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话「与梅贝尔交谈」

——托尔视角——

梅贝尔正在房间里等我。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我回来之前，一直茫然地望着窗外。

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这大概是她一贯的习惯吧。

茶壶已经不冒热气了，想必是凉透了。

梅贝尔想必是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就准备了茶水吧。

不知为何，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人在动摇的时候，只要做些和平时一样的事，就能冷静下来。

「久等了，梅贝尔。」

「是的，托尔大人。」

我一出声，梅贝尔便看向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茶壶里倒出水来。

梅贝尔说要去重新烧水，但我没在意。

她为工作的我准备茶水是常有的事。

而我一个人时嫌麻烦只喝白开水，也是常有的事。

她想维持一如往常的节奏，我便也一如往常地配合。

因为我想，这样梅贝尔也会更安心一些。

「多谢款待。」

「真是的，托尔大人……」

「过阵子我会做个保温用的道具。」

「好的，托尔大人。」

泡上新茶，我们像往常一样喝了起来。

但是，梅贝尔却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

「为了这个目的，我打算给『水灵石吊坠』加装一个护盖。既能让人看不出里面宝石的真面目，还能在有坏东西触碰时进行反击。当然，前提是梅贝尔你愿意的话。」

我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我讲完了。

「要是有保温的道具，我的乐趣就会减少了。那可不行哦，托尔大人。」

我也对卢基耶说过，会从大公卡伦那里听到这些话，起因在我。

就这样悠闲地度过片刻后——

「…………」

我和梅贝尔相视而笑。

「听完这些话后，我的结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梅贝尔』。」

我有责任以梅贝尔能够接受的方式，将这些内容告诉她。

「梅贝尔对我而言很重要……虽然不太会说，但我把你当成家人一样看待。所以，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再说帝国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我也很清楚。我怎么能把重要的家人，交到那样的帝国手里呢，所以——」

「为托尔大人准备茶水，是我的乐趣之一。」

「那么，我开始说了，梅贝尔。」

「…………」

「因为……您从『诺萨镇』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对我说『有话要谈』。而且，只要看着您现在的表情，我就知道您是在为我担心。」

「只要是托尔大人的话语，无论内容是什么，我想都能接受。无论祖母是怎样的人，也无论她是因何种理由被帝国驱逐的……」

「或许是托了这份福，当托尔大人您说着『今天早点睡』却打算熬夜时的表情，我想我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来了。」

「好的，托尔大人。」

「可以的话，能否不用『录音笔』的录音，而是由托尔大人您亲口——将帝国大公的话转述给我呢？」

「所以那种时候，房门前才会放着茶壶啊……」

「那可不行。」

补充了这么一句。

「是吗。」

之后，梅贝尔从厨房重新取来了热水。

「是的。」

该如何向梅贝尔转述这些，我也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真厉害啊，梅贝尔。」

「是的。」

「不，只是因为我喜欢看着托尔大人的脸而已。」

随后，梅贝尔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那么，能听我讲讲大公卡伦的事吗？」

她双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这样一来，梅贝尔也能省去重新烧水的工夫了吧？」

内容我已经记得一清二楚。

毕竟大公卡伦的话我听了两遍。一次是直接听他说的，另一次是在卢基耶面前播放『录音笔』的时候。

就这样，我决定用自己的话，向梅贝尔讲述关于她祖母的故事。

梅贝尔一脸为难地笑了。

见梅贝尔点了点头，我便取出了『录音笔』。

我说道。

梅贝尔握着我的手说道。

「我明白了，梅贝尔。」

「我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听的事，与我的祖母有关。」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嗯，我明白了。」

因为梅贝尔说了『希望由我亲口转述』。

——她凝视着我，轻声说道。

讲完之后，我，

梅贝尔带着温和的表情笑了笑，

「万一梅贝尔你被抓走了，我就会用『清洁机器人』追到天涯海角。我会把『防身蜂鸣器』交给你，还会让你带上其他防身的道具。我绝不会让你遭遇不幸。梅贝尔必须要获得幸福才行。」

「可以啊。」

所以我也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不让你看出来的。」

在我讲述期间，梅贝尔一直静静地倾听着。

虽然偶尔有些结巴，但我想应该都准确地传达到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明白现在的托尔大人有多么为我担心。」

「请不要增加难度。」

既然梅贝尔希望由我亲口转述，那就这么办吧。

「嗯？」

「……托尔大人。」

咦？梅贝尔僵住了。

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身体微微颤抖。

……糟了，我说得太多了。

也是啊。梅贝尔刚听完自己祖母的事，心里肯定很乱。

可我却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说得太多了。

大概，我自己也很动摇吧。

关于梅贝尔的祖母，关于那场导致她离开故土的内乱，还有未能参与其中的、我的祖父。

一下子涌入了太多的信息。

我很在意梅贝尔会怎么想，想让她安心……结果一不小心就说得太多了。

虽然说出口的全部都是我的真心话，没有一句谎言。

「总、总之，这就是我的想法。」

说完，我为这段话作了总结。

「抱歉。梅贝尔肯定也因为祖母的事心里很乱，我却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

「没有。」

梅贝尔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非常高兴，托尔大人。」

「……是、是吗。」

总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虽然在卢基耶和凯尔布先生面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在梅贝尔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此之前，梅贝尔在魔王城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仆生活着。

「这个，请您收下。请用作炼金术的素材吧。」

「为什么呢？」

「托尔大人。」

她整理好衣领与缎带的位置，又用手指梳了梳银色的长发。

「嗯，那就这样。」

前代魔王英年早逝，卢基耶因此不得不继承魔王之位。

之后再还给梅贝尔如何？

「是……说得也是。的确，我心里也有很多想法……」

我打算对『水灵石吊坠』进行所谓的伪装。

「……梅贝尔。」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想把它送给视我为家人的托尔大人。」

梅贝尔将手按在女仆装的胸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嗯？」

「在魔王城的生活，我并无不满。但是……总觉得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心中也因此感到些许不安。」

我清了清嗓子，转换了话题。

「是的。因为我的归宿就在这里。」

然后——

她轻轻地将我的手引到吊坠上，让魔法银的链子缠绕在我的指间。

说着，梅贝尔将手绕到颈后。

但是，我想把它改造一下，再让梅贝尔佩戴。

「托尔大人的话语，将我所有的不安与迷茫都一扫而空。既然托尔大人您说了『绝对会保护我』，我便会相信。所以——」

我这么一说——

所以——

要是亲耳听到自己说了这番话……我肯定会抱着脑袋钻进被子里蒙头大睡。录音笔……没问题吧？嗯，没有启动。太好了。

虽然梅贝尔并不在意，但阿格尼丝却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梅贝尔双颊绯红，她微微垂下头，用手按着脸颊。

她抬起头，如此宣言道。

梅贝尔的双手轻柔地包裹住了我的手。

「遥远的过去？」

看来她是认真的。

「总之，暂时由我保管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或许没错……」

直到『健康增进吊坠』完成后，这件事才得以化解。

做完这一切后，梅贝尔径直望向了我。

「年幼时，我因为无法使用魔术……而无法继续待在精灵的村子里，之后便来到魔王城工作。虽然因此有幸与陛下和阿格尼丝小姐变得亲近……但与陛下之间终究有身份之别，而与阿格尼丝小姐又因过去的事件而变得疏远……」

……该不会，不小心录下来了吧？

梅贝尔站起身，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亏托尔大人用您自己的话语转述给我……我才仿佛能够确认，先祖的事情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我的归宿就在这里。无论祖母是帝国的贵族，还是先祖曾为一国之君………梅贝尔·莉芙兰的归宿，就在此处。」

「你也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吧。我想卢基耶和凯尔布先生会给你这点时间的。」

她「咔哒」一声解开锁扣——将『水灵石吊坠』放在了桌上。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录音笔』。

「那是你祖母的东西，是代代相传的宝物吧？」

「明白了。那么，就这么办吧。」

梅贝尔说道。

「祖母和父母都是我的家人。然后，托尔大人也是我的家人。这是把家人的东西，传给家人。您看，完全没有问题，对吧？」

「……听了托尔大人的话，那些想法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结果，卢基耶便无法再与梅贝尔亲密地来往了。

至于要不要当成共同财产，等那时候再决定就好。

这件事我心知肚明。

梅贝尔想把『水灵石吊坠』交给我。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把它改造成让人认不出来的样子。」

为此，她戴上『认知阻碍』的假面、穿上长袍，隐藏起真实的样貌，一直扮演着魔王的角色。

而阿格尼丝则是在火焰魔力觉醒时，不慎烧伤了梅贝尔。

「不，这可不行。」

梅贝尔能像过去那样与卢基耶和阿格尼丝重归于好，是在我来了之后。

梅贝尔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遇见托尔大人之前，我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

妨碍鉴定的护盖马上就能做好。

「保管吗？」

「谢谢您告诉我关于我祖母的事。」

「关于这件事梅贝尔是怎么想的，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就好。」

梅贝尔继续诉说着。

她握着我的手，宛如正在祈祷一般。

「但是，与托尔大人相遇之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梅贝尔直直地凝视着我，如此说道。

「托尔大人是位了不起的炼金术师，是一位能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的人。我能从旁协助您，并成为那份『联系』的一部分，真的非常高兴。」

「我……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

「托尔大人最先帮助了我。然后，您又察觉到魔王陛下的烦恼，将我与陛下联系在了一起。之后是阿格尼丝小姐、羽妖精们，还有帝国的公主殿下与大公。您就是这样，将人与人联系在了一起。」

是这样吗。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东西而已。

我这么一说，梅贝尔又笑了。

「我想，托尔大人一定是一位能很自然地做到这一点的人。」

「是吗？」

「是的。正因为是这样的托尔大人，我才会侍奉您，并为此感到喜悦。我也与托尔大人联系在了一起，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现在真的非常幸福哦？」

「是吗。」

「所以，即便知道了祖母的事，我也不会动摇。」

梅贝尔将我们交叠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的归宿就在这里。无论过去如何，梅贝尔·莉芙兰都会在魔王领，在托尔大人的身边。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我之所以能如此坚定，都是托尔大人的功劳。」

「我来到魔王领时，来迎接我的人是梅贝尔，真是太好了。」

被帝国放逐之后，我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

同行的士兵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实话，当时我正盘算着逃跑。

「不行不行，梅贝尔。那些话不能跟别人说吧。」

「协助？」

然后——

「……托尔大人，您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来呢。」

正是因为修好了它，我才获得了作为炼金术师立足的信心。对我而言，梅贝尔也是我的恩人。况且，自从我来到魔王领，她就一直帮助我，如今也像这样陪伴在我身边。

所以——

「好的。也请您多指教。托尔大人。」

「这种事我倒没听说过啊。」

明明和梅贝尔一起喝茶聊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勇者的故事？」

「是的。因为托尔大人说了一番非常棒的话，那就是——」

「不，已经谈过了。」

此外，就是确认了我和梅贝尔都将彼此视为家人这件事。

突然，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了宰相凯尔布的声音。

「那个……今后也请多指教了。梅贝尔。」

与帝国那些人截然不同。

但是，梅贝尔对我却毫无戒心。

必须考虑对策才行。

「那当然了。卢基耶可是一国之君啊。」

毕竟勇者在击退魔王军之后，很快就回原来的世界去了。

「我现在就为您开门。」

「啊，在的。我和梅贝尔都在。」

于是，梅贝尔也温柔地回握住我。

「忍着。」

梅贝尔手抵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没有谁成为过勇者的家人。至少，官方记录里没有。

「明白了。既然托尔大人这么说。」

「明白了。」

「……这种事我不习惯，可能说得不太好。」

我们十指相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然后，

「……不，不用了，这样就好。」

「…………咦？」

「既然如此，那我就该从旁协助了呢……嗯。」

毕竟帝国为了『强大』与『力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莫非托尔殿还没有跟她谈吗？」

虽然知道了关于梅贝尔祖母的情报，但我们要做的事终究没有改变。

不知为何，我害羞得要命。

说完，梅贝尔向我低下了头。

她带着能让我安心的温柔笑容，郑重地迎接了我。

「打扰了。请问托尔殿和梅贝尔在吗？」

但是，危险依然存在。

隔着门，宰相凯尔布说道。

而且梅贝尔在初次见面时，就将她珍视的『水灵石吊坠』托付给了我。

「能遇到梅贝尔和卢基耶，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因为在来魔王领之前……我身边并没有能称之为家人的人。」

但是，梅贝尔来了。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也就这些了。

然后，她看向我，

「不不，这是我的自言自语。比起这个，托尔大人，我们来聊聊勇者的故事吧。」

我反握住梅贝尔的手。

「您是说我祖母是帝国『米斯拉侯爵家』相关人士那件事吧？我已经听说了。」

只是，我的最优先事项里，又多了一项『守护梅贝尔』而已。

门外传来了凯尔布的声音。

「虽然只是直觉，但总觉得勇者的故事或许能作为参考。比如说……是呢。在勇者世界里，当人们想对某人说『请成为我的家人』时，会怎么做呢？」

「拜托您了，托尔大人。」

「是这样吗？」

「……是、是的。我以为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但梅贝尔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不过，要是把卢基耶也称作『家人』，说不定会惹她生气吧。」

「可我想炫耀一下。」

「是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有事要向托尔殿传达。等梅贝尔冷静下来后，请到我的房间来。」

之后，我们又悠闲地喝了一会儿茶。

「要是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查查看。《通贩目录》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水灵石吊坠』要加装护盖……除此之外，还是再想想其他守护梅贝尔的办法比较好。首先，得为梅贝尔也做个『IC录音机』。

在那个国家，强大就是一切，人人都畏惧比自己更强的人。

「………………看来是真的冷静下来了呢。」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硬东西撞在了门上。

然后，凯尔布说道，

「那、既然如此，还是由二位亲自与陛下面谈比较好。准备好后我会来通知，届时能请二位到大殿来吗？」

「明白了。」

「请转告陛下，我们稍后就到。」

「遵命。梅贝尔真的……看来是真的冷静下来了。听闻如此重大的事……竟然没有丝毫慌乱……托尔殿，究竟是怎样跟她说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凯尔布再次前来传唤我们。

他说，既然梅贝尔已经冷静下来，希望今天之内就把事情谈妥。

就这样，我和梅贝尔来到大殿，与魔王卢基耶会面——

「这个就送给你们二人了。算是订婚贺礼……收下吧。」

——卢基耶这么说着，将一个装饰华美的箱子递给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