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話 前「魔王」，上前線──

看到我方寸大亂，莉迪亞以疑惑的表情問起。

「怎麼啦？」

……這句話，似乎代表了在場所有人的共通意思。不只是她，伊莉娜與吉妮，甚至連這個時代的席爾菲，都以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目光看過來。

我的動搖被看出來了嗎？

的確，永遠顯得泰然自若的人突然變成這樣，當然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我小小呼吸一口氣，恢復鎮定後，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聽到強敵的名字，讓我忍不住緊張了一下。不過，我已經不要緊了。現在我內心停不下來的，是興奮與面臨大戰的亢奮。」

「哼！這次的大功我要了！」

席爾菲雙手抱胸，粗重地呼着大氣。

她顯得幹勁十足，莉迪亞摸着她的頭，自己也露出好戰的笑容。

「我本來就覺得難纏的傢伙差不多該出來了……真沒想到一開始就跑出『咒縛王』啊。這對手夠意思。」

莉迪亞充滿鬥志，伊莉娜一邊側目看着她，一邊小碎步跑過來。

「亞、亞德……你們說的『咒縛王』，是什麼樣的傢伙？」

「……就像魔導士有一到七級的位階，『魔族』也有階級，這點伊莉娜小姐也知道吧？這次我們要對抗的對手，就是他們的階級當中最高的一級……位列『大魔境

』。」

「大、『大魔境』……？」

即使在現代，屬於這個階級的魔族仍然有着莫大的力量，曾逼得我們的大英雄父母「大魔導士」與「英雄男爵」陷入苦戰，也是非常知名的事情。

其戰力號稱足以殲滅一大塊遼闊土地的敵人……但那是現代的情形。

古代世界的「大魔境」，戰鬥力筆墨難以形容。

其中「咒縛王」梅維拉斯，更是極爲強大的人物，然而……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他對上莉迪亞／維達聯軍，應該是好一段日子以後的事情。想來這也是「魔王」這個異物的存在所造成的影響。

這次，我可萬萬不會讓歷史照原來的路線走……！

……史實中，莉迪亞／維達聯軍對上「咒縛王」梅維拉斯的大軍時，雙方都完全不採取任何出奇制勝的計謀。

莉迪亞搔着後腦勺，踢散腳下的矮草。

因此敵人的抵抗沒有意義，就像周圍的草木一樣被割得稀爛，前往了冥府。

「以爲我們沒料到會有奇襲嗎？你們這些蠢——」

既然敢擋住我的去路，我就要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再也沒有任何事項，比不讓莉迪亞死更優先。

我和莉迪亞、席爾菲兩人，一起在山上靜靜地行進。

「也是啦。坦白說，我根本不喜歡耍聰明的奇襲戰法，可是……我總覺得最好聽你的。」

「咒縛王」的名號，來自於他擅長詛咒魔法。

然而……

這女的是個笨蛋，但直覺比任何人都敏銳。她之所以會採用我的提議，應該就是因爲這種直覺起了作用吧。

爲什麼傲慢到了極點的梅維拉斯會使出全力呢？

……我當然不打算做什麼沒意思的事情。

對付這種小蟲子，用不着智謀，更不可能爲此使出全力。

後來——

「嗚！」

現在多半也一樣……她大概發現了什麼蹊蹺。

「你可不要做沒意思的事情。」

據說甚至完全不用上任何像樣的戰術。

因此，我讓她們兩人留在前線都市乙太。

與梅維拉斯這一戰，莉迪亞軍中擔任要職的七名勇者之中，有五名死亡。

而且……莉迪亞自身，也因爲挺身保護席爾菲，受到了詛咒。

席爾菲似乎被震懾住，有點擔心受怕地全身一震，然而……

感覺就像看穿了我的一切，讓我就是有點不愉快。

而莉迪亞只短短說了一句：

但實際上，莉迪亞臉上沒有任何神色。

之後，莉迪亞始終爲這詛咒的後遺症所苦。

剎那間，大量的龍捲風從魔法陣出現，直線掃向敵方。

兩人都顯得認同，但內心多半翻騰着不同的感情。

如果有個萬一——不，我當然絕不打算讓這種事發生……但萬一歷史照我所知的情形發展，伊莉娜與吉妮肯定會喪命。

因爲這件事，跟我所懷抱的最重大傷痛有關。

「知道了。畢竟我不想扯亞德後腿。」

這樣一來，估計陷入最壞狀況的機率就會大幅降低。

不管怎麼說，這非常僥倖。

結果聯軍當場潰敗。

……如果，她在這場戰鬥中並未受到詛咒。

絕不容任何人礙事。

據說敵方已經開始進軍，所以我們也立刻展開行動。

沒錯——

這次的作戰活動，我不讓伊莉娜與吉妮參加。

她面無表情，清澈的眼神直視前方。

這次的戰事，多半連莉迪亞也無法樂觀看待。證據就是她把散往各地的自軍主力全都找了過來，以萬全的態勢臨戰。

……這顯然是竄改歷史，但我無意爲此遲疑。

至於莉迪亞……

……我從以前就討厭她這種眼神。

說完她立刻就走上前，在前面帶路。

「不、不要活躍一下就得寸進尺！不管打倒多少小兵，都沒有半點功勞！」

如果只看這句話，倒也像是說得佩服。

或許是靠着鋼鐵般的精神力，以及體內「邪神」之血的影響，讓她勉強免於發瘋，親手打倒了梅維拉斯，然而……

也許我就不會陷入非殺了莉迪亞不可的狀況。

而我儘管說得委婉，但仍等於對她們兩人說：「你們派不上用場，所以別跟來。」

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

當然了，我不打算照原來的歷史走。然而，風險並不是零。

也許就不會走到那樣的結局。

在這茂密的綠意中行進到一半，席爾菲覺得無聊地說：

「魔王」的存在，無疑扭曲了歷史。

我說完的同時，魔法發動。

殊不知這就是造成他們潰敗的最大原因。

「『暴風刃

』。」

結果莉迪亞軍陷入了全軍覆沒的危機。

伊莉娜拼命想追上我，吉妮也爲了消解自卑感，每天都不斷努力。

「……只是話說回來，莉迪亞大人，這次您願意聽取我這種後生小輩的意見，令在下感激不盡。」

她們表面上露出笑容，內心多半有着無處宣泄的憤慨吧。

「現在多半很無趣，但還請你忍耐。到時候就算你不想要，也會度過非常刺激的一刻。」

我盯着莉迪亞的臉看，暗自下定了決心。

如果照原來的歷史走，莉迪亞與席爾菲現在應該已經一起在戰場上馳騁。就和擔任我軍主力的其他成員一樣。

這些症狀連我都無法治好。

看來我是無意識之中，發出了真正的殺氣與鬥氣。

他是典型的「魔族」至上主義者，只把人類當成蟲子看待。

不時會發生劇烈的頭痛，以及精神錯亂的症狀。

「同右。亞德，請你加油喔。」

之所以選擇奇襲戰術，是爲了讓梅維拉斯自始至終都輕敵，趁機一口氣終結這個狀況。

「……好了，我們趕路吧。」

這可怕的力量能對超廣範圍造成影響……被法術效力涵蓋住的人，在轉眼間發瘋。我軍因此陷入自相殘殺的窘境。

我嚴肅地說着。

殺死這樣的小角色，有違我的美學。然而……

「你挺來勁的嘛。」

早從被丟到這個時代的時候，我就在腦海中描繪。

這樣的梅維拉斯所擁有的「專有魔法」，也有着極爲強大的詛咒之力。

「這時候，大家都已經在戰場上大殺四方了吧。可是說到我們，卻被某人害得來無聊地爬山……」

沒錯……是「專有魔法

」。

抱着這樣的症狀繼續作戰，讓莉迪亞她…………！

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覺得我和「魔王」不也是同類嗎？

莉迪亞不但失去了幾乎全軍的兵力……連一羣從成軍時就同喫一鍋飯的夥伴都失去了。

描繪莉迪亞生存的未來。

姑且不論莉迪亞這邊……敵方——梅維拉斯也採取這樣的行動，完全是因爲他被神選思想綁住。

……但現在的我，沒有餘力爲她們着想。

我看着她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即使是對眼前出現的這些小角色，我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敵人各自做出閃避行動，但這是白費工夫。要躲過高速擴張到超廣範圍的風之刃，是不可能的。而且，憑他們的本事，就算用了防禦魔法，也不可能抵禦住。

……如果，她在這場戰鬥中，並未失去重要的夥伴。

也就是這樣的傲慢，讓他被莉迪亞他們給逼入絕境……

美學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這個行動是我提議的。

話說現在。

只顧尊嚴不顧性命所招致的這種結果，讓他使出了王牌。

時機大概是下午與傍晚的夾縫間吧。雖然還是白天，但山林裏光線昏暗，讓人看不出實際的時刻。

那個自稱神也許會囉唆，但我纔不管。

立刻又表露出了她有多麼倔強。

十個魔法陣出現在我面前。

原因盡在於，我方逼得他無路可退的過程實在太順利。

史實上，莉迪亞他們毅然採取一如往常的正攻法，從正面衝鋒，這個做法順利成功……才讓梅維拉斯決心動用「專有魔法」。

要防止這種情形發生，又要拿下敵人的首級，我提議了奇襲作戰。方針就是由我和莉迪亞以及席爾菲這三人，直接殺進敵陣，一口氣解決。

當然了，敵人多半已經發現我們接近。

但梅維拉斯肯定還是會引我們深入敵境。

因爲現階段，他仍輕敵到了極點。

想來只要稍稍挑釁，他甚至會答應單挑。

現在梅維拉斯滿腦子應該都只有如何凌遲下等猴子——也就是我們——的餘興節目。

我們要利用他的自大與輕敵，一瞬間拿下他的首級。

這樣一來，也就更有可能避免我與莉迪亞的最大悲劇發生。

「……漸漸看得到敵方大本營了。」

下了山，前方高低差有些顯著的丘陵地帶上。

敵人就在那兒建立了據點。

「以簡易堡壘來說，還真豪華。處處透着梅維拉斯那傢伙鋪張奢侈的品味啊。」

「該怎麼說，愈看愈不順眼了啊……！」

或許是因爲她們兩人都是貧民出身，有着厭惡奢華浪費的傾向。

我本來也出身貧民，所以很能理解她們的心情。

……就先不說這些了。

「那麼，我們要上了。從敵人的實力來看，隱蔽魔法多半沒有意義。我們從正面硬闖，一路掃蕩敵人前進……拿下總帥的首級。就這麼簡單。」

「哈！很好啊，簡單明白。」

「就算是姐姐，這個我也不能讓！」

這一瞬間——

對方多半甚至不是友軍。

「不，我來拿！」

……我好久沒有這樣氣血上衝。然而，貿然衝鋒是大忌。

剎那間——

能量隨即化爲發出白銀光芒的鎧甲。

隨着我們愈來愈接近大本營正中央，費解的情形也不斷增加。

「像鐵鏽一樣，有點噁心的……這氣味是……」

我們三人被留在悽慘的現場，默默任由時間經過。

「去告訴你們的頭子。你們要的土地我收下了。告訴他說如果想搶回去，就用實力來搶。」

兩者都毫無畏懼，甚至還表現出享受當下狀況的餘力。

我也和莉迪亞一樣，一邊品嚐着這令人不舒服的感覺，一邊往前進。

一闖進來，原本意氣風發的心情，立即被狐疑所支配。

這是怎麼回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又黑又渾濁的紅。

莉迪亞露出牙齒一笑，將愛劍瓦爾特·加利裘拉斯召喚到手上。

「你們來得晚了點啊。」

「這個氣味……」

這是爲什麼呢？我總覺得他的這幾句話裏，蘊含着幾分自嘲。

莉迪亞現在，正要使出渾身解數戰鬥。

「啊啊，是我們聞得太習慣，變得如日常一般的氣味。」

然而，將他的頭一刀兩斷的劍，卻並非握在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人手裏。

「他們是打算在別的地方伏擊我們嗎？」

緊接着，莉迪亞全身被耀眼的大團能量裹住……

「……這意思是說，你在對我們宣戰？」

已經空無一人？

「……啥啊？」

「你是什麼人？」

「這……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換做是尋常戰士，多半會被這氣勢震懾得失去意識。

我們通過這樣的門，入侵到敵軍大本營之中。

敵軍大本營的氣氛實在太寧靜，讓我和莉迪亞都不約而同冒出冷汗。

「……是啊。我本來還打算殺進來的同時就要放個大的攻擊魔法。」

……敵軍大本營空無一人。愈接近正中央，鮮血的氣味就愈重。

沒錯，是血腥味。

他就是我們的最大目標。

「你應該猜到了吧？我就是如你聯想的人物。也就是——」

到頭來，他對我們完全不出手，就發動了轉移魔法。

我們互相喊話，朝敵軍大本營展開衝鋒。

我毫不鬆懈地瞪着對方，看對方怎麼出招。

簡易堡壘的門開着沒關，彷彿在歡迎我們。

「魔王」丟下這句像是輕巧避開莉迪亞鬥志的話後，轉身背對我們。

一名男子的首級飛上了天空。

「哈哈！不錯啊，看來今天能久違地全力打一場架了！」

我們不約而同，以尖銳的視線看向聲音來源所在的男子。

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從腦海中掠過……但我覺得這些假設，都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阿爾斯特拉<閃耀吧魂魄>』·『佛特布利斯<我將化爲神聖之光>』——『特內布利克<驅退黑暗>』！」

結果——

「你實在是個滿腦子只想着衝鋒的武者啊。我個人是很欣賞……然而，現在我不打算陪你玩。」

而且，連深深烙印在我記憶中的諸多強敵，都無從相比。

造型尖銳的頭盔下，發出決定性的答案。

不僅如此，甚至完全察覺不到有人迎擊的聲息。

……果然有蹊蹺。

「……情形不對勁呢。」

「正是。就算你們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對手。」

「總之，我們就先朝中央移動吧。」

「我都技癢了呢！」

「是喔，你還挺敢講的嘛。我可是『勇者』，而你是『魔王』喔。」

他的身影轉眼間消失無蹤。

一看到眼前的光景，無論我、莉迪亞，還是席爾菲，都不得不瞠目結舌。

而且……

我本來預測的情形是，一踏入堡壘，魔法就會有如雨點般打來……但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

接着——

然而正對面的「魔王」承接這樣的霸氣，卻文風不動。

「我早就在宣戰了吧。我是『魔王』。也就是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對所有活物宣戰。」

沒有任何要素能夠阻擋我們的勝利。

難道是敵方對我們設下的計謀。

年齡、人種、面貌，全都不詳。他全身都被漆黑的鎧甲遮住。

以超古代言語進行的詠唱，撼動了大地。

位於敵營正中央，多半是作爲集會場的廣場上。

對方發出撼動全身的重低音。

「……人太少了。」

他無疑是強者。

她以右手強而有力地握緊劍柄後……

兩撇翹鬍子很好認，徹頭徹尾貴族樣的小生。

屍體全都已經不成原形。每一隻都走上悲慘的下場，鮮血、內臟與肉片，在四周堆出一座座小山。

「魔王」對莉迪亞的問題嗤之以鼻。

就在她腳上灌注力道，正要踏步上前的瞬間——

「我是『魔王』。是暴虐無道的怪物，也是世界的敵人。」

在這實在太悽慘的現場中央。

我確定莉迪亞與席爾菲都點頭後，踏出了腳步。

「別了，『勇者』們。還有……愚劣的少年啊。」

這凶煞的輪廓，就像在表露他的真面目……

士氣十足，力量也十足。

「咒縛王」梅維拉斯。

他威風凜凜的模樣，讓我多了幾分緊張。

最後——

「也許是吧，可是……該怎麼說，我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一瞬間，我感受到對我而發的怒氣。

「哦～你就是『魔王』嗎？如我所料，好像挺強的嘛。」

莉迪亞全身迸發出凌厲的鬥志。

聽到我特意問出的這個問題，黑衣戰士哼了一聲，笑着說：

將整片大地的土色都掩蓋過去的這些暗紅……

一股非比尋常，連自己人席爾菲都無法不爲所動的霸氣。

敵軍太安靜了。看這樣子，豈不成了空城？

發生了某種出乎我們意料的事？

是倒在地上的無數「魔族」屍體。

……不管怎麼說，既然來到這一步，也只能前進。

「第一個殺進敵營的榮譽就由我拿了。」

是她完全拿出真本事的狀態。

「現實不會像故事那樣發展。你的力量，對我這『魔王』不可能會管用。」

莉迪亞在想什麼？

席爾菲在想什麼？

想來多半和我一樣。

每個人腦子裏，肯定都被一個字眼填滿。

那就是——

「『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