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孤獨的「魔王」轉生到未來世界

我想了解什麼叫落敗。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懷抱這樣的期盼而活。

爲了將人類從諸神以及侍奉諸神者的支配下解放出來，我花費了大半輩子。因此，我的人生始終與鬥爭同在……

創立軍隊，篡奪國家，屠戮無數英雄，擴大勢力，殲滅諸神。

當我在這條路上走到盡頭……

我——變得和童話裏的怪物一樣，被稱爲「魔王」。

民衆以及幾乎所有部下，都再也不把我當人看待。他們只會把我拿去取代諸神，當成敬畏的對象看待。長生到後來，得到的只有孤獨。

所以，我開始期盼自己落敗。因爲我想到，只要看到我一敗塗地的狼狽模樣，人們就會認知到，我和他們一樣是人。

但天不從人願……足以打倒我的人，都消失了。

這無可奈何，我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瓶頸。然而，希望並未斷絕。

「魔王」瓦爾瓦德斯，多半就是揹負着最終要淪爲孤獨的怪物而死的命運，誕生到這世上的吧。然而，下輩子也許可以享受不同的命運。

就像從前那樣，和朋友一起歡笑，過着有趣又快活的日子。也許可以走上這樣的人生。

我再也承受不住孤獨，立刻創造了轉生用的魔法。我寫了遺書給部下們，然後發動了轉生魔法。

……於是我呱呱落地了。

就如我所建構的術式，我在遙遠的未來世界，轉生爲一個「平均的」人族〈Human〉。

現在的我，不是「魔王」瓦爾瓦德斯。是平凡的村民亞德·梅堤歐爾。

話說時間過得很快，從我出生，已經過了六年。

我再怎麼樣畢竟是平凡的嬰兒，所以這六年來能做的事情很少——只做到學習語言，以及努力增幅魔力這兩件事。由於我是個平凡的小孩，記性和戰鬥力也都很普通。考慮到這些情形，這六年的時間，我都花在這兩種努力上。

因此，我還沒有朋友。

也還好，現在的我是個普通的村民。因此總有一天會交到一兩個朋友吧。

在前世被稱爲「魔王」，對諸神都不會感到恐懼的我，現在卻對平民的小孩產生了畏懼……這非常不好。

知識也已經吸收夠了，我是打算差不多該開始交朋友了，可是……

還有，上古狼？剛剛那匹狼？不可能。上古狼是棲息在住有強大精靈的危險地帶「神域之森」的魔物。不可能會待在這種地方，而且它們和這種小狗不一樣，有一定的強度。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說你到底在驚訝什麼？是真的把我剛剛那下錯認爲「大熱焰術」嗎？

……怨天尤人也不是辦法，於是今天我也照樣做每天的例行公事。

像今天我也前往家中的讀書室，坐在地上讀書。

所謂人生的成功者，就是我的父母。光是他們成爲夫妻，生下孩子，在我看來就足以斷言是人生的成功者……於是，我先找父親傑克問起，結果——

這太扯了吧？畢竟「大熱焰術」和「熱焰術」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什、什什、什麼啦？就、就就、就叫你快逃了！」

在這和平到了極點的山上，是要發生什麼事，纔會發出這麼淒厲的尖叫呢？

我正注視着少女，在我的視野角落，讓她發出尖叫的元兇吼出叫聲。

「也不是怪，就是惡。」

「我叫亞德·梅堤歐爾。在此見過。」

……我就招了吧。說什麼修行啦、學習知識啦，這些全都是藉口。

她這反應是怎樣？我倒是覺得剛纔的那一下，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喫驚的地方。

豈止沒有人仰慕我，甚至沒有人願意找我說話。這是爲什麼啦。

我幾乎學完了語言後，成天讀着父親的藏書，不斷地吸收這個時代的知識。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智慧。要得到智慧，就需要許多知識。因此，幾年來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只顧着讀書的我，做的是正確的選擇。

「我朋友也不算太多，不過……我想還是應該先從保持紳士風度做起吧。只要不分親疏或地位高低，維持公正廉潔的態度，我想一定會有人仰慕你。到時候，再問這些人要不要交個朋友之類的。」

看來我弄錯了商量的對象。因此，我決定找會頻繁來我家過夜的雙親好友，同時也是有孩子的精靈族〈Elf〉美青年懷斯。

不，我是很想交朋友。畢竟我轉生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前者是火屬性的中階攻擊魔法，一旦施放出來，可以一舉把數百人燒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實我只是被不安與恐懼綁住，變得動彈不得。

「那麼母親，今天我也要上山去了。」

一個月後，前「魔王」滿臉笑容，和朋友們奔跑嬉戲的情景……

我覺得我家雙親應該跟懷斯討點指甲垢熬來喝。

說到這個，前不久，有一羣小孩就在背地裏這樣談論過我：

問得不解的，是一名惹人憐愛的精靈族少女。

……看樣子，我轉生來到的時代，是距離前世大約三千年後的未來。

「哪有說什麼鬼話，我只是陳述事實。」

相信不只是因爲他們本身非常破格，這個時代的魔法文明已經進化到極高水準，應該也是重大原因。不然「邪神」並不是寥寥數人就能夠打倒的弱小敵人……我正想到這裏——

季節遞嬗，從我出生已經過了十年……我還沒有朋友。

「真的很惡耶～好惡好惡～」

尖叫聲傳進耳裏。從嗓音來判斷，是一名少女。

「請問你們兩位這些年來到底過的是怎樣的人生？」

「啥！不、不就只是一隻狗？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這用來取代前世居城的住宅，是一棟平凡的木造住宅。比起城堡自然極爲狹小，但讓雙親與我三個人住，可以說已經太大了。

不知道爲什麼，大家反而躲着我。虧我遵照懷斯的教導，對每個人都不忘微笑，用敬語說話，把所有想得到的動作都精煉到無謂的地步，維持舉止的優雅。

我已經不是「魔王」，但即使如此，人類這種生物，就是很容易拒絕陌生的他人。如果我找人說話，卻被人用「啥？你誰啊？」這樣的目光看待，或是對我說「誰要跟你這種人當朋友？」那該怎麼辦？想到這裏我就很不安，搞得根本不敢找人說話。

於是我專心讀書。

抵達山上後，我對生長茂密的花草或踐踏、或撥開，一路往前進。

我們談到一半，狼發出「咕嚕嚕」一聲低吼……撲向了少女。

我死後，本已統一的世界，經過五百年的時間，分離爲無數的國家。儘管經歷過幾次羣雄割據的時代，但現在似乎有着一定程度的平穩。

「哎呀哎呀，呵呵。」

「好～路上小心。」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吸收知識是求生所必須的努力，沒有朋友就是我不吝於做出這種努力的結果。因此，這完全是無可奈何。

尤其最近「魔族」的活動非常醒目。十幾年前，這些「魔族」似乎讓他們的主子，也就是我前世的宿敵「外界神〈Outer One〉」……在這個時代被稱爲「邪神」當中的一尊給復活了。這實實在在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但解決這件事的那些人，也同樣破格到了極點。

身高大約一百四十瑟齊，比我矮了一個頭以上。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吧。

「亞德真的好喜歡看書呢～」

「看，我就說他在這裏吧？」

又過了一個月後。季節是夏天。連日天氣炎熱，我的人際關係卻仍然有如寒冬般冰冷。原因多半就出在這種情形所帶來的精神痛苦，我有時候會沒有理由地掉眼淚，或是頭上有小塊圓禿……該怎麼說，這樣非常不好。

並未發生。哪兒都找不到這樣的情景。

相較之下，後者是初階的攻擊魔法，因此不可能看錯。

她稚氣未消的臉孔，實實在在是惹人憐愛的結晶。

這兩個人的爲人都有點不太對勁。

「請問有什麼事嗎？」

接着發動空間轉移魔法「次元行進術〈Demension Walk〉」，把自己的身體，轉移到發出尖叫的少女附近。一眨眼的時間裏，景色有了些微的改變。

當時我輕忽了這件事的困難——

總之還是趕往現場吧。我先發動偵測魔法「搜尋術〈Search〉」，找出目標的位置。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沒有啦……我是想請問你爲什麼怕成這樣？對手不就只是一隻狗嗎？」

銀髮少女踏上前去護着我，一身承受狼的視線。

於是我立刻根據他的建議，執行交朋友作戰。

「我剛纔使用的魔法不是『大熱焰術』，只是『熱焰術〈Flare〉』。」

只是那些「魔族」似乎仍然存活，危害這個世界。

髮色是有如閃亮絲綢的白銀。這頭白銀秀髮長及膝蓋，被從樹木縫隙間射下的陽光照得閃閃發光，髮尾用絲帶綁住。

「亞德他啊，有點怪怪的耶。」

「大魔導士與英雄男爵啊。區區三個人就打倒『邪神』，真是不得了啊。」

我讓屁股承受着地板冰涼的溫度，翻閱歷史書籍，結果……

「該怎麼說，實在不好意思啊。」

……就在我剛起了這樣的念頭後——

「快、快逃！這傢伙我來擋着！」

就連生前的我，要解決一尊這種傢伙都得大費周章，他們卻只有三個人就打贏了。

兩人做出有點奇怪的反應。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大概沒什麼好在意吧。

那我就要專心讀書了。

「那是收小弟的方法吧？」

「沒有，也沒什麼事啦。」

好了，今天也把交不到朋友的焦慮，發泄到動植物上吧。

「交朋友的方法？哈哈，那還不簡單？先痛歐對方一頓，然後對他說從今天起你也是朋友——」

我已經覺得，該不會永遠都交不到朋友吧。

「……咦？」

「……說、說得也是！我、我竟然會講錯這麼簡單的事情！啊哈哈哈哈！」

打開的門後，傳來雙親說話的聲音。父親名叫傑克，母親名叫卡拉，人種都是人族。兩者都相當美形，但扣掉長相，都是平凡的村民。

「對、對了，你啊！叫、叫什麼名字來着？」

時間過得很快，我長到了十二歲……朋友？沒有這種東西。

我產生了危機感，於是決定找身邊的人生成功者，請教交朋友的祕訣。

我好怕人。所以，不敢找人說話。

這個少女還說錯了一件事。

「……咦？突、突然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冒出來……？」

「一、一擊就殺了上古狼〈Ancient Wolf〉？而且無詠唱施展了『大熱焰術〈Mega Flare〉』？」

那是一頭高大得需要仰望的狼。狼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看過來，豎起全身的毛威嚇。它的敵意完全投注到我身上

「嗯～交朋友的方法啊～如果是收性奴隸的方法，我倒是知道啦～」

接着，母親的回答是這樣。

她硬用大笑帶過，然後用窺看神色的表情看着我。

我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想毀滅世界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態度彷彿是在挺身對抗可怕的怪物，保護無辜的受害者，然而……

火焰從魔法陣直線伸出，線狀的火焰以超高速立刻抵達目標，把狼全身燒盡。幾秒鐘後，燒成焦炭的狼，發出咚一聲很有分量感的聲響倒在了地上。銀髮少女看着屍體，大聲呼喊：

我走出家門，前往目的地——位於村子附近的一座山。目的是修行魔法。

我推開她，發動魔法。我左掌朝向狼，手中顯現魔法陣。

「是、是喔。我叫做伊莉娜……」

她忸忸怩怩地磨蹭了一會兒，然後朝我伸出手說：

「我、我我、我就大發慈悲！收你爲我的朋友第一號！」

我好一會兒，只能呆呆看着她伸出的左手。

因爲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我不由得當場呆住。

但我很快地冷靜接受現況……劇烈的喜悅來到我心中。

於是我懷着萬般思緒，說出了話語。

「……只要你不嫌棄在下，但願我們的交情永世不渝。」

當我握住她伸出的手，這一瞬間，伊莉娜全身一震，露出像是在說「這是真的假的？不是作夢？」的表情好幾秒後，一隻手還捏了捏臉頰。

然後——她表情一亮，破顏一笑。

惹人憐愛的臉上，露出太陽般的笑容。

她的表情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這孩子，跟她很像啊。

很像我在前世認識，然後死別的，獨一無二的好友。

我覺得像是再次遇見了她，讓我再度笑逐顏開。

「啊，對了，伊莉娜小姐。我認爲要求握手時，伸出左手實在不太妥當。」

「咦！有、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是啊。握手時伸出左手這種事情，講白了……就像是在說，臭傢伙看我宰了你！」

「咦咦！不、不是，這個……我、我沒有惡意！原諒我！」

伊莉娜態度怯生生的。這讓我覺得好像不是交到了朋友，而是多了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