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交給別人

「羅札利，請問一下……馬修是……？」

「馬修•德拉哥奈特，這是神龍王的名字。」

一聽到馬修這個名字，我腦中浮現的是那個棕發上綁著頭帶，總是開朗活潑，朝氣十足的男孩。

凱歐絲•馬其納展現惡魔的本性，眼眸迸出猙獰的光輝。

「那個龍人甚至把一起長大的母龍人變成自己的劍，殺了數不盡的惡魔和人類……！」

──一起長大的龍人！不就是艾魯魯嗎！也、也就是說，那把劍是……聖劍伊古札席翁！

我原本還希望是哪裏誤會，但這個希望被狠狠砸碎了。不會錯的！神龍王就是馬修！而且……天啊！艾魯魯竟然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不禁方寸大亂，聖哉卻用冷靜的語氣問羅札利：

「我想確認一下，那個母龍人是叫『艾魯魯』沒錯吧？」

「對，她死後被那些龍人稱爲聖天使，當成神明供奉。」

這事實對我而言十分驚悚，但聖哉絲毫不顯驚訝。

「我早就想到了。如果要說有哪個武器能打倒死神塔納託斯，以及用兩次天獄門才解決的魔王，大概也只有伊古札席翁了。」

「那麼，馬修是真的把艾魯魯給……」

「殺了」──這句話實在太可怕，我怎樣也說不出口，腦中陷入一片混亂。可是，就算是用伊古札席翁好了，憑馬修的實力真能打倒那個魔王嗎？再說，伊古札席翁不是勇者才能用的劍嗎？

聖哉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代表，如果要把這個扭曲世界復原，就非得阻止馬修不可。」

「啊……沒、沒錯！」

聽到聖哉這麼說，我用力點頭。沒、沒錯！聖哉說得對！是必須「阻止」，而不是「打倒」！

我們知道真正的馬修是什麼樣子。縱使有點好勝，他依然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可是，在我和聖哉沒有出現的蓋亞布蘭德，馬修或許因爲獨自承擔了所有苦難，所以精神上出了問題。我想阻止馬修的暴行，但跟現在的羅札利說這些，應該也毫無意義吧。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應該幫忙了！羅札利！我們也要一起戰鬥！」

──也、也對，這個羅札利的魄力的確驚人！而且能力值也確實強得不像人類……！

「還要多少才能復活？」

「弗拉希卡先生，羅札利是打算讓什麼魔物復活？」

凱歐絲•馬其納的這句話，讓在場所有惡魔都發出渾厚的歡呼聲。在魔封巖四周開心鼓譟的惡魔，以及從龜裂的魔封巖中冒出的可怕靈氣──都讓我腦中充滿不祥的預感。

「……抱歉，請原諒公主的無禮。」

「喂、喂！等等我們啊！」

「……我剛纔不是拒絕了嗎？」

看到羅札利拋下我們走出去，我也連忙追在她的身後。

「要讓復活的路西法•克羅瞭解我們人魔目前的狀況，的確可能會有困難。不過就算有什麼萬一，至少還有人魔協定在。」

「大概要一百吧。」

「喔喔，原來你在想這件事啊。其實我也這麼覺得呢。」

「由羅札利你嗎？呃，再怎麼說也……」

「我說……還是別讓這個復活比較好吧……」

「如果是那個馬修，跟他用談的也許行得通吧？」

隨弗拉希卡走進建築物後，我嚇了一跳。一羣外表各異的惡魔如守衛一般，圍繞著某個全長約五公尺的巨大黑色物體。

「咦？聖哉？」

我對聖哉微笑，他卻一語不發地繼續前進。

那與其說是岩石，更像是水晶。漆黑的表面有細細的裂痕，感覺像快孵化的蛋，隨時會有東西破殼而出。

「這樣啊……」

「這樣啊，一百嗎……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他打倒修德拉爾那件事的確值得讚賞。不過在這十年間，我們也成功討伐過幹部級的龍人，把他們的數量減到剩下一半。說得極端一點，像修德拉爾那種程度的龍人，只要我和凱歐絲•馬其納聯手，要打倒他並不是不可能。」

「讓、讓那麼危險的魔物復活真的好嗎？不會反過來襲擊人類嗎……」

羅札利不理會欲言又止的我，把手放上凱歐絲•馬其納的肩膀。

「讓路西法•克羅復活，是我們人魔長久以來共同的心願！」

「不管了，我要去看魔封巖的情況。」

「住口！我不是說不需要勇者嗎！」

「這個嘛……話說回來，馬修就是我以前教過的那個小孩吧？我實在無法想像他會是統治這個世界的暴君呢。」

就在我們東扯西扯時，羅札利在巨大的石造建築物前停下腳步。這棟建築物很氣派，跟寒酸的伊古爾鎮格格不入。拿著長槍站在入口的牛頭惡魔向羅札利行禮。

「嗯，說不定他是被什麼壞人操縱了。我們應該讓馬修清醒，而不是打倒他纔對……你說是吧，聖哉！」

羅札利看了裂痕後點點頭，詢問一旁的某個惡魔。

羅札利和凱歐絲•馬其納走在雪地上，我們跟在她們後頭，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弗拉希卡向我們低頭道歉。我苦笑一下後問他：

「照這個進度來看，等惡魔之劍結束遠征後，路西法•克羅大人應該就能復活了～！」

「聖哉很強的！他能成爲人魔聯軍的一大戰力！」

在聖哉的蠻力下也毫髮無傷的盟約，似乎是他們的心靈依靠。這時，我不經意地發現賽爾瑟烏斯正在發出「唔──」的悶哼，就對賽爾瑟烏斯耳語。

凱歐絲•馬其納開心地拍手。

「那、那就是魔封巖嗎？」

我所認識的羅札利，感覺就跟衝動聖哉一樣，是個大言不慚，不知人間險惡的公主。不過眼前這個女子散發出的氛圍，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是路西法•克羅。以前魔王對此魔物感到畏懼，用強大的暗之力加以封印，可說是傳說級的魔物。路西法•克羅的特技是魔法弓，據說她射出的箭，能從艾伊涅斯平原飛到古拉斯特拉山。」

「我、我都說了，就算不做這種事，聖哉也會──」

她露出猙獰的表情，一把揪住我的胸口。

「你也覺得讓魔王懼怕的魔物復活很奇怪吧？」

我戰戰兢兢地勸告羅札利。周圍的氣氛頓時一變，羅札利也臉色大變。

「好啊，走吧～走吧～」

「噫！」

「事到如今纔在那邊囉哩囉嗦！爲什麼不在十三年前人類面臨存亡危機時來呢！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我說不出「有來過了！」。不管我們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我和聖哉沒來這個扭曲蓋爾布蘭德依然是不爭的事實。

「勇者和女神我都不需要！而且……」

羅札利把我放開，指向一旁侷促不安的賽爾瑟烏斯。

「像那種普通的人類戰士，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真沒禮貌！我可是神耶！再說，就算能力值再怎麼高，你自己纔是普通的人類吧！」

「……我已經不當人類了。」

「啊？你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羅札利無視咄咄逼人的賽爾瑟烏斯，喃喃開口。

「封印解除（Release）。」

就在下一秒，羅札利高舉的右手冒出尖銳的爪子，手臂也變成紅黑交錯的雜色！從那隻手上散發出的是……

「嗚喔！是邪氣，好可怕！」

對方明明什麼也沒做，賽爾瑟烏斯卻彷佛受到攻擊般，往後退了一大步，在地面滾了幾圈，再匍匐前進到我背後，飛快地躲起來。呃，他明明是劍神，怎麼會嚇成這樣啊！

羅札利用獨眼看著自己變色的醜陋手臂，笑容中透出一絲自嘲。

「將惡魔之力寄宿於人類之身──這是應用了前魔王軍四天王死亡馬古拉的技術的成果。爲了對抗龍人，我得到了這樣的力量。」

死亡馬古拉……就是他製造了一萬個不死者，以及物理攻擊和冰以外的魔法都無效的怪物達克法拉斯的吧！

「羅札利！你這麼做身體不會出問題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怎麼可以不知道呢！」

「可是，我沒感覺到任何敵意啊。」

聖哉一開口，就有十幾只火鳥從他身上飛出來，在廢屋裏盤旋！

就在我放心地這麼回答時，聖哉突然露出嚴厲的表情。接著──

「……喂、喂！那是什麼！」

「鳳凰自動追擊是用來自我防衛的。」

「我的身體怎樣都無所謂。哪怕此身墮落於黑暗，我也要打倒神龍王。我的決心跟你們完全不一樣。」

「嗯！我很樂意！」

「因爲這裏很冷。這樣很暖和吧？」

「我想去鎮上的道具店和武器店看看……先走了。」

「！聖、聖哉，你幹嘛突然這樣！」

她和羅札利對看數秒後，羅札利恍然回神，向我們低頭道歉。

「自我防衛？」

「是、是啊……算是吧……」

不管聖哉走到哪裏，伊古爾鎮的人和惡魔都會喫驚地回頭看他。也難怪他們會這樣，現在有幾十只鳳凰自動追擊在我們周圍和頭上飛來飛去，發出啪沙啪沙的振翅聲。我和賽爾瑟烏斯跟在聖哉身後，一下說「喔呵呵，這些鳥很暖和呢」，一下說「哎呀，就跟寵物差不多呢，哇哈哈哈哈」，努力替自己找些莫名其妙的藉口。等我們終於走到沒人的地方時，我試著問聖哉：

「火的魔法鳥嗎！」

「等、等一下！等等我啊，聖哉！」

「不用，我又不冷。」

羅札利的獨眼睜得大大的，盯著那一大羣飛來飛去的火鳥看。

「你果然聽不懂我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我有說『不管見到什麼人都不能掉以輕心』吧，所以對羅札利當然也要一視同仁。」

「公主，你也真是的～別這麼說嘛～虧勇者和女神大人都特地來助你一臂之力了耶～」

「剛纔羅札利雖然展示了惡魔的手臂，但能力值上卻沒有『封印解除』這個技能。」

「希望你們能原諒我的無禮。你們確實是寶貴的戰力，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她可能也用同樣的方式隱藏了敵意，總之我們絕不能大意。」

哦……被凱歐絲•馬其納唸了幾句後，她似乎稍微恢復冷靜了。人類和惡魔間真的產生了互信關係呢……

我不太能想像直腸子的羅札利會欺騙我們，不過這世界的馬修和羅札利也不是我們熟知的那兩個人。

──聖哉說得有道理！如果羅札利跟馬修一樣變得怪怪的，我們也必須「阻止」她纔行！

「那個人爲什麼要帶那麼多那種東西啊！」

我和賽爾瑟烏斯把一臉茫然的羅札利留在原地，追著聖哉跑出廢屋。

「咦！那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鳳凰自動追擊。」

「是有這個可能。她原本那麼生氣，卻在跟凱歐絲•馬其納交談後明顯改變了態度。」

她話說得很重，讓我無言以對。周圍的惡魔也跟羅札利一樣瞪著我和聖哉，寬闊的廢屋中頓時充滿火藥味。這時，凱歐絲•馬其納微微一笑。

「說、說得也是……那股熱氣的確讓這裏變暖和了……」

「你、你的意思是……羅札利會襲擊我們嗎！」

「吶、吶，聖哉，如果你真的那麼冷，要不要從道具袋裏拿外套出來穿？我記得袋子裏應該有……」

「抱歉，是我失言。我只是在想，當初你們要是早點來蓋亞布蘭德就好了，所以才忍不住……不過，你們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不只是我，連羅札利和惡魔們都嚇了一跳，做出防禦動作。聖哉若無其事地說：

但聖哉也不多做解釋，直接轉身背對羅札利他們。

正當我這麼想時，聖哉用冰冷的眼神看向天空，斬釘截鐵地說：

羅札利露出像在說「莫名其妙」的表情……而我也完全搞不懂聖哉的用意！只因爲冷就放出鳳凰自動追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的、的確是！那個好像不是特技或咒語之類的……」

「女神和勇者啊，你們願意幫助我們人魔聯軍嗎？」

「如果會對攻略蓋亞布蘭德造成阻礙，不管是馬修還是羅札利，我都照殺不誤。」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不是要阻止他們嗎？」

「嗯，是要阻止沒錯。阻止他們活下去。」

「！原來阻止的意思是要他們的命嗎！」

這實在不像勇者該說的話，讓我聽了忍不住大叫。但聖哉的表情非常認真，還反過來狠狠瞪我。

「我纔想問你，你剛纔都在說什麼傻話？雖然冥王的說詞我不是全盤相信，但我自己也在死皇戰中體驗過扭曲世界。這裏毫無疑問就是梅爾賽斯所做的虛幻世界，而馬修如果是這個世界扭曲的原因，就得殺了他──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嗚……」

「爲了真正的馬修和羅札利，我們必須儘快粉碎這個扭曲的幻想世界。」

聖哉的話很有道里，我根本無從反駁。他接著遠眺，並用手指指向羅札利他們所在的方位。

「……沒錯，這件事就由人魔聯軍的那些人來完成。」

「！聖哉，你不出手嗎！」

「既然他們想做，交給他們就好了。如果老羅札利和惡魔們能替我們打倒馬修，這樣不是很完美嗎？」

「那、那你到底要做些什麼？」

「這個嘛，我就隨便找個『我來守護這個鎮』之類的理由，再利用這段時間研究對抗梅爾賽斯的方法吧。」

「也就是說你又要回冥界了嗎！」

「嗯，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鎮上逛逛，雖然應該不會有多大的收穫，但還是以防萬一。」

聖哉朝鎮中心走去，我望著他寬闊的背影嘆了口氣。

「唉，他完全袖手旁觀呢。」

賽爾瑟烏斯一聽，用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看我。

「可是，我倒覺得他的想法沒有錯。無論這世界發生什麼事，只要放著別管就好，反正都是梅爾賽斯製造出的幻影嘛。」

──就這樣隔岸觀火真的好嗎？

雖然聖哉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不過現在的扭曲蓋亞布蘭德已是山雨欲來之勢。

雖然我半同意賽爾瑟烏斯的話，但還是無法心安理得。

……靠聖劍伊古札席翁稱霸這世界的神龍王馬修，以及爲了對抗他，試圖讓魔物路西法•克羅復活的人魔聯軍──這兩方的決戰即將來臨。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