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一局上

離別的時刻接近了。

這是最後一次父女倆一起圍着餐桌用餐。眼前的小女孩毫不知情，一如平時喫着蛋包飯。

「好喫嗎？」

次郎詢問，美紗紀點了點頭。「嗯。」

「是嗎？那就好。」

次郎拄着臉頰，目不轉睛地凝視美紗紀。以後再也看不到這幅光景了，必須趁現在牢牢烙印眼底。

次郎想起從前。美紗紀剛來這裏的時候，根本不肯就座。繼父都是在喫飯時間對她動粗，因此她對晚餐懷有恐懼，不願意坐到餐桌邊。

如今她願意像這樣和自己一起喫飯，次郎已經心滿意足。

美紗紀突然開口說道：「你第一次請我喫的也是蛋包飯。」

「這麼一提還真是這樣耶。」

只不過是家庭餐廳的蛋包飯。次郎面露苦笑。

「當時的蛋包飯也很好喫，不過還是你做的蛋包飯最好喫。」

「是嗎？」次郎微微一笑。「我好高興。」

美紗紀一口接一口把蛋包飯送進嘴裏。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美紗紀抬起眼來，凝視着次郎。「……欸，次郎。」

「什麼事？」

「你在哭什麼？」

經她這麼一說，次郎才發現自己在哭。

「……哎呀，討厭。」次郎連忙擦拭眼角。「我是怎麼了？」

「等妳長大了、有能力了，再回來找妳真正的家人。」

次郎朝着那顆小腦袋伸出手。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還是可以成爲一家人。」

隔天，林依約來到次郎的公寓接送美紗紀。

「坐下！」

「不過，哎……從現在開始培養實力就行了，對吧？」

在那之前，先暫時說再見。

不光是次郎，馬丁內斯、馬場、榎田──豚骨拉麪團隊員的聯絡方式全都從手機裏消失無蹤，就連簡訊、通話紀錄和拍下的照片也無一倖免。

林遞出美紗紀愛用的紅色包包。那是在放生會上贏來的獎品，美紗紀很喜歡，一直有在使用。裏頭裝着手機和錢包。

＊＊

次郎在果汁里加了安眠藥。

雖然不甘心，但是林說得對。

林微微地嘆一口氣，把手放到美紗紀的肩膀上。

只見次郎面露苦笑。

『我有事要拜託你。』

「拜託妳，乖乖聽話。我不想來硬的。」

我們──林是殺手，馬場亦然，源造也是殺手。榎田是情報販子，馬丁內斯是拷問師。

『他們太寵美紗紀了。』他如此說道。

「妳還是個小鬼，什麼事都做不到。」

若是逃走，林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把自己抓回來，而且他確實做得到，所以次郎纔會拜託他。

「……沒有大家的電話號碼。」

「好，人已經來了。」林用下巴指了指來者。「那就是妳的養父。」

下了計程車，林揹着美紗紀步向約定的公園。他把美紗紀的嬌小身軀放在長椅上，並在她的身邊坐下來。距離養父母到來還有一段時間。

林回想起幾天前發生的事。當時，兩人哭泣相擁的身影，至今仍然強烈地留在林的腦海中。

他們都是做出了覺悟而活。

門鈴響起，有客人上門。次郎走向玄關，打開了門。

聞言，美紗紀臉色大變。

次郎表示，他無法親自送走美紗紀。他擔心自己在半路上動搖，沒有自信能將美紗紀送到養父母身邊，所以才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別人。

「……對不起，美紗紀。」

「……這裏是哪裏？」

「這是次郎的電話號碼。」

「這次的事讓妳受了不少苦吧？但對我們來說，那是家常便飯。如果妳做好過這種生活的覺悟──」林把視線移向紙條。「就打那個號碼，叫次郎去接妳。」

「妳先體驗看看普通的生活吧。搞不好那種生活比較適合妳啊。如果嘗過普通生活的滋味以後，妳還是覺得復仇專家的危險生活比較好，到時候就做好覺悟吧。」

「我們就在這裏說再見吧。」

睡意頓時襲來，美紗紀身子一晃，在餐桌上趴下來，就這麼睡着了。

美紗紀操作兒童用手機，發現聯絡資訊少了許多筆。

次郎是在昨晚向林開口的。

『你的心情我是懂啦。』受託的林歪頭納悶。『可是，爲什麼找我？還有馬場或馬丁他們啊。』

美紗紀驚訝不已，林用開導的語氣對她說：

再這樣下去，就得和次郎分開了。

「經過這次的事，妳也該明白了吧？我們是活在多麼危險的世界裏。」

「覺悟？」

林厲聲下令，並刻意用帶有殺氣的眼神凝視美紗紀。美紗紀倒抽了一口氣。

美紗紀默默地點頭，垂下頭來。

林揚起嘴角。「別跟次郎說喔。」

＊＊

「……什麼事？」美紗紀問道，依然垂着頭。

「次郎……你對我做了什麼……？」

「……養父母？」

再說，逃走又有什麼用？

林對緊咬嘴脣、忍着眼淚的美沙紀輕聲說道：

「再見。」他溫柔地撫摸並親吻美紗紀的頭髮。「這段日子謝謝妳的陪伴。」

片刻過後，美紗紀坐起身子。

美紗紀猛然醒悟。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大概發現了吧。

「次郎拜託我送妳到養父母身邊。」

必須想個辦法。可是，美紗紀沒有把握能夠甩掉林。

「對。從今天開始，妳就要和新的家人生活。」

她雖然還是小學生，但是腦袋很靈光，聽了林這句話，便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明天晚上要把美紗紀交給養父母，我想請你陪她去。』

林露出淘氣的笑容。

回頭一看，有個男人走向他們。

美紗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咦？」

「我不要！」美紗紀站起來大叫：「我哪裏都不去！我要和次郎在一起！」

林明白她的心情。這種離別方式，想必她無法接受吧。

美紗紀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收進包包裏。

次郎也一樣。

「妳醒了？」

她乖乖地往長椅坐下來。

她明白，那個人是爲了自己着想才這麼做。

剛纔她明明在家裏，現在卻在公園的長椅上，可說是一頭霧水。

「妳或許會因爲次郎遇上危險，相反地，次郎也有可能因爲妳被挾持而受到傷害，所以纔要這麼做。妳不是傻瓜，應該明白吧？」

無知又無力，小孩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他抱着睡着的美紗紀坐進計程車，前往和養父母約好的地點。

「怎麼會？」她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逼問林。「爲什麼──」

馬場說得沒錯。林不禁露出苦笑。

孤獨感頓時襲來。猶如被隔絕於大家所在的世界之外的感覺，讓美紗紀心生一股寒意。

次郎是美紗紀唯一的歸宿，但次郎卻想和她分開。到頭來，她還是會被送到養父母身邊。

「跨越紅線的覺悟。」林繼續說道：「我們這種人永遠無法過幸福的日子，因爲我們是犯罪者。」

「多虧妳和次郎，我明白了一件事。」

「爲什麼──」

美紗紀無計可施，整個人都泄了氣。見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長椅上，林點了點頭說「這樣纔對」。

「給妳。」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美紗紀猛然抬起頭，瞪大眼睛望着林的臉龐。

說着，林遞給她一張白紙，上頭寫着電話號碼。

林站在門外，正好準時。「剩下的就拜託你。」

「妳的東西在我這兒。」

美紗紀似乎還有些迷迷糊糊的，用無神的雙眼環顧四周。

美紗紀緊緊握住白紙。

他爲什麼這麼做？

「次郎刪掉的，大概是認爲妳別和地下世界的人有交集比較好。」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