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話 前「魔王」與人悻的光輝 前篇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1.2萬 字
宗教國家美加特留姆,每個月會舉辦一次教民大會。
內容就是讓萊薩站上蓋在中央廣場內舞臺,對參加集會的民衆講道。
聽說這教民大會,住在美加特留姆的大部分居民都會參加。
正可謂冠上宗教國家之名的土地上會舉辦的活動。
美加特留姆的人民,將教民大會視爲重新體認自己的信仰與道德感情的神聖典禮,然而……
重視教民大會的民衆所懷抱的感情,究竟能不能說是真正的自我意志呢?
我懷疑這個活動另有隱情。
具體來說,就是對民衆洗腦。
對參加集會的民衆,施加精神干涉類的魔法,對他們的意志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
……這是我以前施行過的統治法之一。
美加特留姆可說是由萊薩所再現的古代末期世界。那麼,當時我所施行的統治法,他大概也加以重現了吧?
只是話說回來,他多半沒能完全重現,而且今後也不可能辦到。
因爲精神干涉類的魔法難度極高。尤其是要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對方身上,試圖控制的魔法,連古代都幾乎沒有什麼擅長此道的能手。
而且,即使能夠施展,若是對方的精神力太強,又或者對於我方想強加的想法有着強烈的排斥,就不可能做到完全的洗腦。
這點即使是我也不例外,因此在古代末期,我除了洗腦以外,還透過動用暴力的恐怖政治,來操縱民衆。
我回想起這些過去犯下的過錯,沉浸在自我厭惡之中。
同時身爲典禮的參加者之一,和伊莉娜、羅莎與瓦爾多爾,一起走上了舞臺。
設置在中央廣場的舞臺,彷彿生怕有人不知道本次的典禮多麼壯大,施加了過度的裝飾。
可以俯瞰民衆的巨大平臺狀舞臺不用說,通往臺上的道路與階梯,都遍佈了各種醞釀出豪華感的要素。
我和伊莉娜和其他護衛一樣,圍住自己國家的元首,與走在前面的別國人士保持一定的距離,緩緩行進。
就在這個時候──
多半是無法理解狀況吧。民衆全都閉着嘴,保持肅靜,然而……過不了多久,就開始呼喊出他們的不解。
我出聲叫她,但沒有反應。
伊莉娜的臉上,露出了這種平穩的笑容。
「……伊莉娜啊,妳要只以自己的幸福爲優先。」
這裏果然張設了反魔法術式。
然而,我已經沒有心思去顧慮他的心情。
接着,瓦爾多爾集衆人矚目於一身,在演講臺前扯起了嗓子。
「畢竟是會在歷史上留名的盛事,這點鋪張是當然要有的吧。」
毅然決然的話聲從她口中發出。
「……是啊,還請包在我身上。」
然而對民衆而言,羅莎的演講,肯定令他們掌握不到意圖何在。
他臉色大變,然而……又有着幾分演戲的感覺。
「難道說……都到了這個時候,纔要對和平條約反悔?」
還有許多聖堂騎士並肩站立,將我們團團圍住。
可說是固若金湯。
站在她視線所向之處的,是宰相瓦爾多爾。年老的忠臣瞪大了眼睛,冒出大量的冷汗。他微微搖頭,表明自身的意思,然而……
因此現在,我無法動用任何魔法。
……另一方面,事態毫不留情地繼續發展。
但羅莎轉過身,不再回頭地走到演講臺前。
參加這個典禮的人以及觀禮的人,幾乎都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
「哇……好壯觀的景色……」
數十萬人歡呼。每個人都狂熱起來,讚頌達成了歷史級豐功偉業的萊薩等人。
她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現實。
一種恐慌在民衆之間傳播開來。
從羅莎身邊走過之際,他用力握緊了拳頭,但什麼話都不說。
我本想問問她要不要緊,但我尚未開口,就輪到她上臺了。
在場的人當中,正確掌握住她想法的,大概只有三個人。
她的眼神中有的──是改變了想法的情緒。
「天平?決斷?」
廣大的中央廣場,被人山人海所填滿。
不經意地,我的目光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羅莎臉上。
瓦爾多爾大聲嘶吼,雙眼流下滂沱的淚水。
「本座也曾在民衆面前演說過,不過……面對這麼多人,可能還是第一次。」
然後和別國人士一樣,來到了舞臺上。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亞德也在這裏。」
「我們豈止放任『邪神』後裔存活!還稱之爲英雄男爵,在政治上利用他們父女!這不折不扣,是對『魔王』陛下及其信衆的背叛!因此身爲宰相的我瓦爾多爾,要對教宗冕下請願!還請對僭稱女王的叛徒羅莎,揮下正義的鐵錘!」
……果然演變成這種情形了嗎?
只見她仍一臉茫然自失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就是啊,就算搞砸了什麼事情,亞德一定也會幫忙收場的!」
不只是瓦爾多爾,萊薩也開始有了動作。
我無法堵住瓦爾多爾的嘴,防止最壞的未來成真。
與會民衆約達美加特留姆總人口的九成,有着數十萬人的規模。
女王悲慼地微笑,再度面向前方,說道:
「各位也知道,這個大陸在歷史上,發生過三次大戰。如果把小規模的衝突也包括進去,戰爭更遠遠不只一兩千場。『魔王』陛下駕崩後,我們人類與人類之間,不斷反覆進行醜陋的戰爭,交織出歷史。然而,就從今日此時起,和平將會再度降臨大陸。『魔王』陛下曾經建立的理想國,就在此時此地重現。」
……不知道是不是非常緊張,只見她的臉色和早上一樣蒼白。
「……呼。」
我一邊感受着想定的未來即將來臨,一邊開始因應下一步的情勢。
伊莉娜看着眼底的光景,被震懾住似的喃喃自語。
因此現在──
這並排的五人份座椅,樣式類似王座……可說是非常符合本次典禮主題──五大國之首攜手合作的小道具。
確定五大國元首全部就座之後,萊薩走向設置在臺上的講臺前,用擴音魔導裝置,對民衆宣告典禮開始。
首先,羅莎也和其他元首一樣在椅子上就座。然後宰相瓦爾多爾侍立在她背後,我和伊莉娜則侍立在兩旁。
她說到這裏,回頭看了一眼。
聽到這句沒有前因後果,讓人搞不懂她有什麼意圖的話,伊莉娜的臉上透出了不解。
萊薩短短地應了一聲後,瓦爾多爾走向了演講臺。
「我國──拉維爾魔導帝國!過去一直隱瞞一個真相,那就是──」
「呃~大家好,老子是巴伐。坦白說,老子很不會應付這種場面,不過──」
萊薩受到這幾乎震破耳膜的聲援,莊嚴肅穆地主持着典禮。
加上我亞德•梅堤歐爾,一共三個人。
我們踏在地毯上移動,上了階梯。
然而……
「本座羅莎,選擇朋友的幸福!本座絲毫不想贊同教宗!」
「拉維爾的女王陛下在說什麼……?」
我們集衆多人的矚目於一身。
各國元首演講。
「竟然沿路鋪了高級地毯,真的是豪華到有點難以想像。」
她額頭冒汗,嘴脣頻頻顫抖。
「身爲爲政者,本座所下的決斷多半是錯的。然而,本座身爲女王的同時,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因此…………」
「加油,小羅!」
羅莎從椅子上起身後,默默凝視着伊莉娜的臉孔幾秒鐘。
我們一邊談話,一邊在舞臺上行走。前方有着供來賓坐的椅子。
羅莎再度面向民衆,將嘴湊向擴音魔導裝置,開始訴說:
宰相瓦爾多爾、教宗萊薩,以及──
「……說說看。」
「……伊莉娜小姐,還請振作。」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將視線轉往身旁。
……這就是典禮的流程。
年老的宰相嘔血似的發出呼喊。
這些演講結束後,將由萊薩鄭重發表和平條約的內容,說出總結之後閉幕。
她先吐了一口氣,低頭看着民衆,然後朝萊薩臉上看了一眼。

「教宗冕下!有事要向您稟報!」
我淡然地看着這樣的景象,然而……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不解與狐疑。
彷彿早已說好──像在做出事先就已經談妥的言行。
萊薩的演說,讓民衆歡聲雷動。
喊得就像爲參加才藝會的朋友加油一樣輕鬆。
民衆一片譁然。不只是他們,各國元首與伊莉娜也都歪頭納悶。
「不贊同教宗冕下?這是怎麼回事?」
同時,羅莎仍在繼續演講。
她的口氣沒有迷惘,也沒有停滯。
「這幾天,本座一直在迷惘。放在本座眼前的天平始終保持平衡,不往任何一邊傾斜。因此本座直到現在這一刻,都下不了決斷。」
然後她「呵」的一聲,放鬆了緊張,露出滿臉溫和的笑容──
要是就這麼置之不理,會變成什麼情形,我不可能不知道。
「這是怎樣?什麼叫做朋友的幸福?」
羅莎略顯緊張地繃緊表情,但立刻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上臺的人一個個演講完。
就如我所預料。
衝向最壞的未來。
「足下能做出這告解,實是勇氣可嘉。啊啊,可是……這個真相是多麼可怕。繼承那可恨『邪神』血統的人,不但仍然存在於這世上……位列五大國之一的帝國卻還隱匿這個事實,將這些人做政治上的利用。」
萊薩的言行太像在演戲,我看在眼裏只覺得可疑。
然而,民衆就不一樣了。他們把教宗冕下視爲絕對的正義,實在太容易被煽動。
羅莎做出令人費解的宣言,瓦爾多爾唐突地轉換話題。
相信對於這些情形的納悶,已經不存在於他們的腦子裏。
「拉維爾那些傢伙……!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絕對不能原諒……!不可以原諒……!」
他們的腦內早已爲仇恨所困。
他們的心中,只剩下對自己認定爲邪惡的人事物所懷抱的憤怒與憎恨。
各國元首晚了民衆一步,到了這個時候纔有了反應。
「喂,真的假的……?」
「這可真是……」
「呵呵呵呵!這驚喜可真妙啊!」
「………………」
有人驚愕、有人嫌惡、有人大笑、有人保持沉默。
在這樣的情勢下──
教宗萊薩朝這邊看了過來。
先是朝我看了一眼……投來意似問出問題的視線。
一旦殲滅他們,接着多半就會換萊薩親自出馬。
即使看到這實實在在屬於嬌弱少女的反應,萊薩的眼神中仍然有着冷酷的意志……
但能夠一瞬間分散他的注意力。
「……這恐怕很難說吧。」
「啊啊,多麼可怕……!」
民衆狂潮般的惡意,撲向伊莉娜嬌小的身軀。
…………
聚集在廣場上的民衆大聲謾罵。
相信筆尖已經如我所預期,刺穿了他的眼睛。
隨後,他將視線落到伊莉娜身上。
例如說──頭盔的眼孔。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讓我顧慮她的心情並激勵她。
我搶走剛打倒的對手手上的劍,雙手各握住一把劍。
這個手掌大小的白色球體,名叫閃光炸彈。
我強而有力地一蹬。
「真是沒轍。」
「借兵器一用。」
「……!」
「呼,總算是甩掉追兵了呢。」
當然根本連邊都擦不到。
因此──
另一名騎士從旁挺劍刺來。
我迅速取出爲了因應這種時候,事先準備好的物品。
「啊……啊啊……!」
這樣招數就加倍了。
只是話說回來,我也不會犯下打得太起勁而試圖殲滅敵人的錯誤。
將筆尖朝對方的頭盔眼孔插了進去。
的確,沒有魔法,要應付身披全身板甲的騎士是很喫力。
他高聲對民衆宣告:
我可不想犯下出聲而被發現的失誤。
「亞……德……?」
我抱住伊莉娜纖細的身軀,動如脫兔地跑了起來。
這樣的心思,從頭盔下露出的雙眼透了出來。
一邊壓制失心瘋的民衆,一邊逃向街上。
萊薩一聲令下,聖堂騎士們一起衝了過來。
我亞德•梅堤歐爾,非得保護她不可。
「該死!快找!他們應該還沒走遠!」
萊薩就像在宣讀判決,平淡地述說:
「嘖!真囂張!」
白色球體對沖擊起了反應,應聲破裂──
這裏是在調查連續兇殺案時,偶然找到的地點。周遭的巷道都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最適合用來藏身。
萊薩犀利的眼神看過來,讓她嬌小的身軀微微一震。
雖然訓練得很精實……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當然了,他們內裏會穿鎖子甲,防止刀劍切割,然而──
「殺了他們!馬上殺了他們!」
「斬斷污穢的血統!把『邪神』的後裔大卸八塊!」
「咕嘎!」
我悠然地躲過這一劍,和先前一樣擊打關節。
寧靜支配了整個場面。
但萬萬不能大口吸氣、吐氣。
正因如此──
我抱住仍然茫然若失的伊莉娜腰部,將另一把劍擲向衝來的一名騎士,然後再度伸手到自己懷裏。
然而,像這樣對付人類也一樣有效。
不管多少隻小貓成羣結隊,都不是巨大獅子的對手。
「吾人打算原諒拉維爾。這個責任應該由當事人肩負,不應懲罰整個國家。因此,吾人在此宣告開始異端審問,及其結論。」
「失禮了。」
惡意氣場冉冉升起。想到一身承受這種惡意的伊莉娜是什麼心情……想必是筆墨難以形容。
面對這羣直逼而來的人,伊莉娜害怕得動彈不得。
「騎士們,拿下『邪神』之女。」
我從劍柄處握住掉落的劍,隨手將劍身揮向在眼前呼痛的騎士。
全身板甲還有一個弱點,那就是關節。
「呵呵呵呵!準備得可真周到耶!」
「唔喔!」
「使不出魔法的魔導士!和囉嘍沒有兩樣!」
我朝接近過來的大批騎士當中一馬當先的一人,犀利地踏上一步。
敵方已經不再大意,拚了命地展開攻勢。
「……!」
有備無患。
我再打倒一名騎士,將手上的一把劍擲向萊薩。
這樣就是第二個。
「將拉維爾魔導帝國女王羅莎•馮•沃爾格•德•拉維爾,處以死刑。接着──以英雄男爵之名著稱的懷斯•利茲•德•歐爾海德,及其女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也處以死刑。不將此三人處以極刑,拉維爾魔導帝國的罪就不會得到原諒。」
這閃光炸彈,原本是冒險者用來甩開魔物的。
我就只是睥睨着他。
但哪怕是全身板甲,還是有縫隙。
每當我展現一種苦練出來的劍技,騎士就一個個倒下。
……呼吸有點亂。
……我抱着伊莉娜,下了舞臺後。
「咿……!」
眼前應該暫時可以放心了。
「圍住他!圍起來壓垮他!」
「好……好刺眼……!」
騎士劇痛難當,雙刃劍脫手。
騎士們的吼聲漸漸遠去。
對方的身手根本不像樣。
我話一說完,將閃光炸彈往地上一扔。
我一邊回答,一邊躲過直劈而來的雙刃劍。
衝擊總是無法完全吸收。
「那麼各位,我們先失陪了。」
使不出魔法的人,不可能敵得過大隊重裝騎士。
「伊莉娜小姐,請閉上眼睛。在我說好之前,千萬不要睜開。」
強烈的閃光往大範圍炸開。
「放心,有我在。」
我一邊躲過對方的第二劍,一邊伸手到懷裏,拿出了鋼筆。
「再借兵器一用。」
而現在,我們躲在某個街區的小巷子裏,壓低聲息。
但他們的戰鬥機動性,看在我眼裏,就和兒戲沒有兩樣。
先解決一個。
我強而有力地擊打各處關節,擊碎骨頭。
「嘎啊!」
「會有點晃,還請忍耐一下。」
「伊莉娜小姐,眼前我們先避一避風頭。」
聽教宗冕下如此斷定,先前維持寂靜的民衆,都一齊發出喊聲。
身心兩方面,都充滿了輕敵與嘲笑。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仰望天空。
今天也是令人神清氣爽的晴空。
光芒萬丈的太陽,讓我覺得可恨得不得了。
「……得去救她。」
在我身旁……
癱坐在地上的伊莉娜,低着頭,小聲喃喃說着。
「得去救小羅纔行……!」
她以充血發紅的眼睛看着我。
就在這一瞬間──
「亞德•梅堤歐爾先生,以及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小姐。」
傳來這道毫無預兆的說話聲,讓我們幾乎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立刻瞪着說話的人,擺出戰鬥態勢。
對方是個年紀幼小的少女,但舉手投足並非外行人。
「看來終於要進入重頭戲了是吧。接下來多半會是一場艱難的逃亡劇。」
我一邊表露戰鬥意志,一邊露出微笑。
對於我的這種態勢……少女搖了搖頭。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是『女王之影』的人。」
「『女王之影』。」
就如名稱所示,這是女王直屬的祕密組織。
這羣人奉女王之命,處理以骯髒事爲主的各種高難度任務。
「本座死後,不要讓任何人接近拉維爾的祕境。那裏是爲了我們朋友而準備的安寧之地……萬事拜託你了。」
「……呵呵,上次被你罵得這麼慘,是幾時來着啦?」
「女王之影」成員所準備的藏身處,位於美加特留姆的邊陲地帶,是一棟極不起眼的住宅。
「爲什麼……!爲什麼,您不肯照當初的安排……!」
羅莎的腦海中,閃現出過去的景象。
「我想想。」
◇◆◇
而且我也想確認各種消息。因此我決定信任對方的說法,跟對方走。
受囚禁的女王想起他的身影,又嘆了一口氣。
當然前提是她所言不假。
老臣雙手放上柵欄,咬緊牙關,瞪着羅莎。
她癱坐在冰冷的石砌地面上,背靠着牆壁,仰望天花板。
「如此一來,本教宗就原諒你們的罪。拉維爾魔導帝國的安泰,由吾人保證。如果各位不接受────」
他對羅莎的懇求,並未做出任何回答,就這麼離開了地牢。
然而……
想必這時候,他們兩人已經和她事先安排好的人員會合了吧。
問題是之後。
老臣眼角上揚,表露出劇烈的憤怒。
我手按下巴思索起來,最後──
「逃脫計劃的說明就免了。在達成該做的事情之前,我們都不打算離開這美加特留姆。對吧,伊莉娜小姐?」
教宗萊薩毫無預兆地微服拜訪了王室。
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儘管嚇人……卻也讓人感受到溫暖。
兩行熱淚從他的雙眼流下。
少女以有些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和伊莉娜,這麼說:
喀、喀。
我們一進入住宅,剛移步到客廳,該名少女成員就開口說道:
羅莎直視瓦爾多爾,說出了這輩子的最後一個請求。
「你可別選錯了啊。」
就只是以幽魂般凹陷的眼睛,盯着羅莎直看。
至於最後得出什麼結論,只要看看羅莎的現狀,應該就再明白不過。
舉辦五大國會議、締結和平條約……這些幌子底下,有着某個計劃。
之後的日子,簡直是人間煉獄。
實際上,宗教也成了很多人的救贖,在維持治安這一方面,宗教也十分有益。
「才現階段就弄成這樣,可讓本座愈想愈不放心啦。你可不要搞出什麼本座遭到處決後,馬上就衰老死去這種難看的下場啊。畢竟本座過世以後,國家的安定,全都看你的手腕了。」
這個巷子雖然很適合藏身,但再怎麼適合,只要過個半天,我們的所在多半就會被對方掌握住。
「受不了,宗教的功罪都大得非同小可啊。」
「沒有。可是,希望你們相信我。」
拉維爾魔導帝國的女王羅莎,滿是倦怠感地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過去吧。」
身爲「邪神」末裔的他們,纔是拉維爾魔導帝國真正的支配者。
「脫逃的時間是本日深夜,首先把城門衛兵──」
「由於宗教的存在,讓人們有着一定的道德感……但相對的,也因爲有信仰這個概念,對異物的忌諱感更加高漲……要是沒有宗教這種東西,伊莉娜應該也就不用那麼費心了吧。」
一切多半都會由一個人決定吧。
「當然。我們先去那裏躲起來,然後把計劃告訴兩位。」
宗教被人們視爲心靈的寄託。
他的模樣簡直……像個斥罵孫女的祖父。
她嘆了一口氣。
她哈哈大笑,和平常沒有兩樣,把他當成祖父似的和他說話。
然後他這麼說了:
如果連這樣的真相都被公開,搞不好整個國家的人民都會出走。這也是宗教的功罪之一。誰也不會想住在邪惡怪物的子孫所統治的土地上。
「我會掩護你們逃走。我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你們準備了藏身處嗎?」
羅莎憂鬱地眯起美麗的眼睛,想像他們現在的情景。
「……他們兩個都不肯以自己爲優先,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啊。本座拚了命準備的種種,他們都很有可能不理會。可真是交到了棘手的朋友。」
既然有亞德•梅堤歐爾陪着,伊莉娜就肯定安全無虞。
聽到這句怒吼,羅莎瞪大了眼睛。
那是亞德他們去參加教育旅行時所發生的事情。
一切的命運,都將取決於亞德•梅堤歐爾的選擇。
爲了掩護我們逃走而來。
「有客人……是吧。」
腳步聲迴盪在地牢。
真正的王族不是自己,而是伊莉娜等人。
「……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妳沒有說謊?」
「……亞德,怎麼辦?」
「妳的確是替身。可是……在我瓦爾多爾看來!妳纔是真正的王!絕對沒有人可以替代!」
他說到這裏,就什麼也不再說,就此離開。
然而……信仰有時會帶來瘋狂。
她看向柵欄。
我和伊莉娜也隸屬於這個組織……所以如果這名少女所言不假,她就是我們的同僚。
然而,瓦爾多爾什麼話都無法回答。
「別說傻話了!」
然而,過了一會兒。
看到忠臣這種模樣,羅莎心中產生了一抹罪惡感……但她仍然堂堂正正地斷言:
「……不知道他們兩個,有沒有好好聽本座說的話啊。」
他們不知道這個計劃的詳細內容。萊薩就只是威脅羅莎,逼她當他的棋子。
「不過,他沒逼我們要連王家的真相都揭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被揭穿到那個地步,就完全無計可施了啊。」
沒錯……
我們時而在小巷裏壓低聲息,時而經由下水道,最後總算抵達了藏身處。
然後──
「……喔,瓦爾多爾,你可變得真憔悴啊。」
他默默地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隨後全身發抖,閉上了眼睛。
站在那兒的人物,果然不出所料。
「如果不希望各位的祕密被揭穿,就和吾人合作。」
◇◆◇
老臣什麼都不回答。
從羅莎被聖堂騎士逮捕關進地牢,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卻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本座辜負了你啊。沒能回應你的期待到最後……還是要請你原諒本座的任性。」
「……好啦,就不知道會不會照本座的期望走了。」
這時──
瓦爾多爾嘴脣顫動,說出話來:
那段日子裏,羅莎將身爲爲政者的選擇,以及身爲一名少女的選擇──將這兩者放在天平的兩端,卻始終無法選擇任何一方。
這些也全都多虧了有這個忠臣在。
「想到這裏,現狀的確是不幸中的大幸。畢竟本座就只是替身,多得是可以替代的人──」
在簽訂條約的典禮上,對民衆揭曉伊莉娜的真面目,並保證會加以排除。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
「一想到臣子的心……胸口都要揪成一團。可是,本座羅莎沒有一絲後悔。要本座屈服在教宗的威脅下而背叛朋友,本座就是辦不到。哪怕結果……會導致無辜的人民犧牲。」
對於如此表示的「女王之影」成員,我們投以懷疑的目光。
她的一生都在當別人的影子,然而,她完全沒有不平或不滿。
昏暗、狹窄的大教堂地牢裏。
老忠臣瓦爾多爾的容貌,如今就像枯木一般。
「一~點也不錯!」
「……你所謂該做的事情是?」
「想也知道,是救出女王陛下。」
「就算要逃出這裏,也是在救出小羅之後!在這之前我們絕對不會逃!」
看到我們毅然的態度,對方並不表露出感情,只面無表情地回應說:
「我很爲難。我接到了命令,所以非得執行命令不可。」
「真是的!妳很不懂得通融耶!」
伊莉娜氣呼呼的,但「女王之影」的少女只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我對這樣的她露出有點冰冷的視線,說道:
「如果妳要堅持己見,就只剩下動用暴力這個方法了。可是……要制伏我們並非易事。」
「這我明白。即使想用實力讓你們聽話,也只會浪費時間和體力,而且還有延誤計劃之虞……所以我無能爲力。」
「不,妳有妳辦得到的事,那就是提供情報。」
「提供情報?」
「對。妳在暗中查探了很多吧?妳所得知的情報當中,想必也有我要的情報。只要妳給我情報……我會把一切處理好。」
少女以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你所謂的處理好,是指?」
「救出女王陛下,然後堂堂正正走出這個國家。這就是現階段我們應該追求的目標。」
「……不可能辦到。癡人說夢也該有個限度。」
她傻眼地喃喃說完,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現在,美加特留姆全國都張設了反魔法術式。因此無論我們還是對方,都無法動用魔法。這樣一來,戰況走向就取決於物量。」
「對席爾菲來說……『邪神』是可恨的敵人……對吉妮來說,『邪神』的後裔,也是噁心的怪物吧……」
「不要小看我的亞德!區區幾萬名聖堂騎士,看在亞德眼裏,就和螞蟻沒有兩樣!這麼點人馬……他輕輕一下子就會擺平了!就像這樣,嘿!」
「大家……大家……纔不會……想理我……」
「……伊莉娜小姐,我想妳最好還是睡一下。」
「嗯,早上是吧。原來如此啊。」
「是啊,沒有任何問題。」
伊莉娜小姐,有我陪妳。無論事態如何演變,我都站在妳這一邊。
面對嗚咽的好友,我坐立難安,開了口,然而──
這段時間非常安靜。
「沒錯,就算你再有本領,這個差距──」
相信伊莉娜今晚一定睡不着吧。
他的一切圖謀,都是放在我亞德•梅堤歐爾……不,是放在「魔王」瓦爾瓦德斯身上。
假設我們救出女王,從這裏脫身……
所以,纔會「選了這樣的未來」。
她本人說這是臨戰的亢奮,然而──
這多半得要熬夜趕工。
這彷彿會永恆持續的寂靜……以及平靜的時間,卻在下一瞬間,迎來了瓦解。
「伊莉娜小姐,有我……」
明明如此,我卻特意不這麼做。
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
伊莉娜沒有可以把這些消極想法揮開的材料。
所以,忍不住會去想。
……而我無法否定她的這種想法。
……想必不只對我,對伊莉娜而言,也將是一段很難受的時間。
接下來呢?
祕密在他的安排下被揭曉,傳播出去。正因如此──
她現在,已經快要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然而,伊莉娜沒有道理要陪我。反而是她如果不好好休息,也許就會影響到明天決戰的表現。
伊莉娜做出腳下輕輕一掃的動作,讓少女再度嘆了一口氣。
我有沒有想過會這樣是誰害的?
伊莉娜的眼睛流出小滴的淚水,沾溼了牀單。
我停住了說到一半的話。
而我正在進行這件事。表面上看來,我只是在和她說話,但我腦子裏正一步步進行一項工作。
早在博爾多死去的時候,我就理解了萊薩的圖謀。
給我用來下決定的緩衝時間。
迴盪在街上的鐘聲,證明了這一點。
……是我害的。全都是我不好。
「總之……我要知道多半已經被他們俘虜的女王陛下,處決的日期時刻以及地點,請把這些告訴我。如此一來,我亞德•梅堤歐爾,就會打破僵局。」
這讓她說什麼都必須直視現實。
可是,他被人類背叛,因而絕望,自己選擇了死。
我能夠防止這樣的事態發生於未然。
伊莉娜從旁插嘴,同時像要威嚇她似的眼角上揚。
然而,即使回去……
而我也是一樣。
她的嘴脣,吐出了一顆不安的種子。
據說羅莎將在明天早晨,在中央廣場處決示衆。
「總……總會有辦法的吧?」
「……嗯,說得也是。」
去想未來。
只要能夠得到我要的情報,那就行了。
說有我陪着?所以妳放心?
後來「女王之影」的這位少女成員,一再試圖說服我們。然而我們堅持不聽從……
建立起來的信賴、積累至今的友情,一切都崩毀了。
伊莉娜轉頭朝向牆壁,壓低聲音,不讓我看到哭臉。
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兒還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看來少女不相信,不過這也無所謂。
實際上,並非如此。
我明白他的目的。
……言歸正傳。
因此,他纔會給我緩衝的時間吧。
是被伊莉娜的一句話打破。
「不知道爸爸在做什麼?」
想必就如萊薩所說,只不過是一種只有醜陋與可怕一面的生物。
人類絕對不會去愛異物。
但現在,我和伊莉娜把自己關在住宅的房間裏,迫不及待地等着早晨來臨。
照少女的計劃,我們應該要在告知夜晚來臨的鐘聲響起時,先前往下水道。
我們要回到王都迪賽亞斯。然後,回到學園去嗎?
「顛覆得了!」
伊莉娜有着這樣的確信。
我想找些話跟她說。可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該怎麼做纔好呢?」
少女的態度仍然顯得懷疑,然而──
「嗚……嗚……!」
「正是。相較於我方只有我和伊莉娜兩個人……對方的戰力多半達到數萬人吧。」
……只是話說回來……
聽說伊莉娜的真實身分,不只是美加特留姆的人民,而是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了。從這傳播速度來看……萊薩多半是在事前,而且是在我們離開王都之後,立刻就把情報散播出去了。
……本來想這樣說出「意料中的話」的自己,實在是太過醜陋了。
我早就知道了。
……萊薩的行動果然「如我所料」啊。
「我……」
要回拉維爾魔導帝國嗎?
人類……
就像世界靜止了一樣,什麼聲響都沒發出。
就是我只顧自己,纔會奪去了伊莉娜的容身之地。
伊莉娜躺在牀上,從剛剛就一直全身頻頻發抖。
一個曾經相信人類、熱愛人類,想在人羣中找到自己容身之處的人。
「這我是知道啦。可是該怎麼說……我會緊張,睡不着。」
「懷斯伯父是人稱英雄男爵的人物,身邊還有我雙親陪着,我想應該不需要擔心。」
「博爾多先生……是不是也懷抱着這樣的心情……死去的呢……」
「我不要緊。因爲如果只是三天三夜左右,我就算不喫不喝不睡,也能以萬全的狀態做事。而且……就如我先前所說,『我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因爲人會害怕異物。身爲「邪神」後裔的祕密被知道的現在,以前的朋友,多半已經變得厭惡自己了吧。
人類絕對不會容許異物存在。
結果,她的計劃付諸流水。
她依然全身劇烈顫抖。
從嘴脣縫隙間流瀉出的話語,體現出了她的所有心情。
所以,只要我有這個意思,大可事先毀了他的計劃。
「大家……纔不會……想看到我。」
迎來寧靜而平穩的時間,反而成了導致她精神失去平衡的導火線嗎?
伊莉娜嘴上表示贊同,但她一雙大眼睛裏的不安豈止並未消失,反而只增不減。
……室內一時之間只有一片沉默。
……我的心都要撕裂了。
大概是她的感情終於潰堤了吧。
眼前我還是成功問出了情報。
「而且亞德你呢?不睡沒關係嗎?」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我害怕。
現在的我,要完全擊垮那個萊薩,防止悲劇發生於未然,唯一的方法就是使出全力。
如果我這麼做了,相信現在就不會看到伊莉娜哭泣的臉。
但相對的──
我多半就會被伊莉娜所畏懼、拒絕。
……以前,我曾爲了從人稱狂龍王的白龍艾爾札德手中救出伊莉娜,使出過自己的實力。
當時我展現的實力,對我來說還不到三成。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伊莉娜當時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害怕我。
相信當時,她心中的友情勉強贏了。
所以,我們還能夠把彼此當朋友看待。
然而──
一旦展現出全力,想必伊莉娜就會真的害怕我。
因爲我──
自稱亞德•梅堤歐爾的我。
其實就是「魔王」瓦爾瓦德斯這個超乎常理的怪物。
哪怕是伊莉娜,人類就是人類。
人類這個種族,肯定無法容許異物。
……我當然也有着想相信她的心情。然而,我就是辦不到。
所以我……就因爲不想被伊莉娜拒絕,我……
直到現在這一刻,我都還在正當化自己的選擇。
我讓她喫虧,只有自己得到好處。我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時間不會倒流。錯誤的選擇,不會被推翻。
應該還能夠把全部重來,拯救眼前流着眼淚的朋友。
相對的,我又如何呢?
我懷着決心,握緊了拳頭。
結果,伊莉娜失去朋友,失去容身之地,悲嘆度日。
「正是,吾人也同意。然而……足下應該記住,這句話也會回到足下身上。」
看着伊莉娜全身戰慄,發出嗚咽聲的模樣,我才總算領悟到自己犯了什麼錯。
我也非辦到不可。
我該做的選擇,不是貫徹愛自己。
我就是選了這種太慣壞自己的選擇。還相信這是對的。
……哪裏最好了?
犧牲自己,拯救朋友。
既然誰也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我和大家的關係,應該是幾乎可以和以前一樣地維持下去吧。
哪怕結果是導致自己的容身之地消失。
就像莉迪亞過去所做的那樣。
我就這樣,持續過着只有自己得到好處的生活,一步步勉強創造出能夠接受伊莉娜的社會。即使要多花點時間,仍然一步步確實去改變。
這樣的情形,伊莉娜的這種模樣,難道就是最好的結果?
……不就是因爲我一直做着這種自私的事情,我纔沒辦法變成莉迪亞?纔沒有辦法變成像她那樣受人愛戴的人物?
救了羅莎後,我多半就會和伊莉娜還有她父親懷斯,躲到無人知曉的祕境去,有時去學園和朋友聚一聚,有時去找伊莉娜他們談笑。
我想起了以前和萊薩之間有過的對話。
「……伊莉娜小姐,請妳放心。我會解決這一切。妳的容身之地,我會幫妳找回來。」
「以後,我……要怎麼……」
不對,不可能。這樣的情形,不可能是最好的。
應該還來得及。
說最終這會讓所有人臉上都有笑容。說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啊啊,實實在在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可是──
我該做的選擇是……
我什麼都沒失去。
「只爲了自己而利用別人,讓別人的人生走偏。我認爲這種自私的人,才更應該受到彈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