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話 前「魔王」與會議前的日常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5328 字
即使一名善良的男子走上悲劇性的下場。
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多半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無論我們如何悲嘆度日,太陽還是會升起。
並且──
早晨,仍會確實來臨。
小鳥鳴叫,陽光將市街照得亮麗無比。
窗外展開了這麼一片令人神清氣爽的早晨風景。
相信今天走在路上的人們,臉上也洋溢着活力。
但這些人們當中,已經沒有他的身影。
……那一夜之後,過了兩天。
現在,我人在大宅的餐廳裏,和羅莎一起用早餐。
伊莉娜不在場。
之後她悶悶不樂,一回到大宅,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我認識伊莉娜很久,但從不曾看她這樣。
羅莎似乎也是一樣,看到好朋友這麼消沉,起初也受到衝擊,然而──
她立刻換上堅毅的態度,找我質問伊莉娜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一切說完,羅莎就說了一句話。
「……是嗎?」
就只是這樣。
想必她也沒有別的話可說。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年老的教宗冕下,走進了餐廳。
「正是,吾人也同意。然而……足下應該記住,這句話也會回到足下身上。」
面對緊閉的門,我想起了那一晚。
「教宗冕下親自嘉許,實令人不勝惶恐。」
萊薩留下這句話就打算離開。
發出冰冷的話語。
羅莎的聲音混在這些聲響中。
伊莉娜是「邪神」的後裔。因此那些「魔族」……不,是反社會組織「拉斯•奧•古」,一直虎視眈眈地覬覦她。
「如果她缺席,那我也會離開護衛的崗位。理由相信不用我說,您也能理解吧?」
「…………喂,亞德。」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重逢的當初,我還以爲他有些不一樣了。
只要是爲了貫徹信念,不管是多麼不人道的事,都能做得若無其事。
「不,沒什麼。與足下的對話,就是有這個價值。」
「呼。年紀大了,當教宗實在忙得讓身體喫不消啊。」
然而,伊莉娜的立場並不平凡。
他就只是看着我的臉,單方面拋出他要說的話。
場面上的氣氛漸漸緊繃。
「………………」
羅莎以心照不宣的表情點點頭。
「正因如此,吾人敢斷定,兩位遲早也將踏上同樣的命運。人類是一種就只有可怕與醜陋一面的生物。哪怕是直到前不久還懷抱愛情的對象,一旦知道對方對自己而言是個異物,態度就會立刻改變。」
我站在房門前,敲了敲門。
但我錯了。
接着──就像要重現幾天前發生的事,那個人又現身了。
「用問題回答問題,並不符合禮儀。」
談話結束後,裝在盤子上的餐點,和我的心一樣全都涼了。
確信從重逢到現在的每一步,我都被他玩弄在手掌心。
我停下用餐的手,看着她的臉,回答說:
他一邊走來,一邊看向羅莎。
「早從知道有博爾多先生這個人的當初,我就覺得不對勁。像他這麼引人注目的人物,您不可能不去視察。而您只要看過他一眼,就不可能不發現他的真面目……您是特意對博爾多先生置之不理,爲的是有朝一日可以當成棄子來利用。而這次的事,他就派上了用場,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已經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這次也在早晨來拜訪,實在很過意不去。但吾人實在沒有時間,還請多多包涵。」
好想看看她的臉。
「我是亞德。一下子就好,可以聊聊嗎?」
「……做好這些工作,才能通往您理想的世界,不是嗎?」
爲的是殺進會議,進行恐怖活動。
萊薩丟下這句沉重的話,這次真的離開了。
我們說話的聲調都很平靜。
「………………」
「謝謝您的高論。」
如果伊莉娜只是個平凡的學生,我多半會擔任羅莎的護衛,一起參加會議。
「……不好意思,吾人想請足下回避。」
萊薩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情,嘆了一口氣,靜靜站起。
我和羅莎,都決定給伊莉娜時間,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啊啊,都冷了。真的都冷了啊。」
既然他的這個本質不變……我跟他就沒有任何話好說。
「明白了。還請教宗冕下慢坐。」
萊薩什麼話都不回答。
只要拿伊莉娜的靈魂當成祭品,舉行儀式,就能讓「邪神」復活。他們對此深信不疑。也因爲有着這樣的情形,伊莉娜隨時都需要護衛。
爲了不去想自己內心產生的焦躁,我將眼前的餐點送進嘴裏。
肩負這個職責的就是我。
「………………」
我莫名地就是好想跟她說話。
我點頭贊同羅莎的想法,緊接着──
讓我產生了確信。
沉默的布幕垂下。
羅莎立刻起身,照他的吩咐走出了餐廳。
我們的視線再度互瞪似的交會。
正因如此,我纔不能離開她身邊。
也就是說──
「根據我的想定,『魔族』永遠有兩個目的。一是恐怖活動,二是誘拐伊莉娜小姐。我會盡可能努力阻止這兩種情形,然而……如果遇到只能擇一的局面,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伊莉娜小姐。」
我看着往日部下滿臉皺紋的臉孔,丟出問題:
「博爾多這個男人,對美加特留姆的居民而言,是不折不扣的聖徒。無論什麼樣的病,都能轉眼間治好,卻不要求金錢報酬。他的心充滿了博愛與仁慈,名符其實是人們的表率。」
「吾人自負住在美加特留姆的人,公民水準在全世界數一數二。像這樣徹底擬定法律,教育也無懈可擊……即使如此,結果仍然如足下所體驗。」
「受過的恩情、扶養長大的羈絆、心中的仁慈,比起這些正向的感情,歧視這種負面的感情更加優先。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面對異物,就會害怕、憎恨,期望能夠加以排除。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正因如此,悲劇不會從這世上消失。只是,若是有『救世主』出現──」
萊薩盯着我皺眉的模樣,莊嚴肅穆地開了口。
然而,交會的視線很犀利。
「也對啊。嗯。如果伊莉娜的精神狀態到明天還沒恢復,本座會找代理的人擔任護衛。你就陪在伊莉娜身邊吧。」
「……經此一事,足下心中產生的想法,可萬萬要銘記在心。」
「關於案子的來龍去脈,部下已經報告過了。眼前,就先說聲辛苦了。」
銀餐具輕輕發出聲響的餐廳裏。
「嗯。本來是打算在案子剛解決時就來拜訪……但實在是忙不過來。」
「……伊莉娜小姐。」
萊薩確定她離開後,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沉吟起來。
「原來如此。正是,人類的確醜陋、可怕。可是……我認爲,更可怕的地方在於自私。只爲了自己而利用別人,讓別人的人生走偏。我認爲這種自私的人,才更應該受到彈劾。」
是爲了利用會議當誘餌,成功綁走伊莉娜。
「……您就是爲了問出這個問題,利用了博爾多先生嗎?」
萊薩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犀利。這逼人的目光,訴說着他的內心。
「嗯……其實吾人這次的訪問,不是爲了聽取案子的報告,是來問足下一個問題。」
……這也難怪。
「吾人本來也多少懷有期待。期待預測會落空。期待民衆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然而,他們的選擇就是那樣。」
餐廳的門打開,一名僕人走了進來。
又或者……
我朝他的背影──
「您今天來,是爲了那件事嗎?」
這傢伙沒有任何改變。從古代到現在,一直是一個樣。
她沒有回應。看來她還沒能振作起來啊。
「是啊,也許他們正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這個問題由他問起。
一陣令皮膚緊繃的緊張感瀰漫開來,這時萊薩打破了沉默。
◇◆◇
「明天就是會議了。可是……該讓伊莉娜缺席嗎?」
「有……有客人,來了。」
「教宗冕下如此忙碌,卻還抽出寶貴的時間,實在令人惶恐至極。」
「……問問題?」
「每個人都曾經對博爾多滿懷尊敬與愛戴,連黑社會那些人都不例外。就連這些即使犯了罪都不當一回事的人,也都對博爾多抱持一定的敬意……亞德•梅堤歐爾,以及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那樣的環境,就和兩位一模一樣。正因如此──」
喫完飯後,我離開餐廳,走向伊莉娜的房間。
「經此一事,足下的想法,可有了什麼改變?」
確信這一切都是他所安排的。
「………………」
「雖然說是已經殲滅了他們潛伏在美加特留姆的人……但還是不能大意。」
「正是。因此吾人不能停下腳步,也不能妥協。」
看到這似曾相識的光景,我和羅莎對看了一眼。
人們一個個從熊熊燃燒的診所前離開。
人潮漸漸散去的當下,幾名聖堂騎士到來,開始滅火。
他活過的證明,漸漸消失。
他們爲了滅火而拆除診所,我們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着。
當時伊莉娜的表情,我永遠也忘不了。
她對人類這個種族徹底絕望的表情……想必不管過了多久,都會是一段留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黑暗記憶。
「……伊莉娜小姐,請妳至少喝個水,千萬要自愛。」
說着我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在我要離開之際──
「進來……」
門的另一頭,傳來雖然微弱,但我絕不會聽錯的,伊莉娜的說話聲。
我瞬間停下腳步,再度來到她房門前。
我抓住門把,轉動……開了門。
「失禮了。」
我一邊走進,一邊打招呼,然後看向伊莉娜。
她有點憔悴啊。可是,並非處在不健康的狀態。
……瀕臨崩潰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嗎?
她癱坐在牀上,抱着枕頭,一直盯着地板看。
哭腫的眼睛,對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這樣的她,依然看着地板,開口說話。
「……伊莉娜小姐,他最後留下的話,妳還記得嗎?」
哪怕多麼終日悲嘆。
早晨很快變成中午,隨後黑夜來臨……
「是啊,那樣是不對的。可是伊莉娜小姐,妳想要的現實,就只有這麼做才能實現。用魔法操縱博爾多先生和美加特留姆的民衆,讓他們和解,創造出他們幸福生活的模樣……這就和小孩子玩人偶沒有兩樣……我──伊莉娜小姐,我啊,只有這件事,萬萬不想做。」
我們忍不住會想,博爾多的不幸,是一種我們自己也遲早會體驗到的未來。
我們非得在這樣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不可。
「先前他一直愛着人類、拯救人類……然而,最後卻遭到背叛。人們一旦知道他的真面目,立刻害怕他、迫害他、趕走他。但他多半還是很想相信吧,相信人類總有一天會接納他。」
她一邊這麼做,一邊問出新的問題。
我很愧疚。坦白說……我很想把伊莉娜天真的妄想,化爲現實。
「亞德,告訴我實話。」
哪怕多麼恨人類的殘忍。
「可是啊,他死了,還沒過三天三夜吧?」
我痛心之餘,仍將真相告訴伊莉娜。
「欸,亞德,把博爾多先生──」
「……是啊,妳說得對。」
我們也和他一樣,是異物。
「……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啦?」
「……那樣子……」
我們可以接受,這是一場隨處可見的悲劇,然後過個兩天,多半就會忘了。
她仍然不把臉從枕頭中拉起,微微點頭。
一行眼淚,從她溼潤的眼睛流下。
桃色的嘴脣微微顫抖……可是,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我想,應該是白費工夫。」
當然起初會覺得受到打擊,但相信很快就會忘了。
伊莉娜抱着枕頭的力道,變得更強了。
「………………」
……如果這次的事,是一個和我們沒有任何共通點的人身上所發生的悲劇。
她把臉埋進枕頭,全身發抖。
一邊迎來了舉辦五大國會議的當天早晨。
這個世界的時間,仍在不斷往前走。
「……是啊。」
「但一再遭到人類背叛,讓他的心遭到磨耗……最後那一瞬間,終於崩潰。他的心中已經只剩下絕望,再也沒剩下……對人類的愛了。」
就不知道伊莉娜是否聽得進這些話。
說來也許差勁透頂,但我和伊莉娜都不會如此消沉。
「是啊。只是……那終究只是一場只有表面如此,其實卻是用謊言粉飾而成的幸福劇。我能夠創造出來的,就只有這樣。」
除了純粹的善意與義憤,更有着一股強得無以復加的共鳴,侵蝕我們的心。
「……好。」
「妳說得沒錯,現在還有辦法讓博爾多先生復活。可是……他會希望我們這麼做嗎?他最後露出的表情,絕望之餘,也有點習慣了……現在回想起來,他多半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心灰意冷了。」
「要愛人類,還有,相信人類……我們能做的,就是繼承他的意志,好好活下去。我是這麼想的。」
「……憑亞德的本事,辦得到吧?一切……都會很順利吧?」
雖然狀況令人痛苦、難受,我們仍非得克服不可。
正因爲這樣,我們纔會把自己投射到他身上。
「他請我們傳話,告訴那位既是我們的學友,同時也是『魔族』的少女──卡蜜拉同學。要她千萬不能忘了對人類的愛,要她繼續相信人類……但我想,這些話不只是對卡蜜拉同學說,同時也是對我們說的吧?我就是深深這麼覺得。」
不管怎麼說,時間都在流動。
她的這種模樣讓我心痛,但我仍繼續說出令人難受的話。
告訴她,我們已經無法從令人難受的現實中逃開。
「我……其實都懂。我懂這全都是白費工夫,知道無藥可救。可是……可是!這樣……實在太悲慘了!這麼大一個世界,竟然沒有他的容身之地!這樣!這樣……!太說不過去了吧……!」
我打斷她的話,毫不留情地斷定。
空洞的眼神裏,多了些微的希望。
然而……
我一邊期盼她的心中也迎來了黎明。
所處的環境,幾乎全都一模一樣。
「既然這樣……也就有辦法,讓博爾多先生復活吧?」
早晨再度來臨。
形成理想的社會,但實情卻只是在玩人偶遊戲。
「相信博爾多先生沒有和解的打算……而且,甚至連活下去的意思都失去了。相對的,民衆的心又是怎麼樣呢?他們現在,正在咀嚼排除了異物的喜悅,當然完全沒有任何想和解或是共存的意思……要讓雙方結合在一起,方法就只有一種。那就是動用洗腦魔法,隨心所欲地控制他們。沒有別的方法。」
「博爾多先生死掉了,對吧?」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伊莉娜看着我,眼睛開始被淚水沾溼。
我在前世,直到臨死之際,都一直做着這件事。
然而……博爾多和我們實在太像。
我靜靜看着伊莉娜不說話也不動彈的身影,繼續說:
那樣的所作所爲,我再也不想做了。絕對不想。
伊莉娜嘴脣顫抖,呻吟似的擠出聲音。
我們也和他一樣,受到人們愛戴。
我點頭回應,這時伊莉娜才首次看了我一眼。
「………………」
「伊莉娜小姐,妳是這樣想的吧?妳想讓博爾多先生復活,由我們來鼓勵他、支持他,然後說服民衆,想辦法讓雙方和解,爲他找回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