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上

馬場把愛車停在春吉橋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下了車，走在攤販林立的路上，林跟隨在後。「小源」字樣映入眼簾，隨着逐漸接近攤位，怒吼聲傳入耳中。

「你這個蠢蛋！」是源造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激動。

「不，我說了，不是我啦！」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是、是安倍前輩搞錯目標對象的──」

「以後別再來了！」

一個年輕男人衝出拉麪攤，逃之夭夭。

氣氛似乎不太對，發生了什麼事？馬場與林面面相覷，歪頭納悶。

兩人略帶躊躇地掀開布簾，卻見源造一如平時，笑容滿面。「哦，是你們呀？」

馬場往椅子坐下，林也隔着一個空位坐了下來。他們點了兩碗拉麪，源造立刻動手下面。

「……抱歉，老爺子，我搞砸了。」林開口說道：「進藤被做掉了，就是這傢伙下的手。」

林用拇指指着身旁的男人。即使對手是素有這座城市最強之譽的殺手，無法完成委託仍然讓林懊惱不已。

「別放在心上。」林本來擔心源造會像剛纔那樣痛罵自己一頓，沒想到源造相當寬大。「你的失敗還算可愛了。」

「剛纔發生啥事？你好像在跟人吵架。」

聽馬場詢問，源造深深嘆了口氣。

「在我這裏接案的殺手雙人組捅出了大婁子。」

「大婁子？」

「他們搞錯對象，殺掉不相干的人。」

「哎呀呀。」

原來如此，剛纔源造就是爲了這件事情開罵嗎？那個逃之夭夭的年輕人，想必就是捅婁子的元兇。

「來，讓你們久等啦。」源造把拉麪放在兩人面前。

「看起來好好喫。」馬場拿着衛生筷，合掌說道：「我要開動了。」

「什麼跟什麼啊？」

「有些學校和公司甚至會在這段期間放假呢，叫做『山笠假』。」

VIP室裏發生的事還是該告訴他比較好。

「啊？少說蠢話了。」

「華九會的會長跑去那間具樂部，還帶着他的部下和保鑣。」林簡潔地轉述當時的對話內容。「他們說要找厲害的殺手來殺仁和加武士。」

「馬場也會參加山笠祭。每年一到這個季節，他就不工作了。」

「你不知道山笠祭？」馬場大喫一驚，他的反應和從前林詢問「犧牲短打是什麼」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是白癡嗎？」林嗤之以鼻。「你被盯上，代表我也有生命危險。」

林把拉麪放入口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再說，這有什麼好玩的？」

「他們說要從外地找，還已經找上一個叫G•G的傢伙。」

林咒罵。憑什麼要他幫一個爲了祭典而休假的傢伙代班？

源造以調侃的口吻說：「看來這次你也得認栽啦。」

注3：舁山　神社祭禮時使用的花車。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做給你看！」林高聲說道，隨即又揚起嘴角。「──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我纔不上這個當咧。」

「當然，大家都說他是歷代最強的殺手。就算是仁和加武士，大概也不是他的對手唄。」

林也如法炮製地說：「我要開動了。」

山笠祭期間是今天──七月一日──至十五日，追山是在最後一天的清晨舉行。

「記得是這樣沒錯。」源造點了點頭。

「G•G不是十年前就引退了麼？」馬場抬頭看着源造問道。

「隨你去講。」馬場嗤之以鼻，露出不服輸的挑釁表情。「那樣的老頭，來一個我解決一個。」

「是真的麼？」馬場總算對林所說的話產生興趣。

「不要緊、不要緊，用不着擔心。」馬場微微一笑。與剛纔的進藤大不相同，雖然知道有人要自己的命，卻是一派從容。

如果馬場以爲林會中激將法一口答應，那可就大錯特錯。

「誰說的？」馬場強力反駁，或許是不願承認有比他更厲害的殺手。

這兩人都認識G•G，他是這麼有名的殺手嗎？

虧林好心告知，馬場卻只是興趣缺缺地「嗯」了一聲。林並不是要他慌張失措，但至少該表現得在乎一點吧。

「我的工作對你而言，擔子太重了。」

林一臉錯愕，只有他一個人不明就裏。「『那個』是什麼？」

「老鳥可是很棘手的，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山笠祭？」

「你這陣子最好低調一點。」

「怎麼，你擔心我呀？」

「就轉手給小林唄。」

「你沒看過麼？每年電視都會實況轉播呀，從早上四點開始。」

馬場的嘴裏塞滿面，歪了歪頭。「唔？」

「啥？」源造瞪大眼睛。「怎麼沒聽你提過？」

在日本，有些人因爲工作過勞而病倒，這裏的人卻爲了祭典而蹺班？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城市。

對於源造這句話，林也有同感。經驗的差距有時能超越能力的差距，即使對手是早已過了巔峯期的殺手，最好也別輕忽大意。

根據源造的說法，博多祇園山笠祭是從七百七十年前持續至今的福岡傳統祭典。福岡依照地區分爲七個以「流」爲名的隊伍，分別是惠比須流、土居流、大黑流、東流、中洲流、西流以及千代流，這七流在祭典的重頭戲「追山」中各自扛着重達一噸的山車，一面發出「嘿咻」的吆喝，一面跑完約五公里長的路線。起點是櫛田神社，終點是須崎町。參加祭典的人個個都得頭纏布條，上身穿短褂，下身只着丁字褲、露出屁股，腳穿分趾鞋。真是個充滿男人味，或說充滿汗臭味的祭典啊──林不禁如此暗想。

「我怎麼可能看過？」這個時間林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工作，他可沒有專程打開電視觀賞祭典轉播的習慣。

「……真不可愛。」馬場則是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

面對馬場的挑釁視線，林皺起眉頭。

「……厲害的殺手呀？」源造插嘴問道：「有人選麼？」

「嗯。」錯不了，李就是這麼說的。

源造用看着孫子般的表情說道：「你長大啦。」

「……什麼？」

「就是博多祇園山笠祭。」回答的是源造。「那是博多的知名祭典，由男丁扛着一種叫做舁山的山車（注3），在博多的大街小巷奔跑。」

「這個時期我想把精神集中在山笠祭上。哎，就和淨身的意思差不多。」

「你大概不懂唄。」馬場眯起眼睛。

聞言，馬場露出賊笑。「是呀，對你來說是太難了點。」

「喂。」林詢問：「那個叫G•G的傢伙很厲害嗎？」

源造垂下眉毛。「話說回來，這可傷腦筋了。我有好幾件工作希望你接，該怎麼辦呀……」

「──啊，對了，馬場。」

「你也知道，『那個』今天就開始啦。」

「別說這個了。」馬場改變話題。「這陣子我要休息，不工作了。」

「……我忘了。」源造這纔想起來，恍然大悟地說：「對呀，已經是『那個』的季節。」

「G•G？」馬場和源造齊聲反問，兩人的表情都有些驚訝。

「華九會好像盯上你了。」

「山笠祭呀！山笠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