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罪與罰與另一件事

在帝國城的王之間裏，許多士兵神情肅穆地列隊。女皇羅札利•羅茲加爾多從王座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露出感傷的表情。

「……你真的要走了嗎？」

我聽得出羅札利這句話並非社交辭令，而是真的擔心。

「多虧你們打倒了魔王，蓋亞布蘭德才能得救。本來應該要獻上國家以示感謝……」

我輕輕搖頭。

「不必了。再說……討伐魔王的最大功臣已經不在了……」

羅札利聽到我的回答，似乎想說些什麼……

「是啊，說的也是。」

但她把湧上喉頭的話吞回去，連點了幾下頭。之後，她用真摯的眼神看向我。

「請容我說一句，龍宮院聖哉不顧己身安危，也不管他人想法，始終貫徹自己相信的正義。事到如今，我認爲他纔是真正的勇者。」

我也筆直地注視羅札利的雙眼。

「是啊，而且他採取的每一次行動，都是普通勇者所辦不到的一連串奇蹟。」

我走向站在羅札利身後的馬修與艾魯魯。馬修穿著帝國騎士的盔甲，艾魯魯則身穿如貴族般的美麗衣裳。

羅札利招聘這兩個身爲勇者夥伴，拯救了世界的龍族人進入帝國騎士團。馬修念在聖哉的遺言，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艾魯魯也決定跟馬修一起留在帝國。

我向馬修伸出手，要求握手。

「馬修，加油喔。」

「莉絲妲……」

馬修握住我的手，用嚴肅的表情說：

「師父拯救的這個世界……我會好好守護的。」

這少年變得十分成熟，跟幾天前簡直天差地別。我用力握緊馬修的手。

「伊希絲妲大人！無論過程如何，莉絲妲還是拯救了難度S的世界蓋亞布蘭德！就算要懲罰她，也請充分考量過這一點再決定！」

「你一定可以的。」

雅黛涅拉大人用帶著黑眼圈的雙眼瞪著賽爾瑟烏斯。

我也以微笑回應兩人。

賽爾瑟烏斯大喫一驚。我覺得對他有點抱歉，因此拿起叉子，試著喫了一口蛋糕。可是我喫不出任何味道。或許這蛋糕其實很美味，只是我的舌頭失去了味覺。

羅札利對馬修和艾魯魯微笑，兩人也對羅札利回以笑容。我感到很放心，把手放上門。

「我改變了一下方向，做了冷制蛋糕喔！冰冰涼涼的，很好喫喔！」

「嗯，這個『蛋白質蛋糕』很好喫喔。」

「艾魯魯？」

「放心吧，你救了難度S的世界蓋亞布蘭德，我絕對不會讓你受重罰的。」

馬修也露出笑容。

想到剛纔羅札利的話，我用力搖搖頭。

之後我放開艾魯魯，在王之間裏找一塊空地，詠唱咒語。

反倒是阿麗雅臉色一變。

「明明對莉絲妲來說……那世界本來就夠痛苦了……」

聽她這麼說，我看向鏡子。倒映在鏡中的，是一個雖然頭髮梳得整齊，但皮膚粗糙，滿臉疲態的女子。

「……好，又是美人一個了。」

「都這、這、這種時候了，還給她冷、冷的東西……你是笨、笨蛋嗎……」

我在牀邊坐下，想起馬修和艾魯魯目送我離去時的容顏。

「嗯！」艾魯魯精神十足地回應後，立刻換上落寞的神情。

即使這樣，面對期待著感想的賽爾瑟烏斯，我微微一笑。

他們兩個的表情都很棒。曾幾何時，他們變得如此堅強可靠了。

我正在煩惱該如何回答時，旁邊傳來粗獷的聲音。

「莉、莉絲妲，你、你還好嗎？」

「那只是把蛋白質凍起來吧！我都說不是了！」

「哎呀，臉色真糟，頭髮也亂七八糟的。」

羅札利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士兵們一起發出併攏腳跟的聲音。

「啊，抱歉，是『冷制蛋白質』吧。」

「不、不，我不重要，我比較擔、擔心你。我聽、聽說了，你、你應該會更、更難過吧？」

「是、是、是的～～！這蛋糕裏放了滿滿的高蛋白粉～～～～～～！」

「……嗯，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雅黛涅拉大人你呢？你也喜歡聖哉不是嗎？」

劍神賽爾瑟烏斯將裝在盤子上的蛋糕遞給我。

我讓門出現在我位於統一神界的房間。關上門後，我凝視緊閉的門良久，把發生在門另一端的點點滴滴回味一遍，再行了個禮，才讓門消失。

我對敲門聲始終充耳不聞，也完全不碰從下方門縫送進來的食物，就這樣過了兩天。

「嗯，總有一天一定會去。」

我跟在阿麗雅身後走著走著，在走廊上碰到軍神雅黛涅拉大人。她依然駝著背，悄悄地靠近我。

「你還要……再來玩喔。」

「莉絲妲，來這裏。」

「你、你住嘴……！這蛋糕有、有放高蛋白粉吧……！」

「有我跟著，你放心～！」

阿麗雅把手放在我肩上，神情有些僵硬。

「對啊對啊！我們還得去賭場呢！」

「是啊，我沒辦法待太久。」

「如果高蛋白粉放少一點，味道會更好喔。」

「伊、伊克斯佛利亞是已經被魔王征服的世界！伊克斯佛利亞的魔王在打倒勇者，得到強大的力量後，把世界化爲魔界了！即使現在去救那個世界，也已經……！」

我聽著背後的那些聲音，離開了蓋亞布蘭德……

我從牀上慢吞吞地爬起來。阿麗雅看到我的臉後微微一笑。

「沒關係，不管什麼處罰我都接受，畢竟這是我的錯。」

我努力保持笑容，但不確定自己笑得是否自然。

「嗨，莉絲妲！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你好像很沒精神呢！快喫了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什……！」

我跟阿麗雅一起進入伊希絲妲大人的房間。伊希絲妲大人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但表情比平時嚴肅一些。

我嘴巴上講得很豁達，但心裏並不這麼想。失去了重要的人後，一切都無所謂了。不管是被責備，還是受到嚴懲，甚至被剝奪女神的封號我都不在意。不，不僅如此，如果接受處罰能稍微改變現在的心情，我反而感到感謝。

這樣就不會有人闖進來。沒有人在看，所以也用不著顧忌什麼。

阿麗雅僵在原地，但伊希絲妲大人續道：

聖哉充滿自信的表情忽然掠過眼前。他像平常一樣哼了一聲。

沉默片刻後，伊希絲妲大人開口：

羅札利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莉絲妲，我想伊希絲妲大人等一下一定會針對你解放女神之力一事究責。」

……我倒在牀上，像個小女孩一樣嚎啕大哭。

「除此之外，莉絲妲，在拯救伊克斯佛利亞的期間，你的女神之力──治癒的特技將受到封印。還有，如果你救不了伊克斯佛利亞，女神的稱號將永遠遭到剝奪。」

「沒那回事。但是……我現在覺得必須好好當個女神……這也是爲了聖哉。」

然後我站起身，鎖上房門。

「嗯，我會銘記在心。」

阿麗雅啞口無言。

雖然我其實喫不出味道……

「現在的你一定沒問題。話說回來，馬修和艾魯魯拜託你照顧了。別給他們下太亂來的命令喔。」

「我給莉絲妲的懲罰，是去拯救難度SS的世界『伊克斯佛利亞』。」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她什麼也沒問，只用梳子幫我梳頭。

她握住沉默不語的我的手。

「是啊，得去看看呢。」

阿麗雅看似忍無可忍地用力拍桌。

「太過分了！女神之力遭到封印，連要支援勇者也辦不到！這樣絕對救不了那個可怕的世界啊！」

伊希絲妲大人的話語充滿威嚴，但現在的我毫無所感，聽在耳裏也覺得事不關己。

「我們去泡溫泉吧，好嗎？」

把我拉到房間角落的梳妝檯。

面對一臉嚴肅的阿麗雅，我平靜地說：

艾魯魯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看到馬修一臉尷尬，我跟羅札利都揚起嘴角。

「莉絲妲黛，你真堅強。」

「艾魯魯，你要幫忙馬修喔。」

雅黛涅拉大人見賽爾瑟烏斯一直嚷嚷，用叉子分毫不差地抵住他的脖子。

「嗯，算是吧。」

「向救世的女神敬禮！」

不過我還是給了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建議，然後就跟那兩人分開了。

「！不，是『冷制蛋糕』啦！裏面沒放高蛋白粉啦！」

不過，阿麗雅用充滿決心的表情說：

當我又不理會敲門聲時，門突然「喀嚓」一聲打開了。用解除封印的能力打開門鎖的阿麗雅站在門口。

「聖哉……」

當我叫出通往神界的門，要穿過去時……

「莉絲妲，拯救蓋亞布蘭德一事辛苦你了。看到你平安歸來，我感到非常高興。不過至深神界無視我的心情，針對打破神之戒律的你下達命令，要求你得確實接受懲罰。」

我伸出手想碰觸他時，幻影消逝了。眼前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空間，徒增一絲寂寥。

「噫、噫噫噫噫噫！」

「抱歉，莉絲妲，但伊希絲妲大人在找你。」

「那麼，我走了。」

「一定要喔，我們約好了喲。」

艾魯魯突然抱住我。

我也緊緊擁抱艾魯魯。

「……女神莉絲妲黛。」

「莉絲絲……你真的要走了嗎……」

「咦，怎、怎麼這麼說？」

「我也得向你看齊。身爲帝國的統治者，我一定要成爲配得上這個大位的人。」

艾魯魯仰望著我說：

「你真堅強呢。我到現在還走不出父親的死。」

我第一次看到阿麗雅如此明顯地表現出感情。但伊希絲妲大人氣定神閒地反駁阿麗雅。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不無可能呢。」

「您是根據什麼？像那種化爲魔界的世界，究竟有哪個勇者救得了！」

伊希絲妲大人緩緩站起身，從房間的窗戶眺望神界的庭園。

「當第二天獄門吞噬魔王時……也把連鎖魂破壞陣的效力一併吞進去了。」

阿麗雅不懂伊希絲妲大人的真意，開口追問：

「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一般來說，勇者沒辦法再回到失敗過的世界，不過這次是特例。」

伊希絲妲大人回過頭，從桌上拿起一張文件，走到我面前。

「莉絲妲黛，我准許你召喚這名單上的勇者，帶他去攻略難度SS的世界──伊克斯佛利亞。」

接過勇者名單後一看，始終失魂落魄的我瞬間回神。

龍宮院聖哉

Lv：1

HP：385　MP：197

攻擊力：124　防禦力：111　速度：105　魔力：86　成長度：188

耐受性：火、冰、風、水、雷、土

特殊技能：火焰魔法（Lv：5）　獲得經驗值增加（Lv：2）……

能力值已經被重置，不到原本的千分之一，但有個地方仍然沒變。

我一看到那裏，眼淚就不斷從眼中落下。

……那是過去的悔恨所賦予的力量。

在能力值的最後一行，是這麼寫著──

〈蓋亞布蘭德篇／完〉

性格──謹慎到超乎想像。

……那是打倒魔王，拯救過世界的力量。

……那是守護我和同伴到最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