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快樂結局

聖哉遭無形的利刃切割，不斷大量出血。我把手放在他的身體上。當我發出柔和光芒的手掌碰到聖哉的皮膚，該處的傷口就瞬間恢復原樣。可是……

「不妙啊，莉絲妲！不管你怎麼治，傷口還是一直增加啊！」

就如馬修所說，新的撕裂傷不斷出現，像在對抗我的力量。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勝算。天獄門不會一直索討代價，證據就是瓦爾丘雷大人以神界特別處置法增加體力，預防代價。既然傷害量是固定的，只要治癒力能凌駕傷害量，聖哉就會得救。

我讓聖哉躺在我的大腿上，一邊仔細注意腦部和心臟的狀況，一邊持續治療。

如果是人類，魔力早就見底了。艾魯魯看著我把大量治癒力灌入聖哉體內，眼神滿是擔憂。

「莉絲絲……莉絲絲你不要緊吧？」

「嗯，我好得很呢。」

我對艾魯魯露出笑容。這不是在虛張聲勢，有股力量無窮無盡地從身體深處湧出。那是有別於魔力的「神力」，不像MP是數值化的概念，而是「無限」。

──我救得了。我會救給你看。這次讓我們迎向快樂結局吧，好嗎……聖哉？

不知道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好像非常漫長，又好像極爲短暫。聖哉身上出現的傷開始減少，馬修和艾魯魯的臉上也燃起希望。但我不敢鬆懈，繼續專心治療。到後來……傷口終於不再出現了。

「結、結束了嗎，莉絲妲？」

馬修低聲詢問，我點點頭。

天獄門的代價宣告結束，但聖哉還是沒醒來。馬修和艾魯魯不安地望著聖哉。不過我因爲完全取回了女神之力，所以能敏銳地感覺到聖哉身上的生命反應。

過沒多久，聖哉的眼睛緩緩張開。

「……我還……活著嗎？」

勇者半夢半醒似的喃喃自語。馬修和艾魯魯見狀，高興得跳起來。

「師父！」

「聖哉！太好了！太好了！」

之後兩人用崇敬的眼神看我。

「是啊……」

但艾魯魯繼續拉我的手臂。

「什麼嘛！搞什麼！聖哉救了世界耶！幫幫忙啊！」

剎那間，一座新的天獄門隨著瘴氣出現在聖哉上方！門楣上是威風凜凜的男神頭像！而在敞開的門內……

「莉絲妲，你真的好強！就像女神一樣！」

爲了彌補天獄門的代價，我發動治癒能力……

我將手放在聖哉龜裂的臉頰上，馬上進行治療。可是聖哉的手、腳，每個地方都陸續產生龜裂。不管我再怎麼治療，龜裂仍不停出現，甚至逐漸擴散至全身。

「！不，我本來就是女神啊！」

可是我一步也無法離開聖哉。強大的破壞氣場包覆著聖哉。

「我要和你們同歸於盡！跟世界一起粉碎吧！『暗黑迴歸點（Judgement Zero）』……！」

「不過……虧你在那種情況下能治好我。」

這時，額頭被用力推開──聖哉用手擋住我的額頭，拒絕索吻。

「莉絲絲！快開異世界之門！只要離開這裏，到連鎖魂破壞陣不會發動的地方……！」

是已經身陷其中，滿口怨懟的魔王！魔王雖然想放出黑光，但一開始的天獄門也復活了！從背後把魔王連人帶手一起拖進門內！

「結、結束了嗎？這、這次……真、真的結束了嗎？」

「嗚嘻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區區一個不是神的人類，別想逃過天獄門的代價兩次！」

天獄門說完後冒出白色瘴氣……從黑暗空間瞬間消失。

「！這完全高興不起來！」

「不要緊的，聖哉！我會再救你一次的！」

「艾魯魯，在戰帝那時，你幫了很大的忙。」

之前成功了！這次也一定會順利！

「我都說會揍人了。」

「……哦──？」

「好厲害！你好厲害喔，莉絲絲！」

「不行……！只要我停止治療一秒，聖哉就會瞬間粉碎……！」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不然我要揍人了。」

我一邊大喊，一邊想抱住聖哉，但他把我推開。

他看向我，自大地說：

「沒用的，魔王。」

……一切都在一眨眼間發生。

取回女神原有力量的我，不幸地在瞬間感應到魔王使出的招式威力。在魔王掌中的黑色光源，蘊藏著足以把世界破壞兩次的力量。蓋亞布蘭德的所有生物一定還來不及覺得痛，就立刻化爲塵土了。沒錯……當然也包括我們。

──唉～都這麼努力了，結果還是會被幹掉嗎？這跟我心中描繪的快樂結局差得遠了。不過能跟心愛的人一起消滅，至少算是唯一的救贖吧……

「噯……爲什麼……」

……他毫不鬆懈，也毫不安心！好像早料到事情當然會這樣發展一樣！彷佛領悟到若不這麼做，戰鬥就不會結束！這謹慎到難以想像的勇者已經將左手疊上右手腕，對魔王擺好架式！在魔王使出招式之前，比我大喊「住手」更快！把好不容易救回的性命，如丟進垃圾桶般輕易捨棄！勇者再次發動了最終破壞術式！

馬修低喃說完，一個粗獷的嗓音像在回應般從空中響起。

就在那一瞬間，突然「咚」的一聲！一陣劇痛襲上我的腦門！

「聖、聖哉？你用不著害羞啦！我是你最愛的伴侶啊！是你最、最、最心愛的莉絲妲！就算接吻也完全沒問題喔！」

我嚇了一跳，順著艾魯魯顫抖的指尖看去。

「我反倒希望你別復活了。」

「咦？奇怪，等一下，咦、咦，爲什麼？」

「爲什麼天獄門還沒消失？」

但男神卑鄙地高聲朗笑。

「如果沒有你的輔助魔法，當時我可能早就死了。」

「你不知道要控制力道嗎？要是我死在這裏，就不能復活了耶！」

「那麼，施術者啊，我要你付出代價！就用你的命！」

不是，伊希絲妲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是聖哉以前的戀人嗎？他對我比對家畜還糟耶！

門楣上的女神臉孔痛苦地扭曲。下一秒，天獄門隨著刺耳的聲響大大敞開！即使遭冥王斷罪劍破壞頭部，身體被破壞之針與冥界瘴氣侵蝕，只剩下撕爛的肉與骨頭，魔王仍舊將化爲白骨的手伸向我們！掌心還發出黑色光芒！

我集中意識治療，但龜裂仍無窮無盡地出現，侵蝕聖哉的身體。

聖哉枕在我的大腿上仰望我。

──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要讓再生的速度超過破壞！

艾魯魯渾身發抖，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如她所說，詭異的天獄門依然浮在半空中。不過門緊緊關上了，沒有任何問題……當我要這麼開口時。

──竟、竟然趕不上！崩壞的速度比我的再生更快！

「呼哈！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我爲自己不惜打破女神的規定救他感到後悔時，聖哉搔了搔臉。

「莉絲絲……爲什麼……？」

第二天獄門嘲笑焦急的我。

當魔王要發動最大絕招的那一刻，我突然有個想法。明明是這種時候……不，或許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我纔會莫名地平靜。

嗯……不過，總之先轉換心情吧！反正已經打倒魔王，也救到聖哉了！這樣就好了！

原本幻想有深情擁抱和熱吻的我感到失望。

「你、你這傢伙……！」

這時……我看到比化爲白骨的魔王爬出天獄門更令人震驚的瞬間。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馬修也同意艾魯魯的話。

「流、流血了……！」

勇者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而我抖個不停。

「住手，走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你救我的嗎？」

「聖哉……」

「他、他一定只是不好意思啦！其實他對我……不，對我們是很重視的……我是這麼想的啦……」

……經過一段時間後，四周恢復寧靜。但我們仍屏氣凝神地盯著新的天獄門。

我對天獄門的男神吼道：

當我正對這微妙的快樂結局有所不滿時，艾魯魯拉了拉我的手臂。

「嗚嘻嘻嘻嘿哈哈哈哈哈！那傢伙確實遭到破壞，迴歸虛空了！」

我捧起聖哉的頭，將嘴脣湊近。

「沒、沒錯！這樣師父即使死了，也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啊！」

第二天獄門的男神突然用淌血的雙眼瞪向聖哉。

艾魯魯以尖銳的聲音大喊：

「吵、吵死了！閉嘴，給我閉嘴！」

在嘈雜的聲響中，第二天獄門闔上！同時，門內側因暗黑迴歸點的大爆炸而劇烈膨脹，凸了出來！雖然第二天獄門塌陷變形，不過門沒有打開！

「嘰咯咯……唔嗚嗚……嗚嗚咯……！」

艾魯魯搖晃我的肩。

「門、門竟然……說話了！」

「……咦？」

「我纔不住手！不走開！讓我吻你吧！這是女神命令！」

「好，就把你從下藥草女升格爲中藥草女吧。」

但聖哉身上沒出現刀割般的撕裂傷，取而代之的，是臉頰上產生龜裂。

「嗚嘻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天獄門！既非神也非惡魔的冥界使者！我會公平且嚴格地執行代價！」

「我知道！我已經全都知道了！你是在耍傲嬌吧？其實你明明最喜歡我，甚至願意用生命守護我！」

我的眼眶發熱。枕在大腿上的，是我還是人類時最心愛的人。

「『第二天獄門（Valhalla Gate Another）』……！」

「這、這是怎麼回事……！跟剛纔的情況不一樣……？」

我們陷入焦慮時，只有勇者用跟平常沒兩樣的冷靜表情凝視著艾魯魯，用閒聊般的語氣開口：

「聖、聖哉……？」

「咦？你是指什麼不對，艾魯魯？」

聖哉接著迅速站起身，別過頭去。

我回過頭去，想在最後把聖哉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眼底。

「這是我要問的。你想趁人不備時幹嘛？」

「不對，不是啦，莉絲絲……」

「我、我纔不會讓你這麼做！」

不僅如此，新天獄門上的男神臉孔大大扭曲，流著血的同時狂笑！跟一開始的天獄門合力把魔王吞進門內的最深處！

「嗚嘻哈哈嘻嘻嘻嘻嘻嘻！你大可放心！我把那傢伙跟第一個天獄門一起吞下去了！」

「怎、怎麼這樣……！」

我丟下第二天獄門不管，轉向呆站在原處的聖哉。

我用手按住被打的地方。受到勇者超於常人的一拳，我的頭血流不止。

「不對……不對……！這是因爲聖哉救了我……沒把我變成聖劍……所以我才……！」

聖哉接著看向馬修。

「馬修，現在四天王和魔王都死了，這世界裏應該沒人能贏過你。你從旁協助羅札利，好好守護這個世界吧。」

「師父……我不要……！我明明還沒有機會回報您啊……！」

兩個龍族人壓抑著聲音哭泣，我則對聖哉他們吼道：

「住口！別再說這種話了！聽好了！我會救你的！絕對會救你的！」

我用雙手抱緊聖哉，把所有力量貫注給他，但他的皮膚依然不斷龜裂，從小裂痕彙集成大裂痕，往聖哉的右腳延伸。右腳最後像掉至地面的玻璃製品般裂成碎片，聖哉單膝跪下。

「爲什麼？爲什麼治不好？爲什麼！」

我用淒厲的聲音大喊，聖哉則對我耳語：

「……夠了，莉絲妲。」

「怎麼可能！我不要這樣的結局！不但當時救不了你，連現在當了女神也一樣……！這實在……」

我背後忽然有溫暖的觸感──是聖哉的雙手，他溫柔地抱住我。

「莉絲妲，你做得很好。」

淚水瞬間溢出雙眼，我用盡全力緊抱住聖哉。

「結果……我什麼都辦不到。即使當上女神，還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廢柴女神，對不起……」

聖哉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哭泣的臉。

「真不可思議。以前好像在某個地方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聖哉的表情忽然一變，並以手指拭去從我臉上滑落的淚水。

「是嗎，你是……所以我纔會……」

聖哉把手放在我臉上，微微一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聖哉的笑容。

過去我還是人類時最愛的人……以及當上女神後的我召喚的謹慎勇者，在我胸前化爲碎片，散落一地。

聖哉放開我的臉頰，虛弱地將頭靠上我的胸口。

然後──

「太好了，這次救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