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聖劍之力

「他、他死了嗎……？」

一行清淚從斷氣的拉戈斯眼中滑下。那應該不是因爲肉體的折磨，而是起因於源自別處的傷痛吧。雖然被視爲叛徒，拉戈斯仍一直爲龍人和人類的未來擔憂。一股想哭的衝動襲上我的心頭，羅札利似乎也被拉戈斯真摯的心意打動，帶着沉痛的表情喃喃開口︰

「原來在蓋亞布蘭德裏，還是有這樣的龍人呢。」

我們情緒低落，垂頭喪氣，唯獨聖哉若無其事，大步走近拉戈斯的遺體。

「雖然能力值上已確定死亡，不過還是得好好檢查他是否真的死了。」

「呃，我說聖哉……拉戈斯先生又不是敵人，不必那麼仔細地確認他的死亡吧……」

但聖哉依舊蹲下來，替拉戈斯搜身。

──難、難不成他要像平常一樣，用地獄業火燒光拉戈斯嗎……？拜託你看一下氣氛啊，聖哉！

我正爲聖哉的行動感到焦慮時，他突然迅速起身。

「喂，你們快離開這裏。」

那一瞬間，聖哉的身影忽然消失！

「你、你透明化了嗎！爲什麼！」

「你們也邊跑邊透明化吧。我們在教堂的入口會合。」

聖哉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在邊說話邊跑向教堂的入口……所以說到底是爲什麼啊！

不過我們還是照聖哉的話變透明，前往教堂的入口。因爲大家都透明化，看不到彼此在哪裏。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入口附近的瓦礫堆後面，卻撞上了巨大的物體。

「好痛！」

「聽這聲音，是莉絲妲吧！小心一點！」

「沒辦法啊，我又看不到！你纔是呢，不要呆站在路上啦！」

「……你們很吵，安靜點。羅札利在嗎？」

「在！就在您身旁！」

「馬修認爲拉戈斯是反叛分子。雖然他把拉戈斯逐出巴哈姆特羅司，但爲了防止眼中釘作亂，他得繼續監視。」

羅札利意氣風發地回答：

「咦咦！莉絲妲！那是馬修嗎！樣子幾乎全變了耶！身上還多了刺青！」

突然，一個貌似紅寶石的物體開始在我眼前飄浮。聖哉保持透明的狀態，將龜裂的紅色胸針拿給我看。

「膽小的傢伙就別看。」

「嗯……」

「可能會有其他龍人來確認拉戈斯的死。」

斯拉烏利……虧你都特地分靈氣給他了，竟然被批評得一文不值！

「羅札利，你去砍下馬修的頭。」

「沒想到能親手了結殺父仇敵！勇者大人！我要向您致上比海更深的謝意！」

「聖、聖哉先生，難道你看了都沒感覺嗎？」

「你鑑定看看。」

「咦咦！會有這種事嗎？他們怎麼知道拉戈斯先生死了──」

「「啥！」」

這樣啊，聖哉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爲我和賽爾瑟烏斯着想。可是這樣對羅札利太過分了……

「唔，沒辦法再次透明化。看來伊古札席翁的效果還在持續。」

「是、是的！」

羅札利的獨眼透出憎惡，不服輸地回瞪馬修。

──糟、糟了！集中精神，集中！

馬修邊踐踏腳下的拉戈斯肉塊邊說：

「只有這樣嗎……！」

「神龍王……馬修•德拉哥奈特……！」

「不，比那更糟。這個通報胸針的另一個功能，就是當持有者喪命時，成對的藍胸針會同時裂開。」

我們互看對方的身體，大喫一驚。原本完全透明的身體，現在竟隱約出現了輪廓！

「嗯。雖然我剛纔並不知道誰會來……但有猜到馬修可能會現身。之前在難度S以上的異世界裏，也發生過幹部或頭目突然出現的狀況吧。」

「好久不見了，羅札利•羅茲加爾多。自從那一次，我們就沒再見過了吧？」

「吶、吶，你們都沒看見嗎……咦，奇怪！」

「什麼嘛，我還以爲馬修變壞了，沒想到還保留着溫柔的一面呢。」

賽爾瑟烏斯對馬修的劇變深感錯愕。不過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那、那舉動實在太不正常了！」

「我看不到馬修的能力值。應該是上了防護（Protect）吧。」

「嘻哈哈哈！叛徒就是要這種下場！你應該更早點死纔對！」

「嗯，去吧。」

「對了，聖哉，你爲什麼突然透明化呢？」

「那是龍之紋章啦，不過看起來的確挺像刺青的。」

「再說，萬一被伊古札席翁砍到，就無法復原了。即使不是連鎖魂破壞，一旦受了致命傷，你和賽爾瑟烏斯也不知道會怎樣，所以我派羅札利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正她死了也沒關係。」

「他可能會透過細微的腳步聲、空氣的震動察覺。就算肉眼看不到，也可能靠第六感、魔法或道具來識破我。那不過是冥界的色老頭說的話，我並不相信。」

不過現在也沒時間去想那個可能是幻覺的女子了。馬修散發出驚人的氣勢，瞪着羅札利。

──咦咦咦咦咦！

「這、這麼說也對呢！爲什麼他會察覺羅札利逼近他呢？」

「伊古札席翁！解除敵人的術式！」

身旁傳來羅札利沉穩的聲音。我邊窺伺馬修的行動邊倒吞口水。馬修笑着猛踢拉戈斯的身體。他強韌的腳力把拉戈斯的遺體弄得像絞肉一樣爛。他每踢一次，遺體就變得越來越像肉塊。

「可、可是你的透明化不是很完美嗎！」

「喂，拉戈斯，不會吧，你真的死了嗎？」

「不、不會吧！那是移動魔法陣嗎！真的有人來了嗎……！」

「那麼，這個胸針是感應到拉戈斯先生的死，所以通報馬修嗎？」

「喔，好。」

「是、是啊！還『嘻哈哈哈』地大笑呢！」

──那……那是什麼！

「嗚嗚……真的假的！伊古札席翁竟然連那種能力都有嗎！」

在我手指的方向只剩馬修一人。她、她消失了嗎！怎麼可能！

那景象過於殘酷，不但讓賽爾瑟烏斯感到畏怯，連聖哉也看似難以招架──

之後……四周陷入一片沉默。雖然看不見透明的羅札利，不過她現在應該正躡手躡腳地接近馬修吧。我小聲問聖哉︰

賽爾瑟烏斯用如釋重負的語氣喃喃開口。的、的確沒錯！就算對人類和魔族抱着強烈的憎恨，至少對夥伴的感情沒變！這樣或許還能跟他溝通一下！

「還有其他人啊。竟然使用這種奇怪的技能。不過在伊古札席翁前都是沒用的。」

──沒、沒錯！用卑鄙的手段又怎樣，只要能修復蓋亞布蘭德的歪曲就好！

這時羅札利打斷我的話。

「簡直是GPS嘛……！」

「看！遺體附近有光源！」

我們距離馬修相當遠，但賽爾瑟烏斯仍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往後退。

馬修在拉戈斯的遺骸旁垂下頭，像在哀悼拉戈斯的去世。

聖哉沉默半晌後喃喃開口︰

馬修拿起伊古札席翁，用猙獰的表情怒瞪羅札利。羅札利發現自己還沒進入攻擊範圍就被解除透明化，只好立刻後退，跟馬修拉開距離。

「……咦？」

「唔！喂，莉絲妲！他踩爛同伴的頭啦！」

「你是……羅札利•羅茲加爾多！」

「這是『通報胸針』呢。紅藍兩色胸針爲一組，兩個胸針都含有魔力。只要把藍胸針放在地圖上，就能知道持有紅胸針的人大概的位置……」

「我會努力完成這個重責大任的！」

呃，就算再怎麼不爲所動，也該有個限度吧！那種性格真讓人羨慕啊！

「嗯，我也有點驚訝，不過不是對透明化被解除這件事，而是他發動技能的時機。」

就在我這麼想時，馬修卻高高地舉起右腳，朝倒地的拉戈斯頭部踩下去！拉戈斯的頭在教堂地板破裂的巨響中化爲肉醬！

「這是我的壞習慣。要是當時我能放下玩心，把你收拾乾淨的話，後來就不會這麼麻煩了。沒想到你竟然在鎮上張開結界，讓人類和魔族在裏面共存。」

雖然擔心羅札利的安危，不過看馬修還沉迷於踢拉戈斯的屍體，或許羅札利已經拔出劍，逼近馬修的背後了吧。

「呃，不是應該你去嗎？」

唔──就結果來說，多虧聖哉有仔細檢查拉戈斯先生的遺體，才讓我們得以避開馬修，用透明化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來……羅札利說得對，聖哉的行動的確常常切中要害。

我再次對聖哉的謹慎刮目相看。這時，遠方突然傳來冷酷的聲音。我將視線投向聲源──也就是馬修的身上。

聽聖哉的口氣，似乎對那女子一點也不在意。我覺得聖哉不會開玩笑，所以這代表只有我看得見那名女子。那、那她到底是什麼！幻覺嗎！

在拉戈斯倒下的地方附近的地面，出現了刺眼的光芒。不會錯的，跟光芒同時噴出來的確實是魔力。

「是、是、是馬修……！」

「我覺得『他踩了頭』。就這樣而已。」

在馬修背後不知何時冒出一名女子。她一頭紅髮，穿着珊瑚紅的洋裝。

「你很憤怒吧。這也難怪，畢竟是我殺了你的父親啊。不過我也很生氣，只因爲讓你逃了，人類和魔族竟然就苟活到現在。」

我和賽爾瑟烏斯一起深呼吸，勉強讓情緒沉澱，再次透明化。聖哉用責備的語氣說：

聖哉「呿」的一聲咂了下舌。沒錯，作戰失敗了。而我們現在也身陷險境。不光是羅札利，就連我、賽爾瑟烏斯甚至聖哉，都因爲馬修的技能而穿幫，變得毫無防備！

滿溢而出的霸氣和壓迫感。剛纔從殘留意念中讀取到的馬修，現在就站在那裏。我看到的納加西村屠殺事件應該是好幾年前發生的，不過他的外表幾乎沒變。如果硬要說有哪裏跟當時不同，大概就是手腳上像刺青的龍之紋章分佈得更廣了。

「吶，聖哉，你怎麼知道馬修要來？」

羅札利看向這裏，尋求聖哉的下一步指示。馬修似乎察覺到她的動作，將視線投向站在入口附近的我們。

噫噫噫噫噫！他竟然笑着狂踢屍體啊啊啊啊！

「雖然此行的目的是要透過殘留意念獲取馬修的情報，不過既然他現在踢屍體踢得這麼專心……」

我心跳加速，等着看馬修被暗殺。可是，當我將視線聚焦在馬修時，有個非比尋常的東西映入眼簾。

──原來我誤會了！聖哉根本視若無睹，只顧着看能力值！這勇者也不是正常的勇者啊！

「……那就是殘虐沒人性的暴君──神龍王馬修•德拉哥奈特。」

劍發出七彩光芒，如漣漪往四周擴散！只差一點就能碰到馬修的羅札利在剎那間現形！

「羅札利，退下。我們先撤退。」

發動鑑定技能後，技能用像是我自己在對自己講話的形式把結果告訴我。

「……喂，莉絲妲、賽爾瑟烏斯，你們不能亂了方寸，透明化會解除的。」

感覺不太對勁。賽爾瑟烏斯和聖哉都沒發現馬修身旁的女子。

女子對着馬修耳語。我明明距離很遠，卻不知爲何聽得到她的聲音。馬修立刻停止踹屍體，拔出腰間的劍，將閃耀七彩光芒的劍身插在地上。

鑑定到一半時，耳邊傳來聖哉的聲音。

刺眼的光芒消失之後，有人站在拉戈斯的遺骸旁──我一看到對方就膽寒，發出顫抖的聲音。

「剛纔我在拉戈斯的懷裏發現這個。」

「要是被馬修發現就糟了。」

「羅札利在接近時已經非常小心了，或許是用第六感察覺了羅札利的氣息吧。」

馬修將伊古札席翁扛上肩，身體一晃，逼近羅札利。羅札利也重新握好劍，準備迎戰。不過……

『馬修，有敵人喔。』

聖哉下達指示。太好了！依聖哉的作風，我還以爲他會叫羅札利直接跟馬修開打呢！

「莉絲妲，你趁現在叫出通往伊古爾的門。要開在瓦礫堆後面，馬修看不到的位置纔行。」

「好！」

羅札利和馬修之間有充分的距離。羅札利也不是普通人，如果將全副精神用在逃跑上，要回到我們這裏應該不成問題。馬修大概也知道這一點。他盯着轉身逃走的羅札利看，一動也不動。

但到了下一秒，馬修的身影忽然從我的視野消失！等他再度現身時，人已經站在要逃跑的羅札利背後，將劍高高舉起！

「羅札利！危險！」

我一叫，羅札利就拿自己的劍往後橫砍。就在剎那間，羅札利持劍的手隨着切開肉塊的聲響飛了出去！賽爾瑟烏斯見狀，發出「嗚嘿啊！」的愚蠢叫聲！

「啊～啊，砍偏了。本來是瞄準頭，結果飛出去的是手……不，等等。是嗎？這樣啊。當初虐殺前應該先砍斷手腳，而不是弄瞎眼睛纔對。好，下次開始我就這麼做。」

「嗚……」

羅札利的手流下大量鮮血，臉孔皺成一團。我搖晃聖哉的肩膀。

「聖哉！這下糟了！」

「嗯，馬修竟能瞬間拉近跟羅札利的距離，速度快到連我的肉眼也差點跟不上。不但會解除法術，還有謎樣的超高速移動，真是棘手。」

「不！分析那種事幹嘛，現在救羅札利要緊啊！」

「莉絲妲，我們回去。」

「啥！」

「馬修的能力還是未知數，靠近他太危險了。」

聖哉若無其事地走向我叫出的門，伸手要開門。

「難、難道你要對羅札利見死不救嗎！」

「沒錯。」

「沒錯個頭啦！怎麼可以這麼做啊！」

「你說……他是勇者……」

「吶、吶，你……真的是馬修嗎？」

「女神大人……！不可以……請你快回去……！」

馬修拿着伊古札席翁走向我，劍上還沾着羅札利噴出的血。我正心驚膽戰時，有道紅色軌跡橫切過我面前。出現在我和馬修之間的，是化爲狂戰士的聖哉。

馬修和聖哉對峙。我躲在聖哉背後，試着向馬修搭話。

「……你是治癒者嗎？沒用的。一旦被伊古札席翁砍傷，就無法恢復了。這是連死神塔納託斯都能殺死的聖劍技能──『祕神予傷（Crushing Wound）』。」

「唔！提行李的纔不是夥伴吧！」

聖哉一聽，用直白的口吻對馬修說：

「我是女神莉絲妲黛！我跟你很熟！沒錯……你在年紀更小的時候，曾跟這位勇者一起冒險過！我們是夥伴啊！」

「喂，等一下，莉絲妲，你要去哪裏？」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聖哉和馬修要進入戰鬥時……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跟他們講話就會亂了套，我得趕快殺了他們。」

「你還好吧，羅札利！」

「不對！在不同於這裏的世界裏，我們的確當過夥伴！」

「聖哉！」

「你、你說誰蠢女人啊！」

「啊？你那是什麼語氣？我又不認識你。」

「哦，總算來了個看起來比較強的傢伙了。」

聖哉雖然嘴上嘮叨，還是拿着劍保護我和羅札利。

馬修用銳利的眼神瞪了聖哉一眼，又馬上揚起嘴角。

馬修扯開嗓門大吼，將伊古札席翁往地上一扔。咦，奇怪？這舉動似乎有點像馬修……

「……莉絲妲，離遠一點。」

「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想法。爲什麼要爲了幻影冒險呢？」

賽爾瑟烏斯不知何時已穿上圍裙，站在蓋著白布的桌子後面，雙手抱胸。

「就是你啊。先不管這傢伙是不是勇者，我跟你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怎麼可能是你們的夥伴？」

──血是止住了，但細胞沒有再生的跡象！

看到羅札利斷了一隻手，身陷絕境，我完全把她是幻影一事拋在腦後，連聖哉的叫喚也不顧，拚命趕到羅札利身邊。

馬修看到我突然出現，似乎有所防備，不敢靠近。我趁這個空檔把手貼在羅札利的手臂上，試着用治癒魔法做緊急處理。

「少胡說八道了，蠢女人。」

我纔剛這麼想，馬修的眼神又變得混濁。

粗獷的吶喊回蕩在半毀的教堂裏。我往聲源的方向看去，不禁大喫一驚。

「嚴格來說，你是幫我提行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