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谨慎的理由

即使面对大女神伊希丝妲充满威严的表情……

「请告诉我！」

我仍毫不犹豫地回答。

伊希丝妲大人静静地点头后，将双手放在桌上的大水晶球。

「那么看吧，你想知道的真相就在这里。」

水晶球对伊希丝妲大人的话产生反应，发出光芒，接著像电视机般映出鲜明的画面。

……画面中有三个人围著桌子，坐在椅子上。一个是神官打扮的红褐色头发女孩，一个是披著魔法师长袍，长相俊秀的男子，还有……身穿纯白洋装的美丽女性。我对那位女性有印象，虽然头发比现在长，但是不会错。

我忍不住将视线从水晶球移开，窥看背后。

「这、这是……阿丽雅……吗？」

至今一直默默旁观的阿丽雅缓缓走到我身旁。

「那是一百年前的我。而水晶球中的……是救世难度B的世界──伊克斯佛利亚……」

「伊克斯佛利亚？」

这名字似曾相识。正当我努力回想时……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耳熟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出来，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去。这时画面中的三人也正好望向声音的来源。声音的主人走近这三人，模样变得清晰。

登场的第四人是穿著钢制盔甲的高佻男子。就跟阿丽雅一样，那头柔亮的黑发和端正的脸庞，我不可能会看错。

「圣哉……！」

那是我负责的勇者──龙宫院圣哉。

阿丽雅低喃道：

「龙宫院圣哉起初是我为了攻略伊克斯佛利亚，而召唤来的勇者。」

魔王像爬虫类以舌头卷取猎物般，将柯尔特吞进巨大的嘴中。或许是因为吸收了养分，原本只有上半身的魔王瞬间长出下半身。

缇雅娜公主微微一笑。

『缇雅娜，多亏有你的回复魔法，我才能撑到现在。总是勉强你，真是抱歉。』

圣哉说完后，有些难为情地搔搔头。

『等一下，缇雅娜！别管科尔特，先治疗圣哉！我现在看到他HP剩2了！』

面对顽固的勇者，缇雅娜公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投降似的笑了。

『我说了很多次吧？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嗳，圣哉！打那个还太早啦！根据情报，奇美拉的等级高过我们！我们还是多修练一下比较好──』

「我们就这样过关斩将，一路打到魔王。」

『你才是给我看清楚！大家都浑身是伤耶！』

『嗯，我的策略就是──努力。就这样。』

缇雅娜公主一脸不安。

……整个乱七八糟，跟轻松获胜相差甚远，根本是混战一场。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勉强险胜奇美拉，之后勇者用颤抖的手做出胜利动作。

缇雅娜公主目睹突然发生的惨剧，放声大叫。

『我用能力透视确认过了！魔王的HP已经归零！我们打倒它了！』

『柯尔特！使出你拿手的风魔法！快点！』

『可是阿丽雅大人说，在那里能得到关于魔王的情报……』

临死的惨叫声传遍整座魔王城，随后同伴们的欢呼声轰然响起。

『嗯，我们已经拿到能打倒魔王的武器了，没必要特地跑去那么远的村子。』

这次的场景似乎是在晚上。只有圣哉跟缇雅娜公主坐在火堆旁聊天。

「感、感觉跟罗札利小姐好像……！」

圣哉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开口说：

『岂有……此理……！快、快逃啊，圣哉、缇雅娜……这样是赢不了的──』

『不，完全不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等一下，圣哉！』

『缇雅娜……你还能使出回复魔法吗……？』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圣哉挤出最后的力气，高举手中的剑。圣剑彷佛在呼应圣哉的意志，发出眩目的光辉。当勇者以破竹之势一挥下圣剑，魔王的庞大身躯就断成上下两截。

『圣哉，终于只剩下魔王了呢。』

阿丽雅低喃──映在水晶球上的景色也同时变了。

女神官晃动著及肩褐发，同时吐槽圣哉。那幅景象稍微缓和了「时间停止的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阿丽雅指著水晶球说：

『总会有办法的（Gonna be ok）。』

『快逃，缇雅娜。』

……只剩上半身的魔王从口中伸出锐利如剑的舌头，贯穿柯尔特的胸口。

骗、骗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提过啊……！

「接下来是跟伊克斯佛利亚的魔王战斗的经过。」

『好，那我们赶快去讨伐魔偶吧！』

面对奇美拉，勇者一行人……

『没、没关系啦。这次一定也能过关，所以……说出那句台词吧。只要听到那一句，我就会很安心。』

缇雅娜公主把自己的手放上圣哉的手，而圣哉以手指缠绕住那只手，紧紧握住。

『怎、怎么可能！体力的确归零了！魔王应该死了啊！』

至于过去的阿丽雅也跟名叫柯尔特的魔法师一样苦笑。

她换上有些严肃的表情。

『？我不是才说过柯尔特的脚皮开肉绽了吗──！』

『你办到了！圣哉！』

在这之后，水晶球播放了圣哉一行人战斗的短片段。

『总会有办法的。』

……在时间停止的房间里，我们屏气凝神地注视著水晶球中的景象。

……画面又切换到其他场景。伊希丝妲大人紧盯著水晶球，用严肃的语气说：

阿丽雅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反正一直以来都勉强过关了……』

『！你是小孩子吗？哪有那种策略！还是得充分准备后再去才行！』

『真是的，连阿丽雅大人也这样！不能把那个瞻前不顾后的勇者宠坏啦！』

『我、我被咬了啊啊啊！缇雅娜，快用回复魔法治疗我啊啊啊！』

『那说说看啊！你所谓的策略！』

疑问在我脑中打转，但水晶球中的圣哉继续说：

「圣哉他啊，本来是这种个性。他最讨厌升等，是只顾往前冲的类型。即使如此，圣哉在战斗上有天生的才能，即使等级比对方低，即使不做任何准备，依旧能勉强打倒敌人。虽然也会像刚才打奇美拉时一样遇到大危机，不过看到勇者勇往直前，不知不觉间，我们开始对他感到放心，也充满憧憬。」

大量血液从柯尔特口中滴落。柯尔特也一定搞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现在去讨伐奇美拉吧。』

「她是缇雅娜公主。伊克斯佛利亚的大国塔玛因的公主，在队伍中负责回复，是为了讨伐魔王而中途成为圣哉的伙伴。」

同伴们即使疲惫至极，还是为缇雅娜公主的话笑成一团。魔法师柯尔特也笑得很开心。不过就在这时，忽然有红色液体从柯尔特口中流出。

『缇雅娜，我想尽快打倒魔王。』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啊！就算赢得惊险也该有个限度！』

『太浪费时间了。总之先打打看吧，这样比较快，而且我也有策略。』

勇者完全不听劝地走出房间，而缇雅娜公主被留在原地，气愤不已。这时，披著魔法师长袍的男子微微一笑。

勇者把缇雅娜公主的劝谏当成耳边风，爽朗地梳起黑发。

『呜呜……缇雅娜……赶快治疗我吧……！』

恢复体力的魔王迅速跳到阿丽雅面前，用四只手臂一把捉起她，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骗人的吧？……呜，呜哇！胸口开了一个洞啊！』

『你今天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要打得这么赶……』

「话说……这真的是师父吗……！」

『哈哈，还真有圣哉的风格呢。』

『真是的！不管我怎么问，你总是这么回答！明天我们的旅程就要结束了喔，所以拜托你别再瞒了！……好吗？』

勇者潇洒地转身，准备往门外走，却遭到神官打扮的女子阻止。

魔偶、龙、独眼巨人……圣哉他们即使遇上各种强敌，伤痕累累，却继续前进。他们常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获胜，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和我所熟知的单打独斗的圣哉完全不同。借助伙伴的力量，在苦战中赢得胜利，跟大家一起分享那份喜悦。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很信任圣哉，圣哉也很信赖伙伴的关系。

『是啊，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你也差不多该睡了。』

『柯尔特！』

我非常同意马修他们的低喃。圣哉的言行简直就是罗札利……不，就有勇无谋的程度来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圣哉拄著剑试图站起身，但疲劳似乎让他站不稳。

『冷静一点，柯尔特！我会治疗你，你别乱动！』

『那是因为你快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我们走得越慢……我们没打倒魔王的日子越长……这个世界的人也会继续受苦，所以我们要往前进。』

阿丽雅的忠告讲到一半就中断了。因为魔王把阿丽雅吞了下去。

阿丽雅冲到圣哉身旁。

『咯咯咯咯咯！有了两人分的养分，就能完全再生了！』

画面中出现的，是显然满身疮痍的勇者一行人。他们气喘吁吁，包围著一只有绿色皮肤、血盆大口长满獠牙，手脚共有八只，既丑陋又巨大的怪物。这副舍弃魔王的尊严，专为灭敌特别强化的模样，恐怕是魔王的最终形态。它身上不停流出紫色体液，跟圣哉他们一样感到难受。

现在圣哉一行人正在跟巨大的狮子对峙。不，仔细一看那不是狮子。那是背上有翅膀，尾巴是大蛇的怪物──奇美拉。

听到阿丽雅这句话，公主似乎放下心中大石，无力地跌坐在地。圣哉在她身旁低喃：

『我不是说过了？总会有办法的。』

平时好强的缇雅娜公主双眼含泪，满脸抱歉。圣哉则把手放在缇雅娜公主的头上。

『你看吧，不就赢了吗？』

圣哉接著把缇雅娜公主用力推开。

圣哉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

『一点都不好！柯尔特的脚都皮开肉绽了！』

『圣哉你啊，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就是这样，既不修练也不做准备……』

『不，我不要紧。意外地完全不会痛，还很舒畅呢。意识朦朦胧胧的，好像在作梦一样。』

『我的命有两条，虽然失去一条，不过另一条还在。』

『不过还是赢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场景在这里切换。水晶球映出在那之后的景象。

『咦……』

『对、对不起，圣哉……我已经没有魔力了……』

『没、没问题吗？它真的死了吗？』

『我有点不安，睡不著。嗳……我们不去贤者之村真的可以吗？』

虽然我们感到退避三舍，阿丽雅却一脸怀念地微微扬起嘴角。

『你不用道歉。都怪我没做好该做的准备。』

『等一下，柯尔特！这根本不好笑！』

圣哉往前一步，保护缇雅娜公主。

但魔王却跳过圣哉，直接冲向缇雅娜公主。

『岂能让你逃了！我要先杀了那个女人！』

『住手……』

圣哉想赶去缇雅娜公主的身边，但身体已不听使唤。他凄惨地倒在地上，只能在原地瞪著魔王。

魔王接近害怕的缇雅娜公主，凝视她的腹部。

『什么……？这女人的肚子里有微弱的生命反应……』

平常发生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圣哉脸色变了。魔王回过头，将丑陋的脸转向圣哉。

『是吗！这是你的孩子吗！』

魔王看到圣哉产生动摇，露出嘲讽的恶魔笑容。

『我就把胎儿从肚子里拉出来吃掉吧！将这对母子献祭给我即将开始的新世界！』

『住手……给我住手……』

这一瞬间，水晶球的画面突然中断。

「……就放到这里吧。」

看到画面突然被切掉，我本来很困惑，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伊希丝妲大人不让我们看后续的理由。

因为阿丽雅在我身旁痛哭流涕。

「这不是圣哉的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要他们去贤者之村，事先打听到魔王的秘密……！这是身为负责女神的我该负的责任……！」

听到阿丽雅的呜咽声，我同时想起一件事。

负责过三百个异世界的阿丽雅唯一没救到的世界……就是伊克斯佛利亚……！而且……原来如此，不但同伴遭到杀害，连深爱的人及其腹中的小生命也难逃一劫……！就是因为经历过如此残酷的事，圣哉才会变得那么谨慎……！

我自认为在脑中冷静地进行分析，但是……

泪水停不下来！喘不过气！胸口就快裂开了！

「……看来就算我阻止也没用了。」

「由于阿丽雅殷切的祈求，加上缇雅娜公主生前的善行，让你死后得以转生成女神。」

马修用力摇摇头。

伊希丝妲大人用庄严的神情看向我。

当我感到坐立难安，正想叫出通往盖亚布兰德的门时，阿丽雅喊道：

「这、这是……！这就代表……！」

「……某个语词？」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似乎有些沙哑。我回头一看，发现伊希丝妲大人正用满是苦涩的表情看著我。

阿丽雅拉住我的手，试图阻拦我，而我握住她的手。

「……是留存在灵魂的记忆苏醒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

「唔、喂，莉丝妲？」

「……咦？」

通过跟盖亚布兰德相连的异空间只需片刻。我回想起伊希丝妲大人展示圣哉的「固有性质」时，上面所写的内容……

我看著两人纯真的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两人的心情跟现在的我一样……

「莉丝妲黛，你要小心。」

我默默点了头后，一边咏唱咒语，一边特定出现在盖亚布兰德的位置。

有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流下脸颊。眼泪从我眼中泉涌而出。

听到两人的声音，我才察觉到。

「魔王已经布下『连锁魂破坏阵』，张开的魔力网也妨碍了我的预知能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无法预测。」

我深深一鞠躬后穿过门。

「莉丝妲……」

「我和马修的命都是圣哉救回来的！既然圣哉有生命危险……我们也一定要去！」

「你误会瓦尔丘雷跟圣哉相拥时，曾莫名地感到愤怒吧？那是因为你跟圣哉以前是恋人的记忆，还稍微残留在灵魂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就是当时那孩子看到的影像。」

「莉丝丝？」

「对身在时间流逝缓慢的统一神界的你来说，这是一百年前的事，对龙宫院圣哉而言才不过一年前……这次你会选择龙宫院圣哉来攻略盖亚布兰德，并非偶然，是命运将你们牵引在一起。当然，龙宫院圣哉跟你一样，也不记得过去的事。证据就是他也忘了阿丽雅。但即使如此，当年没救到伙伴的悔恨刻印在他的灵魂上，而这份心情在勇者召唤时，化为某个语词表现出来。」

「你还记得吗？那孩子见到你后，马上说了『固有性质（Property）』。」

「没关系！之后要我接受什么惩罚都无所谓！」

艾鲁鲁也眼中含泪地用力点点头。

圣哉他……那个谨慎勇者去魔王城前，一定也料想到我们会察觉这件事！就算现在把门开在魔王城附近，应该也来不及了！

我断言后要穿过门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

伊希丝妲大人似乎知道我不相信，续道：

「莉丝妲？你到底要做什么？」

「马修、艾鲁鲁，我不会让你们一起死。如果真的很想回盖亚布兰德，之后请伊希丝妲大人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我要去！当然要去了！」

『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即使被排斥、被讨厌，都要贯彻到底。这次一定要拯救世界、伙伴和重要的人。』

「魔王现在得到了连神都能杀死的连锁魂破坏阵，即使你在这里放弃，我也不会责备你。不，我反而建议你放弃。龙宫院圣哉也一定希望你这么做。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莉丝妲黛……龙宫院圣哉没能救到的缇雅娜公主……就是转生为女神之前的你。」

伊希丝妲大人看穿我的心思，静静地告诫道：

「你要把门开在魔王城深处的最终决战地吗……这已经超过女神支援的范围了。」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光是看了这里头记载的内容，就正确掌握到自己的处境。他明白自己以前也受到召唤，最后以失败收场。」

伊希丝妲大人的这句话让我无话可说。当时，我感受到有股悲伤、愤怒及懊恼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这间接证明了我跟圣哉前世的确是一对恋人。

我还记得。为了让圣哉产生兴趣，我要他说出「能力值」……但圣哉故意唱反调，说出「固有性质」。

「阿丽雅，谢谢你至今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不去不行。因为圣哉是我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我把手放上门的瞬间，听到伊希丝妲大人在背后说：

「不要！拜托你别去！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唔……！」

我静静点点头，答应让他们同行。

我错愕地呆站原地，伊希丝妲大人则继续说：

那……那个公主就是我……？我本来是人类吗……？怎、怎么可能……！

「莉丝妲对伊希丝妲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我们当然也要去！」

「谢谢您。」

我回过头，马修和艾鲁鲁用真挚的表情注视著我。

「这还用说！我现在要去圣哉那里！」

我看著映在水晶球上的画面，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要过去了，圣哉。虽然我去可能没什么用，但即使如此，我们是伙伴，不能让你孤独地死去。

伊希丝妲大人用严厉的口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