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前「魔王」與冥府旅途 後篇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6440 字
在跳進裂痕的幾瞬間後。
抵達新的地點後,我立刻環顧四周。
大戰戰場遺址。這裏不折不扣是這樣的地方。
腳下散落着無數屍骨,形成了一片血海。
就在這當中。
「竟然……連奧莉維亞大人都……」
吉妮臉色蒼白,連連發抖。
……當初我們的隊伍有六個人,現在已經減少到三個人。
萊薩、席爾菲,以及奧莉維亞。他們的脫隊似乎令吉妮內心感到不安……但想必她不是在顧慮自己的安危。
吉妮是在擔憂脫隊的三人性命安全。
正因爲這樣,她也纔會對我產生哪怕只是些許的不信任吧。
儘管並未說出來,但從視線就能感受到吉妮想說的話。
她在問我,爲什麼做出丟下席爾菲而逃走的選擇。
如果我不做出這樣的行動,即使萊薩那次是無可奈何,但其他兩人是不是就不用犧牲了呢?對於這個想法,我開口回答:
「他們三位並不是犧牲了,只是暫時脫離戰線。只要這件事能夠解決,應該就能順利重逢吧。」
吉妮什麼話都不回答,就只是默默地朝我送出視線。
我想,她心中正極爲掙扎。想相信我的心情,以及無法信任毫無根據的話語的心情。她的內心在這兩者之間動盪着。
即使她平常對我全面肯定,但現在的狀況畢竟非比尋常。再加上受到冥府的瘴氣侵害,她會受到不信任感所苦,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相對的,維達則似乎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想法。
「我也認爲不必擔心他們三個。畢竟……阿爾的目的似乎不是放在復仇或勝利之類的事情上。」
「……琉米娜絲•沃爾•克拉夫特。」
就在我即將使出攻擊魔法之際。
深紅色──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是這個顏色。
直到先前都還懷抱的疑問,似乎已經被她拋諸腦後。
我就是覺得她在如此責難我。
我儘管愧疚,但爲了做出了結,仍準備施加最後一擊。至少就用全力的魔法消滅她,以免讓她痛苦吧。我咀嚼着心中的痛楚,對琉米娜絲──
「雖然不知道一開始是怎麼樣,但我想至少現在,阿爾心中並沒有對我們的惡意。」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哪怕知道我是什麼人,吉妮也不會產生恐懼的情感。絕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傷害我們的友情。因此──
「請問爲什麼你們敢這麼說?」
「這裏是冥府的一部分,也是阿爾的精神構造本身。從這樣的空間中感受到的,是對過去的執着與悲傷,以及……毀滅願望。所以阿爾雖然並不打算輸,但同時也不打算贏。」
身爲見識過全盛期的琉米娜絲之人,我不由得悲從中來。
她的視線始終朝向我。琉米娜絲始終只看着我。
站在她身旁的吉妮也舉起了深紅色長槍,瞪着敵方。
「……即使創造出一模一樣的皮囊,終究只是冒牌貨,不可能找回生前的她。明明確信如此……卻還是無法不這麼做。」
而且我會先避免讓她產生這樣的疑問。
若以古代世界的基準來看,琉米娜絲的能力很弱,從下數起來還比較快。即使如此,她與她的軍隊能所向無敵,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着琉米娜絲自己所擁有的壓倒性戰鬥直覺。
「不知道她的力量重現到了什麼地步。首先得試探出這點纔行啊。」
既然如此,這一戰打起來,始終是我方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這──」
這深紅色的雷電,的確在威力與速度兩方面都很出色,也不可能靠我的異能來癱瘓……但只要全力使出防禦魔法,就能輕鬆對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此同時,我對於依然站在我們面前的她產生了畏懼。
及腰的長髮、妖豔的眼眸、誘人的嘴脣、身上穿着的軍服狀裝束,全身散發的鬥氣。一切都是紅色。
琉米娜絲擁有的力量相對單純。
「瓦……爾……瓦……」
「……也是啦,基礎部分果然都重現出來了吧。」
對於我們的對話,以及相互得到印證的共識,吉妮自然不會沒有疑問。
過去我親手了結的「邪神」……不,是「外來神」之一。
也就是使役紅色雷電。
要將失去了頭腦這雙翅膀的她擊沉到水面下,實在太容易。
看到這樣的身影,我懷抱着懷古之情與一抹悲哀,說出了她的名字。
剎那間,紅色的雷電照亮四周,發出轟隆巨響。
就只是隨意發出雷擊,行動中沒有任何戰術性。
啊,無論我還是你,都實在是無可救藥啊,阿爾瓦特。
然而,經歷美加特留姆那件事,我的想法改變了。
「如果讓她得逞……」
如果琉米娜絲,以及……莉迪亞在場的話。
「……果然遠遠不及真貨嗎?」
琉米娜絲已經遍體鱗傷,身上穿的軍服款裝束也已經破破爛爛,露出的肌膚都染上了鮮血的紅。
換作是過去的我被問到這個問題,多半會含糊其詞吧。
模樣與生前的她完全相同,然而……
即使如此理解,我還是無法不產生罪惡感。
維達先看了看腳下的無數屍骨與血海,然後仰望着灰色的天空,繼續說道:
我原本覺得不可能。
……她是沒有意志的人偶。因此關於一直看着我這一點,只不過是單純的巧合。
「阿爾瓦特,阿爾瓦特,阿爾瓦特,阿爾瓦特。」
發生的時機無法預判,非常難以閃避,一旦命中,目標會連人帶着靈體被燒盡。無論速度與威力都非比尋常,然而……
「吉妮同學,之前我一直瞞着妳,其實我……」
難道說,怎麼會?
就好好訂正過去說過的謊言吧。
我不否認。因此我當然貫徹慎重的態勢。
「瓦爾、瓦德斯……!」
她全身迸發出紅色的能量。這些能量本身沒有威力。然而這種分分秒秒在膨脹的情形,讓我感覺到危險。
「唔!吉妮,往旁邊跳!」
哪怕是冒牌貨,對手仍是「外來神」,和路其烏斯與加普不同次元。
果然她也一樣,和路其烏斯與加普一樣,這個琉米娜絲也是冒牌貨。
……得切換心情纔行。
爲了絕對不讓她得知我的來歷。
「那個應該沒辦法重現吧。」
就在我毫不猶豫,準備說出自身真相之際──
無論是何者,我們都是放不下這些懦弱情感的愚者。
我隨時動腦試圖預判對方的思考,貫徹防禦,最後……
她會完美預測敵人的所有行動,隨時得出最佳解答並瞬間付諸實行。她的戰術實在太多樣,本以爲她是根據縝密的計劃行動,卻又不時會做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行動,完全無法預測。
「阿爾,瓦特……阿,爾,瓦特……阿爾瓦,特……」
深紅色的怪物動了。
她們兩人會傻眼地聳肩嗎?還是會憐憫我們而流下眼淚呢?
「兩位,看樣子沒時間閒聊了。」
你要違背當時承諾的約定嗎?
「是,我聽兩位的……!」
沒錯。早在踏進這個領域,以及目睹路其烏斯與加普的冒牌貨時,我就有了和維達一樣的想法。
「……是啊,說得也是。」
龐大的天雷不是劈向我們,而是落向琉米娜絲──
只不過是根據冥府當中殘存的少許靈體資訊創造出來的仿造品。
「阿爾,瓦……爾,瓦……阿……瓦……爾……」
「我是亞德•梅堤歐爾的同時……」
「是啊。關於這部分,即使和過去的力量相比,我想水準也並不遜色。」
我過去也數次落入她的圈套當中,陷入苦戰,然而……
所有的思考都集中到戰鬥當中。吉妮多半直覺地確信眼前的敵人就是如此可怕,非這麼做不可吧。
如果我們所愛的女人在場,她們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我也這麼認爲,可是……雖說是冒牌貨,但會讓人覺得可能有個萬一,就是琉米娜絲可怕的地方了。」
就在眼前,戰士們的屍骨被分開,血海隆起。
「我們肯定會全軍覆沒吧。」
「……原諒我,琉米娜絲。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別條路可走了。」
「……亞德,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裏的時候,不是嗎?」
「阿爾,瓦特……阿爾瓦,特……阿,爾瓦特。」
『亞德是「魔王」陛下嗎?』
過去對於由吉妮口中問出的這個問題,我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因爲我擔心一旦揭曉我的來歷,她也會怕我,離開我。
她一邊重複同一句話,一邊攤開雙手──
「是啊。前期我們就貫徹防守。吉妮也沒問題吧?」
「是啊。如果他心中有着一絲仇恨,那麼哪怕他的目的是消滅自己,過程中多半也會想到要破壞我們幸福的未來,藉此取樂……他的心裏,已經連這樣的感情都不剩了。他就是磨耗到了這個地步。」
漲起的鮮血隨即呈漩渦狀流動──形成了人形。
維達的站姿看似隨興,卻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而對手就像要證明她的這種威脅判斷是正確的一般。
由於是冒牌貨,思考力趨近於零。
但眼前的冒牌貨就像要否定我的思考般,發出了尖銳的喊聲。
「阿爾瓦特。阿爾瓦特。」
她對我的呼喊有了反應,反射性地跳開。之後隔了一瞬間,先前吉妮所站的位置落下了紅色的雷電。
維達難得以充滿緊張感的聲音說話。就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
鬥氣,從她全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這個時候開始強得異樣。
「不妙啊,她打算自爆。」
真正的友情並非軟弱到會被畏懼所粉碎。正因爲如此相信,我再也不打算對朋友說謊。我要揭曉自己的來歷,詳細說明我和阿爾瓦特之間的關係,讓吉妮認同,拭去盤據在她心中的不安。爲此……
維達這樣回應,手抵下巴,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琉米娜絲,妳也是這樣嗎?
就像之前席爾菲失控的時候,寄宿在我體內的莉迪亞靈體找回了自我意志而救了她那樣。
琉米娜絲,妳也引發了奇蹟嗎?
爲了保護阿爾瓦特,爲了絕不讓他死。
對於這樣的情感,我──
產生了強烈的怒氣。
「既然這麼愛他,爲何不牽起他的手……!」
自私也該有個限度。
這不是妳自己選的路嗎?
妳不惜拋下心愛的人,也選了這條路。
妳被孤獨壓垮,所以,死命抓住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
妳選擇了死後的幸福這種絕對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如果妳當初做出了別的選擇……!如果妳能夠把他放在第一……!根本就不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
琉米娜絲也是引發本次事件的元兇之一。她是讓阿爾瓦特陷入孤獨,毀了他的心,讓他變成現在這樣的元兇。她怎麼有臉到現在才大搖大擺地登場。
「琉米娜絲•沃爾•克拉夫特……!已經輪不到妳出場了!」
慈悲與悲哀都消失無蹤。我以純粹發泄怒氣的形式,使出了所有我能使出的攻擊魔法。然而……她毫髮無傷。
紅色的能量反而吸收了我的魔法,更加膨脹。
「瓦爾、瓦德斯……!」
琉米娜絲那隨時都會脹破似的紅色眼睛,傳達了強烈的情感。
之後就只剩下付諸實行。
模樣簡直像是保護小孩的母親,這讓我憤怒得不得了。
「……如果我剛纔能夠維持冷靜,是不是就能找出什麼別的方法呢?」
他就在近處。阿爾瓦特在等着我們。
維達拖着琉米娜絲一起上路,掉進了孔洞中。
「我不會讓妳稱心如意。」
在瞪大眼睛的我與吉妮面前。
她對我訴說,要我打倒可恨的敵人。
「還請妳等着,等我們回來。」
我就這樣……
我們毫不停步地走過……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
「唔!」
「平常極其冷靜,可是一旦怒氣攻心,就會誰也攔不住……你真的都沒變啊。」
【之後就……拜託你……啦……我先……休息一下……】
這個時候,吉妮雙膝緩緩彎曲,倒向了雪面。
我就是從這樣的阿爾瓦特身邊逃開了。
【即使……這個……我……消失……也……還剩……幾萬億個……我……所以……不用……爲我……感到……傷心……】
她想貫徹到最後。從空洞的眼神中,感受得到吉妮的這種意念。
【由死了也無所謂的人犧牲,讓衆人活下來。說老套也是老套沒錯啦,但如果要說有什麼地方不一樣,那就是我……是不死之身的學者神……吧……】
我在暴風雪中吐出白色的氣息。我一邊這麼做,一邊陷入思索。
到頭來,我放棄得出答案,選擇了逃避。
之後沒過多久。
維達笑嘻嘻地蹬地而起。
我們不知道維達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然而……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她應該都會笑個不停吧。她的聲音直到最後都是那麼開朗。
「……好冷,非常冷啊。」
……想來她早已超過極限了。眼袋腫脹、臉頰削瘦,呼吸細微。她只是現代出生的平民,真虧她能撐到這裏。
「我也是個自我中心的愚者,現在我對此由衷後悔。」
「吉妮同學,之後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這點小事不會危及維達大人的性命。她自己不也這麼說嗎?我們要做的就只有相信她的話,繼續前進。」
既然如此……就和其他三人不一樣,只有維達的安全沒有保障。

最先想起的……是先前吉妮露出的表情。
因此,她不想委由任何人代勞。哪怕是有着全面信任的我,她也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全都交給你了」這種話。
「我討厭自己一直那麼弱小……不想要只會扯後腿……我是這麼想的,可是……我果然還是不行吧……」
我們朝着下一處裂痕,一路往西突進。穿過戰場遺址後,這樣的路途也永遠持續個不停。
對這次的事情,起初我有着怒氣。
「維達大人……!」
聲音說到這裏就斷了。之後,腦海中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呃~測試測試。你們兩個,聽得見嗎?』
不容我違背約定,不容我殺死阿爾瓦特。
我沒有資格恨他。
「啊啊……雖然……很不甘心……可是亞德……」
「維達大人……!」
聽見我這麼說,她眼眶含淚。
她順勢撲倒對方。不知不覺間,前方已經開出黑色孔洞──
然而,我說什麼就是無法恨他到底。
「……!」
多半就只是個破壞她日常的仇敵。
「是。」
爲此,我現在──
要在我拋棄的同胞心中,劃下終結。
和她並肩踏出一步──
吉妮多半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吧,臉上有着黯淡的表情。
「……好的。」
維達撲向了籠罩在紅色能量當中的琉米娜絲。
這些對吉妮而言是比什麼都重要的,無可取代的事物。
【首先,話說在前頭,從異次元領域傳達訊息的方式是單向的,所以你們回話也是白搭。】
她多半比我加倍不安。就算是爲了讓這樣的吉妮放心,我也非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模樣不可。所以……
「冰冷澈底,這就是你真正的心意嗎?」
她的聲調中有着強烈的悔恨之情。想必她很想親手奪回來。
吉妮默默點頭答應。我對這樣的她做了該做的處置,創造出安全的狀態,然後開始獨自朝等着我的對手所在處行進。
所以,接下來我要做的事萬萬不是復仇。
我聽着吉妮不安的說話聲,強行切換意識。
她先做了這樣的開場白,然後繼續說。不改往常悠哉的調調。
「亞德……」
在白銀世界當中……
「愚昧也該有個限度!妳沒有資格擺出這樣的姿態!」
這冰冷的白銀世界,多半就是他純粹的心情。
然而──
……我心中也有些陰影。雖然維達似乎確信自己安全……但那也並非萬無一失。像萊薩、奧莉維亞、席爾菲等人,我想阿爾瓦特可能會在他們將死之際救他們一命。但關於琉米娜絲……大概很難吧。既然她已經恢復了自我意志,就不會再接受阿爾瓦特的操控。
最終他的心已經凍僵,被迫在這樣的狀態活下去。
……我是創造出這種狀況的元兇之一,又如何能夠恨他呢?
她堅強的意志值得讚賞。
奪回伊莉娜這個好朋友。奪回自己那要和學友們一起交織出來的故事。
然後來到了這裏。
不。想來維達的選擇纔是最佳解答,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即使如此……心中有疙瘩的感覺還是始終不消失,反而翻騰不已。
「雖然多半……會被當成傻子……可是女生啊,也有要爭的……一口氣。」
你應該懂吧?我從她的聲調中感受到了這樣的意圖。
和自己的宿命,展開了對峙──
失去一個又一個的同伴,最後什麼都不剩。
我露出微笑,想強調現狀平凡無奇。
……看在她眼裏,阿爾瓦特實實在在就是可恨的敵人吧。
不難想像這會是多麼痛苦。
黑色孔洞就在面臨突如其來的事態而愣住的我們面前,瞬間收斂、消失。
我要對我拋棄的過去,做出了結。
有時要越過針山,有時通過灼熱的大地,有時在豪雨中行進。
無論頭腦還是心靈都漸漸染上憤怒,已經不剩下絲毫冷靜。在這樣的狀態下,自然不可能做出最佳的判斷……而代替這樣的我。
是那一頭髮生什麼事了嗎?維達的說話聲漸漸變得不鮮明。
「……我們走吧,吉妮同學。」
吹着暴風雪的雪原當中。視野被白銀填滿,刺骨的寒風奪走體溫……雖然沒有根據,但我感受到這裏就是我們的終點。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不用聽也知道。我已經充分理解了她的意圖。
但那是一種太自私、太不講理的怒氣。
「亞德,我……似乎……沒辦法……再前進了。」
我抱住她嬌小的身軀,仔細查看她的面容。
【就算只是簡單計算,也得出了一旦我們容許琉米娜絲自爆,大家活下來的機率是零這樣的結論。既然如此,該採取的選擇就只有一個吧。】
答應過他的約定,答應過琉米娜絲的約定。我在這兩個約定之間動搖、苦惱……
「久等啦。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
腦中傳來維達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