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話 「動盪的勇者」爲愛而斬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8577 字
──很窄。
這寬廣的石造空間,令人感覺非常狹隘。
敵人全身上下散發出的壓力就是如此破格。
但即使如此,她仍不能退縮。
豬突猛進。
始終往前。
往前往前再往前。
這纔是席爾菲•美爾海芬的鬥爭。
對「動盪的勇者」而言,沒有後退二字。
「啊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高高舉起維達親手打造的魔劍,往前衝鋒。
完全捨棄了防禦的重攻輕守態勢,這是粗獷卻又洗練的戰法。
「喝啊!」
逼近,然後下劈。
換做是尋常強者,多半已經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全身動彈不得,就此被一刀兩斷。
然而本次的對手不是尋常的強者。
單手。
對方只用單手握劍,泰然自若,悠悠哉哉地擋下了席爾菲充滿魄力的一劍。
剎那間,席爾菲壓低身體──
緊接着掠過。
席爾菲啞口無言,注視着站在正前方的姐姐。
其實她明明理解,現況是什麼樣的情形。
她的眼裏有着閃閃發光的活力。
當人面臨實在太難接受的事實時,無法不逃避。
看到她這種模樣,莉迪亞嘆了一口氣,彷彿大失所望。
可笑。
「席爾菲。」
連有着頑強精神的席爾菲也不例外。
一旦席爾菲晚了一瞬間跳開,相信她的性命已經被收割。
她一蹬地,往後跳躍。
「哈,哈哈,姐姐,妳在說什麼啊。妳又在開這種惡劣的玩笑。未免有點太胡鬧──」
被站在眼前的莉迪亞親手收割。
這種觸電般的緊張感。
也就是說,沒有絲毫鬆懈的餘地。
多麼期盼想見她。
席爾菲在千鈞一髮之際的時機閃避。
她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那慈母般的平靜。
莉迪亞•畢金斯蓋特。
「姐……姐……?」
「妳果然一點都不成材啊。」
這一切,都讓她之所以是她。
她冰冷至極的眼神,令席爾菲只能大感不解。
劍刃就在面前劃過。
席爾菲下意識地往後一跳。
她的站姿有着威風堂堂的魄力。
這種熊熊燃燒的高昂感。
錯不了。
「姐……姐姐……?」
如果晚了一瞬間跳開,相信已經被這一劍從肩膀到側腹砍成兩半。
看在旁人眼裏,多半會認爲兩者之間拉開了相當長的距離。但實際上,如果只有這點間距,一跨步一次呼吸之間就足以逼近。
想必這是她所擁有的絕對感覺帶來的。從她懂事以來就不得不鍛鍊的野生直覺,將敵人的真面目告訴了席爾菲。
沒錯。站在眼前的她,這位美麗的精靈族女子──
(明明是一對一(單挑),感覺卻像是站在戰場上。)
莉迪亞見狀似乎更加失望,用力搔了搔自己的頭。
閃閃發光的白銀頭髮,照亮昏暗的室內。成熟的美貌、強健的肢體。
席爾菲如此看待敵我雙方的間距。
是引導曾是流民的自己走上正途的人,是由衷敬愛的戰士,是獨一無二的家人。
莉迪亞瞪着這樣的她脆弱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斷定:
莉迪亞用右手撥起瀏海,再度嘆氣。
──她明明這麼想。
但正因爲這樣,席爾菲纔會逃避。逃避眼前的現實。
不可能。
回過神來,她已經跑了過去。彷彿與離別的母親重逢的小孩。
當這涼風般的美聲從敵人口中發出的下一瞬間。
眼前的狀況讓她一頭霧水,眼神動搖。
是一羣擁有「勇者」稱號之人的頂點,也是原點。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啊……這種事……」
席爾菲的一束紅髮落到地上。
她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敵人的劍掠過了她的頭部前一瞬間所在的位置。
這張臉……
莉迪亞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身前。
她的全身洋溢着非比尋常的生命力。
以豬突猛進爲信條的她,這時第一次後退了。
揮向她右肩的斜斬一閃而過。
席爾菲睜圓眼睛,茫然張大嘴,往前走近。
「我可是敵人啊。」
剛使完突刺的姿勢下,不可能以劍身防禦。
所以,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下一瞬間,她無意識地喃喃說出了一個人物的名字。
對方脫下鬥蓬,露出了真面目。
往昔的日子裏,那位她所敬愛的導師正是這個模樣。
「唔喝啊!」
「別裝傻啦,混帳東西。回想起妳現在被迫面臨什麼樣的狀況。這裏是敵陣,對手是那個混蛋(梅菲斯特)。光這些就夠妳搞清楚了吧?」
「姐姐……!莉迪姐姐……!」
這一劍當中,沒有任何迷惘或遲疑。
從頭頂到腳尖,都是莉迪亞本身。
(……很遠,但是很近。)
萬般情緒湧上心頭,眼睛被淚水沾溼。
啊啊,是莉迪亞。
不是靠邏輯,是靈魂認同她就是真貨。
她蹬地而起,就要撲向莉迪亞懷裏──
身爲席爾菲的師父、母親,也是姐姐的她,就站在眼前。
這一剎那──白刃閃過。
莫名地令人懷念。
每接近對手一步,對方的存在感都變得更強。
那個人已經死了。早在幾千年前就丟下自己死掉了。
她從彎腰的狀態起身,順勢橫掃揮出,白刃一閃。
席爾菲輕而易舉地躲過了這一劍,代表她的戰鬥感覺也是不折不扣的破格水準。
「爲什……麼……?」
有這種事還得了。
那是要拿下敵人性命的,苛烈的戰士面貌。
──接着就是一斬。
「姐姐……!」
「……莉迪姐姐?」
她話一出口,立刻驚覺不對,隨即搖了搖頭。
實在是神速的突刺。這一刺非常漂亮,誰也無法看到出劍動作再躲開。
換做是新兵難保不會當場嘔吐的極限狀態,對席爾菲而言反而覺得舒暢,而且──
呼喊她名字的這平靜的音色,嘴脣上露出的慈母般的微笑。
自己曾多麼心焦。
因此敵人立刻蹬地而起,往後跳開,讓直逼而來的一劍揮了個空。
「擺好架式,不然會死的。」
這過於冰冷的說話聲傳進耳裏的瞬間。
「我本來還以爲一陣子沒見,妳長大了,看來是我誤會了。妳還是那個跟妳的奶一樣沒料的小鬼頭啊。」
所以纔會從腦海中消失。
「唉~~拆穿啦?」
「爲……爲什麼……?」
所以席爾菲無可逃避地理解了。
理解到莉迪亞現在是真心打算殺了她。
「姐姐,妳……做什麼……!妳……妳在生氣嗎……?可……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用……做到這地步……!」
莉迪亞將長劍扛到肩上,第三度嘆氣。
「席爾菲,妳給我差不多一點。不管妳承不承認,狀況都不會變。」
接着莉迪亞毫不遲疑地,將現實塞給了她。
就像在催不成材的女兒理解似的,慢慢說道:
「那個混蛋怎麼可能寫出賺人熱淚的感動劇來?他之所以讓我復活,並讓我跟妳見面……席爾菲,是爲了看到妳痛苦的模樣啊。」
莉迪亞彷彿在唸一段事先準備好的稿子,以平板的語調繼續說:
「我的身體現在被另一個人支配,幾乎毫無自由可言。像這樣跟妳閒聊已經是極限了。」
「憑……憑姐姐的本事,這種──」
「不對,沒辦法,死心吧。我經歷過一次所以明白,一旦弄成這樣,就算抵抗也無濟於事。無論如何都拿不回身體的主導權,我們就只能戰到妳我之中有一人死掉爲止……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啊。」
莉迪亞多半想起了自己的臨終。
席爾菲曾從奧莉維亞口中,聽說了她死時的情形。
據說是莉迪亞孤身闖到梅菲斯特身前……然後落敗。
身體與心靈都遭到支配,飽受暴虐之能事,最後……
被好朋友(瓦爾瓦德斯)親手討伐。
……梅菲斯特那個魔鬼,就是要重現那一幕。
這次不是安排爲好友之間的悲劇,而是母女間的悲劇。
想以這樣的方式重現莉迪亞的臨終。
世界始終殘酷。
──就在這無可救藥的日子裏。
席爾菲喉嚨痙攣,再度後退。
(每一次臉都被揍到變形。)
(……知道我被揹着走,我立刻又攻擊她。)
要來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次我不只是被操縱。席爾菲,我會以自己的意志殺了妳。」
『那裏對我們這種被排擠的人來說,是最好的歸宿。』
「比起妳這個樣子,當初我把妳撿回去的時候還好得多了!那時候的妳雖然弱小,卻還一直拿刀對着我,遠比現在好得太多了!」
席爾菲只有閃躲之力。全身因恐懼而發抖,不聽使喚。
現在的席爾菲,只能呈現出這樣的舉止。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她心中有了對生存的明確意志。
竟然不抵抗梅菲斯特的束縛,反而還接受。
(每天一去挑戰就打輸,再挑戰再打輸。)
明明什麼都還沒達成,還沒洗刷完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誰也不會以溫情對待她。
『該說真不愧是這鎮上最惡名昭彰的小壞蛋嗎?真是精力過剩。』
她好懊惱。
她就像看着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柔和地笑着,同時說道:
席爾菲遇見了她。
她毫無自己犯了錯的自覺。
「這種事不是真的……!想也知道不是真的啊……!」
竟然要殺死自己的小妹。
「對,就是啊,給我多道歉幾句,混帳東西。妳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妳?」
(回過神來,一個高大的背影就在我眼前。)
「我好想看到妳變得能夠獨當一面的模樣啊,席爾菲。這件事,就只有這件事是我唯一放不下的眷戀。所以──」
「當時的妳是不折不扣的狂犬啊!每天一有空就跑來要我的命!」
這個現實澈底逼得她無路可逃。
(除了哭喊以外什麼都不會。)
這就是對她的第一印象。
忘了彼此現在置身的狀況。
大概是對這樣的她理智斷線了。
或許是因爲莉迪亞的舉止恢復了平靜,讓席爾菲的心思也有了一些餘力。所以她就和平常一樣,對老姐回話。
這就是席爾菲與莉迪亞的相遇。
竊盜、恐嚇、放火、殺人、詐欺、毀損……
「這……這個……讓姐姐……擔心了……對不起……」
『妳可以在那裏大顯身手。』
「爲什麼……!姐姐……!」
被她半翻白眼看過來,席爾菲發出「嗚」的一聲。
(眼中所見的一切,我都好恨。)
像太陽一樣的她,讓席爾菲好恨好恨,恨得不得了。
沒有迷惘,沒有停頓,沒有遲疑,她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斬殺席爾菲。
逼近,莉迪亞的劍直逼面前。
挺身對抗啊。
但另一方面……對於那般令人恐懼的死亡概念,自己的內心卻又感覺到一絲安詳。
正因爲這樣,席爾菲才只能逃避。
成爲流浪兒數年,席爾菲學到的盡是世間黑暗面的體現。
然而……莉迪亞的魄力,她的存在感,她的殺意,完全否定了她的期盼。
好漂亮。
正因爲席爾菲一直在她身邊看着她,才更是明白。就是會明白。
『臭小鬼,我會給妳一個歸宿。』
(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要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毀掉。)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啊……!姐姐……!」
莉迪亞揮出的每一斬,都是一擊必殺。
莉迪亞右手舉到胸前……又死了心似的放下。
「妳這混帳東西搞什麼鬼!哪有人面對敵人卻逃跑的!」
豈止不管用,她還豪邁地大笑着這麼說:
(可是,肚子餓了。)
席爾菲不吭聲地攻了過去。
爲了活下去,她什麼都做。
被痛打一頓,意識漸漸遠去。
「咿……!」
她閉上眼睛,呼吸一口氣。
「嗚……唔嗚……!」
(所以我想毀掉。)
一個被殘酷的命運擊敗的無力少女。
這女子是前所未見的漂亮而耀眼,所以……
追着席爾菲跑的莉迪亞停下腳步,表情一歪,發出了怒吼:
『就是妳吧?在這一帶鬧事的有名壞小鬼。』
莉迪亞這麼激勵她,但席爾菲仍然畏首畏尾,只四處逃竄。
「我在那裏結束,這我沒有怨言,我覺得那就是最適合我的下場。可是……要說我對現世沒有眷戀,那就是騙人的。因爲我那個不成材的放浪女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都不回來啊。」
(可是,我沒死。)
在她懂事之前就失去了雙親與故鄉。席爾菲對於一般幼童能夠得到的父母之愛與同胞的友情都一無所知,獨自被拋進了殘酷的世界。
席爾菲四處逃竄,腦海中閃現過去的情景。
起初只是遵循生存本能的行動。
她由衷盼望眼前的現實只是一場惡夢。
那就是憎恨。
於是她就這樣,露出母親般的微笑,繼續說道:
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全力的「勇者」,要毫不遲疑地殺來了。
「……唉,妳這傢伙還是一樣,沒有我在就沒搞頭啊。就是因爲這樣,我臨死之際纔會想起妳啊。」
席爾菲已經無法以戰士的身分繼續站在這裏。
沒錯。被她撿走後,席爾菲仍一直一直在恨她。
伴隨莫大的戰鬥意志。
席爾菲•美爾海芬,當時三歲。
席爾菲•美爾海芬。
(只會哭是活不下去的,我心想。)
這麼做之後,她再度看相席爾菲的眼神……
已經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戰士眼神。
大滴的淚珠滴落。
如果可以,她應該很想用力搔一搔女兒的頭。
她是戰爭孤兒。
(起初就只是哭嚷着。)
莉迪亞冷若冰霜的臉,這時找回了溫暖。
但這是白費工夫。
即使勒她脖子、咬她、拿刀插她,對女子都不管用。
對於只知道黑暗面的她而言,只有漆黑的意志纔是唯一的正義。
──然後落敗,輸得體無完膚。
「別給我後退!妳是『動盪的勇者』好嗎!」
『嗨。』
(可是……最後她一定會摸着我的頭,笑一笑。)
(……這樣的人哪兒都找不到。)
少女真心想殺了養母,監護人真心痛揍撿來的小孩。
她們的關係非常扭曲。
說什麼也算不上是正常的母女關係。
然而,這樣的關係卻漸漸療愈了席爾菲的心。
(打我的拳頭上,感覺不到漆黑的情感。)
(摸我頭髮的手上,感覺不到令人噁心的情感。)
(看我的眼神裏,隨時都有着溫暖。)
(所以我……)
(對這個人……)
席爾菲•美爾海芬到了七歲,才總算體會到母親的愛。
而這對她而言,更是第一次懷抱的「自豪」。
(姐姐把我教養成人。)
(從瘦弱的敗犬……)
(從敗給了世界殘酷的弱小敗犬……)
(養育成一名戰士。)
正因爲這樣。
正是因爲這樣。
席爾菲才只能逃避。
她一直崇拜的英雄的模樣。
(證明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然後──
「哈!妳總算懂啦!妳這女兒到最後都很不成材啊!」
殘酷的命運就只是那麼令她悲傷,令她害怕。
「妳這傢伙別鬧了!握住劍!放馬過來!妳明明是我們的夥伴!想起妳揹負的稱號!妳!席爾菲•美爾海芬!明明是『勇者』的一員!」
(是我錯了。)
可不只是一羣揹着勇者稱號的傢伙!
既然這樣,大家應該都會做一樣的事吧。
甚至還每次都對離開自己的人笑着說:
(證明我成了配得上勇者稱號的戰士。)
可是──
所以要一一去克服!
可是,還沒呢。還不夠。
發自靈魂的嘆息。
我的夥伴們也會全力去做!
沒有後退二字。
莉迪亞是爲了什麼而一直背對着大家?
她笑了,願意笑了。
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成材了!
這纔是「動盪」的矜持。
莉迪亞是爲了什麼而把大家撿回去收養?
有着非常非常堅定的決心。
她的表情雖然因憤怒而扭曲,卻沒有令人畏懼的神情。
(知道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回應姐姐的愛……!)
這纔是我的夥伴!纔是獨當一面的戰士!
嘆氣說『動盪的勇者』竟然是這種懦夫!」
不管是哪個傢伙,都會奮勇殺過來吧!
沒有所謂防禦。
「我要離巢了!『勇者』莉迪亞!」
她對大家來說,是導師,是師父,是朋友,是姐姐……也是母親。
……爲什麼她可以說得這麼肯定?
莉迪亞現在正在對愛女進行最後的教導。
『狂奔』就會笑着衝過來!
跨出腳步。
砍了我後,哭着笑出來!
往敵人身前。
「這種時候,沒有半個人會哭喪着臉逃跑!
看到妳這樣,大家應該都會嘆氣吧!
(──啊啊,對喔。)
『鐵拳』會用力揮拳揍來!
都絕對不會逃避!
說聲『妳放心吧,之後就交給我們』!
有誰會畏懼父母爲子女着想的表情呢?
『疾風』也是!『黑狼』也是!
往心愛的姐姐身前。
哪怕是要殺了我!
連什麼名號都沒有的一個小兵都不例外!只要是追隨我的傢伙,一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戰士!
這纔是席爾菲的理想。
真正揮出了劍。
要到幾時,才能讓我放心啊!」
要回應這樣的她所付出的愛,只有一個方法。
這纔是──
妳要讓我擔心到幾時才滿意!
咬緊牙關。
豬突猛進。
……沒錯。
她如何狠得下心打鬥。如何下得了手揮斬?
不管是多麼艱苦的考驗!
(這樣來讓姐姐安心,只有這樣……)
莉迪亞的呼喊。
進攻進攻進攻進攻進攻進攻進攻。
因爲自己尚未證明任何事情。
妳要到幾時──
『你已經是個很棒的戰士,不管去哪裏都會做得很好。』
劍刃上有着決心。
像現在的自己一樣,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四處逃竄,纔是當然──
始終往前進。
不管是多麼難受的現實!
(才能回報姐姐的恩情……!)
回過神來,眼淚已經流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說得沒錯。)
往前進。
讓席爾菲的心顫抖。
她一路追趕,揮着劍呼喊。
莉迪亞總算放心似的笑了出來。
(爲的是讓姐姐放心。)
(大家的確都愛姐姐。)
『你要抬頭挺胸活下去,然後……給我儘量過得幸福。』
席爾菲!
莉迪亞無論什麼時候,都盼望着夥伴們的幸福。就只盼望着這件事。
『大賢』會抬頭挺胸朝我挺出法杖!
會讓我覺得還得繼續照顧的傢伙!就只有妳啊!
大家都和自己一樣愛她,甚至比自己更愛她。
席爾菲已經不再是戰士,而是符合她這年紀的,無力的小女孩。
「呼……呼……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忍下眼淚,往前看。
大家都愛着莉迪亞。
她一次都不曾說過「跟我來」這樣的話。
不考慮什麼前因後果。
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爲了順自己的心意?……不是,肯定不是。
還有『灼熱』!還有『磷輝』!連弱小的『不屈』也一樣!
他們纔不會像妳這樣逃竄!
她爲什麼非得對自己的大恩人白刃相向?
『不動』會默默揮動斧頭!
(……正因爲這樣,纔要斬了她。)
(因爲他們知道……)
對於露出這狼狽樣的她,莉迪亞大喊:
「我是『動盪的勇者』!是繼承姐姐和大家意志的人!現在我就讓妳明白這一點!」
進攻。
握緊劍。
揮了出去。
「我們啊!是獨當一面的戰士!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本事就來啊,『動盪』的席爾菲!」
不能一直當個小孩。
不能一直要人照顧她。
所以現在──
要迎來離巢的時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者一步不退,互相使出卯上渾身解數的斬擊,接着──
彼此的劍刃相碰,發生的衝擊震飛了兩者的身體。
間距拉開了。
「呼唔唔唔唔唔……」
她呼氣,靜心,舉好劍。
席爾菲與莉迪亞,兩者彷彿照鏡子般擺出同樣的架勢,正視對手。
寂靜的帳幕降下。
相信下一回合,會是最後一回合。
會有一個死,一個留下。無論會有什麼樣的結局,都不會後悔。
「……表情很棒啊,席爾菲。妳的表情裏沒有一絲對創造出這個狀況的混蛋懷抱的憤怒,而是接受命運,只想着去克服。」
莉迪亞擺着架勢微笑,繼續說道:
「最後,只有這句話我要說在前面。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要被憤怒吞沒。我就是在這一關失敗了,因爲這樣……害得好朋友感到難受。」
莉迪亞似乎在回想過去的悲劇,更加強而有力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席爾菲的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的記憶。
「嘿,嘿……妳變得……很能打……了嘛……」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們踏碎地板,只一蹬就逼近彼此。
(────────斬。)
「好了,去吧。」
也絕對不停下腳步。
幾年來,她再怎麼說也累積了經驗,經過了許多大風大浪,持續成長。
短短一瞬間展開的刀劍交擊。
她踏出一步。
她噴出鮮血,但仍露出滿面笑容。
專注,讓知覺愈來愈敏銳。
就這樣。
這些經歷讓席爾菲看見了以前看不見的光景。
讓身體與心放鬆,再放鬆,然後──
(假動作。)
莉迪亞會低頭看着這樣的她,把木劍扛在肩上笑着說:
她默默笑了。
席爾菲趴在地上,捶打泥土。
時間彷彿被延伸到無限。
席爾菲也釋放出戰鬥意志。
(劍的軌跡。)
她完全聽不懂莉迪亞說的話。
即使如此,席爾菲仍不回頭。
她心疼地,卻又憐愛地……
一邊摸着倒在地上的席爾菲的頭說道:
她的存在遠去。
兩者同時有了動作。
莉迪亞一邊露出略顯憂鬱,卻又有幾分期待的微笑。
哪怕背後傳來沉重的倒地聲響。
席爾菲•美爾海芬克服了心愛之人的死,往前邁進。
森羅萬象緩緩挪動的當下。
『經驗?』
『妳跟我是類型很像的戰士,因爲我們都是感覺型的。比起拐彎抹角地思考,直覺就已經先驅動身體了──然後呢,席爾菲,妳的直覺無疑在我之上。只是經驗不夠。』
『沒錯,只要一步步累積次數,有一天自然就會像樣……而記憶會加在直覺上……看妳一臉聽不懂的樣子啊。也是,現在的妳不會懂。可是,妳弄懂的時候總有一天會到來的。」
莉迪亞從右肩到側腹部,被斜向劈下。
這對莉迪亞而言,似乎是最好的回答。
「妳可別搞得跟我一樣啊。」
『啊啊,真是的!又打輸啦!』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時她的確不懂。
──好想哭,想大聲哭喊。
絕對不流眼淚。
然後指向她背後……房間的出入口。
(像這樣從側面把我的劍碰在對方的刀身上。)
嘴脣不聽使喚的抽搐。
握緊的拳頭頻頻顫動。
兩者的雙腳也彷彿做出呼應,以破格的膂力蹬地而起。
於是──
席爾菲使出的一記斜斬,分出了高下。
「我不會變成姐姐,因爲我……要超越妳。」
「……嗯。」
然後……在現代認識了一羣新夥伴之後的幾個月。
「姐姐,希望妳能放心。我已經能夠一個人走下去了。」
爲了夥伴們,也爲了莉迪亞,追求變強而把自己關在迷宮內幾年。
莉迪亞散發犀利的氣勢。
她的靈魂遠去。
(姐姐要砍哪裏。)
(看得出來。)
(躲開,然後……)
『到時候,就不能再把妳當小孩看待啦。』
果不其然。
漸漸遠去。
然而……
她強行扭曲抽搐的嘴脣,擠出笑容,同時對背後的姐姐說出最後一句話:
她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因爲自己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戰士。因爲自己已經不再是會讓她擔心的小孩。
「這是……最後一次……這樣做了。」
完全在同時揮着劍。
絕不回頭。
(我瞭如指掌。)
(上鉤了。)
短短一瞬間就進入攻擊範圍,短短一瞬間就進入死圈。
不斷延伸。
席爾菲直視對手,靜靜點頭:
她們讓氣力一口氣爆發。
(看吧。)
(這樣一來,對手的動作就會停住。)
「──好啦,那就動手吧?」
「……」
「這樣……就對了……妳要長大,席爾菲……要比我……比誰都……」
輕輕摸了摸席爾菲的頭。
席爾菲按捺住這種喪氣話,笑了笑。
往日的一幕。已經重複過幾千幾萬場的,對上莉迪亞的模擬戰。
席爾菲輕輕點頭,背對莉迪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