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大公卡倫與莉亞娜皇N沿街道前進」

──在駛向北境的馬車中──

「怎麼了，莉亞娜殿下。」

這裏是從帝都駛向邊境的馬車之中。

大公卡倫向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少女搭話。

「從離開帝都開始，就看你好像一直在害怕。」

「……沒有那種事。」

聽到大公卡倫的話，莉亞娜皇女低下了頭。

「我並沒有害怕。無論是討伐魔獸，還是前往魔王領附近的邊境，都不是第一次了。這是高官會議賦予的使命。只會感到光榮，絕不會害怕……」

「臉色慘白，手也在發抖。這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

「……大公。」

「連魔獸和魔王領都不怕的聖劍姬，究竟在害怕什麼，能告訴我嗎？」

「可是……」

「接下來我和殿下要協力進行調查。我想了解一下我的搭檔。」

「怎麼會……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大公的搭檔……」

莉亞娜皇女慌忙搖了搖頭。

「或許……我確實是在害怕。我……對我一直以來所信奉的一切，都開始感到迷茫了。」

「迷茫了？」

「無論是扎格蘭，還是索菲亞姐姐……他們到底在想什麼，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或許根本就從未想過去了解……」

莉亞娜皇女望着窗外，茫然地低語着。

她的肩膀在小幅度地顫抖。

事情接二連三地敲定下來，莉亞娜只能呆呆地望着。

「意思就是，你非得去你姐姐所在的城鎮一趟不可了。」

「哦？聖劍姬，你是在害怕索菲亞殿下嗎？」

「變裝？」

「我的搭檔心懷恐懼，會影響接下來的任務。如果你不瞭解你的姐姐，那就去她所在的城鎮，聽聽關於她的事，這樣最好。」

然而，大公卡倫卻勸說莉亞娜採取命令之外的行動。

聽到大公的話，莉亞娜皇女睜大了眼睛。

這一點，扎格蘭也曾教導過。

「這我倒是知道。」

可是，採取命令之外的行動同樣讓她恐懼。

莉亞娜的一切行動，都必須爲了帝國的利益。

大公卡倫笑着說道。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莉亞娜皇女正抱着頭。

「可是……」

「我……原來根本配不上那樣的名號。」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扎格蘭在想什麼，也不知道索菲亞姐姐究竟是怎樣的人…………就好像自己熟知的世界正在分崩離析……這讓我感到恐懼。」

大公卡倫眨了下單眼。

「那不是一位很出色的姐姐嗎？」

「索菲亞姐姐……她柔弱，纖細，就像一朵會被微風吹散的花。她總是那麼內斂，從不拋頭露面……所以我才能什麼事都跟她商量。」

這並不在命令之中。

大公卡倫的提議是『變裝去見索菲亞』。

大公與他的女副官商議一番，着手安排莉亞娜的變裝事宜。

「這、這是什麼意思？」

「……啊。那個……我該怎麼辦……」

「你就站在平民的視角，去看看人們是如何看待你姐姐的吧。這樣一來，或許就能明白索菲亞殿下改變的原因了，不是嗎？」

「可是……我一去，就會被姐姐發現的。」

「我有個手巧的副官，能用染料暫時改變頭髮的顏色。用那個改變容貌，再換個髮型和衣服，把劍也留下。不過是作爲一個普通村姑去邊境城鎮看看罷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大公卡倫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哎？」

「那是違背指示的行爲。作爲帝國的工具——」

「這可沒有違背指示。」

「我……什麼都……不明白。」

絕不能得罪自己的上司。

換作是他，是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的。

扎格蘭教導的，是行動能帶來何種利益。

像這樣單純地『想要了解姐姐』的想法能被人接納，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但我聽說索菲亞殿下是用『光之魔術』擊退了魔獸。」

「但他們也沒說『不準進入諾薩鎮』吧。」

見此情景，大公卡倫拍了拍手，叫來了副官。

「變裝就行了。」

至少，扎格蘭的教誨裏沒有這一條。

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莉亞娜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我所信賴的扎格蘭……什麼都沒告訴我，就把索菲亞姐姐送去了邊境。我得知此事時，已經過去很久了。而且扎格蘭的部下還招惹了魔獸……讓姐姐身陷險境……」

「唔。說起來，從異世界來的勇者有一種傳統，叫作『尋找自我』。帝國是勇者的後繼者。身爲帝國公主的莉亞娜皇女變裝去『尋找自我』，又有什麼問題。責任由我來負。就這樣定了。」

「可、可是，高官會議上說『莉亞娜不得與索菲亞會面』……」

「我倒是想看看，一直接受扎格蘭那一套教育的你，扮作鎮上的姑娘混入市井後，會作何反應。」

大公的副官低下了頭。

「大公閣下偶爾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您不願意，拒絕也無妨……」

「呵，不過是單純的興趣罷了。我喜歡看人改變的樣子。」

她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牙關打顫，彷彿在竭力忍耐着洶湧而來的恐懼。

「可是，那……不是我所認識的姐姐的行事風格。」

聲音彷彿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非常抱歉，殿下。」

「是、是的。然後姐姐爲了村民們，在邊境建立了『交易所』。」

更何況，大公是莉亞娜此行的頂頭上司。身爲大公兼前代劍聖的卡倫，地位上與皇帝情同手足，話語權遠在身爲皇女的莉亞娜之上。

「是嗎？」

「是嗎。既然如此，去見見你的姐姐不就好了。」

接着，他們又決定讓大公一行在下一個城鎮休整數日，並開始商量住宿的安排。

究竟該如何是好，莉亞娜已是方寸大亂。

就連去見姐姐索菲亞這件事，也帶有穩定莉亞娜精神狀態、加強皇室聯繫之類的政治目的。

莉亞娜皇女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扎格蘭明明說過！姐姐絕對不會遇到危險！可是……」

「……是。」

聽了大公卡倫的話，莉亞娜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我認識的索菲亞姐姐，不是一個會與魔獸周旋、會與魔王領交涉建立交易所的人。既然如此，究竟是姐姐變了，還是我至今爲止對姐姐一無所知……」

「只要進入『諾薩鎮』，就能聽到人們對你姐姐的議論。這樣不就能瞭解現在的她了嗎？」

莉亞娜皇女緊閉雙眼，指甲深陷自己的臂膀，低聲說道。

「……不。」

莉亞娜按住胸口說道。

恐懼依然盤踞在心頭。

或許自己對姐姐、對導師扎格蘭都一無所知——這個念頭在莉亞娜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姐姐索菲亞或許和莉亞娜所想的並不一樣，見面後也許會遭到拒絕。

扎格蘭的教誨或許全都是錯的，而莉亞娜必須爲此接受懲罰。

（倘若如此……就必須去確認一下。）

好可怕。

莉亞娜一直以來，都只是遵從扎格蘭的話。

去見索菲亞的時候，似乎也只是單方面地抱怨着自己的工作。

姐姐又是以怎樣的心情聽着這些話的呢。

那個病弱得無法踏出離宮的她。

或許，姐姐已經不想再見莉亞娜了……不，若是那樣，又爲何會寄信過來呢。既然會告知情況，就說明還關心着莉亞娜。但是，那或許只是出於情面，其實根本不關心莉亞娜吧。去了之後，說不定會被她冷漠地趕出來……

「……大公大人。」

「怎麼了？」

「您能陪我一起去嗎……？」

「不行。我若同行，就太顯眼了。」

大公卡倫指了指自己右眼周圍的傷疤，以及那隻活動不便的左臂。

前代劍聖的特徵廣爲人知。

有他同行，莉亞娜就算扮成村女也毫無意義。

莉亞娜回想起那時被魔王怒斥的情景。

「可以的話……找年紀相仿的人。」

她叫住的是一對結伴而行的少年少女。

「不，很奇怪。」

諾娜副官向附近的路人搭話。

像這樣用自己的雙腳在鎮上行走，幾乎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數日後，終於抵達了『諾薩鎮』。

「是這樣嗎？」

「我們去向鎮上的人打聽一下吧。找什麼樣的人比較好呢？」

平時都是乘坐馬車直達旅店，然後再前往魔獸討伐的目的地。

「……我明白了……大公大人。」

「也拜託副官小姐了，請陪我一同前往『諾薩鎮』。」

少女則是一副有些爲難的表情，但還是面帶微笑。

不久之後，一行人抵達了位於『諾薩鎮』南邊的一座城鎮。

只要不亮明身份，就沒人會來幫助自己。

大公卡倫說着，看向莉亞娜。

「聽說這裏是北境盡頭的城鎮，沒想到這麼熱鬧啊。」

莉亞娜皇女一邊想着，一邊等待諾娜副官回來。

在此期間，莉亞娜皇女與諾娜副官做好了準備，動身北上。

當然，只要手裏有根棍棒，也能勉強一戰。但這裏是陌生的土地，除了副官諾娜之外，再無一個同伴。

太好了。看他們的樣子，應該可以順利問話。

「請稱呼我爲諾娜。殿下就扮演我所保護的村女吧。背景設定嘛……就說是一位與父母走散，四處打聽落腳之處的旅行少女，這樣比較合適。」

剛穿過鎮子的城門，莉亞娜皇女便呆立在原地。

「殿下？您怎麼了？」

「人太多了。邊境附近的城鎮，不該有這麼多人才是。難道是附近城鎮的人都聚集過來了嗎？」

「……大公大人。」

「這裏就是……『諾薩鎮』？」

年紀與莉亞娜相仿。少年個子稍高，少女則留着一頭火紅的頭髮。從少女胸前佩戴的金屬吊墜來看，應該是富裕人家的子女吧。

馬車停了下來。

事到如今才終於意識到。

此刻的她扮作村姑的模樣，不僅換了髮色與髮型，身上也沒有佩劍。

諾娜副官困惑地歪了歪頭。

就憑那樣的自己，居然還敢與魔王針鋒相對。

失去了扎格蘭的指引，又與索菲亞分隔兩地，莉亞娜只覺得自己彷彿赤身裸體地被丟在了路邊。無依無靠，惴惴不安，不知該去往何方。

「…………」

以旅人的身份進入城鎮，還是第一次。

莉亞娜皇女換乘到了諾娜副官所在的馬車。

自己之所以強大，只是因爲自己是那個被士兵們守護着的聖劍姬。

那裏，是此次邊境調查的據點。

大公的副官行了一禮。

「明白了。」

「我會派我的副官做護衛，你就去吧。」

諾娜一搭話，少年眼中便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遵命。」

而對這樣的莉亞娜，大公卡倫爲她指明瞭前路。

「看來我那不成器的前弟子家裏，也出了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啊。既然如此，身爲我搭檔的聖劍姬，也該拿出點勇氣來了吧。」

莉亞娜皇女緊緊攥住了裙襬。

身體的顫抖，還未停止。

「有勞了。」

「沒什麼。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向鎮上的人打聽一下吧。能麻煩你叫住一個年紀相仿、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人嗎？」

（……原來我一直，都是被保護着的啊。）

兩人都沒有攜帶武器。

「我不會勉強你。你也可以選擇不進『諾薩鎮』，直接去調查魔獸。」

「不過，我倒是聽傳聞說，我那不成器的前弟子……巴爾加·里加斯的兒子，已經面不改色地進入了魔王領。據說他進入那片陌生的土地後，很自然地就融入了其中。」

居然還想將那個魔王所珍視的人當作『道具』，企圖收入自己囊中。

那時的自己……就算被當場格殺也毫無怨言。

她感覺，如果拒絕這個提議，自己就真的再也無處可去了。

大公卡倫宣稱旅途勞頓，宣佈休息數日。

「抵達下一個城鎮後，就爲您喬裝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