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話 前「魔王」與愛的結局

──還遠不如直到死去，都得不到想要的事物。

蔚藍的天空下。

異形的怪物俯視世界，釋放莫大的力量。

這壓倒性的暴力，彷彿在表達他的働哭。

憤怒、失落、悲哀、苦悶。

填補自己內心空缺的重要事物已經永遠失去，正因爲這樣，萊薩•貝爾菲尼克斯纔會劇烈地痛苦難受。

一度得到，嚐到了滿足。

一度失去，嚐到了欠缺的痛苦。

正因如此。

他纔會再也不想失去。然而……

「沒有辦法的，因爲不可能存在永遠持續的感情。」

魔鬼的話聲在心中迴盪。

以前聽來極爲不快的話聲，現在聽來極爲舒暢，深深透進心裏。

「你知道人最常說的字眼是什麼嗎？」

「是殺意與愛情。」

「兩者都是同等強烈的感情，同等地不易冷卻……然而總有一天，絕對會消失。」

「人沒有辦法永遠喊着我要殺了你。」

「人沒有辦法永遠輕聲細語地說我愛你。」

「兩種感情都會因爲小小的導火線，輕而易舉地消逝……導致心中開出一個大洞。」

「尤其是失去愛情的失落感。」

然而──

「全都是這個世界不好。」

他一邊悉數躲過射向他的光線，一邊嚴肅地說下去：

接着下一瞬間。

萊薩避不開這些鎖煉。

「萊薩老弟，你有權洗刷這份痛苦。」

左手握着霸劍，佩戴鏡盾。

把他從這世上消滅，連渣都不留。

萊薩憾恨的情緒與莫大的憤怒從心靈容器中溢出，同時對自己的死有了覺悟。

模樣就是過往的「魔王」。

無數熱源全都朝向敵人而去。

從背面伸出的六隻手不停蠢動，無數光線燒灼着地面。

因此，他要毀滅一切。

灼熱的感情將心靈燃燒殆盡。

「我說不定有魔法的才能呢！」

「嘻嘻嘻，是不是順利成功了呢？」

面對這爆發性的感情顯露，亞德•梅堤歐爾肅然回話：

魔鬼說話的聲調中，蘊含了強烈的切身體認。

因此容許了對方接近，接着──

已經沒戲唱了嗎？

很痛。就是單純的痛。

……是瑪麗亞。

彷彿是由這世上所有的美彙集而成的絕世美貌。

本來應該是如此。

對。

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冷靜，那不折不扣是自暴自棄的攻勢。

一個呼喊聲撼動天空。

──爲何？

這一瞬間──

「很難受吧，很悲傷吧，很失望吧。而比這一切都強烈的是──覺得很可恨吧。」

「來臨吧，來臨吧，毀滅啊來臨吧。來臨吧，來臨吧，救贖啊來臨吧。」

「爲～～～～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的你沒有心，沒有那曾確切存在過的信念光輝。」

這時，纏在亞德右手上的天鎖躍動，靈活地躲過光線接近。

或許是鎖煉的效力吧，他無法再發射光線。

無論對手是誰都能夠消滅。

──就和自己一樣。

萊薩從中感受到了危險，以瞬間轉移閃過殺來的鎖煉。

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

右手握着黑劍，纏着天鎖。

「哪怕得到再大的力量，由沒有信念的人來運用，就無異於只是嚇唬人的把戲。對我完全不管用。」

苦悶、失落、悲哀、憤怒。四張臉孔現在統一爲同一種意志。

天鎖分裂成無數條，轉眼間就綁住了他巨大的身軀。

這是瑪麗亞的記憶。

「我要告訴你真相，救贖你的心，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爲了擊墜像只蒼蠅般煩人地飛來飛去的敵人，一心一意地瘋狂發射光線。

「相對的，你又如何呢？……你一直在失去，什麼都得不到。整個人生就只是在失去。」

「你羨慕吧？嫉妒吧？怨恨吧？」

「只有這麼做，你的心才能得到療愈。」

四張臉發出怒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創造只屬於孩子們的笑容以及光明的未來。這份決心、思想、信念，在我看來是錯的，然而……即使如此仍然閃閃發光。這當中確切有着不帶一絲渾濁的光芒。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將你視爲威脅。然而──」

敵人口中說出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萊薩就如魔鬼所說，往虛無之中尋求救贖。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光線悉數落空，殺意全都無法結出果實。

然而……

勇魔合身，第三型態。

「──想毀掉吧？」

吼聲足以撼動大氣。

爲了消滅可恨的敵方。

一認出這個身影的瞬間。

「你和他很像。」

「可是……」

「住手，萊薩！」

就在這當下。

想毀掉想毀掉想毀掉想毀掉。

「唉～～被逮到啦。」

這實在讓人氣得要命。

想必他也嘗過愛情的滋味，然後也失去過吧。

他任由強風吹動白銀的頭髮，一邊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一邊斷定：

「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吧……！消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德•梅堤歐爾。

即使掙扎也扯不斷，拘束力反而只增不減。

一顆心幾乎要扯持兩半。

「他得到了很多寶貴的事物，一再得到。失去之後，又持續得到新的……現在非常幸福。」

「只有將一切化爲烏有，連自己的心也化爲烏有，你才終於……」

無法再戰。

「來──毀了這一切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咕……嗚嗚嗚嗚嗚……！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他現在並非村民（亞德）的樣貌。

「無論你還是他，心中都有所欠缺，爲了填補這個缺損而掙扎。」

「慘得甚至會讓人想詛咒創造出這種感情的天神。」

原本沒有目標的光線軌道，都產生了指向性。

以這絕對的暴力，破壞一切的一切。

一旦被擦到就會當場斃命。這種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能夠得到救贖。」

漆黑的裝束裹住嬌小的身軀。

影像在萊薩腦海中播放。

卻連擦都擦不到。

「你跟他雖然相像，但相對的，歷經的過程與現在的樣貌，卻可說正好相反。」

──爲何他還活着？爲何殺不了他？

大叢鎖煉在虛空中竄過，爲了拘束巨人而飛來。

一頭亮麗的銀髮留到腰間。

他說，沒有份量的力量，不構成任何威脅。

彷彿成了暴躁起來的幼童。

毀了那個令我羨慕的人，那個令我嫉妒的人，那個可恨的人。

然後才捕捉到飛翔的敵方身影。

一種叫做殺意的絕對意志。

現在的自己有着足以辦到的力量。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聽我說。我來到這裏，不是爲了消滅你。」

讓人看這種東西到底想做什麼？

「是爲了修正你的誤會。首先，你要知道錯誤是從哪裏開始的。」

隨着亞德•梅堤歐爾這句話，瑪麗亞的記憶繼續灌進腦海中。

對她而言，與萊薩共度的日子就是幸福。

起初的印象是個奇怪的老人，然而……知道盤據在他內心的黑暗有多大，讓她再也不能丟下他不管。

當她展現出與生具來的獻身照料，萊薩也做出了回應。

看到他曾幾何時開始展露的笑容，自己也開始感受到內心一陣溫暖。

就這樣，認識不到一年，萊薩對瑪麗亞而言，已經成了非常重要的人。

正因爲這樣，纔會盼望他留在自己身邊。

然而，可是……

正因爲重視，纔不由得會認爲，得尊重他的意思。

……這就是最大的錯。

那天的記憶灌進腦中。

那是萊薩失去一切的幾天前。

他唐突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吾人打算參加瓦爾瓦德斯的軍隊，然後在這世上建立起樂園。」

對萊薩而言，那是爲了實現瑪麗亞的夢想而採取的行動。

瑪麗亞也的確爲殘酷的世界而憂心，由衷盼望有朝一日，每個人都能過得幸福。

然而……

那樣的夢想終究只是空想，瑪麗亞也十分清楚。

當我如此理解現狀的下一瞬間。

他將魔鬼那試圖蠱惑人心的話語，粉碎得體無完膚。

這時傳來魔鬼說話的聲音。

她吞下淚水心想，得歡送他啓程。

「你的心中已經沒有黑暗。」

『萊薩他是我的勇者。』

『相信萊薩一定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哪怕他累積多少罪惡。

那是前一刻的情景。

自己真的很愚昧。

異形的巨人，現在完全陷入沉默。

『我哪有辦法討厭萊薩呢？』

哪怕多麼失望。

她不由得有了這樣的想法。

『在我難受的時候，給了我力量。』

錯的是自己。

「你還是一樣很善於看穿人的本質。你藉此鑽人心的漏洞來加以操縱的手法確實高明……但你說的話終究只是詭辯。換做是精神上有破綻的人，多半會輕易受騙上當，然而你要知道，現在已經再也沒有這樣愚昧之人。」

就什麼都不會失去。

相信他們兩個一定就是在這個時候互相錯過。

一切都錯了。

其實是萊薩一直待在孤兒院，待在自己身旁。

……犯下這種錯的過去的自己，讓萊薩恨得不得了。

『所以……』

『你的愛是單方面的。』

亞德的眼睛正視另一樣事物。

加以斷絕之際。

拿他沒轍似的這句話，讓萊薩覺得狐疑。

「沒錯，人類的心沒有什麼永恆可言。不管是什麼樣的感情，相信遲早都會消失。然而……哪怕愛並非不滅，那又怎麼樣呢？因爲有朝一日會消失，就認爲沒有價值。會陶醉在這種虛無主義的人，全都是些愚昧之人。」

記憶與感情再度灌了進來。

──知道這些，讓萊薩當場愕然。

魔鬼的話說到這裏……

然而，就因爲瑪麗亞愛着萊薩。重視萊薩。

『一點也不理解對方。』

「只有現在啊，終究只有現在。以後就不知道了。以後哪兒都找不到你們的愛不會瓦解的保證。相反的，倒是有會消失的保證。反正不管怎麼掙扎，人類──」

「──不要再錯上加錯了，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到最後一幕了。

「還不夠。」

一瞬間。

所以，再也不要……

──她不可能會愛這樣的自己。

……啊啊。

根本不懂瑪麗亞的心情。

能夠填補內心空白的事物，仍確確實實就在那兒。

瑪麗亞心想，自己錯了。

『……全都……是我不好。』

他被天鎖束縛的全身已經完全乏力，沒有絲毫壓迫感。

哪怕他變得多麼醜陋。

『是因爲我先做錯了。』

接着，亞德•梅堤歐爾指着潛藏在巨人體內的魔鬼斷定道：

她的心始終不變，始終直視萊薩。

她責怪的對象，並非只有萊薩。

不是世界。

如果自己能夠察覺瑪麗亞的真心。

「就是這樣我纔會說你蠢，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她最責怪的，是她自己。

還基於錯誤的想法，讓許多人沉入血海。

這當然了。

既不對此懷抱疑問，更毫無罪惡感。

「應當……毀滅的……」

這豈不是完全應了梅菲斯特曾說過的話？

本以爲她支持自己，以爲她爲這個選擇而開心。

對方不就是要他知道自己的罪狀，並加以償還嗎？

「不不不，你在糾結什麼啊？」

『在我悲傷的時候，逗我笑。』

就只是這樣。

『他一直陪在我身邊。』

在我眼前。

……真的就如他所說。

亞德•梅堤歐爾以堅毅的話語，撕裂了魔鬼的言語。

萊薩意識到自己的罪，心想至少要在地獄償還，於是將自己的性命──

他的聲音從異形的巨人身上傳來。

她後悔地心想，早知道就不說這種話了。

「哪怕毀滅的未來已經確定，愛這個概念所發出的光輝依然美麗。反而正因爲愛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消失，正因爲有如泡影般短暫，纔會被視爲比一切都更重要，更可貴的事物吧？」

「……嗯，憑萊薩的本事，一定能夠變得像勇者大人那樣，我會支持你的。」

那是巨人內在的另一顆心。

是拒絕了他，流下了眼淚的瑪麗亞的情感。

自己根本不曾好好看着她，對她什麼都不懂。

有誰會愛這麼過於醜陋的人呢？

所以對她而言，真正的願望，真正希望萊薩爲她實現的願望……

明明很重視對方，卻連對方的心情都沒能察覺，甚至還加以誤解……

瑪麗亞認爲她自己錯了，但不是這樣。不是她想的那樣。

直到最後都錯了。

瑪麗亞很懊惱，心想如果沒有扣錯這個鈕釦就好了。

如果選擇一直待在她身邊，她根本就不會死。

全都是自己害的。

自己根本並未失去。

這個愚蠢的老翁，纔是真正應該毀滅的對象。

『如果我說出想要他留在我身邊的真心話。』

『你愛的不是瑪麗亞小妹妹。』

她的那些朋友，對自己來說也成了重要家人的孩子們也不會被燒死。

◇◆◇

『是第一個給了我幸福感受的人。』

自己卻看不見了。這樣的自己讓他滿心覺得可恥──

「修正誤解，傳達真相，這纔是我的目的……仔細聽好了，聽聽瑪麗亞的真心話。」

『而是愛着她的自己。』

『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爲什麼我沒能阻止他呢？』

亞德•梅堤歐爾看着從魔鬼的魔手中救出的他說道：

多半是梅菲斯特掌握了他全身的主導權吧。

全身灌注力道，試圖扯斷天鎖。

「……挺不像你的作風啊。故事都迎來了結局，你卻還要讓狀況進行下去？」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像我的作風。其實在你的話說進萊薩老弟心裏的時候，我就想接受難堪的落敗了。既然是敗在你手裏，那也夠令人愉悅了……可是啊。」

得到了巨人支配權的梅菲斯特繼續說話。

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

「不行啊，根本不夠。我還想玩，想玩更多。我想和我最喜歡的你永遠玩個不停。看來幾千年的封印期間，對我造成的腐蝕出乎我的意料啊。啊啊，那個牢獄待起來真的好無聊。」

將更多的出乎意料，將更多的愉悅……

親手創造出來。

──他多半是這麼想的，然而……

我聳着肩膀，丟出話語。

「告訴你一件事吧。出乎意料這種事情不是自己去創造的，永遠是突如其來的。沒錯……就像現在這個時候。」

我吐出這幾句話後，沒過多久。

梅菲斯特停下了動作。

「喔……喔……喔？這是……？」

狐疑與動搖。

魔鬼首次表現出這些反應──

「吾人……猛烈地……在反省。」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他堅定的意志，試圖將主導權從邪惡的神手中奪回。

倘若是萊薩的心完全不接受魔鬼的這個狀態。

「啊啊，這的確是意料之外。」

我照他的意思。

「不滅嗎？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緊接着，巨人全身化爲土塊而崩塌，往地表灑落。

「不是結束。至少只要你繼續存在，我就是不滅的。」

剎那間。

接着……

然而，即使如此。

我正面回應對他的宣告：

我將刺進去的劍刃，順勢往上一提。

惡魔的半身被劈開，一瞬間就全部化爲粒子消散。

逼近到宿敵面前。

「我們下次再玩喔，甜心。」

梅菲斯特•尤•菲歌爾天使般的臉孔上，露出了滿面開朗的笑容。

他顯得高興，開心，而且幸福。

倘若如此……

「──我會讓你結束，有朝一日一定。」

我的眼睛，絕不會漏看當中的他。

舉起佩戴在左手的鏡盾──發動效果。

連梅菲斯特也不例外，照理說是如此。

「吾人一錯再錯。然而，吾人再也不打算……再錯下去……」

「我敬謝不敏。」

完全地從這世上消滅。

被霸劍斬斷者，無論是什麼樣的存在，都無法逃過消滅的未來。

「動手……！亞德•梅堤歐爾……！」

惡魔仍平靜地微笑。

我用手揮開，沉吟着說：

消滅。

我在崩落的土塊間穿梭飛翔，接着──

我舉起握在左手的霸劍，毫不遲疑地往眼前的宿敵身上刺去。

攀附在萊薩心中的邪惡靈魂……

猛地分離開來。

他也的確從腳下化爲粒子，全身開始崩解。

他用他白皙的手，摸着我的臉頰。

這一瞬間──我挺劍一刺。

梅菲斯特•尤•菲歌爾的靈體……

「這樣就結束了。」

我做出簡短而決定性的宣告。

他的殘渣閃閃發光到了令人不快的地步，灑落在我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