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神與人

「我說聖哉！我們要去哪裏呀？」

聖哉不發一語地拖著我與伊希絲妲大人走，抵達神殿三樓的時候，伊希絲妲大人終於開口問：

「……龍宮院聖哉，莫非你想把至深神界牽扯進來嗎？」

「沒錯，我要叫那個什麼時間之神的動用她的力量。雖然多少應該會伴隨著危險性，但是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啊……！難道聖哉他……想用時間之神克羅諾亞大人的力量，讓我回到被詛咒之前來救我一命嗎？可、可是！

「竄改時空在神的戒律之中屬於禁忌中的禁忌，這恐怕是不可能的……」

聽到伊希絲妲大人這麼說，聖哉依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老太婆，你只要讓我見到時間之神就好了。」

聖哉在三樓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了腳步，那裏是通往至深神界的「時間停止的房間」。聖哉從阿麗雅口中聽說過這個地方的存在，不過他應該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聖哉在伊希絲妲大人詠唱開門的咒語之後，率先走了進去。

經過陳列諸神靈魂的櫃子之後，一幅巨大的圖畫出現在眼前。畫中有一條蜿蜒小路通往山崖上的神殿，是幅充滿神祕感的畫，而這幅畫正是至深神界的入口。

站在畫作前，伊希絲妲大人表情嚴肅地轉頭看向聖哉。

「龍宮院聖哉，請你小心。過去曾經有某位神祇向至深神界請願卻破局，最後演變成神界統一戰爭（Almag Z）的導火線。」

──神界統一戰爭……

戰神杰特以前也說過這件事。我在百年前以女神的身分誕生在神界，而神界統一戰爭恐怕是發生在我誕生之前的事情。可是「戰爭」……我難以相信和平的神界里居然發生過那種事情。

伊希絲妲大人叮嚀聖哉：

「總之，請你千萬不要惹惱至深神界的神。」

「不用擔心，我會妥善應對。」

進入畫中之後，我們沿著小路前進。走到神殿前的石階後，伊希絲妲大人停下腳步，當場跪下，我也學她跪下。

「坐鎮至深神界的時間之神克羅諾亞大人……我是統一神界最上位的伊希絲妲，到此來有一事相求……」

接著，神殿大門緩緩地開啓了。

聖哉對伊希絲妲大人輕輕地點了點頭，克羅諾亞大人則是朝著我與聖哉舉起了一隻手。

「什、什麼意思呀？」

聖哉告訴涅梅希爾大人：

「詳情你不需要知道。」

咦咦！回到一年前觀看魔王戰？那、那跟解除我的詛咒有什麼關係啊？

不只是我，就連克羅諾亞大人與伊希絲妲大人都啞口無言了。聖哉在這個情況下再次詢問變小了的涅梅希爾大人：

「時間之神已經答應了。滾開，莉絲妲已經沒有時間了。」

「好、好高大……！」

「我叫你注意你說話的口氣，小子！」

聖哉突然拉住我的手，兩個人一起躲到一旁的石柱後面。第三者雖然無法感覺到我們的聲音、身影與氣息，但是聖哉依舊爲了以防萬一而躲了起來，這點很像是他的作風。

只不過……聖哉只是舉著劍而已，他沒動。

「我沒說要把時間倒轉回被詛咒之前。我跟莉絲妲只是想就近觀摩一年前與魔王阿爾特麥歐斯的決戰而已。」

「龍宮院聖哉！萬萬不可！」

「我會用變形術變化成魔物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而且只要有充裕的空間，還可以使用移動式洞窟潛入地底。」

涅梅希爾大人朝著聖哉彎下身體，擺出了攻擊姿勢！但是聖哉依舊繼續把劍對著涅梅希爾大人！涅梅希爾大人朝著聖哉衝了過去！下一秒，出現的畫面讓我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聖哉手中的劍正散發出暗紅色的邪氣並且籠罩著涅梅希爾大人！涅梅希爾大人發現自己的皺紋開始變多，手臂肌肉開始鬆弛了！

「只不過，龍宮院聖哉，有件事我要事先聲明。請你不要誤會了，假使今天身爲人類的你與莉絲妲黛的處境對調過來，我們絕對不會出手相助。因爲莉絲妲黛是女神，住在統一神界的神祇都是我們的孩子。」

克羅諾亞大人微笑著朝這裏走來，然後她看到了我，露出滿是同情的表情。

就在衆人一片沉默當中，聖哉開口對克羅諾亞大人說：

咻～咻～咻～咻……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我知道了！」

只見涅梅希爾大人顫巍巍地微笑道：

居然是一名身高五公尺的魁梧男神。留著鬍子的凜然面孔加上雕像般的體格，威嚴與威壓感比賽爾瑟烏斯高出一千倍。

「……不行。」

──這、這把劍該不會是……！能夠奪走神身上的靈氣，令其逐漸衰弱的「Holy Power Drain Sword」……！

我大叫，但是聖哉卻接著對涅梅希爾大人說：

──這、這裏就是魔王城……？嗚嗚……有種好討厭的感覺……！

「嗯，真是把好劍，果然派上用場了。」

「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喔……」

「……我明白了，要在那個時間點是嗎？那麼，現在開始將你們送往一年前的伊克斯佛利亞的魔王城。」

「嗯，好啊～沒關係。」

「好久沒被逗笑了。既然法理之神涅梅希爾都同意了，那你們就回到過去看看魔王戰吧。」

「沒關係，不用理他。」！不不不，你算老幾啊！

「有個囉嗦的傢伙在呢。」

「！變成老頭子之後性格就變溫和了！涅梅希爾大人！存在環矛盾不要緊嗎？」

「這是亞空間外套（Invisible Cape），是爲了在進行時間移動的時候防止存在環矛盾發生的神器。只要披上這件外套，不該存在於那個時代的人就能夠隱形，連氣味、氣息與聲音都可以消除喔。」

「……倒轉時光違反神的律例。」

聖哉的聲音好像被涅梅希爾大人聽到了，涅梅希爾大人發出怒叱：

涅梅希爾大人納悶地低聲說。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不要講那個別名啦！」

……以前，減輕我的懲罰的時候，我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但是這次時間女神克羅諾亞大人伴隨著耀眼的光芒從門裏現身了。

「伊希絲妲指名，我便出來了。」

涅梅希爾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們傻了眼，聖哉則是在他旁邊注視著暗紅劍身的劍。

然後，我們周遭的空間開始扭曲，克羅諾亞大人與伊希絲妲大人映入眼簾的身影逐漸遠去……

涅梅希爾大人瞪著聖哉。

「只是偷看魔王戰的話不會有任何問題。那麼，我現在就將莉絲妲黛與龍宮院聖哉送往一年前的伊克斯佛利亞。」

這、這麼一來，我們就不會被發現了！克羅諾亞大人果然很溫柔！

「哇、哇哇！聖哉！你快點道歉呀！」

「我跟莉絲妲接下來要回到過去……可以吧？」

伊希絲妲大人比我早一步大聲驚呼。

面對這驚人的魄力，我渾身發抖，就連伊希絲妲大人也僵住不敢動了。可是聖哉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因爲聖哉從劍鞘裏拔出了劍來！

「龍宮院聖哉，莉絲妲黛就拜託你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開什麼玩笑，混帳人類！什麼『莉絲妲老太婆之劍』的……看我還不折斷它！」

克羅諾亞大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除此之外──

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踩著轟隆轟隆的腳步聲走到了聖哉的面前！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克羅諾亞大人聳了聳肩。

──這、這個聲音是……至高神布拉夫瑪大人！

「原來是這樣，龍宮院聖哉。那樣確實有可能在不竄改時空的情況下，將莉絲妲黛從詛咒之中拯救出來。」

就在她說到這裏的時候──

「好、好……好美……！」

涅梅希爾大人一聲怒吼，讓整個至深神界都晃了一晃。

「……沒有那個必要。」

她的容貌讓我看呆了，甚至忘記了自己目前所處的致命處境。

隨著他越來越接近聖哉，涅梅希爾大人的身體宛如從猿猴進化成人類的演化圖的倒轉版一樣越變越小！

就在我惶惶不安地看向聖哉的那一剎那，我背脊發寒、身體僵住！

等涅梅希爾大人好不容易抵達聖哉面前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變得矮小，步履蹣跚且衰老了。

太、太好了！至高神也說OK了！

「莉絲妲黛……真可憐，好嚴重的詛咒呀。我真想用我的力量倒轉時光，讓你回到被詛咒之前的狀態，可是──」

「人類！你倒是很擅長耍嘴皮子！我可是法理之神涅梅希爾！」

我對那道充滿威嚴的聲音有印象，他是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之前要回我的治癒之力的時候，他也是一路反對到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在我心中的印象是個「嚴格且頑固的神」。可是，要是沒有這位神祇的許可，克羅諾亞大人肯定也沒辦法出手。

一直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對話的克羅諾亞大人，把一件看似斗篷的東西遞給我與聖哉。

「這是『莉絲妲老太婆之劍』。」

我詢問伊希絲妲大人。

「法理之神涅梅希爾，不想變成老頭子的話就答應我的條件。」

克羅諾亞大人伸出一隻手對準我與聖哉。

回過神來，我發現我與聖哉處於一片昏暗之中，周遭充斥著濃郁的邪氣與血腥味。

涅梅希爾大人一臉兇狠地看向聖哉……但是聖哉已經從原地消失了！他舉著那把散發不祥氣息的劍，跟涅梅希爾大人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她身後有著統一神界的女神們平時被封印起來的潔白羽翼，身上散發著神聖的氣息。時間之神克羅諾亞大人穿著一襲燦爛奪目的洋裝，一頭長髮在背後束起，比我至今所見過的任何女神都還要高貴而美麗。

「膽敢愚弄我……！我就一把捏死你！」

「你聽好了，莉絲妲黛，只有十分鐘，經過十分鐘，你們就會被強制送返至深神界。」

「不，如果不回到過去，直接就近觀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慢著，我還沒有同意。」

意思是說，「如果是人類，無論對方陷入多麼艱難的困境，他們都會見死不救」嗎？我覺得布拉夫瑪大人這句話聽起來超然，卻也相當無情。但是對於布拉夫瑪大人的這番話，聖哉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沒有回嘴一句話。他只是走到克羅諾亞大人的身旁，在她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我完全摸不透聖哉的意圖，但是伊希絲妲大人卻「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

但是被聖哉嚴厲地一口回絕了。哎喲，爲什麼啦！這明明就是我的事情啊！

那個……涅梅希爾大人，雖然情況很嚴肅，但是拜託您不要講出那個劍名好不好！我覺得很丟臉！

「要是你們回到過去，卻被魔王或魔物等等的第三者發現了，很有可能會引發存在環矛盾（Time Parado），如此一來將會導致伊克斯佛利亞崩壞。」

「噗哧……！」

然而聖哉不肯道歉，只是盯著涅梅希爾大人看，於是涅梅希爾大人的聲音從他的頭上轟然響起。

「存在環……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腰好痛啊。」

「我的決定，就是至深神界的決定！改變時空是禁忌！不能倒轉莉絲妲黛的時間！」

我跟聖哉一起披上亞空間外套。

位居至深神界之首的創造之神布拉夫瑪大人依舊沒有露面，但是那愉快的聲音在四周迴盪著。

「……這是做什麼？」

「那你只要拜託伊希絲妲，用水晶球觀看過去的情況就好了。」

涅梅希爾大人魁梧的身軀擋在我與聖哉面前，聖哉瞪著涅梅希爾大人說：

「……混帳小子！」

彷佛在附和克羅諾亞大人似的，神殿裏響起一把中性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緊接著，至深神殿的大門發出一聲巨響被打開了！從門裏走出來的──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

「我、我的肉體……？那把劍是怎麼一回事……？」

我從石柱後面偷偷觀察情況，只見距離我們很遠的地方，伊克斯佛利亞的魔王阿爾特麥歐斯已經變身爲最終型態，化身爲醜陋的怪物，正朝著天上高舉四隻手臂。

「力量……邪惡的力量增強了！原來這就是邪神的力量！從現在起，伊克斯佛利亞即將變爲魔界！」

阿爾特麥歐斯似乎殺死了勇者，獲得了邪神的加護。他放聲大笑著離開了魔王的房間。觀察了一會兒四周的情況之後，聖哉靜悄悄地往魔王先前所在的地方靠近，我也安安靜靜地跟在聖哉的後頭。

聖哉突然做了個手勢叫我停下，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

──那、那個……該不會是……！

聖哉一個人接近那個地方，不久之後便折返回來。

「有個自作自受、瞻前不顧後的笨蛋死了。」

「那、那不就是──」

「嗯，是以前的我。心臟被挖出來，腦袋被砸得稀巴爛。」

看到自己的屍體，聖哉依舊事不關己地這麼說。

「話說回來，莉絲妲，怎麼樣？你的身體有什麼變化嗎？」

「變、變化……嗚嘔……我覺得有點想吐……！」

「我不是指那個。嗯……奇怪了，根據阿麗雅的說法，魔王是在喫掉緹雅娜公主腹中的孩子之後隨即把我殺了……」

聖哉彷佛突然察覺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這麼說……原來如此，原來還活著啊。」

「咦？」

就在這個時候，烏漆抹黑的對面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讓我的心臟差點停住。

「剛、剛纔那是什麼聲音？還有其他人在嗎？」

「在那邊。」

我提心吊膽地跟著聖哉走過去，然後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下定決心，一把將整條被子掀了起來，然後發現肚子那裏──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女神的魂魄歸天了！死了死了，女神死了！詛咒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

……聖哉盯著呆站在原地的我看。

我用含著淚水的眼睛看著聖哉與緹雅娜公主，就在這個時候，邪氣從我的身體裏「譁」地一下散掉了！

──咦、咦咦？我剛纔明明還在房間裏的呀……這難道又是在作夢？

看到我哭著這麼說，聖哉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低聲說：

「吶，我……會死嗎？」

「這樣啊。那就當作她聽到了吧。」

吐著詛咒的瑟蕾莫妮可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透過她的身體還可以看到天花板。

──好想再跟聖哉一起待一下子喔……

──可是……可是他卻還是……沒有放著在死亡深淵掙扎的緹雅娜公主不管……！

「……嗯。」

……距離克羅諾亞大人的時間魔法結束，我們被送回至深神界還有幾分鐘，我趁著這段時間對聖哉說：

我搞不懂聖哉平時都在想什麼、思考什麼，可是經過這次的事情，我知道聖哉也跟其他人一樣受傷了。不，即使他本人裝出一點也不在意的模樣，內心深處卻已經受了傷。所以……他倒下了。

「哦哦！莉絲妲！」

「你召喚來的勇者是個很棒的勇者，有力量又深謀遠慮。只不過，即使如此……龍宮院聖哉依舊會再度失去他所珍惜的人。這不是預言，而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聖哉……我好痛……好難受……聖哉……」

聽到聖哉的聲音，緹雅娜公主痛苦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了一點。

在殺子告訴我之前，我一直沒發現聖哉的精神衰弱。身爲機械的殺子比我更瞭解聖哉，身爲支援他的女神，我覺得很可恥。

想著想著，我睡著了。

我左思右想著，卻發現身體感覺好重。我試著轉動腦袋看了看，發現身上蓋的被子在肚子附近隆起了一塊。

該不會是瑟蕾莫妮可吧！詛咒明明就已經解除了啊！

「嗯。可是，死亡只是回到出生之前的狀態而已，沒什麼好怕的。」

因爲聖哉把克羅諾亞大人給我們的斗篷脫掉了。

「莉絲妲小姐！太好了！」

「回召喚之間去了。他說明天要啓程前往伊克斯佛利亞。」

「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

「你真了不起，居然能從憎惡血妹下逃過一劫，我當時還以爲你死定了呢。好吧，畢竟你回溯了時間，這也沒辦法嘍。」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我想反問她的下一秒，她的身影彷佛與黑暗同化般，消失了。

我凝神仔細一看，發現對方身上穿著與四周的黑暗同樣漆黑的長袍，身材、氣質感覺起來都跟瑟蕾莫妮可不一樣。

──「雜色發的惡魔」……！

「聖哉……是聖哉嗎？」

「這個女人的死亡已經是既定事實了，死人就算發現我們也沒辦法說出去，不會引發存在環矛盾。」

「初次見面，女神莉絲妲黛。」

「不是，不是的。我是要謝謝你……讓緹雅娜公主走得安祥。」

於是聖哉走到緹雅娜公主身邊。

「對，是我。」

坐在桌邊的賽爾瑟烏斯、姜德還有殺子一看到我，馬上衝了過來。

「話說回來，那個勇者呢？」

「聖哉……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她好可憐，想必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過去的我的身體痙攣著，在黑暗中與漸漸逼近的死亡的恐懼奮戰。

但是──

是一張眼鼻潰爛、一片血糊的女人的臉！理應已經消失的瑟蕾莫妮可居然壓在我的身上！

「瑟蕾莫妮可的詛咒解除了……到底爲什麼？」

聖哉瞥了一眼緹雅娜公主軟倒在地的遺體，然後說：

「那只是爲了讓瑟蕾莫妮可更快地誤以爲你死了而已。更何況──」

「我也會馬上去找你，再會了。」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不遠的地方有個人，因此嚇了一跳。

我想說的話多得不得了，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聖哉已經跑去召喚之間了。

照理來說，謹慎的聖哉應該會希望能徹底避免掉所有可能引起存在環矛盾的事態。

「今天已經太晚了，明天再到伊克斯佛利亞去。」

──什、什麼東西……？

「……沒那回事。」

我躺在牀上，閉上眼睛。發生了太多事情，讓我的身體筋疲力盡。

「啊啊，你大可放心。我殺不了神或勇者，是個只能扭曲世界的弱小存在。只不過，我相信這股力量可以將宇宙變爲正確的模樣。」

「這樣啊……」

「聖、聖哉？你會被緹雅娜公主看見的！存在環矛盾會……！」

我想去追她，卻突然吹來一陣強風，讓我無法前進。我在風中眯起了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楚那個女人的樣子。不知何時，那個女人已經脫下了長袍。

一直籠罩在我身上的邪氣在遠處化成人形！緊接著，眼睛與鼻子一片血糊的瑟蕾莫妮可出現了，她用手摸索著，踉踉蹌蹌地朝著剛斷氣的緹雅娜公主靠近！

我看不下去了，於是從緹雅娜公主身上別開了目光。然後，當我轉頭看向聖哉的時候，我大喫一驚。

緹雅娜公主滿身是血地倒在我的眼前！她的腹部流出大量的鮮血，眼睛與嘴巴也在出血！

不久之後，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想必是時間到了。我們從一年前的魔王城回到了至深神界……

「聖哉……謝謝你。」

──怎、怎麼會……！腹部被撕裂、孩子被喫掉……而我卻……緹雅娜公主卻還活著……！

──從現在起，我必須更關心聖哉……啊，還有，涅梅希爾大人一直維持老頭子的狀態不要緊嗎？唔，算了！放著不管應該就會恢復原狀了吧……

我們打開「時間停止的房間」的大門走在走廊上，星星在窗外閃耀著光輝。

回過神來，我發現我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周遭一片黑暗。

惡魔準備離去，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嗚嗚！

「聖哉……太好了……」

「……緹雅娜，我在這裏。」

「不用跟我道謝，我應該說過了，這次你被詛咒我也有責任。」

我抱住殺子之後，姜德開口問我：

瑟蕾莫妮可心滿意足地自言自語，然後，她彷佛融入四周的黑暗一般倏地消失了。

「聖哉先生和莉絲妲小姐都應該多休息一下比較好……」

「在那個狀態下，根本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賽爾瑟烏斯端來咖啡與蛋糕，閒聊了一會兒之後，我回到我在神殿裏的房間。

「好黑……好痛……好可怕……」

向克羅諾亞大人與伊希絲妲大人致上深深的謝意之後，我跟聖哉一起離開了至深神界。

剛纔那是作夢嗎？不……不對！是雜色發的惡魔像瑟蕾莫妮可一樣侵入了我的精神裏！可、可是我明明還在神界，她是怎麼做到的……？

「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你又知道了？」

「那、那是什麼意思……」

咦！這、這是？

「邪氣消失了。看來事情順利解決了。」

──聖哉應該也很累了吧？他大病初癒，我卻又讓他逞強了。

「我怕萬一寄宿在你身上的詛咒能夠在至深神界聽到我們的對話，這個策略就要穿幫了，所以之前纔沒有告訴你詳情。」

「你、你到底是誰……？」

就這樣，緹雅娜公主再也不動了。

對方用低啞的女聲對我說話。她的臉被拉低的長袍遮住，讓人覺得不太舒服，但在知道她不是瑟蕾莫妮可之後，我稍微放心了一點。

……從我的眼眶不知不覺地掉下了淚水。

……我睜開眼睛，發現只有油燈微弱的光線朦朧地照亮我的房間。我稍微歪頭看了看，窗外一片黑漆漆，大概還是深夜。

黑、白、紅、藍、金……各種顏色的髮絲重疊，混在一起，我從被強風吹起的髮絲之間看見黑色的翅膀。就在那一剎那，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在伊克斯佛利亞聽過好幾次的魔物的名字。

落單的我先到阿麗雅的房間去告訴她我沒事了，接著離開神殿前往賽爾瑟烏斯咖啡座。

「緹雅娜公主與莉絲妲擁有相同的靈魂，我讓瑟蕾莫妮可的詛咒本體感覺到緹雅娜公主被殺之後魂魄昇天的瞬間，而瑟蕾莫妮可對此產生了錯覺，於是詛咒便解除了，正如我所料。」

「因爲……因爲我……覺得很高興……！」

「不，不用了。畢竟是因爲我才延遲了出發的時間。」

「等等！」

女人乾巴巴地笑了幾聲之後，轉身離去。

聖哉沉默地握住緹雅娜公主的手。

從那個女人所說的話聽起來，她好像就在一旁目睹了一切一樣，讓我背脊發寒，僵在原地。

「女神！你沒事吧！」

這、這是鬼魂嗎？死亡的瑟蕾莫妮可這次變成幽靈復活了？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這不可能！但是與此同時，我在心裏確定了一件事！

──原來是這樣……！這肯定是那個傢伙的力量……！那個傢伙……雜色發的惡魔就是盤據在伊克斯佛利亞的邪神……！

瑟蕾莫妮可的鬼魂在我面前張開她那沒有牙齒的嘴。

「我要侵入你的體內……再一次觸發憎惡血妹……」

「唔唔！」

瑟蕾莫妮可的手臂變成黑霧，而那片黑霧企圖從我的嘴巴鑽進我的身體裏！我試圖用手去攔阻，黑霧卻穿過我的手湊近了我的嘴脣！

──不、不行了……！

面對鬼魂我束手無策，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第四破壞術式（Forth Valkyrie）『幽壞鐵鎖（Astral Break）』。」

一陣熟悉的平淡聲音在房間裏響起！我回過神來，發現瑟蕾莫妮可的身上纏繞了好幾道鎖鏈！

「聖、聖哉！是聖哉嗎？」

「……即使藉助時間之神的力量回到過去，還是沒辦法解決瑟蕾莫妮可的問題，這種可能性我也考慮到了。」

太、太厲害了！真不愧是「謹慎到超乎想像」！可、可是他的聲音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

我順著鎖鏈去找，發現鎖鏈是從牀底下冒出來的。不一會兒之後，聖哉從牀下的縫隙慢條斯理地爬了出來！

「咦咦咦咦咦咦！你爲什麼會從那種地方跑出來？」

「我猜想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從你睡著之前就一直躲在牀底下。」

「！你是都市傳說嗎！」

搞、搞什麼呀，這種讓人又噁心又開心又毛骨悚然的複雜心情到底是？

聖哉看著被鎖鏈五花大綁的瑟蕾莫妮可說：

「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幽壞鐵鎖。」

……聖哉離開之後，我坐在牀上，重新回想與瑟蕾莫妮可交手的過程。

什、什麼叫做已經確定的未來啊！聖哉一定會救我的！更何況……少把我看扁了！我好歹也是個女神！就算真的在拯救伊克斯佛利亞的過程中死掉了，我也不會後悔！

邪神所說的話冷不防地閃過我的腦海。

「以防萬一。」

「噫咦咦咦咦咦咦！這是什麼東西！」

「六芒星破邪祕儀（Sacred Heagram）──發動。」

「啊！等一下！」

我嚇得渾身發抖！可是，就在那一瞬間，鎖鏈纏住了瑟蕾莫妮可的靈體！一開始是腳，再來是軀幹，然後是脖子！我回過神來，發現破壞的鎖鏈不只來自聖哉的手，也從房間裏的牆壁與地面延伸而出！

「閉嘴。吵死了。睡覺。」

「你做什麼啦！」就在我拿開枕頭大叫的時候，聖哉已經轉開門把準備離開房間了。

聖哉狠狠瞪著被鎖鏈層層纏繞的瑟蕾莫妮可，將自己手上冒出來的鎖鏈用力一拉！只見那顆腫脹的繭往內收縮！伴隨著一陣東西被擠爛的聲音，一股烏黑的邪氣從鎖鏈的縫隙間飛散出來！

「看來是沒事了，已經確實地消滅瑟蕾莫妮可了。」

「之前一直都是瑟蕾莫妮可本身的存在消失，只剩詛咒殘留下來的狀態。但是瑟蕾莫妮可的本體現在藉由邪神的力量化爲鬼魂，那我就有辦法處理了。」

──這個勇者真的好猛啊……

好、好、好驚人的執念！

瑟蕾莫妮可的靈體在光波中漸漸腐朽！瑟蕾莫妮可的肌肉剝落，模樣變得宛如不死者，卻還是緩緩地朝著我走過來！

「怎、怎麼可能！『幽壞鐵鎖』被破解了！」

瑟蕾莫妮可充滿怨懟的低吼聲響起！只見房間裏出現了好幾十條……不對，是好幾百條腐爛的手臂！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有遠遠超乎我的想像的可怕事情在前方的未來等著我……

「雖然在葛蘭多雷翁之戰中沒有用上，但是它依舊是能有效切斷邪神的加護的手段，這一點我一直都記在心裏。」

「打……打倒她了嗎？這次真的打倒她了嗎？」

「嗯，看來是近似於在蓋亞布蘭德遇到的死神克羅斯德•塔納託斯般的存在……不對，應該說是邪神的力量讓她變成近似於死神克羅斯德•塔納託斯般的存在了。所以現在用來對付鬼魂的破壞術式『幽壞鐵鎖』纔會有效果，但是──」

那句話無疑是對著我說的。意思就是……邪神想說，我會在成功拯救伊克斯佛利亞之前就喪命。

「原來是這樣呀……啊！可是用來當做觸媒的瑟蕾莫妮可的頭髮！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裏拿到這種東西的？」

「我想應該徹底消滅她了，不過還是要繼續對你進行一陣子的後續觀察。」

因爲聖哉接連創造出的種種奇蹟，我甚至開始對他感到敬畏，只不過──

一顆枕頭直接砸在我臉上。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於是問聖哉。

──變成鬼魂之後，她的怨念又增幅了！這個房間已經變成瑟蕾莫妮可的詛咒空間了！我們到底該拿這種情況怎麼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從天花板、牆壁、地上伸出來的幾百條手臂像蛇一般蠕動著！然後，掙脫了鎖鏈，重獲自由的瑟蕾莫妮可朝著我過來了！

出現在瑟蕾莫妮可腳下的幾條手臂突然伸長，抓住並且扯斷了聖哉的鎖鏈！

被我這麼一問之後，聖哉喃喃自語地說：

「吶～吶～意思是說你接下來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嗎？晚上會跟我一起睡覺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該不會……！」

「嗯，大概吧。」

「噫……！」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話、話說回來，我嚇了一跳啊……你居然用了六芒星破邪，我都忘記還有這一招了……」

分析到一半的時候，被鎖鏈捆住的瑟蕾莫妮可抽動了起來。

噫！這邊這個也好有病！

……待聖哉的破壞鎖鏈全部消失之後，瑟蕾莫妮可的身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居然在這個時機……用上了伊希絲妲大人傳授給他來打倒葛蘭多雷翁的祕儀……！

聖哉用咄咄逼人的視線看向瑟蕾莫妮可。

瑟蕾莫妮可施加在我身上的詛咒，是連伊希絲妲大人都束手無策的無比強大的詛咒，而聖哉祭出時間回溯，讓瑟蕾莫妮可產生錯覺的一手絕技推翻了這個詛咒。但是瑟蕾莫妮可駭人的執念在得到邪神力量的加持之後，化爲鬼魂復活並且再度襲擊我，然而聖哉卻連這個情況都預先料到了，這一次用六芒星破邪打倒了她。

聖哉從劍鞘中拔出白金之劍，白金之劍散發著比平時耀眼好幾倍的光芒，好像劍體本身在發光一樣。

霎時間，房間裏被光芒籠罩，無數蠕動的手臂彷佛被光波沖走似的消失了！

「咦咦！這麼說，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考慮要發動六芒星破邪了嗎？」

『即使如此……龍宮院聖哉依舊會再度失去他所珍惜的人。這不是預言，而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啊唔！」

「你、你說處理……？」

「！咦？你剛纔明明就不是這麼說的！你想想看，這個時候應該要更謹慎一點呀──」

「躲進你的牀底下之前，我在這個房間的周圍佈置了六顆結界石，也拿到施術對象瑟蕾莫妮可的頭髮了。除此之外，在你被瑟蕾莫妮可附身的情況下，我在你半徑五百公尺以內的地方進行了三個小時的破邪劍舞。」

由於被聖哉救下，心情正高昂的緣故，在那個時候，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沒錯，就像被魔王殺害的緹雅娜公主一樣，再次……

我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調整了好一會兒的呼吸之後，我總算有辦法開口對聖哉說：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塞滿整個房間的鎖鏈纏住了瑟蕾莫妮可「殺了你殺了你」地詛咒個不停的嘴巴！不僅纏住了她的整張臉，還一層又一層纏住了她的全身……瑟蕾莫妮可轉眼間就變成了一顆繭！

聖哉一邊跟我說話一邊盯著瑟蕾莫妮可剛纔所在的地方，不久之後才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啊啊，真是的！我明明是想跟他道謝的！結果他拿枕頭丟我，害我整個人的感覺都不對了！

在這個惡夢般的空間裏，我看向聖哉求救，只見聖哉保持著一如往常的冷靜說：

但是聖哉頭也不回，大步大步地從走廊走掉了……留我一個人在房間裏。

「跟你一起去確認瑟蕾莫妮可的屍體的時候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