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愚者之塔

聖哉隨烏鴉獸人一起前往王宮，我則以小跳步跟在他後面。

等接近王宮後，才發現塔瑪因王宮一片荒涼，受魔王軍攻擊的痕跡也原封不動保留著。我們經過身穿盔甲的獸人守衛，在未經整理的王宮庭院中前進。

──以前我還是人類時，就是在這裏生活吧……？

我環顧長滿雜草的庭院，卻理所當然地什麼也想不起來。就算面對這巨大的王宮，心中也沒有產生任何感慨。

看伊希絲妲大人和阿麗雅擔心成那樣，還以爲靈魂一定會產生反應，一直煩惱如果很難過很想哭該怎麼辦。雖然感覺被擺了一道，卻也同時感到安心。萬一恢復記憶徒增傷感，會對這次的行動造成阻礙。這樣一來，我可能又會拖累聖哉了。

我正在想這件事時，看到聖哉和烏鴉獸人一起走進王宮，就連忙想追上去……

「喂，你留在這裏。」

但有個瘦竹竿似的馬獸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拉住我的手臂。

──咦咦！我不是也要進王宮嗎？

「嗚喔！嗚喔嗚喔嗚喔！」

因爲魚人不能說話，我只好用手指交互指了指王宮和自己，試圖用手勢解釋。馬獸人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嘶嘶低鳴兩聲後說：

「你的確有通過入隊測驗。」

「嗚喔！」

我點頭表示「您所言甚是！」

「你是獸皇隊的一員。」

「嗚喔！」

「你很強。」

「嗚喔！」

「可是你……有魚腥味。」

「嗚喔？」

──這……這個人就是我當人類時的母親嗎……？

「嗚喔？」

「……看什麼看啊，你這隻魚。」

有新的魚掉下來。！喂──！又有別的魚出來啦！這……這次又怎麼了？

「總之你多嘗試看看，不過絕不能殺她，一天給她喫一餐。」

……裏面放的是燒焦的人類雙臂。

馬獸人帶我來到一樓邊角的小房間。開門一看，空間挺大的，一個人住綽綽有餘，也有桌椅和簡單的牀鋪。

王后雖然面容憔悴，言談仍充滿氣勢。馬獸人不予理會，並讓我看附近的臺子。臺子上擺著針、烙鐵等令人害怕的道具。

「那是『愚者之塔』。我們等下要一起上塔頂。」

呀啊啊啊啊啊啊！這種東西能喫嗎────！也就是說，呃……我會有一陣子沒飯可喫嗎！怎……怎麼這樣……

「喂，別一直呆站，快拿飯來，我肚子餓了。」

王后！竟……竟然還活著！我還以爲王族全被殺光了！

現在這狹窄的空間裏，只剩下我這個魚人，以及塔瑪因王國的前王后。

「嗚……嗚喔……」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卻什麼也想不起來。靈魂的記憶有別於頭腦的記憶，不是努力想就能想出來的。

王后捏著鼻子瞪我。

──好……好強悍……！明明遭受拷問，還能保持那種態度……！感覺跟想像中的母親完全不一樣……！

──噗通。

我沮喪地坐在牀邊，重重地嘆了口氣。

砂土再次聚攏變回魚形，砰的一聲跳進我的下腹部。

我還驚魂未定，魚就變回砂土散落一地，開始形成文字。

塔頂只是一片有欄杆的平臺，但平臺中央有個裝著木門的四方形建築物。那應該是守衛輪班休息的地方。馬獸人從懷裏掏出鑰匙，邊插入門把上的鑰匙孔邊問我：

強裝堅強的她，究竟經歷過多少殘酷的打擊？葛蘭多雷翁很兇殘，想必王后受到的一定是能讓一般人生不如死的待遇。

「！嗚喔！」

……我沒有人類時期的記憶，只是單純覺得眼前的老婦人很可憐。我身爲女神的神性起了反應。

「你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王后氣沖沖地大吼：

飯？飯放在哪裏？我想想喔……

爲了提醒我別擅自行動，還特地傳這種訊息來……好啦好啦！是喔～這樣啊～！這次也是準備周到呢！

王后露出嘲諷的笑容。聽到她這麼說，我望向她的手臂。

這……這種供餐方式……能不能設法改善一下……

「飯就放在你一樓的房間！趕快供膳！再不快點就把你喫掉！」

從魚嘴裏竟然吐出像蘋果的水果！

唉……早知道會跟聖哉分開，是不是當初就別逞強，乖乖待在移動式洞窟裏等他比較好呢……？不……不行！怎麼可以這樣！我是女神！現在不就有機會證明自己能在冒險時派上用場嗎！沒錯！我也有很多事能做！像是偷偷地探索這一帶，把路線記起來，或是找看看有沒有掉落什麼珍貴的道具……！

……卡蜜拉王后的實際年齡可能更年輕，不過她臉頰消瘦，皺紋滿布，還長了許多白髮，看起來像六十幾歲的老婦人。

我把橘子剝開，喫了一瓣當作試毒，再遞給王后。

馬獸人對我內心的掙扎渾然不知，還一臉開心地說：

「啊，魚腥味好重、好臭。啊，這是新的拷問方式吧。」！不，我沒這個意思啊！

「……真是奇怪的獸人。」

但拿掉布後，我一時無法言語。

不，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啊啊啊啊啊！

魚看著我，張大嘴巴。

「嗚喔嗚喔！」

我正在思考這件事時……

……我看著來自聖哉的「土魔法訊息」，情緒頓時冷卻。

一整天只喫這麼一點嗎？難怪肚子會餓。話說我肚子也有點餓了……

「什麼話都不會說，只會嗚喔嗚喔地叫，這獸人真令人不快。」

「不過你終究是通過測驗的強者，因此我要給你一個重要的任務。」

「嗚……嗚喔嗚喔！」

有條魚從我的雙腿間掉下來。

「嘔。」

啊！這一定是給我喫的吧！

「你在幹嘛！怎麼突然生出魚！」

燙傷，割傷，連看似鞭打造成的瘀青都有。一想到在她的衣服下應該也有無數拷問的傷疤，我就心痛不已。

等回過神，我已經摸起王后的手。

「嗚喔？」

我突然靈機一動，拍拍自己的下腹。

王后聽到馬獸人喃喃抱怨，不客氣地說：

我趕緊把麪包拿給王后。王后一臉狐疑地收下面包並立刻咬下，不一會兒就喫得精光。

走進塔內後抬起頭，看到螺旋梯一路往上延伸。外觀沒有騙人，這的確是座非常高的塔。根據我的推測，這本來應該是用來防止外敵入侵，守護塔瑪因王宮的瞭望塔。

我回到分配給自己的一樓房間，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麪包。

我這才驚覺王后正皺眉瞪我。雖然腳上系著鐵球，她還是一步步喫力地靠近我。

馬獸人接著把手放上我的肩膀。

我拚命搖頭。王后的眉頭皺得更深。

「聽好了，你的工作就是要好好修理這個女人。如果這女人露出痛苦的樣子，要趕快叫我。相信葛蘭多雷翁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我對謹慎勇者的深謀遠慮，的確抱有一絲絲感謝，不過……

「葛蘭多雷翁大人討厭有魚腥味的魚人，所以抱歉，你沒辦法進去王宮。」

「因爲這裏有個愚者。是沒有痛覺的愚者。」

「你……你這隻魚是怎麼回事？難道在同情我嗎？你明明是獸人不是嗎？」

「王宮裏的所有人類中，葛蘭多雷翁大人只讓這個女的活下來。有夠麻煩的。如果她能跳塔自殺，我就輕鬆了。」

「你知道爲什麼這裏叫愚者之塔嗎？」

──噗通！

王后的口氣很不耐煩。

這時落在地板上的魚……

「嘔。」

『爲了保險起見，我要給你忠告。不要想太多，你什麼都不必做。』

吐出橘子來。我把橘子拿給王后。

馬獸人接著指向一座高聳的塔，其位置跟王宮有段距離。

「你就住這裏吧。」

「哼，再來你打算怎麼做？要開始拷問嗎？要用針刺手指，還是用烙鐵燙肚子呢……沒差，反正那都毫無意義。你有聽說了吧？我是不會感到痛的。」

這時我突然發現麪包旁放著籃子，上面蓋著擋灰塵的布。

「要……要給我嗎……話說這個……真的能喫嗎……？」

馬獸人做完簡單的說明後，轉身開門離去。

打開門後，我看到一位年邁婦女身體蜷縮，坐在陰暗狹窄的房裏。她手上戴著手銬，腳上系著鐵球。雖然衣衫襤褸，打扮有如罪犯，憔悴的面容中卻透出一絲威嚴。

看到魚又吐出像橘子的水果，我忍不住翻了白眼。

『躲到哪去了？』我往下腹部砰砰拍了兩下。

「嘔。」

『傍晚　到王宮的庭院來　完畢』

不久後文字消失，出現新的訊息。

那奇怪的觸感讓我忍不住大叫。

我逃也似的衝出王后的房間。

「這是舊塔瑪因王國的王后卡蜜拉。」

「我都拷問過一輪了，但不管我怎麼做，這傢伙都不喊痛。」

之後馬獸人開始爬漫長的螺旋梯，我也默默跟在爬梯的獸人身後。不愧是獸人，體力很夠。我走到腳都快麻了，才終於爬到盡頭。

之後魚大口啃起人類的手臂，僞裝成是我喫掉的。

「我纔不會自殺。我好歹是神職人員。」

看到我胯下掉出魚，王后嚇得後退。

王后把我的手拿開，略顯尷尬地別過頭去。

那……那意思是我得負責拷問嗎！還真是討厭的工作……！

「你還真慢呢。」

「討厭啦啊啊啊！」

──啥？這是在幹嘛……啊，對了！聖哉應該有預想到我會遇上不能喫的食物，所以事先準備這個給我！

啊，好險！幸好旁邊沒人在！不、不過魚到底消失到哪去了？該不會跑進奇怪的地方吧……？

我拿著麪包走上螺旋梯，打開位在塔頂的房門。

「嗚喔！嗚喔嗚喔！」

王后戰戰兢兢地喫了橘子……

「……你還真是奇怪的獸人呢。」

然後淺淺一笑。露出笑容的她神情不再嚴厲，變成符合王后氣質的高貴面容。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叫聲傳到高塔塔頂。王后表情一緊，我身體也抖了一下。

──剛……剛剛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像人類的慘叫……！

王后緩緩走近有鐵柵的窗戶。

「又有人類被處決了。」

她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語氣說：

「葛蘭多雷翁把我關在這座能看到刑場的塔上。那個怪物用盡一切手段逼迫我，折磨我，企圖讓我哭。」

卡蜜拉王后發出乾笑聲。

「他只是在白費工夫。我的眼淚早就乾涸了。」

這時已到黃昏時分，我依照土魔法訊息的指示，來到王宮的庭院。

庭院裏空無一人。我往四周張望，也沒看到犬獸人聖哉。

是我太早來了嗎？當我抱著疑惑，走向庭院角落的草叢時……

「噗通！」

腳下突然塌陷，整個人往下掉！

「嗚喔──！」

我屁股著地，抬頭仰望，發現自己身在移動式洞窟裏。變回人類的聖哉低頭看著我。

「嗯，在掉落的瞬間也是喊『嗚喔』，連下意識發出的也是魚人的聲音。這一點倒是值得誇獎。」

「我有看到土魔法的訊息啦。我什麼都不會做的。你好囉嗦喔。」

啥！他已經知道了！消息也太靈通！

聖哉用銳利的眼神看我。

「在你被分發去的塔裏，好像關著重要的犯人吧。」

聖哉接著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結束猶如業務聯絡的平淡對話後，聖哉照例先施展變化，用土蛇偵察地面，然後我們才各自從土裏浮上去。

我正想說那個人是我當人類時的母親，聖哉卻搶先說：

聖哉幫我變回女神的模樣後，我追問他：

「你引導時能不能更溫柔一點啊！」

「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也不想知道。聽好了，莉絲妲，你也別跟那個人扯上關係，這樣會有穿幫的危險。總之你什麼都別做。」

「……對了，你那邊進展如何？」

「不要說得好像『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樣！你這個人還真沒禮貌！」

我決定只想著如何讓六芒星破邪成功就好，並抱著煥然一新的心情入睡。

「也沒什麼，只是利用跟其他獸人進行戰鬥訓練的空檔溜出來，把王宮內外調查一遍而已。反正真正的行動要明天才開始。不過比起這個……」

跟聖哉道別後，我獨自回到塔裏的房間，躺在牀上。

「我要告訴你一句格言──『沒行動的莉斯妲就是好莉絲妲』。記住了嗎？」

──唉……看來聖哉果然沒特別擔心我。在蓋亞布蘭德時，不管怎樣他總會把我放在心上……不……不行，我不能再想這種事！我和聖哉是「召喚的女神和受召喚的勇者」！只是這樣的關係！

「如果不用對小孩的方式多叮嚀你幾次，我沒辦法放心。」

「不過這裏終究是葛蘭多雷翁的住處，爲了將讓人起疑的危險性降到最低，下次將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從今天算起的三天後，在同一時間過來這裏。這段期間我會很確實，很完美地把六芒星破邪進行到最後階段。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