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話 前「魔王」與宗教國家

事情談妥後，我和伊莉娜立刻回到學校宿舍，收拾行李。

離開宿舍之際，吉妮與席爾菲用一臉很想跟來的表情看着我們，然而──

很遺憾的，我不能帶她們去。

這種護衛任務，應該要以極少數人進行。如果想得單純點，會覺得護衛多比較讓人放心，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參與的人數愈多，就愈容易被敵方找出護衛對象的所在。一大羣人團團圍住一個人，等於大聲告訴敵人，我們護衛的對象就在這裏。

吉妮與席爾菲都不是不懂這些事情的人。

「我會祈禱你們旅途平安。雖然亞德應該是用不着。」

「我會期待伴手禮的喔！」

和她們兩人道別後，我和伊莉娜前往散佈於首都當中的馬車驛站。

我們和變裝爲平民的女王羅莎，以及宰相瓦爾多爾會合，搭上事先準備好的特製馬車。

說是特製，並不表示外觀豪華，實際上正好相反。

這趟旅程，不是爲了展現女王的威儀而舉辦的遊行。因此，外觀就和平民所搭乘的一般馬車一樣。但據說內部構造採用了最新的技術，搭乘的舒適度與平民馬車不可同日而語。另外，素材上也施加了多種賦予魔法，有着從外觀看上去難以置信的強度。

「我說小羅，大概要多久會到啊？」

「我們會經由幾個都市，本座想想……大概要一週吧。」

「啊～果然，看來旅程會挺長的呢。」

狹窄的車蓬裏，伊莉娜開始翻找包包。

「我想路上會很閒，就來打打牌吧！」

「喔，這個好。已經多久沒有打牌啦。」

羅莎很有興趣，至於坐在她身旁的瓦爾多爾──

「……兩位是不是應該多點緊張感？我們可是處在隨時都可能遭到襲擊的處境啊。」

他嘆着氣提出逆耳忠言，但羅莎與伊莉娜都只當耳邊風。

「最好還是聽瓦爾多爾大人的吩咐……不過算了，這也沒辦法。」

瓦爾多爾用力把我的手揮到一旁去。

沒錯，我亞德•梅堤歐爾──

「會議將在六天後舉辦。在這之前，要請各位在這大宅裏等候，嚴禁外出。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命僕人去準備就好……可以吧，女王陛下。」

伊莉娜與羅莎開心嬉鬧。這時教會的鐘聲響起，彷彿整個城市都在迎接這兩名美麗的少女。

我與瓦爾多爾爲了能夠隨時因應狀況，雖然參加打牌，但並不放鬆戒備，因此話都不多。

之後過了一段平靜的時間。

「伊莉娜小姐，手給我。請小心腳下。」

羅莎說的話與表情都十分平靜，但……就是有些虛假。

我們走出馬車驛站，走在大街上。

「各位，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她說出這些話，大約三十分鐘後。

搭馬車的旅途持續了一週左右。

陽光從窗子射進車內，耀眼的光芒，讓我一瞬間眯起了眼睛。

「是嗎？看妳過得很好，真是再好不過。」

馭者呼籲過後不久，載着我們的馬車抵達了美加特留姆的驛站。

載着我們的馬車，似乎剛通過美加特留姆的入口。

「……因爲在場的諸位當中，您肯定是最不聽話的一位。」

不然──

只要我在，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伊莉娜懷着這個確信，我對她點頭稱是。

如果伊莉娜──

我替伊莉娜反駁。

門被用力打開，接着就聽到羅莎的喊聲。

我們正欣賞着充滿異國風情的景觀，就再度聽到馬車馭者說話。

「……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大家都不會棄伊莉娜小姐於不顧。」

確定沒有人散發出惡意或殺氣後，我朝車內伸出手。

「嗯，謝謝。」

是都市，也是國家。有着這種特性的美加特留姆，街景確實就如伊莉娜所說，美得堪稱藝術。

我們查看完室內後，瓦爾多爾站在走道上，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說道：

人就是會害怕異物。

他多半是想說，刺客也可能混在民衆之中，所以不要疏於戒備。

他也真的是有操不完的心啊。

「快點快點！我們要趁囉唆的人跑來之前脫身！」

「你這無禮之徒，不要趁機想碰她的手！」

然而，我感受不到惡意。

「亞德•梅堤歐爾！我們要去美加特留姆街上觀光了！」

駕馭馬車的馭者說話的聲音，迴盪在車內。

……真拿她沒轍。

聽到這句話，伊莉娜與羅莎打開了身旁的窗子。

她們的談話十分尋常，沒有什麼特別需要留意的內容。

內心深處，誰也不相信。

瓦爾多爾說話了。

◇◆◇

「好漂亮的街景啊～！簡直是藝術！」

都是與平凡人差別實在太大的人的這個事實，被衆人得知。

「來，請牽我的手。」

「你很沒禮貌耶！本座也是個明事理的成年人！處在這種極爲重大的狀況下，怎麼可能會不聽重臣的進諫呢！」

走過大大的正門，經由中庭，走進主館。

直到這趟馬車旅途結束，我一直在心中沉重再沉重地反芻他這句話。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正當我反覆思量時──

兩旁成排的建築物，都蘊含着古風……宗教國家不是叫假的，所有建築物上都刻有統一教的符號。

像個愛惡作劇的幼童一樣，眼神發亮的伊莉娜。

門口站着先前扯起嗓子喊話的羅莎，以及──

於是包括他在內，我們一起打起了牌。

宰相瓦爾多爾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看到伊莉娜與羅莎無憂無慮地看着街上的景觀，瓦爾多爾大感頭痛。

「對了，伊莉娜，校園生活怎麼樣啊？」

他說到這裏，先清了清嗓子。

我一邊憐憫他，一邊從她們兩人的夾縫間，看看窗外的情形。

「……哼！你好好小心，別出什麼差錯！」

時刻大概是將近中午吧。

我讓伊莉娜下車後，朝羅莎伸出手……然而──

地主爲我們每個人都分配了一個房間，每個房間都大而奢華得莫名其妙。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自己。

「非常開心！雖然也有些討厭的傢伙，可是，包括這些在內，都很開心！而且多虧了亞德，日子都過得很刺激，又交到了很多朋友！」

「喔喔～！好久沒看到這景色啦！」

「相信您現在正處於幸福的顛峯。然而伊莉娜大人，還請千萬不要忘了，您與生具來就伴隨着一種非常棘手的命運。無論對方是您多麼信得過的人……都千萬不能說出您的真實身分。」

路途中同樣並未發生什麼問題，非常平靜。

這讓我實在難以理解……

「唔，爲什麼只叮嚀本座？」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這幾句對話，讓我莫名耿耿於懷。

瓦爾多爾表情變得更加嚴肅，說出沉重的話語。

「咦～本座不想握老頭子的手～本座想握亞德的手～」

想必他已經看穿了我的迷惘。

聽到他這番話，伊莉娜表情蒙上陰影，默不作聲。

「不然……您至今所建立的一切，都將因而失去。因爲人就是會害怕異物。」

「這……這樣太不小心了！也許會被敵人發現我們的行蹤啊！趕快關上窗子！」

「小羅說得沒錯！我們有亞德跟着！想做什麼都可以儘管放膽去做啊！放心吧！」

他的聲調非常沉重。

首先，我和瓦爾多爾下到車外，警戒周遭。

要去的地方，是地主國供我們住宿的大宅。

他們看不來不太像主從，更像是一對感情好的父女。

「是。萬事都包在我身上。」

「無論緊張與否，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兩樣。」

「你太戰戰兢兢了。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許多僕人出來迎接，然後立刻帶領我們到分配到的房間。

以及我自己──

我由衷確信，事情就會發展成瓦爾多爾所說的那樣。

「我不是老頭子！我瓦爾多爾，還在當打之年呢！」

我正獨自待在房間裏，躺在牀上療愈旅途的疲憊。

走着走着，我們來到了大宅前。

我先嘆了一口氣，然後坐起上身，看向門口。

但瓦爾多爾什麼話也不說，就只是看着我們。

「我們馬上就要抵達馬車驛站。請小心不要被人潮淹沒了。」

「根本就找不到需要緊張的因素！對吧，亞德！」

「伊莉娜小姐，不……這個時候，應該稱您爲伊莉娜大人吧。」

途中並未遇到什麼麻煩，途經幾個城市，最後──

因此我一直對她們兩人的閒聊左耳進右耳出，然而──

相對的，羅莎與伊莉娜則似乎徹底放心，始終以開朗的語氣說話。

我也想和她們兩人一起觀光。

因此我嘆氣歸嘆氣，卻也走向她們，迅速前往玄關，然而──

「你們果然就是不聽話啊。」

瓦爾多爾已經等在玄關。

他站得威風凜凜，瞪着我們的眼神裏，有着堅定的意志。

「你們想過去，就先跨過我的屍……」

「女王之拳～～！」

「咳嘎！」

羅莎犀利的一拳，打進了年老宰相的心窩。

瓦爾多爾堅定的意志，也就被這一拳給粉碎了。

「哼！要攔在本座面前，你還早了一百億年呢！笨～蛋笨～蛋！」

「嗚唔唔唔唔……！」

羅莎對按住腹部彎下腰的瓦爾多爾吐舌頭，帶着伊莉娜走了出去。

「呃，兩位我會負責護衛，還請放心。」

「嗚唔唔唔唔……！」

大概是這一拳真的很痛，他沒有任何回應。

我看這個男人，感覺到死都會是勞碌命啊。

我對他產生了少許親近感，追向她們兩人。

來到街上後，我們倒也沒有什麼要去的地方，在美加特留姆市中心逛來逛去。

當然我並不會放鬆對周遭的戒備。

「嗯。這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但以前在美加特留姆召開了國際會議。當時本座還是公主，但和父王同行。我們的護衛之一，就是伊莉娜的母親……克勞蒂亞。」

做出這個判斷的，並不是只有我。

聲調中卻透出了惡意。

我戰戰兢兢，看向這個第三者。

「慢着！」

特色爲一頭流水似的白髮，以及充滿威嚴的鬍鬚的這個男人。

看到她這樣，我有了個想法。想來在這個世界上，和伊莉娜來往最久的，多半就是這個少女了。

「才……纔沒有！」

「好啦，我們一起走吧～」

……不對，可是，怎麼可能？

哼。

羅莎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挺起豐滿的胸部。

……這撼動丹田的低音。

卻有另一個人比我更早出聲。

「咦？我沒說過嗎？」

「只是話說回來，克勞蒂亞大人，是嗎？這名字給人的印象有些嚴格啊。」

我發現了一羣面相兇惡的半獸人，圍住一名年幼的少女。

那多半是一羣擄人集團吧。

正要開口之際。

羅莎看伊莉娜說得心虛，哈哈大笑起來。

女王陛下雖然噘起嘴，但仍然聽我的吩咐。她看上去是個成熟的美少女，內在卻像個稚氣的小孩子。

「如果妳不介意～我們來幫妳找爸爸媽媽吧～」

然而，我伸手製止眼看隨時都要撲上去似的她們兩人。

「是啊，沒說過。」

「……唔？怎麼啦？亞德，本座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如果只聽他們所說的話，倒也像是一羣好心人，然而──

伊莉娜眼角揚起，羅莎彈響手指。

「怎麼看都看不膩呢～！這個街景！跟媽媽說的一樣！」

然後……說到小孩。

一小段距離外的建築物牆邊。

「是喔，好啦好啦。真是的，你比某個人還會瞎操心啊。」

「不可以。因爲我們不能讓敵方注意到妳的存在。」

這個寶座我絕對不會讓出去。

四天王之一的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咦～？小姑娘，妳一個人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

如果，真的是這樣……再怎麼說，都太巧了。

……總覺得我產生了一種幼稚的較勁心態。

我絞盡腦汁，擠出話──

還沒說話，然而──

「這……這個……是沒有啦……」

是我過去的部下當中，位居最高階的武人。

來往最久的也許是羅莎，但對伊莉娜而言的朋友第一號卻是我。只要從整體來看，應該很明顯是我贏。

他身材高挑，有着老鷹一般銳利的眼神。

「是不是跟爸爸媽媽走散了呀～？」

「喔……原來伊莉娜小姐的母親，叫做克勞蒂亞啊。」

「除了被打屁股以外，有什麼別的回憶嗎？」

聽我問起，羅莎替她回答。

「呵呵，不只是有些喔。克勞蒂亞大人，比瓦爾多爾嚴格了幾百倍、可怕幾億倍。不管外表還是個性，都和伊莉娜一點也不像。」

「嗯，看來就算是宗教國家，也不代表就沒有犯罪啊。」

「哦？例如說？」

「哪裏是有點？克勞蒂亞還在世的時候，妳遠比現在調皮搗蛋多了。當時的妳，三天兩頭就被打屁股打到哭呢。」

「嗯，我以前也有點怕媽媽。」

「哼哼，是嗎是嗎？你看本座的美貌看得入迷啦？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啦。」

聽見她這出於誤會的發言，伊莉娜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所以我直到今天這一刻，都不曾向她問起與母親相關的事情。

站在那兒的，果然──

「哼哼，好久沒有大顯身手啦。」

我耳熟得很。

「露這麼一點有什麼關係？」

也頻繁提醒她們用鬥蓬遮住臉，說得嘴都要酸了。

真拿她們沒轍，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我先這樣說完，然後接近這羣半獸人，正要開口──

「哈哈哈，看吧……真是的，當時本座還很懷疑，跟這樣的人可以合作愉快嗎？不過世事難料，真沒想到不知不覺間，本座最不會應付的傢伙，卻成了本座最好的朋友。」

羅莎的眼神像是看着遠方。

「我們得去救她！」

可是，教育旅行那樣的事情也發生過。

「請稍後。姑且不說伊莉娜小姐，陛下必須避免出風頭。這個時候還是交給我處理。」

是一名帶着黑色大禮帽，身穿黑色西裝的老年男子。

「咦？」

「咦，這個，那個……」

「陛下，您的鬥蓬有點歪，這樣整張臉都露出來了。」

我認爲與伊莉娜的母親相關的話題非常敏感。

我纔是伊莉娜最好的朋友。

「……伊莉娜小姐的媽媽，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嗎？」

我們伊莉娜小妹妹，也是從方纔就像個小孩子似的嬉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