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進入黑暗

修練第一天。

在六道宮地下的昏暗空間中，聖哉和納特斯斯面對面交談着。睡眠不足的我揉着眼睛，觀察他們的互動。昨晚我幾乎沒睡，在牀上翻來覆去。賽爾瑟烏斯盯着我的臉看。

「別那麼沮喪嘛，莉絲妲。屁誰都會放啊，像我一天也會放個五十次啊。」

賽爾瑟烏斯或許是在以他的方式表達關心，但我只想早一點忘掉這件事……不對，等一下！一天五十次不嫌太多嗎？這個男神到底放了多少屁啊！

「不過，幸好聖哉先生能自己學會闇屬性的技能，畢竟這對我們來說負擔太重了。」

「的確是呢。」

在距離我們不遠的石頭地板上，長着許多不斷蠢動的詭異黑手。無限迴廊的守衛納特斯斯張開骷髏的嘴巴。

「這是黑暗縛手（Dark-Hand）。」

「嗯，這能拿來封住敵人的動作。」

「如果對方是神或天使，就算只是碰到也會受傷。」

看到這些蠢動的手，我想起伊克斯佛利亞的怨皇瑟蕾莫妮可。那個魔物也會使用類似的招式。唔──這實在不像一個勇者該有的技能。

我對此感到存疑，羅札利卻雙眼發亮。

「太棒了！只要學會這一招，就能瓦解神龍王和龍王母的防禦了！」

……結果只有羅札利和聖哉得到了納特斯斯的靈氣。因爲我和賽爾瑟烏斯只是聖哉無法學闇屬性技能時的備案，所以聖哉說：「我已經完完全全不需要你們了。」等一下，難道沒有更好的說法嗎！

納特斯斯詠唱咒語，解除闇之手後，在白骨制的陰森椅子上坐下。

「還有更恐怖的技能喔，想知道嗎？」

「當然想知道。不過照例問一下，使用那個技能有沒有什麼害處？」

「我有說過吧，我的闇之靈氣會保護你的。」

我突然感到不安，插入聖哉和納特斯斯的對話。

「我、我說聖哉，就算再安全，也不要太常用闇屬性的技能喔。你畢竟是勇者──」

我不顧這次可能又會被闇之手趕走，帶了飯糰前往地下樓梯。不過，今天樓梯上倒是一隻黑手都沒有。

在這之後，馬修也像在納加西村一樣笑着砍殺人類。連面對求饒的人，他也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大卸八塊。

看到這不可思議的景象，我無精打采地離開了這裏。

賽爾瑟烏斯喃喃抱怨。我用手按着頭，對聖哉大喊：

「等一下，納特斯斯，有人來了……莉絲妲，是你吧？」

──好、好過分……！

「一定是我悟性太差，讓他覺得傻眼吧。事實上，我連一隻闇之手都叫不出來。」

「唔！等一下，賽爾瑟烏斯！怎麼好像不關你的事一樣！」

賽爾瑟烏斯嘴巴張得開開的，羅札利也皺起眉頭。

雖然那影像令人想遮住雙眼，但在聖哉的指示下，我還是繼續播放這猶如地獄的景象，直到馬修離開鎮上爲止。

「他們兩個說得沒錯，像這樣掉以輕心會致命的。」

「再不回去的話，我就拿你們做實驗，看看神碰到這些手會受多重的傷。」

修練第二天的早上。

難道是聖哉嗎？我看向他，發現他豎起了右手的食指。每當他勾勾手指，我腳下的手就像連動般跟着動。納特斯斯用只有白骨的手鼓掌，發出清脆的聲音。

「聖哉先生都那麼說了，還是照做比較好吧？」

「啊，應該先殺了嬰兒纔對，那樣一來這個女人就會更痛苦。不行、不行，順序搞錯了。」

但最後看到的，是成年的馬修蹂躪人類城鎮的影像。馬修握着染血的伊古札席翁，在他面前有個抱着嬰兒的女子。她哭着哀求說：

「呼……」

我喊出戰敗的臺詞，無奈地轉身離去。

「咦！」

「那該不會是你本身對我的看法吧？」

聖哉用冷淡的眼神看向我和賽爾瑟烏斯。

……話雖如此，聖哉卻沒說出那句招牌臺詞。看來他還有其他事要做。這時聖哉直接走上樓梯，連回頭看納特斯斯一眼都沒有。

「不過你學這個真的好嗎？禁忌的闇之技真的有機會用到嗎？」

「放完下一個就結束。」

看到馬修暴虐的作風，三個人變得齊心一致。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戰戰兢兢地對聖哉開口：

「有人從剛纔就很吵呢。」

「好──！那我回去了！」

目睹那殘虐至極的景象後，我的心情變得非常低落。賽爾瑟烏斯也難得不爽地說：

我戰戰兢兢地把餐點拿給其中一隻手，裝着三明治的籃子就在手和手之間傳遞，一路運下樓梯。這是在接力傳水桶嗎！

我邊說邊走近聖哉，卻突然有隻黑手從我們之間冒出來！

「嗯──這個嘛……」

……聖哉照之前那樣讓我站在牆壁前，猛打我的頭。但不管試了幾次，都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只看到馬修兒時玩水的畫面、熟睡的畫面，還有重複的頭巾製作過程。

「別這麼說嘛，姑且聽一下啦！我……我覺得這個世界的馬修，說不定現在也很痛苦啊！」

「……勇者大人說，從今天開始我也不用去了。」

「你的夢我沒興趣聽。」

「這種影像到底有誰想看啊……！」

「已經夠了。雖然這次也沒有進展，但上次偶然得知馬修的弱點，加上我學到了闇屬性的技能，只要今天休息一天讓魔力恢復，對付龍王母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說我『無法拯救世界』？」

「不要再打了！我的頭快爆炸了！」

「……這樣修練就完成了。以後看你是要繼續精進，還是做其他運用都可以。」

「求求你！我怎樣都無所謂！拜託你放過這個孩子吧！」

不過就某個層面來說，既然手能像草木般叢生，就證明聖哉的修練很順利。即使讓人氣到不行，或許也算是聖哉流的進度報告吧。

我忍不住大叫。樓梯上竟然佈滿無數黑手！而且上百隻手一起對我「去、去」地甩手！這是在搞什麼！瞧不起人啊！

嗚喔！穿幫了！爲什麼？明明離得這麼遠啊！

我代聖哉向納特斯斯揮手道別，追在他的後頭。

「「哇啊！」」

「你、你弄出幾千只黑手是想幹嘛啊……！」

「快、快走吧，莉絲妲！不要妨礙他們啦！」

我走到客廳，看到羅札利坐在沙發上。她低着頭，顯得無精打采。

「這還稱不上學會。我得再努力，讓黑手能像草木般長出幾千幾百只。」

「嗚哇！喂，納特斯斯，不要嚇我啦！」

「我知道女神大人你很溫柔，但這份溫柔不必用在神龍王身上。」

我好不容易從放屁的打擊中重新振作，結果這次換羅札利陷入了沮喪。後來賽爾瑟烏斯端咖啡過來，我邊安慰羅札利，邊在客廳殺時間，但都過了好幾個小時，聖哉還是遲遲未歸。

「不是我弄的喔。」

「咦咦！又要看了嗎！」

──既然對手是聖哉，大概是設了其他陷阱吧？

我感覺心臟差點從口中跳出。不過仔細想想，反正我是來送飯糰給聖哉的，於是就故作輕鬆地走向聖哉，還刻意用活力十足的聲音打招呼，將便當袋遞給他。

「讓我們打倒萬惡的源頭──神龍王馬修•德拉哥奈特吧！」

「好厲害喔！你光看就會了嗎？」

「你只是想做甜點吧！」

「只要我和羅札利留下來修練就好，你們回烏諾家吧。」

「我沒有掉以輕心！我是在夢中聽到馬修對我說『救救我』！艾魯魯也說『聖哉再這樣下去，是無法拯救世界的』！」

「嗨，聖哉！修練的進度如何？」

「咦，這樣嗎？」

「等、等我一下啦，聖哉！……謝謝你喔，納特斯斯！」

「吶吶，這是要給你的三明治……」

我們正吵得不可開交時，身旁的地板又長出兩隻黑手！

「嗯，那就再見嘍。」

「咦？」

我悄悄走下樓梯，儘量不發出任何腳步聲。四周不見任何異狀，看來是我多慮了。這時聖哉和納特斯斯的對話從遠方傳來。

──禁忌的闇之技？那是什麼啊！

「啥？你剛纔不是有看到嗎？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痛苦，還對殺戮樂在其中呢。」

修行第三天。

「聽、聽我說，有件事我忘了講。之前我作了馬修和艾魯魯的夢……」

「咦，羅札利，你怎麼不去修練呢？」

羅札利帶着悲傷的表情嘆了一大口氣。

「莉絲妲，在出發到蓋亞布蘭德前，我想再看一次關於馬修的情報。」

──我都說要「報告進度」了，而且還把羅札利趕回來，聖哉他到底在幹嘛？

「莉絲妲，別中途停下來啊。」

賽爾瑟烏斯逃也似的爬上樓梯，而長出的手也對我「去、去」地甩手，像在說「你也快回去」。真、真令人火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轉眼間，馬修的伊古札席翁刺穿女子的胸口。母親頹然倒地，嬰兒則不斷哭叫。馬修大概是被吵到受不了，毫不猶豫就朝嬰兒砍下去。後來，他看似恍然大悟地笑了。

「到時你要好好報告進度喔！」

「那種傢伙纔不是馬修，只是個怪物罷了。幫他做蛋糕真是不值得。」

「不、不是……應該不是……」

當我躲在暗處，打算偷聽時……

「唔──我是覺得不用太在意啦。你也知道，那個勇者本來就很難捉摸了。」

聖哉從那以後就一直沒回來。最近我爲了讓聖哉修練時能專心，都儘量不去管他。但因爲這次是充滿謎團的闇屬性技能，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回到烏諾家後，聖哉梳洗更衣，做好準備，接着叫我們到客廳集合。我們圍着桌子在沙發上坐定後，聖哉將視線投向我。

我做了三明治，獨自去六道宮查勤。向門口的守衛打過招呼後，我走向通往無限迴廊的地下樓梯。然而……

「我想學的闇屬性技能都已經會了，在這裏的修練算是告一段落。」

「昨天我也在納特斯斯的指導下進行讓闇之手出現的修練，勇者大人則是在遠處學習其他技能……不過之後他就走來對我說：『你可以回去了。』」

「你、你也不必擺那種臉給我看吧……」

「這樣啊！那你這次應該準備好了吧！」

聖哉挑了下眉毛，用怒瞪般的眼神看向我。

我不敢斷定那不是作夢或妄想，我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聖哉盯着啞口無言的我看，用鼻子「哼」了一聲。

「好。」

「你說得沒錯，賽爾瑟烏斯。神龍王只是扭曲世界的幻影，連存在的價值也沒有，所以我們不用客氣也不必猶豫，除掉他就對了。」

我盯着聖哉看，期待他說出那句招牌臺詞，但聖哉卻轉過頭背向我，喃喃開口：

「……準備就緒（Ready Per）。」

唔！竟然省略了一部分！一聽就知道心情不好啊！

隔天早上。

開門來到伊古爾鎮後，我們跟着聖哉走到小鎮的邊界。

「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還沒看過伊古爾的結界呢。」

我向聖哉搭話，他卻頭也不回。或許是在生氣吧，他變得比平常更沉默寡言。

在尷尬的氣氛中，我們來到伊古爾鎮的郊外。之前我們都在小鎮的中心地帶活動，這次走到郊外後，才終於看清楚結界的全貌。有道像毛玻璃的牆將整個鎮包圍起來。我往走在身旁的羅札利瞄了一眼。

「這就是伊古爾的結界啊。感覺灰濛濛的，都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這一點也在我們的計畫之內，這樣外面的人就看不到鎮上的情況了。伊古爾的結界會讓生活所需的陽光和自然物通過，並排除所有生物的侵入。」

「哦，設結界前有經過仔細的考慮呢。」

賽爾瑟烏斯脫口表示佩服。羅札利將手貼在結界牆上，點了點頭。

「雖然現在要去外面，但不會去解除結界本身，而是對要出去的我們施以魔法，讓我們能穿過牆壁。」

──那就代表結界至今從未解除過呢。唔，好嚴密的安全系統。就是這樣才能抵擋龍人長年來的攻打吧。

羅札利用手虛掩我們的頭頂，詠唱咒語。雖然我沒感覺到變化，不過這樣好像就能穿過結界了。這時，聖哉終於開口︰

「羅札利，除了你之外，還有人能操作這個結界嗎？」

「有，前艾多納鎮長格拉哈姆也能。」

「這樣啊。」

我有些在意地問聖哉︰

「吶，聖哉，爲什麼你要問這個？」

我感覺聖哉的視線如芒刺在背，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嗚哇……！結界外竟然是這樣的慘況！

我正在苦惱時，聖哉用平淡的語氣對我們下指示。

「聖哉先生，你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遠方躺着一具惡魔的屍體。我們對那副殘骸有印象。那是六臂的惡魔幹部伊雷札•凱傑爾，而且只剩上半身。

──跟龍人的比起來，惡魔的屍體數量是壓倒性的多。馬修說得沒錯，這裏的確快完成鎮壓了。

聖哉回答時都不看我的臉。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心情不好。在他心中，我大概是個屢勸不聽，老是對扭曲世界的幻影付出關心的笨女人吧。在夢中聽到的艾魯魯的聲音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但即使如此，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爲了讓世界恢復原狀，別說救馬修了，甚至還必須殺他纔行，這終究是難以撼動的事實……

「連伊雷札那種等級的惡魔也死了……這應該是龍王母下的手吧。」

「這不關你的事。」

「如果沒人帶頭，大家會走散的。」

「我要驗屍。在我說好前先待命。」

就在我被屍體嚇呆時，聖哉已經放出鳳凰自動追擊和火蜥蜴去偵查了。羅札利照聖哉的話朝那裏前進。

「喂，賽爾瑟烏斯，別叫那麼大聲，這樣透明化就沒意義了。」

「除了羅札利外，我們都透明化，然後跟着帶頭的羅札利走。」

賽爾瑟烏斯突然發出愚蠢的叫聲，讓我渾身一抖。我還沒開口，聖哉就先一步責備賽爾瑟烏斯。

「那具屍體不就是……！」

「羅札利，在東北方大約三百公尺處，有惡魔和龍人正在交戰，你就往那裏慢慢前進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

「嗯，這傢伙跟戰帝那時一樣，也是一回神就死了。」

「咦咦！羅札利沒問題嗎！」

「我們就停在這裏。羅札利，你也變透明吧。」

看到只有羅札利沒隱形，我不免爲她擔心。她對我微微一笑。

「抱、抱歉！不過聖哉先生，你看這個！」

賽爾瑟烏斯是透明的，就算他說「這個」，也不知道是指哪個。不過，羅札利往四周張望後，察覺到賽爾瑟烏斯要表達的。

「好！」

我定睛細看那羣龍人。被那些龍人包圍在中間的，是一臉焦躁的凱歐絲•馬其納，以及打扮得像神官的龍王母。

我愣在原地，一時無法言語。賽爾瑟烏斯也同樣茫然失措。隔了半晌後，聖哉冷靜的聲音響起。

「喔哇！」

惡魔和龍人屍橫遍野，死狀悽慘……悶燒的火焰、濃煙……還有血腥味。地獄跟和平的伊古爾鎮只有一牆之隔。

「我已經找到要討伐的對象，不需要你帶路了。」

聖哉透明化後，我和賽爾瑟烏斯也變透明，一起跟在羅札利後面。當我通過結界牆時，先是聽到「嗡」的悶響，接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悽慘的景象。

「我知道的當然不只這件事。他傷口嚴重潰爛，而且跟火焰魔法造成的燒傷不同，像是暴露在光屬性的招式之下。從這裏開始要更提高警覺，就算是透明的也不能大意。」

聖哉保持隱形，開始驗屍。他應該是在觸摸屍體，只見伊雷札的手一下自行移動，一下飄浮起來，感覺有點詭異。過了一會兒後，賽爾瑟烏斯發問：

羅札利在聖哉的指示下繼續前進。不久後，一羣龍人出現在前方，還伴隨着不時傳來的打鬥聲及魔法的閃光。

「可是這樣就沒人當前導──」

這一帶應該有過激烈的戰鬥，但現在看不到任何活人，只剩傷痕累累的屍體四處橫陳。我儘量小心走路，以免不慎踩到屍體。

雖然想吐槽「從驗屍中知道的只有這種小事嗎！」，但聖哉現在心情很差，還是別說爲妙。大概是我們的沉默讓聖哉意會過來了，這次換他主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