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上

時值星期五晚上，店裏人滿爲患。這家薪資微薄的上班族和學生聚集的全國連鎖居酒屋，所有座位都是半開放式的包廂，內設掘地暖爐桌，四方用格子牆圍起來。宗方等人被帶往店內深處，鄰座有兩個上班族樣貌的男人，正愁眉苦臉地喝着悶酒。店裏很吵，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八成是在抱怨工作上的事。你們的心情我很瞭解──宗方暗自點了點頭。

待飲料送上之後──

「今年一整年辛苦大家了。」

最爲年長的宗方用嘶啞的嗓音帶頭乾杯。他一舉起生啤酒杯，四個杯子便往桌子正中央聚集，相互碰撞。其中三杯是生啤酒，一杯是烏龍茶。

宗方一口氣喝掉半杯啤酒，帶着嘴角的白色泡沫說了句充滿中年人氣息的臺詞：「啊，真好喝，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事實上，宗方確實是箇中年人。他已經四十歲，眼尾和嘴角都有明顯的皺紋；如果臉上沒有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中年人。不過以一個普通中年人而言，他身上穿戴的衣飾太過高級。身上是高雅的條紋西裝，捲起的袖子底下露出名牌手錶。

「宗方大哥，今年還有兩個月。」坐在旁邊的紫乃原一面喝烏龍茶一面說道：「現在辦尾牙稍嫌太早了吧？」

紫乃原還是新人，雖然和宗方一樣穿着西裝，看起來卻不像社會人士，反倒像是參加成人禮的大學生。事實上，他確實是個大學生，和宗方的年紀相差甚遠，站在一起活像一對父子。

「沒關係，因爲接下來會忙得沒時間辦尾牙。」

「啊，請叫店員過來，我想喫牛雜鍋。」

「聽我說話！」

「我可以點雞胗嗎？」這回換成坐在宗方正面的麗子開口。她邊用鵜鶘鳥嘴形狀的髮夾束起一頭褐色的大波浪長髮，邊盯着菜單說道：「芝麻鯖魚也不錯。欸，我可以點嗎？」

「別問我。」

「不是你請客嗎？」

爲什麼是我請客──話說到一半，宗方又閉上嘴巴。這四個人之中，自己最年長，資歷也最深。年長者和前輩必須請客的日本風俗令他厭煩不已，他把用髮膠往後固定的瀏海抓得一團亂。

「宗方。」坐在麗子身旁的俄國混血壯漢伊萬諾夫喃喃說道：「我出一半。」

「你人真好。」宗方感慨良多地說。伊萬諾夫長得雖然可怕，性情卻溫和體貼。「沒關係，別在意，我請客，你們儘量喫吧！」

話才說完，宗方心裏又覺得有點不妙。伊萬諾夫長得高頭大馬，叫他儘量喫，不知會不會把這家店的所有餐點都喫光？幸好這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大漢只是縮着背，小口小口地喫着下酒菜。他也穿着西裝，但沒有打領帶，淡褐色頭髮理成平頭，臉上有好幾道傷疤。

「紫乃，你喝什麼烏龍茶啊？喝啤酒！都已經滿二十歲了。」

宗方催促道，紫乃原流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伊萬諾夫說話總是咕咕噥噥的，和他壯碩的體格完全不相襯。

「你這是種族歧視喔。」

「好像很麻煩。」

「一到這個時期，老闆就要參加交流會、演講或進行街頭演說，在人前露面的機會變得很多。」

「勒死他以後吊起來。還有，關於老闆的兒子──」

「我和伊萬諾夫總不能在老闆身邊晃來晃去吧。」臉上有疤的大漢與單眼戴着眼罩的男人若是待在市長身旁，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我們是殺手，不是保鑣。老闆的人身安全交給專業人員負責，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殺了襲擊老闆的人，明白嗎？」

「要說的話，伊萬大哥也一樣啊。」紫乃原瞪着伊萬諾夫。「爲什麼喝啤酒？」

「就和平時一樣，對吧？」紫乃原邊調整眼鏡位置邊說道。

「咦？」紫乃原皺起眉頭。「接下來是考試周，我很忙耶。」

放什麼都行。宗方嘆了口氣：「工作的事以後再談，先喫飯吧。」

紫乃原似乎仍有不滿，還在嘀咕：「我的學分很危險耶。」

「宗方大哥，你這樣是灌酒耶。」

「我來吧。」伊萬諾夫接過資料。「勒死他就行了嗎？」

「沒錯，很麻煩。跟老闆有仇的人或許會裝成支持者要他的命。所以，從現在起到選舉結束的這段期間，老闆身邊要隨時留一個人保護他。麗子、紫乃，你們兩個輪班。」

「沒錯。首先是這傢伙。」宗方從公事包中拿出某個男人的照片和數張資料。「博多署的掃黑組條子，聽說在偷偷摸摸地四處調查老闆和黑道的關係。」

「就是福岡市長選舉。」麗子插嘴：「四年舉辦一次。我們老闆就是在八年前的選舉中首次當選的，下次是第三任了。」

「我們本來的工作並不是保護老闆的人身安全，而是保障老闆的立場安全。老闆的曝光率因爲大選而上升，代表只要有一點小丑聞，就會導致身敗名裂。留意老闆周遭，剷除礙事的人，不利於老闆的消息要在流出之前壓下來。」

桌子中央放着卡式爐，四人份的牛雜鍋正在沸騰冒泡。宗方把火稍微關小一點之後，又繼續說道：

「現在這個季節喫火鍋最好喫了。」

「我不是俄國人，是埼玉人。」

「大選？」詢問的是紫乃原。「什麼大選？」

「聽我說話！」

「囉唆！」

「好，進入正題吧。」待餐點都送來以後，宗方起了話頭。「你們知道下個月就是大選了吧？」

「火鍋最後要放什麼？」

紫乃原打斷宗方的話，逕自喫起牛雜鍋。

「要喝伏特加纔對吧，俄國人就該喝伏特加。」

「要泡飯纔對。」伊萬諾夫反駁。

「不行嗎？」

「哦，對了，你剛進來，所以不知道。」

「當然是面啊。」麗子說道，一副除了面以外不作他想的口吻。

「知道了。」麗子一面把芝麻鯖魚放入口中，一面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