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冥界

「可、可以了！可以召喚聖哉了！」

我滿心歡喜地在廢屋裏高呼，賽爾瑟烏斯卻皺起眉頭。

「可是勇者不是會回到等級一嗎？把那種狀態的傢伙叫來有用嗎……」

「那賽爾瑟烏斯，你有辦法應付現在的狀況嗎！」

「嗚，胃炎和肺炎和腎臟炎突然一起發作……抱歉，我沒辦法。」

「！他就算等級一，也比你可靠一千倍！總之給我好好把風，別讓龍人跑來亂！」

我留賽爾瑟烏斯在窗邊把風，開始做召喚勇者的準備。我從胸口取出召喚用的粉筆，在廢屋的骯髒地板上畫起魔法陣。

的確，把能力值回到初始狀態的聖哉叫來，或許真的派不上什麼用場，甚至還可能讓他遭遇危險。即使如此，我仍舊在地上拚命畫著魔法陣。不管怎樣，我都好想見聖哉一面。

──我這樣沒資格當上位女神吧……

我一喊聖哉的名字，魔法陣就發出光芒，照亮昏暗的廢屋。然後……有一名勇者從光芒中被召喚出來。

「聖哉……！」

這是我第三次召喚聖哉。龍宮院聖哉還是一樣擁有英挺的臉龐，媲美模特兒的身材──咦，奇怪？

我發現聖哉的服裝跟以往不同。之前他都穿T恤或家居服，這次卻換成了酷似軍人的迷彩裝，很有野外求生的感覺。

「呃，聖哉，我知道這麼問很突然，不過你這身打扮是……？」

「這是護具，也就是所謂的防彈背心。順便告訴你，我底下還多穿了防砍背心。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發現只有衣服能帶到神界和異世界，所以我每天都二十四小時穿戴護具，以備下次的召喚。」

「你、你一直穿著這樣的重裝備，在日本生活嗎！」

「沒錯，不過偶爾會被警方盤查就是了。」

大、大家一定都覺得他很可疑吧！不過……嗯！他就是可靠在這份謹慎上！雖然等級可能只有一，還是很令人放心！

聖哉往四周張望，看到賽爾瑟烏斯後皺起眉頭。

「啊，嗨，聖哉先生，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

「我是賽爾瑟烏斯咖啡座的老闆，也關照過殺子和姜德！請相信我啊！」

「這樣啊。雖然你在那種情形下還能平安無事有點奇怪，不過……嗯，那賽爾瑟烏斯的真僞就先擱著好了。」

聖哉對一臉失望的賽爾瑟烏斯理都不理，繼續對我說：

「而我們現在正在躲持有連鎖魂破壞的龍人們！」

我叫賽爾瑟烏斯去窗邊把風，然後開始描述。

我跟賽爾瑟烏斯都大喫一驚。

「既然我是受你召喚，你是女神這一點應該無庸置疑，但這個賽爾瑟烏斯有可能是假的。」

雖然無法在十秒內說完，我還是儘快把之前發生的一切統統告訴了聖哉。

賽爾瑟烏斯用宛若後輩的語氣打招呼，但聖哉對他視若無睹，直接問我：

……梅爾賽斯、杰特及自稱是前勇者的女子襲擊神界。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不禁感到錯愕。

「怎、怎麼可能嘛！我是真的啦！」

無預警地打了我的頭！

「莉絲妲，你一定又跟以前一樣犯了愚蠢的錯，惹怒至深神界的神，纔會被丟來這個異世界──對吧？」

「莉絲妲，我要你針對梅爾賽斯來襲的經過，做出鉅細靡遺又簡單扼要的報告，要在十秒以內說完。」

「『對吧』你個頭啦！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對、對不起！」

……就算叫出門也回不了神界，只能通往冥界。

「「咦咦咦！」」

「唔……不，先等一下，那傢伙真的是賽爾瑟烏斯嗎？」

「你、你的要求也太亂來了吧……！」

不，聖哉根本不是名偵探！沒錯，他只是在思考各種可能性而已！我突然變得不安起來了！

「好痛啊！爲什麼連我也打啊！」

「別在這麼糟糕的時間點叫我來。就算我特地穿了護具，一旦被龍人發現還是會馬上死的。」

賽爾瑟烏斯正一臉得意時，也「鏘！」的一聲捱了聖哉一拳。

「那麼……是你跟賽爾瑟烏斯一起私奔來這個異世界──對吧？」

我正感到佩服時，聖哉賞我白眼。

「這裏不是神界吧？怎麼看都像異世界。」

（插圖006）

聖哉小心翼翼地接近窗子，觀察外面的狀況，接著拿起房內的腐朽傢俱堵住門口，做出路障。之後他再次靠近我，並且……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和賽爾瑟烏斯來到蓋亞布蘭德。

「沒錯，聖哉！其實現在情況很糟糕──」

「太可疑了，不然你在五十字內證明自己是賽爾瑟烏斯。」

鏘！

聖哉伸出一隻手擋在我面前。

真不愧是聖哉！他會準備護具，一定也是因爲預測到梅爾賽斯會攻進神界！呵呵！簡直就像名偵探一樣！

「！好痛！」

「聖、聖哉，你誤會了！是梅爾賽斯終於攻進神界了！你不是也一直在擔心這件事嗎！」

「我已經掌握目前的狀況了。既然這次不像以前一樣在神界，而是突然在異世界召喚我，就代表目前出現了『無法回到神界的危機』。至於爲什麼事情變成這樣，要推測緣由並不難。」

「我、我從剛纔就一直說我是真的，你卻完全不相信我……！」

「！不，纔不是呢！」

「你看，被罵了吧，我就說嘛。」

「沒爲什麼，就是想打……總之莉絲妲，我們先離開這裏。把門打開。」

「我、我不是說了，現在門只能通往冥界！而且那邊有臉是空洞的危險怪物出沒，賽爾瑟烏斯還差點被喫了！」

「沒錯！那裏去不得啊！」

但聖哉依舊面不改色。他把身體蹲低，邊留意窗外邊說：

「沒問題，只要趁怪物喫賽爾瑟烏斯時想出下個對策就好。」

「！我被喫了纔有問題吧！」

「不管怎樣，那個叫冥界的地方說不定比較安全。在冥界的怪物應該沒有連鎖魂破壞吧？」

「啊！這麼說的話的確是呢！」

「不管是遇襲還是被喫，只要沒有死亡的風險，在冥界還是比較安心。」

「真、真的不要緊嗎？我實在不想去……」

雖然賽爾瑟烏斯的表情極爲不滿，但聖哉說的也有道理。就在這時，原本在觀察外面情況的聖哉把聲調壓低。

「有個龍人朝這裏接近了，莉絲妲，動作快。」

「我、我知道了！」

眼看龍人就要來到門前，我們搶先一步穿過開啓的門。

「……哦，這裏就是冥界嗎？霧還真濃呢。」

聖哉老神在在地喃喃自語。雖然好不容易逃離龍人的追殺，但四周依舊被濃霧包圍，更糟的是……

「咻嚕嚕嚕嚕嚕嚕嚕。」

令人發毛的舔舌聲再次響起，臉呈空洞的怪物再次從霧中緩緩逼近！

「又、又是那個傢伙！」

怪物跳到賽爾瑟烏斯面前，從漆黑的空洞伸出恐怖的長舌頭！

「噫！聖哉先生，救命啊！」

賽爾瑟烏斯被舔個不停，慘叫連連，聖哉則雙手抱胸，冷眼旁觀賽爾瑟烏斯的慘狀。

臉呈空洞的怪物聽了抓抓頭，似乎很難爲情。我靠近那名女子。

「嗯，而且同一句話會重複兩三遍，不怕會漏聽，也讓人很放心。雖然還不能完全篤定，不過這傢伙或許並不壞。」

「嗯，沒事就好。」

「不、不好意思。」

……過了幾分鐘後，賽爾斯烏斯不只臉，連身上也沾滿了口水。他整個人委靡不振，像剛出生的小鹿般不斷顫抖。

「咦！爲什麼你知道我們的名字！」

賽爾瑟烏斯大叫出聲，躲到等級一的聖哉背後。聖哉不爲所動，向臉上是空洞的怪物搭話。

「抱歉，侯佐實在太失禮了。」

「聖哉！賽爾瑟烏斯雖然在哭，不過看起來並不要緊！」

「吶，你還好吧，賽爾瑟烏斯？」

「你是受耀眼的神靈之氣吸引，才做出如此失態的事吧……侯佐？」

就在這時……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只有舔嗎？看來他跟龍人的確不一樣，沒有要殺我們的意思。」

「請、請問你是？」

「你們是莉絲妲黛大人和龍宮院聖哉大人吧？平時受兩位照顧了。」

舔舔，小舔，大舔，舔舔，舔──舔舔。

「可、可是……嗚噗……好、好殘忍啊……！」

「是、是這樣嗎……」

「！哪裏不要緊，哪裏沒事了！我全身黏答答耶！」

「關於詳細的情形，還請各位直接向冥王大人詢問。那麼，請跟我來吧。」

賽爾瑟烏斯邊哭邊發脾氣……

「冥王哈提艾斯……？」

「神不會死的，完全沒問題。」

賽爾瑟烏斯的臉被舔了又舔。

「你到底有何目的？」

而、而且還說「受兩位照顧了」？我們跟這位女子應該是初次見面吧……？

女子微笑，從懷中掏出手巾。

我聽到一道清亮的女性嗓音，便回頭看，發現後面站著一位將紫色頭髮盤成髮髻的女子。雙眼皮配上高挺鼻樑，除了眉間鑲著像寶石的東西這一點外，她就是個普通的美女。她拉起灰色洋裝的下襬，向我和聖哉鞠躬行禮。

「我想舔我想舔我想舔神。」

「……嗚嗚！全身黏答答的……好惡心喔……嗚嗚！」

「賽爾瑟烏斯大人，請用這個擦身體吧。」

「這樣啊，那你就盡情地舔個痛快吧。」

我舔，我舔，我舔舔舔舔舔。

她也知道賽爾瑟烏斯的名字。女子遞出手巾後，轉身面對臉呈空洞的怪物。

「噢噢，好滿足好滿足好滿足喔。」

聖哉爽快地說完，就把賽爾瑟烏斯一腳踢飛！賽爾瑟烏斯「哇」的大喊一聲，就這樣一路滾向從空洞裏伸出舌頭的怪物……

空洞的怪物則縮回長舌頭，發出喜悅的呼喊。

「聖、聖、聖哉！賽爾瑟烏斯那樣沒問題嗎！」

「抱歉，現在才報上名號。我叫烏諾波塔。冥王哈提艾斯大人有命，要我帶各位前往六道宮。」

她說完就邁開腳步。我有些猶豫，看向聖哉。

「聖哉，怎麼辦？雖然我從她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

「本來應該先把訓練做過一輪，等升級後再說的，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得過好幾天才能去見那個冥王了。」

「我們不能讓不認識的人等那麼久啦！而且就各種層面來說，這樣事情也無法進展啊！」

「沒辦法了。我們就提高警覺，步步爲營吧。」

我們跟在名爲烏諾波塔的女子身後。我走著走著，發現視野變得清楚多了。

「奇怪？霧竟然散了……」

「冥界只有白天會起霧。」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霧散去後，出現的是血紅色的天空。當我們走過灰色的石板路時，看似植物且不斷蠕動的生物、直立的巨大兔子，還有臉上只有一個眼睛的人都在從遠處看著我們……那些有如魔物的羣衆望著我們，七嘴八舌地開口。

「那不是神嗎？」

「噢噢噢噢！是神靈之氣、神靈之氣！嘻嘻嘻嘻嘻！」

「啊啊，好想含在嘴裏吸看看喔……！」

──總、總覺得他們的話很驚悚耶！

我不禁害怕起來，抓住聖哉的衣服下襬。烏諾波塔回頭看我。

「請您放心，他們完全沒有敵意。冥界的人對神都抱有好感。」

「真、真的嗎？」

在這個異常的空間裏，烏諾波塔感覺是唯一的正常人。這時賽爾瑟烏斯靠近走在前頭的烏諾波塔，將剛纔借用的手巾還給她。

「剛纔謝謝你了！真是幫了我大忙呢！」

他爽朗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不過，沒想到冥界竟然有像你這樣迷人的小姐呢！」

「說得也是。」

「吶、吶，果然還是很可疑吧？」

「不要緊，我身上每個器官都很健康。」

啥！剛纔明明還很害怕，現在卻開始把妹……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呃，這能說是『習慣』嗎！你不要緊吧！」

「！啊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就是冥王哈提艾斯大人所住的六道宮。」

我們照例無視賽爾瑟烏斯，繼續跟在烏諾波塔後面。過了不久後，在血紅的天空下，一棟看起來是用黑曜石建造的巨大建築物出現在眼前。

「的確相當可疑，不過目前受害者只有賽爾瑟烏斯，接下來就繼續讓他當炮灰，順便觀察情況吧。」

「……上前來吧。」

──總覺得好像要跟魔王對決一樣……

被嚇到的我追問烏諾波塔。她擦擦嘴邊的血，回以優雅的微笑。

宮殿裏的照明倚賴靠魔光石發出光的燈，意外的很明亮。我們隨著烏諾波塔走過通道。通道兩旁陳列著從未看過的裝飾品、雕刻，以及奇妙生物的標本等等，雖然氣氛很陰森，但至少不像外面那樣有奇形怪狀的居民出沒。

「其實我有吐血的習慣……」

「很高興你們來了，滅亡的神界的生還者──治癒的女神莉絲妲黛和劍神賽爾瑟烏斯啊。」

賽爾瑟烏斯又借了手巾擦臉，一副快哭的表情。烏諾波塔一臉陶醉地看著他。

「咦！烏諾波塔小姐，你剛剛說了什麼？」

「呵呵呵呵呵呵呵……HP多到滿出來了……」

「抱、抱歉！」

等靠近一看，我才發現在冥王掛著珠簾的頭冠底下，是張蒼白到像塗了白粉的臉。冥王看了看我和賽爾瑟烏斯後，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在灰色的地毯盡頭，有個看似用動物的骨頭做成的王座。冥王坐在王座上，散發出的氣勢確實酷似異世界的魔王。

烏諾波塔聽了停下腳步，跟耍帥模式的賽爾瑟烏斯面對面。只見她臉頰紅紅的，感覺似乎不討厭他這樣。怎、怎麼可能！這麼漂亮的女孩怎麼會喜歡賽爾瑟烏斯那種貨色！

那副外觀讓我聯想到巨大的墳墓，不禁打了個冷顫。聖哉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後，才下定決心從身體像用水晶做成的門口守衛旁通過。

明明身體健康卻吐血？真是莫名其妙！

「！喂，我都有聽到喔！」

但到了下一秒……

「嗚嗚，淋完口水後換血嗎……」

烏諾波塔在一扇巨大的雙開門前停下腳步，看來那個什麼冥王哈提艾斯一定就在裏頭。

雖然音調有點高，聲音卻富有震撼力。我們跟在烏諾波塔身後，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烏諾波塔發出粗野的聲音，從嘴裏吐出大量的紅色液體，把賽爾瑟烏斯的臉染成一片鮮紅！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烏諾波塔就打開了門。

「沒、沒有，我什麼也沒說！好了，莉絲妲黛大人，我們快去覲見冥王大人吧！」

「嗚嘔！」

烏諾波塔似乎想掩飾尷尬，突然加快了腳步。我偷偷對聖哉耳語。

賽爾瑟烏斯慘叫！烏諾波塔道歉！

「朕乃冥王哈提艾斯，爲旁觀世界之人。」

──咦！滅、滅亡……？他剛纔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