她的人格和傳承實在差得太多。

「……好的！」

對方也只把人類看成比猴子還不如的生物。

只剩我一個人。

她們找不到理由拒絕。

有好幾件事令我在意。

然而，我無法去想。

「……看樣子，真的沒有時間啦。唉，好遺憾啊。對吉妮連嘴都沒親到……伊莉娜，我本來想帶你練練。不過這也沒辦法啊。」

「還沒有結束……！既然那些傢伙……期望我當『魔王』……我就演給他們看……！只要到最後……有我的贖罪，還有莉迪亞的幸福……！」

不知不覺間，烏雲密佈的天空已經萬里無雲，露出一整片美麗的蒼穹色。

那絕非是平靜的笑。

不忘了這個人。

最先浮現的，是亞德獲勝了。

「咦……！」

「這樣啊……那『我們』的犧牲，就不是白費了啊。」

就連莉迪亞，似乎也有點亂了方寸吧。

接着是……迴歸現代。

未來世界裏，「魔族」成了最嚴重的歧視對象，不可能和人類共存。

說來，莉迪亞的死本來就有着很多謎團。連真相都不知道的她們，又能如何因應呢？而且……即使真的能夠做出什麼對策，莉迪亞多半也會拒絕吧。

吉妮也是一樣。她本來覺得，實在沒辦法喜歡這種色魔似的人。

她的信念，實在太堅定。

隔了一拍後，羅格嘴上露出些許的笑容。

兩人對看一眼，互相露出摻雜歡喜與安心的平靜笑容。

「這樣……就好了嗎……？」

羅格最後似乎想起了什麼。

然而……與她相處久了，覺得這個人可愛的瞬間也漸漸增加。

「咦，莉、莉迪亞大人，您該不會……」

吉妮也是一樣，眼眶含着大顆的淚珠，點了點頭。

正因如此，她們纔會覺得——

莉迪亞溫和地這麼宣告。想必她已經看出兩人的苦惱。

「我說啊，可以讓我問一個問題嗎？……未來是什麼情形？變得和平了嗎？變成了一個大家可以笑着過日子的世界了嗎？」

不希望她迎來悽慘的下場。

「……別讓伊莉娜和吉妮……死了。對我來說，她們也一樣是最後的依靠。你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敵人，但是……只有這一點，我祈禱你不會失敗。」

而在她們旁邊——

莉迪亞和她相互擁抱之後，看向吉妮。

莉迪亞搔着腦袋，由衷遺憾似的輕舒一口氣。

接着——

「沒錯沒錯！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大家都過得很幸福！我想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家可以笑着過日子的世界！」

兩人腦海中，浮現了完全相同的一句話。

「……看樣子，你們『似乎要回去』啦。也是啦，對你們來說這樣最好吧。」

她們心想，這就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

「莉迪亞……大人……莉迪亞大人，這個……」

一想到這樣一切就會結束。

「原來您知道我們是未來人？」

莉迪亞說的是「我們」。

她美麗的臉龐上，露出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笑容。

「好的！」

「本來我是希望能留給你們一些更具體的東西……不過沒辦法，我就只用說的了。」

兩人瞠目結舌，莉迪亞苦笑着說：

事情真的發生得很唐突。

這兩個種族，多半會互相鬥爭到有一方滅亡爲止。

從腳下開始，慢慢化爲粒子狀消失。

「沒有這種事。到頭來，都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吉妮，你聽好了，可別忘了這次的事情。高牆這種東西，都只是你自己決定的。如果遇到難受的事情，就當個傻瓜。當個比誰都傻的傻瓜，拼命往前衝。這樣一來，你就能去到比誰都遠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莉迪亞開心地微笑着說：

我流下一行淚，自言自語。

「看來這次的事情，讓你脫胎換骨了，表情和先前都不一樣啦。你長進了很多，吉妮。」

兩人點點頭，莉迪亞對她們說起。

她們將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刻在記憶之中……最後，時刻終於來臨。

伊莉娜與吉妮，兩人的身體都完全化爲粒子而消失。

最後的最後，莉迪亞露出滿面花朵綻放般的笑容說：

「你們兩個，我們就此別過啦，回去以後也要過得好喔。別感冒了，要活得長壽啊。喫飯不要挑食，什麼都要喫。還有，這個……哈哈，我怎麼像個媽媽一樣啊。」

她送出餞別的話語，天真地笑着。

這就是伊莉娜與吉妮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模樣。

但願——

哪怕只有這個世界。

哪怕只有這個世界的她。

也希望她最後，能夠露出像現在她們所看到的這種平靜笑容。

兩人由衷這麼盼望——

◇◆◇

一切都很唐突，一切都在不知不覺間就結束了。

如果要形容整件事發展至今的軌跡，大概就會這麼說吧。

這趟時光旅行非常慌忙，最後我們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

也就是全黑的空間。

我在這個只有一整片黑暗的空間裏，和伊莉娜與吉妮重逢了。

「嗚哇～～～～！亞德～～～～！我好想你～～～～！」

大概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吧。伊莉娜眼淚流得像瀑布一樣，撲進我懷裏。

「啊啊！伊莉娜小姐，你太狡猾了！至少留個地方給我撲…………啊啊真是的！你這單細胞生物趕快放開！」

「我也……和你一樣。不想……再見到你。因爲……如果下次……我……再見到你……也就表示……」

「好啦，趕快下車。其他人都開始移動了。」

我說得諷刺，但對方顯得並不在意，只點了點頭。

她們的頭上，莉迪亞所送的禮物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是什麼呢？回來的這種感覺。

「啥！那還用說！……等等，爲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伊莉娜用臉頰磨蹭我胸膛，同時伸手一指。

「可以請教只留下我一個的理由嗎？」

自稱是神的小孩，在最後的最後……

「如果不介意……跟我……」

我纔剛這麼想……

「那麼，我們也走吧？」

「起～牀～啦～！起牀啦！真是的，你們兩個也睡得太香甜了！」

…………

「你這笨蛋少囉唆！現在的亞德是我一個人的亞德！你去抱那邊那個自稱是神的人啦！」

聽見她的聲音，加上身體感受到搖動，讓我意識覺醒。

前不久，我們還在這兒來來去去。

「席爾菲同學，可以問你一個沒禮貌的問題嗎？」

意識漸漸遠去。

她們忽然露出像是想到了些什麼的表情。

那是已聽慣的聲音。

真受不了。就在我獨自嘀咕的下一瞬間——

說我什麼都可以問，結果卻這樣？真是令人火大。

一邊把玩，一邊說：

「喂。喂，亞德·梅堤歐爾，我們到啦。醒醒。」

「不用了！我想撲進的只有亞德的懷裏！」

兩人以開朗的表情點點頭，然而……

過了一會兒，伊莉娜與吉妮也都清醒過來。

回到原本所在世界的感覺，湧上心頭。

席爾菲正在叫醒伊莉娜與吉妮。

我對微微點頭的自稱神，問出新的問題。

「你的萬般感慨還真沒表情。」

席爾菲莫名露出大受打擊似的表情。

「你們是什麼人？從迪薩斯特·羅格的發言聽來，可以知道你們不只單獨一個。另外，維達稱你們爲高次元存在，但到頭來還是不知道任何細節。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以及……是站在我們這一邊，還是我們的敵人。請你回答。」

「被觀測者<觀衆>拋棄的你們……將被筆記者<主宰>毀滅。」

我就照這樣的他所說，問出了疑問。

「怎、怎樣啦！不要盯着人家胸部看！你這變態！可、可是，如果你那麼想看……要、要我破例給你看也……」

「好懷念喔！這裏沒什麼變化呢！不知道我的小弟強尼的店還開着嗎？」

我很想回個幾句話……

只有那麼一點點，真的是在超微觀的層級上。

「啊，對了。臨走的時候，莉迪亞大人請我們傳話給你。」

我們的自言自語，並未被任何人聽見，消融在空氣中。

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覺得回來了啊……」

「這樣一來……這次的戲碼……就宣告閉幕。然而……你們的舞臺，並不是完全……結束。希望你們在原本的世界……再度……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剛說出這樣的話。

「啊哇哇！」

以緩慢的動作，張開雙臂。

「嗯。」

自稱神的人物以典型有氣無力的表情看着吉妮……

所謂不得要領，大概就是指這種情形吧。

奧莉維亞一副拿我們沒轍的模樣，催我們下車。

「喂，不要擅自行動。要維持團體行動。」

是我老姐奧莉維亞說話的聲音。

「嗯，呃——」

「從某種角度來看……也許是這樣。只是……只有這件事……希望你相信。至少……我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甚至……哪怕你們被觀測者<觀衆>看膩了……還是隻有我，會一直站在你們這一邊。因爲我是……你們◇δ○φs■…………連這點小事都違規……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對方留下這句實在太令人在意的發言。

伊莉娜與吉妮身影就忽然消失。

「怎樣啦！我現在正忙着叫醒她們兩個——」

那些會不會都只是我們搭馬車時所作的一場無聊的夢？

她所指之處，站着那個自稱是神的性向不明的小孩。

小孩眯起眼睛，發牢騷似的喃喃自語。

「……傳話……是嗎？」

自稱是神的人物也不顯得在意，把玩起自己的頭髮。

「爲了讓胸部肥大化而做的體操，你還在繼續做嗎？」

這樣一來，我想的就只有一件事。

但在開口之前，我的意識就徹底染成暗色。

席爾菲的胸部，要說變大了點……似乎倒也不是沒有。

還有另一件事。

然而，我還得在這種精疲力盡的狀態下，撐過教育旅行。

「啊啊，不了，不用，因爲我已經弄清楚了。而且我對你的胸部沒有什麼興趣，還請放心。」

「這次的事……雖然完全非正規……可是……戲劇化……不輸正規。對於完成任務的你們……我不由得……萬般感慨。」

到頭來，現階段多半無望得知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席爾菲開心嬉戲，奧莉維亞出聲叮嚀。

曾被稱爲王都的古都……

「啊……是嗎……」

……聽得見說話的聲音。

「所以從結論說起，你是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了？」

但像個小孩一樣跺腳也不是辦法。

我們乖乖離開了馬車車蓬——

不經意看向旁邊，這個想法就被否定。

「……我可以解釋成她們兩位已經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嗎？」

「我由衷祈求我們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Mr.God。」

不對……慢着。

總算回得去了嗎？

「沒有任何話語……可以表達……我們。如果想照維達所說的……稱我們爲高次元存在……就儘管……這麼叫。覺得別的名稱好……那也……無妨。關於身份和目的……現在……我不能……揭曉。畢竟……我們像這樣和演員接觸的這件事本身……本來是違規的。這次的狀況，真的是例外。」

我們踏上了現代的金士格瑞弗。

然後……似乎總算輪到我了。

自稱神的人物帶着有氣無力的表情，直視我的眼睛。

………………

自稱是神的小孩仍然面無表情，淡淡地回答：

我對伊莉娜與吉妮搭話。

慢慢睜開眼睛一看……我的眼睛，看見馬車內的情形。

「這次我交給你的……任務……很殘酷。對於這一點……我真的……很過意不去……所以，我安排了一點點……談話的機會。如果有事情想問……什麼問題……都可以問。」

兩人漸行漸遠……

伊莉娜說出了傳言。

由跟她很像的伊莉娜說出口，感覺就像聽她親口在說。

我拼了命才忍住眼淚。

「謝啦，很多事情都要謝謝你。」

「對於我……嗯，該怎麼說～本來應該是要叫你忘了我吧。」

「不好意思啊，我辦不到。被你忘記，我會寂寞得不得了。」

「所以，不要忘了我。可是……」

「你可別回頭看過去。雖然可能有點難，但活着就要往前看。」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在什麼時候——」

「我們都是好朋友。」

………………

…………真是的，那個笨蛋。

到底打算擾亂我的心情到幾時。

「喂～～！你們拖拖拉拉什麼啦～～～～！小心被丟下啊～～～～！」

「好好好！我們馬上過去，你等着！」

「這個時代的席爾菲小姐，也是不知道在活力充沛什麼呢。」

伊莉娜與吉妮也都苦笑着，走向並肩站着的席爾菲與奧莉維亞。

至於我……則咀嚼着莉迪亞的話。

「活着就要往前看……是嗎？還真像是她會說的話。」

我不由得莞爾。

「你……再一次……親手殺了……莉迪亞……！」

然而……

我殺了莉迪亞足足兩次。

然而，即使是這樣——

我仍活着。

……對，沒錯。我再次犯下了罪。

「喂～～～～亞～～德～～！」

「你……再次犯下了罪……！」

迪薩斯特·羅格的詛咒於腦內甦醒。

在這個世界，和她們一起——

「我們要走啦～～～～！」

這是得不到原諒的。哪怕她本人原諒我，我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

「不要忘了……！」

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