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對話

殺人機器的啜泣聲透過高音質立體環繞音響傳進我的耳朵裏。

我拿著土蛇麥克風對隔離著殺人機器的洞窟說話。

「喂～你聽得見嗎？」

「嗚嗚、嚶嚶……啊、聽、聽得見！」

「我是莉絲妲黛，你可以叫我莉絲妲。你有名字嗎？」

「沒有，我沒有名字。」

「這樣啊，那……既然你這麼像女孩子，那就叫你『殺子』怎麼樣？『小殺』！這個名字不錯吧！」

話才一說完──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洞窟裏響起了更響亮的哭聲。

「！對、對不起！這個名字不好！因爲是殺人機器所以就叫殺子，我也覺得太隨便了！」

「嗚嗚……不是的……！我……我太高興……！」

「咦咦？」

「因爲我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幫我取名字……！我好像在作夢一樣……！」

太、太好了！她好像很開心！

我再度告訴殺子，纏在她身體上的土蛇是無害的，請她放心。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莉絲妲小姐，您要走了嗎？我會寂寞的……嗚嗚……」

她好像又要哭了！唔……該怎麼辦纔好……

「小殺！你等我一下喔！」

「……聖哉？」

「喂，你是刺客吧？」

「我說聖哉！」

「才、纔不是！我只是個商人！」

「等等！你沒事吧？」

耍了狠之後，聖哉毫不在意地邁步就走。

姜德一臉不解地問。看來他是事先被聖哉叫過來的。

「從日復一日的除毛作業中獲得解脫，老子很幸福。後來仔細想想，毛多也是老子的特色嘛！其實沒必要遮遮掩掩。」

「那是我的影武者。我在運用土系魔法制作出來的人偶上面施加了變形術。」

……怎麼可能。我大概無法這樣斷言。畢竟，因聖哉過去沒能拯救這個世界而心懷怨恨的人，我已經親眼看過好幾次了。

「嗯！好呀！」

「一眼看過去，數量是不是比之前更多了？現在到底有多少隻魔巨像呀？」

在一片黑暗之中，聖哉從胸前拿出魔光石說道：

「那你不可以再哭了喔。」

「真的！雖然完全不是我的菜！」

「不要一聲不吭地就突然這麼做好不好！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民衆會恐慌的！」

然而，聖哉沒有回答他，而是一言不發地用雙手遮住天空。

隔天。

「聖、聖哉，你這次又要做什麼？」

「謝謝您！」

「……嗚嗚、嗚嗚……」

我指著剛纔看中的可愛粉紅色花朵說：

「嗚哇！這是？」

「哎呀，真的嗎！」

「哎呀，只要能讓塔瑪因的所有人平安過日子，做得太多總比做得不夠好呀，你說對不對？」

「那、那個，莉絲妲小姐，有一盆花力道生猛地飛過來了耶……？」

「那、那個，波洛斯大人，午安……」

「塔？你要去做什……啊……真是的！等等我啦！」

聖哉似乎完全不相信男人的解釋，在我也一起勸他之後，他才總算鬆開了那名男人。

「！你這個勇者是怎麼回事啊！」

「啊啊！聖哉！你聽我說，我剛纔搖了聖哉幾下，結果把聖哉的手臂拆下來了……咦咦────？」

我笑著回答殺子。

「就是說呀！現在的波洛斯大人充滿野性，我覺得很棒！」

我拿著麥克風對她說：

「啊啊，是莉斯妲黛啊。」

「噫！」

……架設在四周的複數監視攝影機。

『啪嘰！』

聖哉點頭同意王妃所說的話，然後邁開步伐，打開瞭望塔上房間的門。這是以前王妃被關押的房間，現在則是放著好幾個裝滿水的桶子。

然後俐落地把要來的盆栽丟進去，迅速關上門。

就在我放下土蛇麥克風準備離去的時候，殺子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我搞不清楚狀況，交互看著兩個聖哉，有手臂的那個聖哉用死魚眼看向我。

「「什、什、什、什、什麼！」」

「等、等等，你要去哪裏？」

「所以我才把你們叫到這裏來。你們現在就把這件事告訴塔瑪因的人民，讓他們在真的遇到空襲的時候不會陷入恐慌。」

我對著這個活像是殺手的勇者大吼，而那名商人則是自顧自地發出充滿悲壯感的尖叫逃走了。

「呀啊啊啊啊啊！我、我把手臂拆下來了！對不起～～～～！」

……一聲脆響，聖哉自肩膀以下，手臂整條掉了下來！

就在我與姜德目瞪口呆的時候，從四面八方變高變長的牆壁在空中連結起來，完全遮蔽了陽光。

「啊啊！莉絲妲小姐！」

「小殺！那盆花送給你！」

「……你在幹嘛？」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扛著行李，看似商人的男性，帶著笑容從聖哉的身後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藥草。

「你是說，塔瑪因的人們會偷襲你？這、這……」

「喔、喔……你講話還真直接呀……」

雖然他向來沉默寡言又奉行祕密主義，但是今天的聖哉比平時更安靜了。我仔細一看，發現他的視線盯著一個點看，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樣子顯然不太對勁。

「你把我們叫到這種地方來，到底想做什麼？」

「我把我用土系魔法驅使，並且放到城鎮裏裏外外的土蛇所看到的景象投射在上面。這樣一來，就能用肉眼看見塔瑪因周遭各處所發生的事情。」

我開始擔心起來，於是繼續用力地搖他，結果──

看著塔瑪因城鎮裏到處都是的魔巨像，我問身旁的聖哉：

「好！我會加油！」

「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流言傳了出去，其他神祇也知道老子是個毛髮濃密的男神了。雖然這件事不是老子自己公開承認的，卻莫名有種海闊天空的感覺，所以老子已經不恨那個勇者了。」

我抱著手臂一個勁兒地道歉，結果從旁邊響起了聖哉的聲音。

我把門連結到殺子所在的隔壁洞窟，下定決心之後，把門打開了一點點──

從變成和善農家大叔的波洛斯大人手中收下花朵之後，我返回殺子所在的洞窟。

「話說回來，波洛斯大人，我今天來這裏是有點事想拜託您……」

「一、一般人……會爲了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空襲做到這種地步嗎……？」

「是、是這樣呀！太好了！」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模樣，波洛斯大人「哈哈哈」幾聲，快活地笑了。

「不不不，沒人僱用我啦！我只是在看這藥草的品質怎麼樣而已──」

「請問可以把這些花給我嗎？」

緊接著，將塔瑪因團團圍住的萬里鐵壁伴隨著地鳴聲朝天空伸長了！萬里鐵壁長高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始變形往內側彎曲，像一張大傘一樣覆蓋住整個塔瑪因！

「聽好了，下次不準再從我的背後靠近我。若有下一次……我就殺了你。」

波洛斯大人用粗獷的男音回應並且轉過頭來，看到他的臉，我大喫一驚。波洛斯大人雖然不像那個時候一樣全身是毛，但是卻放任臉上的鬍子亂長，頭髮也理成了平頭，怎麼看都是個中年大叔！

「喔……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是說，影武者？爲什麼會需要這種東西啊！」

「……鋼鐵圓頂（Iron Dome）。」

我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看見一位男神拿著澆水器幫花兒澆水的背影。

我搖了搖他的肩膀，他卻還是一樣沒有反應。

「完全沒問題呀。老子把它裝進盆栽裏，這樣比較好拿。」

……防範空襲的圓頂鐵壁。

沒錯，想要在不穿過門的情況下安全地把花交給殺子，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追在聖哉身後前往瞭望塔，只見王妃與姜德佇立在塔頂上。

攝影機……這個世界的人大概聽不懂這個字眼，不過這簡直就是「監視攝影機」了吧。這下不只聖哉，就連我們也可以將機皇兵團的動靜一覽無遺了。

我等了一會兒，卻沒有得到回應。

「甭客氣，甭客氣。咱們住在同一個神界裏，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聖哉「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之後，桶子裏分別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嗯！很漂亮吧？」

「莉絲妲小姐……您還會再來看我嗎？」

「是、是的！非常漂亮！而且……總覺得看著看著，心就平靜下來了。」

「送給我？」

「最大的敵人說不定不是魔王軍，而是身邊的人。」

聖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以驚人的速度回頭，並且一把揪住男人的領口。

「嘿！」

「瞭望塔。我本來就要去那裏，都是因爲碰到你才被耽擱了。」

緊接著，覆蓋天空的圓頂發出「轟隆隆隆隆」的聲音逐漸打開了。變高變長的牆壁漸漸縮短，恢復到原本的位置。

「空襲時，牆壁會變形成罩子。雖然會消耗相當多的MP，但是這麼一來就可以完全防禦來自空中的攻擊了。」

在波洛斯大人被聖哉活埋兼踩了額頭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我離開洞窟，開啓通往神界花園的傳送門。

「你未免講得太誇張了吧……！」

姜德錯愕地嘟噥，然而王妃卻是滿臉的笑意。

「危機解除之後，就會像這樣恢復原狀。」

「是誰僱用你的？」

洞窟裏依舊傳來陣陣的啜泣聲。

「雖然說我身在塔瑪因，但也無法就此放心，畢竟可能會有人想暗算我。」

「小殺？」

塔瑪因儼然已經成爲一座高科技配備的要塞了。

「莉絲妲，開門。接下來要去賈爾巴諾。」

「你要去賈爾巴諾做什麼？」

「我猜第二波敵軍可能很快就會來了，但是應該還有一點時間。既然如此，我就要善用這些時間，在賈爾巴諾架設起跟塔瑪因相同等級的設備。」

隔天。

聖哉精力旺盛地來回於塔瑪因與賈爾巴諾，強化著兩地的防衛。

姜德一開始還爲了瞭解狀況而跟著他跑，最後好像也厭煩了，現在不再與聖哉同行，而是待在塔瑪因陪王妃。我也在開門讓聖哉移動到賈爾巴諾之後，就在塔瑪因自由自在地行動。因爲我懂得察言觀色，覺得聖哉好像不喜歡我一直當他的小跟班。

閒暇的時間，我就陪王妃說說話，或是到殺子所在的洞窟去探望她。

「……呵呵，聖哉先生的故事好有趣！」

「聽起來很好笑，實際待在他身邊可是很累人的！」

我拿著土蛇麥克風對殺子講話，在我告訴她聖哉爲了防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空襲而打造了圓頂，還有在此之前的種種謹慎事蹟之後，殺子樂呵呵地笑了。

此時我突然發現不妥，於是問殺子：

「不過你的心情其實很複雜吧？畢竟機皇歐克賽利歐是小殺你的爸爸……」

「是、是的，如果父親大人能夠跟勇者大人好好地聊一聊，彼此和睦相處就好了，可是……」

這件事很明顯是不可能的。總覺得心情變得有點沉重，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是說，那盆花怎麼樣了？」

「那個……說到這個，它好像不太有精神……」

殺子把盆栽捧在手上，面對著我所在的洞窟的牆壁把花拿給我看。花朵枯萎了，土壤乾巴巴的。

「啊啊！水！忘記澆水了！」

「水……？意思是營養不夠嗎？那我可以把我身體裏的機油滴進去嗎？」

獲得久違的盛讚，我的心情飄飄然，幾欲昇天。

被她這麼一說，我再仔細一看，發現澆過水的花還是萎靡不振。難道已經來不及了嗎？

「好了！總算是救活了！」

「莉、莉絲妲小姐？那是什麼？」

「終於……可以這麼近地見到您了……莉絲妲……小……姐。」

「你等一下，我試試看。」

我對著枯萎的花發動治癒能力，像治療受傷的人類一樣治癒花朵。

『我早就看穿你的所有行動了。』

『嘶嘶嘶嘶嘶嘶！』

我開門進入殺子的洞窟，然後馬上把水倒進盆栽裏。乾巴巴的土壤轉眼間就吸收了水分。

接著，我身後傳來殺子的聲音。

「對！就是呀！我比聖哉偉大多了！」

「是、是喔？」

「女神大人都很厲害對不對！真的好厲害！太厲害了！」

「呼……！這下就可以暫時放心了！」

被我放入胸前的土蛇叫了。

太、太好了！她果然不是邪惡的怪物！

然後，我聽見從土蛇傳來的低沉聲音。

「您好完美！頭髮和臉蛋都非常美麗，我好向往！」

不久之後……奄奄一息的花挺直了背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聖哉開始訓話，而我只好當場頻頻鞠躬道歉。

「我第一次見到莉絲妲小姐的模樣！我好感動！」

「莉絲妲……小姐……」

「……可是花兒好像還是沒有精神耶。」

「小、小殺？不會的……！你不會的吧……？」

我在心中自嘲，但是殺子卻興奮得手舞足蹈。

──完、完、完蛋啦啊啊啊啊啊！聖哉千叮嚀萬交代，結果我還是一個衝動就跑進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土蛇的尾巴放到耳邊，土蛇的頭部湊近嘴邊。

此時我才發現！我不小心跑進聖哉不准我進來的殺子的洞窟了！

「不、不要啊！」

啊啊……感覺怎麼會這麼棒！是呀，我是喚醒奇蹟的美麗女神呀！

「咦……」

就在我找回身爲女神的威嚴時──

感覺到危險，我失聲尖叫。可是……殺子卻牽起我的手用力上下甩動，然後發出雀躍的聲音。

──可是，我居然要這麼拚命，才能救回一盆枯萎的花。這件事要是被聖哉知道了，我大概又要被鄙視了吧……

「您好厲害！這是奇蹟！」

掛斷土蛇電話之後──

「真的很抱歉……可是那個，我沒有被攻擊，所以……啊……是的……問題不在這裏……對不起……您說的沒錯……是的……我今後會銘記在心……不對，不會有下次了……是……是的……對不起……我以前也這麼說過……是的……對不起……是的……不好意思……好的……」

「喂喂喂？聖哉？你現在在賈爾巴諾？要回塔瑪因嗎？」

「喔，這是土蛇電話。小殺，你暫時保持安靜。」

我連忙從塔瑪因的水井中打了水，裝進水桶裏返回洞窟。

「那樣百分之百會枯死啦！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拿水過來！」

「莉、莉絲妲小姐……您還好嗎？」

「！咦咦咦咦！你怎麼會知道？」

『……你開門跑進殺人機器所在的洞窟裏面了，對不對？』

「我好尊敬您！莉絲妲小姐！」

我雖然努力對殺子豎起了大拇指，但是手指在發抖，臉在抽搐，女神的威嚴蕩然無存。

「哎、哎呀，我好歹也是女神嘛！」

然而，殺子的聲音變得跟平時不一樣了。殺子朝我走來，機械手臂對著我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