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母后

我邊生悶氣邊爬上階梯，前往王后的房間。

王后一天只喫一個麪包。我看食物少得可憐，於心不忍，都給她水果當晚餐。

我一手拿著蘋果輕輕開門後，發現王后躺在牀上。

「嗚喔嗚喔？」

我試著叫她，她只發出沉沉的呼吸聲。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拿起王后的手。

──就快了……就快了。雖然那勇者跟我不對盤，但他絕對會讓六芒星破邪成功。這樣塔瑪因就會得救，你也能馬上離開這座塔……

這時我突然……

──奇怪……這是什麼？

發現王后的右手握著某樣東西。

我很好奇，緩緩撥開熟睡的王后的手指，取出她手中的物品。

那是個小小的娃娃。看起來像手縫吉祥物的女孩娃娃。感覺上應該是很久以前做的，黑黑髒髒的還有破損。不，就算沒有髒污，這娃娃的做工還是不太好，臉孔和頭髮都做得很粗糙，就算恭維也稱不上好。總之就是個充滿手工感的娃娃。

不過，當我不經意地翻過去看背面時……卻大喫一驚。

「給媽媽　　緹雅娜」

上面用黑線縫了這樣的文字

──這……這難道是我還是人類時做的嗎……！

這時，原本拿在我手上的人偶忽然消失。

「……這個老太婆，竟然傻呼呼地睡得這麼香。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呢。」

「嗚喔！」

這低沉的聲音令人背脊發涼！我回頭一看，發現身材魁梧的獸人之王葛蘭多雷翁就站在背後，手上還拿著從我手中奪走的娃娃！

「抱歉，我沒有要嚇你的意思。我只是有點在意，昨天老太婆看你的眼神……跟看之前那些獸人的不一樣。實際上她現在也不在乎你就在身旁，照樣睡得很熟。」

年幼的緹雅娜公主動了動人偶的手腳，耍弄給王后看。

這場騷動終於把王后吵醒。她一看到葛蘭多雷翁就板起臉孔，做出防衛的動作……

──警……【警告】？這是什麼？

前面的獸人聽到我叫，不耐煩地回頭。

「可是我想……拿這個給母后看……」

──刑場！根據從塔上看的感覺……是在那個方向！

我立刻衝去王后身旁，扶起她的上半身順了順背。王后卻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只是一昧地盯著葛蘭多雷翁看。

我看著被無情撕裂扔在地面的人偶。「想知道原因」的心情，讓我在不知不覺間發動鑑定技能。

「死去的女兒的遺物被弄壞，竟然讓你那麼難過？人類真是莫名其妙。」

我和葛蘭多雷翁一樣無法理解。難道我當人類時送王后的人偶，一直都是她的心靈支柱嗎？可……可是，爲什麼她會對這人偶如此重視……？

「還……還給我……！」

我回神過來，發現腳下是砂礫。荒地上有磔刑架一字排開，在別的位置還放著斷頭臺。葛蘭多雷翁已抵達刑場。

我打開關起的門，想立刻追上他們，但從漫長的螺旋階梯往下看時，卻沒看到葛蘭多雷翁的身影。

葛蘭多雷翁發出咆哮般的怒斥，用沒拿人偶的另一隻手推開王后。光是這動作就讓王后飛了出去，摔倒在地。

「獎勵等下再說，現在先來處決老太婆。」

年幼的我捱了罵，低頭露出難過的表情。

──情況演變至此，已經無力迴天了！聖哉！

「喔，我當然不會忘記你。幹得不錯嘛。原來你是先專心讓老太婆敞開心房，再像這樣揪出老太婆的弱點吧。我要好好誇獎你一番。我會照約定讓你進王宮的。」

……原本應該在塔頂的我，來到彷佛黑白電影的灰色世界。

「喂喂喂……！你哭了……！你終於哭了……！這一年不管我怎麼做都不肯哭的老太婆，竟然把這髒兮兮的人偶看得這麼重要？」

「等下就在刑場砍了你的頭。」

後悔的念頭宛如怒濤般襲向我。

等我好不容易出了塔，往四周張望，依然沒發現葛蘭多雷翁和王妃的蹤影。

平常一派從容的王后臉色大變，吼叫起來。看到她不尋常的樣子，連葛蘭多雷翁也察覺有異，更仔細地凝視人偶。

葛蘭多雷翁伸手想把我推開。大概是把此舉視爲對我的攻擊吧，土蛇變成的魚剎那間從我身上出現，對他齜牙咧嘴。不過葛蘭多雷翁也只是一笑置之。

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從睡著的王后手中拿走人偶，或許葛蘭多雷翁就不會察覺！聖哉說得沒錯，要是我跟王后的感情沒好到超過必要的程度，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葛蘭多雷翁接著看向人偶的背。

雖然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我還是忍不住後悔起來。經過無盡的悔悟後，最終想到的還是那個可靠的勇者。

「所以請母后把娃娃當成我帶在身上吧！」

──怎麼可能！這樓梯這麼長，他是怎麼走完的！

「不過……這樣很好！我就是想看你這張悲慘的臉！死了，都死了！不管是女兒、國王、家臣、人民，所有你重視的人都死光了！聽好了，老太婆！這世界已經沒希望了！」

「什麼啊，老太婆，原來這是你的私人物品嗎？你之前到底把這玩意兒藏在哪裏？牀底下嗎？」

嗚嗚嗚！搞什麼啊！爲什麼偏偏挑這時候發生這種事！跟聖哉見面後還不到一小時！破邪的劍舞應該連一半都沒跳完！

對……對了……如果是聖哉，即使面對這種狀況，應該也能設法解決吧？沒錯！就算直接跟葛蘭多雷翁對戰，只要像平常一樣靠那超乎想像的謹慎，一定沒問題的……！

他無視於我，粗暴地抓住王后的手臂，拖著她往門外走。聖哉給我的魚只會在有人襲擊時自動保護我。得知葛蘭多雷翁無意攻擊我後，魚又自動回到身上。

「你女兒都死了，還把這玩意兒當寶？」

我焦急地衝下螺旋梯，途中還因爲太慌張，不慎絆到腳而滾下樓梯。

我頓時猶豫了一下。不過既然有更詳細的內容，那我當然想知道。我在腦中作出「想知道」的請求。突然間，我彷佛暈眩般頭昏腦脹起來。

王后聲嘶力竭地吶喊。

「啥，這魚人想幹嘛？」

不……不行！我又要扯聖哉後腿了嗎？我絕不能呼叫聖哉！而且伊希絲妲大人也說過，絕對要避免跟葛蘭多雷翁直接交手！

王后走到葛蘭多雷翁的胸前，朝身形龐大的他伸出手，試圖拿回娃娃。

「聽說等下要處決王后呢。」

然而，這次換雅黛涅拉大人的話掠過腦海。向戰神杰特學來的「狂戰士狀態」──即使把這一招提升到人類不可能達到的「第三階段」，也無法在肉搏戰中打倒葛蘭多雷翁。在這種情況下，向聖哉求救也沒有意義。要打倒葛蘭多雷翁拯救塔瑪因，讓六芒星破邪成功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天啊……！」

他一放開頭髮，王后就當場倒地。

「嗚喔！」

葛蘭多雷翁走向王后，抓住她的頭髮，將兇惡的獅子臉湊近她。

緹雅娜公主微微一笑。

葛蘭多雷翁一臉滿足地說：

「年幼的緹雅娜公主爲王后做的人偶──【警告】還想知道更詳細的內容嗎？」

「您看！這樣我們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就算我在很遠的地方，也會一～直跟母后在一起！」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就算追上了……之後又該怎麼辦？我是笨蛋嗎！光憑我哪阻止得了葛蘭多雷翁啊！

有東西落在我摟住王后肩膀的手臂上。

王后收下人偶，摸摸年幼的我的頭，笑了一笑。

「『緹雅娜』……我記得是你的女兒吧。這麼說……這是你女兒送你的？」

但就在下一秒，布料纖維被一根根扯斷的聲音響起！葛蘭多雷翁將上下半身分家的人偶隨手扔在地上。

不過就在那一刻，我腳步停了下來。

「是娃娃……是我做的喔。」

「這人偶有什麼嗎？」

──不……不行！這樣下去王后會被殺的！得阻止葛蘭多雷翁纔行！

葛蘭多雷翁拿著人偶的手開始用力，王后見狀大大地抖了一下。

「緹雅娜……！」

「什麼，那老太婆還活著？」

王后要接下人偶時，發現緹雅娜公主手上滿是傷痕。

我的直覺很準，因爲在我前進的路上，有很多獸人邊走邊聊。

「嗚嗚……！緹雅娜……緹雅娜……！」

「那是什麼？」

──咦咦……！怎……怎麼會……！王后她……！

「緹雅娜……緹雅娜她纔沒有死！」

「嗚……嗚喔嗚喔嗚喔！」

就在這時──「啪噠」……

聽到她哀切的低語，葛蘭多雷翁往地上啐了口口水。

我一直可憐兮兮地東奔西跑，好不容易纔看到葛蘭多雷翁的背影。他讓部下扛著王后，自己則悠哉地往前走。

……等我恍然回神，灰色的世界已經消失，眼前是葛蘭多雷翁山一般的龐大身軀。這怪物瞪著被我抱住的王后。

「真是的。你啊，人小鬼大……」

「拜託你……還給我……」

「快還來！快還給我！」

……我咬牙切齒地看著葛蘭多雷翁的暴行。我當然想阻止，但我沒這個力量，最後只會落得跟王后一樣被轟飛的下場。既然這樣，我寧願抱住王后的背扶持她。

──太……太好了！終於趕上了！

「煩死了，你這個廢物！」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感覺就像胸中長久的鬱悶一掃而空啦。這下塔瑪因就等於完全向獸人屈服了……」

接著又突然驚叫一聲，盯著自己的右手看。本來應該握在手中的東西，此刻卻在葛蘭多雷翁手上。

有個穿白色禮服，年約五歲的小女孩跑進來，在我腳邊活力充沛地來回穿梭。佇立在我前方的，則是同樣穿著禮服，臉部肌膚緊緻有彈性的卡蜜拉王妃。

「這……這不干你的事！快還給我！」

──對不起，卡蜜拉王后……！原諒我……！我沒辦法救你……！

──不……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聖、聖哉應該還是贏、贏不了吧。』

在一間擺滿高級傢俱的臥房裏……

「嗚喔嗚喔嗚喔！」

──騙……騙人的吧！

「竟然受了這麼多傷。你手又不巧，沒必要勉強自己吧。」

『這次我會把六芒星破邪擺在第一優先。』

「住手……快住手……！」

但在我的腦海中，迴盪著聖哉的聲音。

「母后！母后！」

即使被瞪被罵，我仍舊毫不在意地穿過他們往前邁進。

「可是母后工作很忙，常常見不到我吧。」

「啥？說什麼傻話啊，你這沒用的老太婆！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你女兒被阿爾特麥歐斯開腸剖肚死狀悽慘，就像這樣──」

我已經忍無可忍，便擋在葛蘭多雷翁面前，想阻止他處決王后。但葛蘭多雷翁卻親暱地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想趕路，但有很多獸人擋在我前面，讓我不能盡情奔跑。

不論受到多少拷問也不屈服的王后，雙眼竟然不斷溢出淚水！

「緹雅娜！不要亂跑！這樣太沒規矩了！」

「喂，喫了你喔。」

獸人把眼神空洞的王后當成無關緊要的貨物拖行。前方就是斷頭臺，上面高掛著血跡斑斑的污黑刀刃。

王后萬念俱灰的疲憊側臉，以及她從年幼的我手中收下人偶時的溫柔笑容，兩者既形成對比又彼此交疊。

──母后……！

……我侵入移動式洞窟的瞬間，突然「啪擦」一聲，洞內光芒隨著刺耳聲響劇烈閃爍。原本充滿整個空間的神聖氣息，想必都煙消雲散了吧。

原本跳著劍舞的聖哉停止動作，將白金之劍插在地上。

「……莉絲妲，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聖哉彈了下手指，解除我身上的變化之術，並投以輕蔑的眼神。

「爲了確實打倒葛蘭多雷翁所花費的苦心──全在這一刻化爲泡影。」

「聽……聽我說……王……王后她……現在要被……葛蘭多雷翁處決了……」

聖哉不發一語。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很孬地陪以笑臉。

「啊哈……啊哈哈哈……你……你已經受夠我了吧？到底要扯別人後腿幾次才甘心？『我是女神，聖哉是人類』……明明都這麼下定決心了，我卻……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像求救般走近聖哉，將頭靠在他胸前。

「你大可以討厭我，要怎麼打我踢我也沒關係，所以，拜託你……算我求你……請你救救王后吧……」

我到底在說什麼？只要六芒星破邪沒成功，聖哉就無法打倒葛蘭多雷翁，但我卻求他救王后。這已經超越一廂情願的程度，根本是胡搞瞎搞了。

但是……即使如此……

「就算我現在失去記憶……變成女神……她仍舊是我唯一的母親啊……！」

我眼淚撲簌直落。

「請你……請你救救母后……！求求你……拜託！」

我以祈禱般的心情，向人類勇者哀求。

在片刻的沉默後，聖哉開了口。

「你是女神，我是你召喚來的勇者，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不會超越也不會倒退──你在神界是這麼說的吧？」

然而……我錯了。

我一道歉，聖哉就抓住我的肩膀，「咚」的一聲把我推開。

「你說得沒錯。」

頭上響起的嘲諷言語，讓我不住顫抖。

聖哉接著用充滿決心的銳利眼神看向我。

勇者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把拳骨弄得喀啦作響。

「無關好惡，不論是非。如果『拯救王后』就是召喚我的女神的意志，那我就會遵循你的意志。」

「走吧，莉絲妲，我們去解救王后，打倒葛蘭多雷翁。」

「對不起……！對不起……！」

「喀鏘」的金屬聲響起。我緩緩抬起被淚水打溼的臉，發現聖哉將白金之劍收進腰際的劍鞘。

「聖……哉……？」

「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是「無言的否定」。當聖哉把我推離開他時，我感覺連靈魂也跟著變得疏離。我好痛苦好悲傷，不停啜泣。

「再說，要是不用實力打倒那傢伙，我也無法打倒這世界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