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话「拜访精灵村（2）」

精灵的墓地位于村外的广场上。

就在幽深森林中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旁边是花田。

地面上排列着石块，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名字。

墓地入口处，站着长老和护卫精灵们。

他们正在等我和梅贝尔祭拜结束。

当然，或许他们只是为了能在我们一结束就立刻拜托事情，才守在附近罢了。

我们缓缓地走在墓地里。

梅贝尔像是在为我引路一般走在前面——

然后，在角落里一座小小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爸爸，妈妈。」

梅贝尔说着，闭上了眼睛。

仿佛正试图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我也学着梅贝尔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闭上双眼，沙沙——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是树枝摇曳的声音。

就这样静静地待着，感觉自己仿佛被森林拥入了怀中。

过了一会儿，我和梅贝尔睁开了眼睛。

「托尔大人。」

「嗯。」

「待在这里，不觉得像是变成了森林的一部分吗？」

「………………嗯嗯嗯嗯嗯嗯？」

「…………」

「爸爸，妈妈。梅贝尔回来了。能来到这个我一直深怀恐惧的村子……都是多亏了托尔大人。因为我明白了，托尔大人的身边才是我的归宿，所以我才能安心地来到这里。」

「对、对不起。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想她的意思是，这里已经不再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嗯？」

应该说，连精灵特有的耳朵和脖颈都变得通红。

「没关系。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就是为此才陪你一起来的。」

我也在梅贝尔身旁照做。

「初次见面。我叫托尔·卡南，是一名炼金术师。我从帝国来到了魔王领。虽然契机是被放逐，但现在，我打算在此终老一生。」

「初到边境地带时，是梅贝尔迎接了我。说实话，那时我也曾想过要逃跑。因为在帝国，我一直听说魔王领是个可怕的未知国度。但是……因为梅贝尔温柔地迎接了我，我才决定相信魔王领。」

「……梅贝尔。」

「…………嗯，嗯嗯嗯？」

「……嗯嗯？」

虽然没有一句是假话。

「……托尔大人。」

「是啊。不知为何，竟有些害怕。」

「是的。可是，那种心情……我……已经不太明白了。」

说着，梅贝尔在墓前双手合十。

「那、那么梅贝尔。我要去听长老说情况了，你怎么办？要再待一会儿也——」

「陛下也夸奖我说：『多亏你也为余做了一个，余也能睡个好觉了』。」

……总觉得，好像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题。

「父母在世时……也曾有过快乐的时光。但在那之后，却发生了许多令人厌恶的事……无论何时，我耳边响起的都是森林的声音。所以，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聆听它了……」

梅贝尔摇了摇头。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

「和托尔大人在一起，我就能感到非常平静。心中会变得温暖，心情也变得温柔……那些可怕的回忆，全都会烟消云散。在遇到托尔大人之前，我有时还会梦到小时候的事，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请放心。梅贝尔在托尔大人的身边，过得十分安心。我打算守护托尔大人，成为他的支柱……一直这样活下去。」

说这种话，果然还是难为情得要命。

「托尔大人。」

梅贝尔说着抬起头，

「我还活用那份技术，制作了『托尔的玩偶』。」

「精灵都是听着这森林的声音长大的。对我们精灵而言，森林的声音就像摇篮曲一样。因此，我们才会把墓地建在能最清楚地听到这声音的地方。」

梅贝尔仿佛安心了似的松了口气，

——来到魔王领后，一直是梅贝尔在支持着我。

「啊，嗯。」

——不知不觉间，有她陪在身边，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可以的话，也请托尔大人对家父母的墓说些什么吧。」

「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扫墓以及寻找炼金术的素材。但是，那些都要往后放。因为这个村子是梅贝尔双亲长眠的地方……为了能让梅贝尔安心，我想先解决这里的麻烦。所以，还请二位在天之灵守护我们。」

梅贝尔抚上墓碑，

只是满脸通红地，直直地凝视着我。

我将这些，一一向墓碑禀告。

那是一种将想说的话都一吐为快后，释然了的表情。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觉得可以了为止。」

说完，梅贝尔又闭上了眼睛。

「谢谢您……」

「嗯，我明白了。」

我在梅贝尔双亲的墓前鞠了一躬，

「当、当然，我不能独占托尔大人。可、可是，晚上抱着它一起睡，就能睡得很香。当、当然，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许可。」

她说的，只是「来到这个村子」。

「多亏了妈妈教我缝纫，我也能帮上托尔大人的忙了。在给羽妖精们制作『魔织布』衣服的时候，我才能立刻把衣服做出来。」

「所以，梅贝尔已经没事了。爸爸，妈妈。」

最后，我如此补充道。

「具有耐火性的『魔织布（地属性）』版玩偶也正在制作中。」

……看来我是被这森林的气氛影响了。

「我也打算接受精灵长老的委托。」

我回握住梅贝尔的手，像是在告诉她「我明白」。

说着，梅贝尔在墓前跪了下来。

——梅贝尔信任我，并愿意使用我做的魔法道具，这件事拯救了我。

这种话，在别的地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梅贝尔没有说「回来」。

接着，我缓缓地，开始说出自己的心声。

梅贝尔没有回答。

「是为了让逝者能够安息吗？」

我继续说着。

——而我，无比珍视着这样的生活。

「嗯。那时候真是帮大忙了。」

「梅贝尔？」

「…………」

「那个……要一起去吗？」

「…………」

唔唔。

梅贝尔满脸通红，使劲点了点头。

我拉起她的手，她便顺从地站了起来。

我们迈开脚步，她也牵着我的手，默默跟了上来。

……她不要紧吧。

「久等了，长老。」

「唔，嗯。」

「关于委托的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可以吗？你不是有想要的素材吗？先办那件事也无妨。」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里是梅贝尔双亲长眠的地方。如果村里遇到了麻烦，我会优先解决。」

「是、是吗。」

长老点了点头。

随后，他望向梅贝尔，

「梅贝尔，你为村子带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

「长老。可是，让一个人类看到我们失败的后果——」

护卫精灵们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

「很有可能。因为它们同样是……打开通往异世界大门的魔术。」

「那么炼金术师殿，请往这边走。」

「「「……是。」」」

「我以精灵的荣耀起誓。」

「嗯、嗯。几乎完全一样。但是，有一部分术式的形状好像不太一样……」

「那是怎样的魔法阵，有留下记录吗？」

「……怎么了，梅贝尔？」

虽然从西砦也得到了更准确的魔法阵图样，但没有卢基耶的许可不能给第三方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张，就是当时描摹下来的魔法阵。

「就是从这个世界往别的世界……传送人或物的魔术吧。」

之前，边境地带曾出现过巨型蜈蚣魔兽。

长老看向护卫精灵。

「再请教一件事。假设我拿出与那个魔法阵相似的资料，能保证其内容绝对机密吗？」

「「「长老……」」」

上面描绘的是召唤魔术的魔法阵。

长老说道。

我们被带到的地方，是村子边缘的一片广场。

「浮现在空中的，是这个魔法阵吗？」

长老像是要训诫他们一般，

「……正是这种顽固不化的想法，才招致了这次的麻烦。难道不是吗!? 」

「是、是呢。咦？咦咦？」

「说得对。而且……勇者们被送回原来的世界时……应该亲眼目睹了那个仪式。」

「那么，请看这个。」

「你觉得……它的术式和召唤魔术相似吗？」

「守护传统固然是好事，但若只固执己见，便无法应对世事的变化。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难道不是吗？」

长老对护卫精灵们厉声喝道。

据说是用来练习魔术的地方，到处都立着石头做的靶子。有的烧焦了，有的被切得七零八落。精灵能使用强大的魔术，靶子的消耗似乎也很快。

「不，因为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本以为是精灵们从异世界召唤了什么东西……但似乎不是。

「……如何？」

「明白了。那么，就让我看看掉下来的东西吧。」

「仔细看好炼金术师殿的所作所为，并从中学习。你们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世上存在着我们精灵所不知道的事物。这并非耻辱，务必铭记于心。」

那名精灵男性犹豫着，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能说这种话的状况了。」

……总觉得，有点蹊跷。

「没、没事的。比起那个……您想问的是？」

我迈步走向坑洞。

「从魔法阵里，掉出奇妙的东西？」

就这样，长老一行人将我引到了村子的一角。

「不要紧吧？」

就在那练习场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坑洞。

「？ 我觉得距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

「是的。据说帝国就是用那种魔术……将勇者送回了原来的世界。只是……关于那究竟是怎样的魔术……魔王领并没有留下记录。」

「也就是说非常相似，对吧？」

而且，他们看到的似乎是『相似但又不同』的魔法阵。

「很像……但又感觉有些不同。」

「这便是袭击精灵村的异常事态。」

「关于把勇者送回异世界的魔术……梅贝尔你知道吗？」

倒不如说，看他们的反应，似乎并不知道召唤魔术。

「是、是的。只要看到……应该就能认出来。」

「是送还魔术呢。别名……也叫派遣魔术。」

「——啊。」

循着它的踪迹，我发现了一个召唤魔术的魔法阵。

「对、对不起。扫完墓之后……感觉怪怪的。轻飘飘的……心里痒痒的……」

我向长老和护卫男性展示了一张羊皮纸。

「是有人对着地面释放了魔术吗？」

梅贝尔按着胸口……一脸不解。

「目击者称『地面上方曾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魔法阵』。那奇妙之物似乎就是从魔法阵的中心坠落的，现在就在那个坑洞里。」

精灵长老指着地面，如此说道。

「啊、是、是的!? 」

……不……不对。

「不是。数日前的夜里，有奇妙之物从空中坠落，正是它在地面上砸出了这个坑。」

除了召唤魔术，还有什么能召唤东西的魔术吗？

「梅贝尔，有点事想请教你。」

「可、可是——」

如果不是从这边召唤的——

「没、没什么。只是……托尔大人的呼吸……吹到耳朵……有点痒。」

「如果再看到一次能认出来吗？」

梅贝尔睁大了眼睛。

看来她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与魔王的战斗结束后……勇者们被送回了原来的世界。

而且……勇者的人数众多。

不可能一次性将所有人都送回去。这么说来……应该是分批……分几次使用了『送还魔术』。为了确认安全性……仪式很可能是在勇者的见证下进行的。

这么一来，勇者们……或许从头到尾……都仔细观摩了送还魔术的整个过程。

勇者是拥有超凡力量的人。

看到帝国的魔术师使用送还魔术……他们完全有可能通过研究……将其学会。

也……就是说——

「精灵们看到的，是送还魔术或派遣魔术的魔法阵……而掉下来的东西……或许是从勇者世界送过来的。」

「勇者……使用送还魔术……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我认为可能。不过……既然只是送来了东西……或许还无法传送人类。毕竟没有勇者回到这边的记录。」

「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的事了。」

「毕竟那边还有『硬核魔物』的问题。」

「要和那样的魔兽战斗……必须集中战力才行呢。」

「恐怕没有闲工夫管这边世界的事了……」

问题在于……帝国兵曾在这个世界召唤出巨型蜘蛛『魔兽加尔加罗萨』……以及巨型蝎子『魔兽诺泽利亚斯』。

那些魔兽从勇者世界被召唤而来时……或许有人目击了现场。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就等于目睹了『魔兽加尔加罗萨』它们消失回异世界的过程。

那无疑……明确地昭示了勇者世界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碰之前是什么状态？」

「是吗？」

「我拒绝。」

这么说来，最下面是秒，往上依次是分和小时。

因此我推测，『智能手机』是承担着大规模魔术仪式核心功能的道具。

物体的大小与手掌相仿。

「……发生什么事了？」

能将话语传达给远方的人——

能像鸟一样从高空俯瞰地面——

倒不如说，换作是我，恐怕会二话不说直接回收进行分析吧。

「嗯。大小正好能放进通贩目录里的『智能手机壳』。」

表面上显示的，是数字。

当最低位归零时，上一位也开始减少。最低位的显示范围是０到５９。

「是、是的，托尔大人。」

「『智能手机』，是说勇者世界的万能道具吗？」

接着，朝地面上那个小小的坑洞里望去。

「…………」

只要支付代价，就能将世界万物传送到手边——

「也就是说，错都在使用召唤魔术的帝国身上。」

嘛……不过也只是假说。

「是几天前掉下来的吧？有谁碰过它吗？」

「表面显示着文字。碰了之后……数字就开始减少了……」

那么，８就是天数吗？

「是、是的……」

「总之，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毕竟现在勇者世界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

具体来说，高十几厘米，宽不到十厘米，厚度不足一厘米。

勇者世界——不，现在还不能断定，就先称之为『异世界』吧。

表面光滑，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而这个，与它很接近。

「不过，如果感觉危险，梅贝尔你就要马上离开。」

是勇者推广开来，并已在这个世界普及的那种。

「托、托尔大人？」

——一个显示着神秘数字的物体。

「非常抱歉。为了调查它是否危险……一不小心就……」

「……也难怪精灵长老会说这是『异常事态』了。」

『８ １４：２２：５９』

「因为，刚才我在墓前对爸爸妈妈……」

其中一人面带愧色地举起了手。

「……总之，我们还是先确认掉下来的东西吧？」

「什、什么？」

「是碰了之后，数字才开始动的吗？」

一件道具要兼具如此多的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

——据说能做到这些事。

「啊，说起来，刚才你说做了『托尔』玩偶的事？」

「我能理解。」

从那样的地方，送来了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

它正以每秒一的速度减少着。

站在守护村子的立场上，确实不能放着不管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根据勇者的证言，『智能手机』似乎是拥有多种能力的魔法道具。

长老望向护卫们。

「这个道具……形状和勇者世界的『智能手机』很像啊。」

「……赞成！」

「……有谁碰过吗？」

在那里的是——

「是的。说起来，托尔大人也对我……那个……」

长老一行人惊讶地停下脚步，

精灵长老和护卫们走了过来。

我们手牵着手，走向魔术练习场的中央。

「炼金术师殿！有什么发现吗!? 」

我朝他们喊了回去。

「勇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那个世界的人们也忙于应对『硬核魔物』……很有可能早就忘了这边世界的事。而这一切……或许都被帝国使用的召唤魔术给搞砸了。」

「危险，请不要靠近！」

「这里有个像是勇者世界『智能手机』的东西，而且还在运作。」

外观像是一块金属板。

「五天前。」

「明白了。谢谢。」

是个需要人触碰才会启动的道具啊。

……设计成这种机制的理由是什么？

是为了确保在有人的地方发动……之类的？

这么说来，这就意味着这个道具在没有人的地方发动就毫无意义。

说到底，这些数字究竟有什么含义？

数字归零后，魔术就会发动？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是勇者的话，或许办得到。

那帮人，除了高速咏唱魔术，还用过延迟魔术之类的。

将发动时间延迟七天十四个小时，这种程度的延迟魔术，他们恐怕用起来也是家常便饭。

「请离远一点。接下来，我要调查一下这个『谜之道具』。」

「没、没问题吗，炼金术师殿。」

「我不会碰它，只是用一下『鉴定』技能而已。」

我一出声，长老和护卫们便拉开了距离。

接着，我看向身旁的梅贝尔，

「那么，梅贝尔也小心点。」

「是！万一有什么事，我来当托尔的盾！」

「我打算尽可能安全地进行鉴定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危险的，对吧？」

板状的『谜之道具』——『智能手机（暂定）』，进入了『超小型简易仓库』的收纳空间。

「毕竟是勇者世界的道具，不能说绝对安全。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的。我可不能毁了梅贝尔的故乡啊。」

「嘿。」

「是，托尔。」

啪。

万一发生了连收纳空间都无法抑制的大爆炸，爆风也会从入口喷出。

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玩偶，她们又是怎么使用的，我可一定要问个清楚。

「好。这样就安全多了。」

「不过，我也明白梅贝尔的心情。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就算在里面发生爆炸，或是火花四溅，也不会影响到外面。

到那时候，只要把门朝向没人的方向就行了。

毕竟收纳空间很宽敞。

而且，之后我还得向梅贝尔仔细问问关于『托尔的玩偶』的事呢。

真期待梅贝尔的反应。

我将『超小型简易仓库』盖在了『谜之道具』上。

这样就安全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对谜之道具的调查。

我取出了『超小型简易仓库』。

「我可不能让梅贝尔做那种事。」

「好了，我来调查一下吧。发动『鉴定把握』。」

「那么，就采取安全措施吧。」

「……『超小型简易仓库』居然还有这种用法。」

话音刚落，怎么可能让她当我的盾牌。

打开门，将门口朝下。

「之后鉴定的时候，只要把这个道具移动到『超小型简易仓库』的入口附近。打开门，把手伸过去，应该就能用我的『鉴定把握』技能来鉴定了。」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托尔。」

「我……本来还打算万一有什么事，就当托尔大人的盾牌呢。」

我才刚扫完墓，对她说过『梅贝尔能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就这样，连同周围的土一起铲起，收纳进『超小型简易仓库』，再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