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欠缺者的夢
《史上最強大魔王轉生爲村民A》 · 下等妙人 · 5934 字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可能沒有過去。
他也不例外。
他是一對住在邊境村莊的平凡夫妻所生的孩子,與兩名手足一起成長茁壯。
曾幾何時,兩名兄長在村莊中漸露頭角。
長兄武勇過人,多次解決村莊受到魔物襲擊的危機。也因爲這份功績,他娶了全村第一美女──村長的女兒爲妻,被衆人視爲下任村長。
次兄頭腦出色,堪稱神機妙算。每天都有許多村民在家門前排隊,就是爲了仰賴他的智慧。
相較之下。
身爲三子的他,就一點也不起眼。
中性的外貌清秀美豔,散發出一種妖媚的魅力。一旦被他的眼睛凝視,別說是花樣年華的少女,連同性都會險些產生危險的情感。
然而,扣掉這樣的外貌條件後,他是個沒有一絲優秀可言的人……這就是周遭對他的評價。
──然而,兩名兄長很清楚。
清楚弟弟是個可怕的怪物。
曾有這麼一天。
長兄對他說了:
「弟弟啊,今天哥哥就來教教你打獵吧。」
爲了矯正夭弟那有氣無力的懶樣,就給他來個小小的考驗吧。
長兄原本懷着這樣的打算進入村子附近的山裏……然而兩人在那裏遇到了未知的魔物。
連武勇過人的長兄都完全不是對手,因爲恐懼過度而癱坐在地,難看地求饒,這模樣怎麼看都不讓人覺得會是村裏的英雄。
當然了,魔物不會對他仁慈。
眼看長兄就要淪爲魔物利牙的犧牲品之際……
……他以平板的眼神,看着村民們狂熱的模樣。
次兄召集幼童進行戶外教學。
看不出他的心思。對於自認也是公認的智者而言,這是屈辱之極。
理論上,這個術式沒有問題。之後就只剩下展現給衆人看,贏得稱讚。
他並未感覺到憤怒。
周圍的孩子們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夭弟。其中也有人當面對他拋出天真的惡意:「你是大人了,爲什麼在這裏?」、「你很笨嗎?」
也許村裏將會首次有人被收爲「魔族」大人的僕人。
那個夭弟爲什麼能夠看穿術式的缺漏呢?
長兄有好一會兒只覺得腦子裏一團亂……最後他理解了眼前的狀況,盯着夭弟的臉看:
繼續留在這裏,就會發生某種不好的事情。
課上到一半。
即使預見到村子的末路。即使遙想着家人的下場。
換作是正常人,多半忍受不了這樣的環境。
「如果你那麼怕,隨你要逃去哪都好。事情不會變成你想的那樣。」
於是歲月流逝──
次兄提高嗓門。
這件事導致次兄的名譽受損,直到最後都沒有恢復。
瞬息間後,魔物的頭落到了地上。
而他也真的在幼童們的圍繞下,一起參加戶外教學。
他就是怪物。
「……嗯,我也參加。」
這裏應該完了吧。
他得知故鄉毀滅了。
也令他羞恥。
他隱約這麼想。
作爲夭弟的他說出這句話之後,魔物立刻停住了動作,接着。
夭弟和其他學生們不一樣,已經十五歲了。這樣的年齡在社會上已經被視爲成人……但沒有人把他當成人看待。
他這種像是由衷覺得無關緊要的態度和語氣,傷了長兄的自尊。
他也並未湧起任何情感。
「等一下,哥,這個術式錯了。」
他並未得知理由。不知道單純是心血來潮,還是有人輕忽冒犯。
剛纔的發言也只是諷刺,並不是真心邀請。
他正打算要去外面的世界尋找。
空洞的眼神並未映出任何事物。
村民們羣情興奮。
次兄教導孩子們五花八門的學問,其中就屬魔法學最受歡迎。
事情發生在他滿二十歲那年。
那當然了。如今他的樣貌就是個醜陋的遊民。
也不悲傷。
村裏沒有校舍,教導學問與教養等一般常識的工作,是由村裏的能人擔任。
無論是由衷畏懼他的兄長們。
曾有這麼一天。
但他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七十六歲時。
他毫無根據,卻如此斷定。
還是愛着他的雙親。
這個村裏不存在任何自己尋求的事物。
據說對方表示想見見住在村裏的能人。
而他也不把周遭的反應放在心上,踉蹌地持續刻下像是隨時都會跌倒的步調。
「真沒辦法啊。」
但次兄並未把這種心思表現出來,繼續上課。
──於是他從村裏出走,展開漫無目的的旅程,兩個月後。
他沒有勞動意願,對村子也沒有任何貢獻,就只是消耗糧食。
次兄由衷藐視這樣的他。
「……也對,這裏似乎也沒有我要的東西,我就失陪了。」
事實也是如此。
夭弟所言不虛,術式有錯。
冰冷而平板的說話聲傳來。
「喂,弟弟啊,你要不要也接受我的指導?」
次兄自負這是完美的改編,甚至令他對自己的才幹感到害怕。
中性的美麗容貌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任其生長的鬍鬚與白髮,給人骯髒的印象。身上穿的衣服是用窮酸的麻布所織,相信路上的乞丐都穿得比他稱頭得多。
他意識到自己是內心有所欠缺的怪物。
夭弟一邊指着畫在地上的魔法陣,一邊說出這樣的話來。
將爆裂魔法變成煙火魔法,到這一步沒有問題,但輸出部分有失誤,結果導致大量的火花擴散到四周。不只是次兄,所有孩子都受到燒燙傷。
自己束手無策的魔物,被自己至今看不起的夭弟解決,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他顏面掃地。而且當事人豈止不誇示自己的力量,甚至採取斷定此事不值一提的態度。
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被他追過的呢?
所謂能人,指的是長兄與次兄這兩人。
次兄指向遠方,用眼神表達「給我消失」的意思。
那是屈辱。
他們的屍體被串刺,現在多半也還留在村子的遺址吧。
行人一看到他的模樣,就立刻撇開目光,再也不將視線對過來。
他踏入了一個城市。
次兄在內心一邊對他的背影吐口水,一邊將魔力灌進畫在地上的魔法陣。
對幼童們來說,魔法是最極致的未知,同時也是最刺激的玩具。
因爲恐懼壓過了對夭弟的憤怒。
所以他事先離開了村子。
他如此指謫的魔法陣,是由次兄所畫,同時也是他第一次挑戰改編術式這種高度技術的產物。
即使腦海中浮現這樣的情景,他還是無動於衷。
然而,長兄並未將這些表現出來,只是道了謝。
──就結論而言,這對次兄來說是出乎意料至極。
「是你……做的嗎?」
這種模樣讓次兄愈想愈生氣……更令人心裏發毛。
「是啊。」
從這一天以來,對長兄而言,夭弟成了深不可測的怪物。
卻遭到了無能的弟弟否定。
他認爲時機正巧。
「你應該是想改編爆裂的魔法術式,變成射出煙火的魔法,但輸出轉換的術式有缺漏。如果就這樣發動會受傷喔。」
對於這樣的次兄,他仍然面不改色。
他淡淡地說完後,離開了這裏。
他有這個自覺。
但夭弟面無表情地這樣答覆。
無論原因爲何,村民全都被殺了。他們死狀悽慘,痛苦到最後一刻才死。
所以。
每次看到上半身留下的燙傷痕跡,次兄就會感受到一股難以承受的不快……以及畏懼。
這樣的自己,讓他好生氣,好悲傷。
──次兄後來也見識到了他怪物的一面。
兇手正是那個「魔族」。
村子收到通知,一名有高社會地位的「魔族」,將來到村子。
繼長兄之後,在次兄心中,夭弟也成了令人噁心的怪物。
森羅萬象皆毫無價值。
這就是他在旅途的盡頭所得出的結論。
他有所求。
有所求,才踏上旅程。
他想得到這事物,作爲一個人,走過人生。
想填補心靈欠缺的那一部分,作爲一個正常人而死。
然而……
這樣的願望終究未能實現。
他甚至未能體悟到,自己究竟是在尋求什麼樣的事物。
說穿了,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個世界上,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所尋求的事物。
……若是如此,爲什麼自己還在行走呢?
結論已經得出。既然如此,應該已經沒有必要舉步。
應該也沒有必要維持生命活動。
就在他想到這個疑問的瞬間。
他跌倒了。
腳下被地面的低窪處一絆,整個人往前倒。
看來是不知不覺間踏入了貧民窟,沒有任何人會在意跌倒的老人。
朝周圍仔細一看,到處躺着幾具大同小異的遊民屍體。
自己多半也會成爲他們的一分子吧。
「……那麼,隨意稱呼就好。」
他感覺到胸中有股不可思議的熱流。
「萊薩!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從現在起,我就叫你萊薩!」
「追求超越『魔王』的怪物也就是必然──汝便是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吧。」
但無意間兀自說出的心聲,讓他覺得驚奇。
「啊!老爺爺,你醒啦!太好了!」
他自己也覺得,真虧自己可以從那麼衰弱的狀態下恢復。
「會夢見過往,也就表示你感受到了凶事的徵兆。」
「……如果就那樣死掉就好了。」
「是喔。」
由漆黑的黑暗所支配的空間中,佇立着一名美男子,正看着萊薩。
──就在他想到這裏時。
然而,他並未產生這當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女童問起,他再度看向女童的臉龐。
暗色長髮富有光澤,容貌比起傾國傾城的美女也不遜色,莊嚴服裝以深紅色爲基調。
好了。
「吾會祈禱,本次的過錯,對汝以及汝所愛之人,將帶來最好的結果。」
只是相對的……
「已經要半個月了。從改變世界,建立理想國,以及……從爲了排除他們而開始行動算起,已經半個月。然而,我等卻並未做出任何一項成果。豈止如此……反而還縱容了他們會合。」
「老爺爺!你還好嗎?」
「……輪不到足下來睥睨。一切都是足下那無謂的欲求所招致的。」
他無意間喃喃說出這句話。
一般應該是相反吧。
只以正經的表情,用他那雙冰冷眯起的眼睛望過來。
亞德•梅堤歐爾將他走的一步步最佳棋路悉數打垮,試圖推翻這最不利最惡劣的盤面。
他不認爲自己輕敵了。從一開始他就卯足全力去迎戰。以澈底貫徹惡毒、卑鄙而惡劣的策略,試圖殲滅其一黨。
否則,自己就不會染指禁忌的果實。
亞德•梅堤歐爾。曾被譽爲「魔王」的男子,以及他的夥伴們。
直到人生的末期……
這就是這名男子的名字。
他曾與萊薩同爲四天王之一,如今則是世界的共同運營者。
自己爲什麼現在仍然活着呢?
這時他失去了意識……
年幼的女童斥責老人。
改變世界之際,如果有這個意思,也能夠直接抹去他們的存在。
「對了,老爺爺,你叫什麼名字?」
萊薩從對方的樣貌中,讀出了這樣的心思。
……不,或許應該說是焦躁吧。
他盯着萊薩看。
「是孤兒院。其實我很想帶你去診療所……可是我沒有錢。就只能幫你擦擦身體,餵你喝點粥,喝喝水。院長也說你不會有救。」
「我能理解,也早已料到。然而,萬萬萬萬沒想到,萬萬萬萬萬萬萬萬萬萬沒想到,你會實際選擇這條路。這是不可能的,與自殺無異。我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老糊塗了啊,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話雖如此,他完全沒有喜悅或放心的感覺。
「沒有名字好不方便喔。這樣就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你了。」
「……這樣嗎?」
雖然淡淡的,卻是很確切的溫暖。
這到底是什麼呢?
「坦白說,吾人並非沒有不安。本次吾人所創造出來的棋子實在太兇惡,太難駕馭,也實在……太強大了。然而,準備很萬全,可以控制。否則吾人就不會去挖出那樣的玩意兒。」
接二連三說出的非難。
看來她得出了結論。
「當初本以爲有得是辦法應付。只要奪走魔力,再厲害的『魔王』也不可能是吾人的對手──吾人本是如此確信……萬萬沒想到,竟然如此頑強。」
這樣的下場很適合自己。
即使想到這裏,仍然無動於衷。
正當他產生這樣的疑問時。
這個嗓音優美,卻絲毫不讓人覺得舒暢的說話聲,將萊薩•貝爾菲尼克斯的意識從睡夢中喚醒,拉回了現實。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年幼的少女眼角上揚。
「你喔!不可以說這種話!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想活卻活不下去呢!」
◇◆◇
阿爾瓦特就是憤怒得讓他毀掉自己這樣的形象。
一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瀰漫在室內的黑暗。
「……這名字很好聽啊。」
生自虛無,活得虛無,死得虛無。
他們對萊薩而言,是最大的危險分子。
聽不太懂。女童歪着頭納悶的臉上,表露出了這樣的心思。
語帶諷刺的話,消融在夜晚寧靜的空氣中,他的身影隨即突然地消失。
「是嗎是嗎?那就讓吾見識見識吧。骰子已經擲出,已經丟了出去。汝親手打破了封印。所以即使像這樣大半夜死纏爛打地謾罵,也是白費工夫。嗚呼,委實可嘆。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吾對汝失望了。俗話說愛會讓人愚昧,吾本來相信汝並非如此。」
盯着他看的一雙大眼睛非常坦率,讓人感受到一種像是會吸人魂魄的魅力。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邁入高齡。
接下來他看見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令人不悅的男子離開後,萊薩嘆了一口氣,大感頭痛。
自己受到了非難。
雖然他的回答聽來冷漠,但年幼的她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不改雙手抱胸的姿勢,仰望着天花板「嗯~」地沉吟起來。
他被人安置在一張牀上。
看在多少知道阿爾瓦特爲人的人眼裏,想必難以相信他會有這樣的態度吧。
並在最後留下了一句話:
阿爾瓦特不改氣沖沖的態度,當場消失。
然而……
是造物主要他繼續痛苦下去嗎?
移動視線看去,一名外表樸素的年幼少女站在那兒,以放下心來的表情看着他。
然而,就因爲受到與阿爾瓦特的契約限制,未能付諸實行……
「……沒有名字,早就捨棄了。吾人對那種東西感覺不到任何價值。」
他始終優雅,始終老神在在,內心始終保持平靜。
說話聲再次刺激大腦。
他對取名字這種事毫無興趣……本應如此。
年幼少女的呼聲傳來。
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產生的情感。
不知道爲什麼,這聲音聽來是那麼令他舒暢。
「……這裏,是哪裏呢?」
然後她雙手抱胸。
到頭來,萊薩這一方已經被一步步逼得無路可退。
雖然對這樣的感想更感困惑,他仍然開口回答。
「嗯~~我想想。老爺爺跟我最喜歡的圖畫書上的人物很像……就用那個名字……姓氏嘛……就用這個城鎮的名稱吧!」
女童就像要發表自信作品一樣,挺起胸膛,露出笑容開了口:
萊薩立刻坐起身,一邊覺得煩躁,一邊看向房間角落。
如果是有着這種正常感性的人,這種時候應該會自省或覺得羞恥。又或者是搬出大人特有的理論武裝,駁倒年幼的對象。
阿爾瓦特美麗的臉龐散發的寒意更加強烈了。
「……阿爾瓦特•艾格傑克斯。」
欠缺者,才終於得到了渴望的事物。
這樣的情緒不是隻有他有。萊薩也共有着同樣的感受。
聽他以沙啞而無力的聲音交織出這個提問,年幼的她走向他回答:
「……他是怪物。那個男人果然是破格的怪物。即使失去魔力,『魔王』仍是『魔王』。正因如此。」
美麗的臉龐上,沒有平常那悠然的微笑。
說話聲忽然間傳來。
阿爾瓦特的話,確實引發了他的不安。
胸口心悸,胃部一陣絞痛。
這證明了萊薩確實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沒錯,現在的他不是怪物,而是一個人類。
將他感化成人的女性臉龐,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中。
「……只要看上一眼,這焦躁也將平息吧。」
他喃喃說完後,下了牀,發動轉移魔法。
他移動到另一個房間。
掛在牀邊牆上的油燈發出淡淡的光,照亮了室內。
她平靜的鼾聲,靜靜地迴盪在室內。
「……瑪麗亞。」
萊薩注視着睡在牀上的一名年幼少女,憐惜地呼喚她的名字。
那是個相當年幼,甚至不確定她能否從一數到十的人族女孩。這名外表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給人樸素印象的女童,就是萊薩的一切。
「吾人絕不會再失去足下……!這次必定會確實讓足下幸福……!」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一邊看着年幼的瑪麗亞安詳的睡臉。
一邊重新燃起決心的火焰。
爲了這個女孩,他決定一定要除去障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