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變化之神

這次門是開在統一神界的廣場上。

從邪氣蔓延的伊克斯佛利亞，來到充滿純淨靈氣的神之庭園，這段移動的前後落差還真大。

「啊～！終於回來了～！」

正當我大大地伸了懶腰，將新鮮空氣吸進肺裏時……

「莉絲妲！」

一個熟悉的聲音令我不禁回頭。在位於廣場一角──附遮陽傘的庭院桌旁，我看到阿麗雅雙眼圓睜。她從椅子上起身，朝我跑過來。

「我一直好擔心你啊！」

在伊克斯佛利亞待了近一星期沒回來，就等於這裏已經過了兩年。所有住在神界的神──包括我在內──都有永恆的生命，因此對時間的感覺很遲鈍，就算過了幾年也不覺得久。但即使如此，阿麗雅仍舊眼眶泛淚，爲了跟我重逢而欣喜不已。

「我用水晶球看不到伊克斯佛利亞的狀況，又聽說敵人持有帶連鎖魂破壞的武器……我好擔心你們啊！」

「謝謝你，阿麗雅！不過沒什麼大礙啦！」

我努力擠出笑容。阿麗雅在我和聖哉間交互看了看，露出納悶的表情。

「真的嗎？可是你們看起來很落魄呢。」

我往下看了自己的身體。長時間在土中生活，讓我沾滿泥巴，整個人黑乎乎的。就在這時……

「沒錯，看起來實在不像女神。」

「而、而且味道也很、很臭呢，莉、莉絲妲……」

又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是賽爾瑟烏斯和雅黛涅拉大人。兩人就像事先講好般互相捏住對方的鼻子。

「呃，這是因爲我一直在土裏生活啊！」

這三人對我的辯解充耳不聞，一起開始打量聖哉。雖然聖哉也跟我一樣髒兮兮……

「總覺得聖哉很狂野呢！」

「嗯、嗯，好、好帥喔。」

「喔嘿！」

雖然從神殿就能遠眺其壯麗的山容，我卻從沒實際爬過這座山。聽說住在「隱遁神山」上的，是一羣擅長仙術的神……

「嗯！比死亡蚯蚓好喫多了！」

「阿麗雅，我想跟之前請你介紹的神修練，可以現在就去嗎？」

聖哉的手臂不知何時跟拉絲緹大人一樣，變成獨眼巨人的手臂。

「伊克斯佛利亞是個魔物到處橫行的世界，所以我本來打算在這裏學會變化之術後再出去冒險，因爲只要變成魔物就能安全地行動。不過……都怪某個人亂搞，讓整個計畫泡湯了。」

「看好了。就像從潛意識中挖掘出來般，回想起自己見過的怪物……再詠唱這個變化咒語……」

少女一聽皺起眉頭。

大女神伊希絲妲大人跟平常一樣坐在椅子上，笑容滿面地編織東西。

拉絲緹大人突然臉色一沉。

賽爾瑟烏斯雖然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卻仍清了清嗓子轉換心情，將裝著吉拿棒的盤子遞給聖哉。

「嗯！說不定連十小時都不用喔！」

「那個……發生了很多事後……就變得比雜草還不如了……」

我一頭霧水地將視線飄向聖哉，他就一臉不耐煩地開始說明。

「！爲什麼要加『死亡』兩字？這只是普通的好喫吉拿棒啊！」

因爲小屋裏竟然有獨眼巨人！

現在我和聖哉在阿麗雅的帶領下，爬上一座坡度不陡的山。

女孩對喫驚的我解釋：

「你……你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喫喫看？」

「我想應該不是壞事。總之等你洗完澡整理好儀容後再去吧。」

同樣在土裏生活，爲什麼只有我又臭又落魄啊！實在搞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

「OK，既然你有勇者的資質，應該能在一星期內學會吧。」

「我……我知道啦！不用特別講出來吧！」

「那就走吧。」

「呃……很高興認識你，小拉絲緹！我叫莉絲妲黛，請叫我莉絲妲就好！」

阿麗雅微微一笑，爲我們介紹。

「是……是這樣啊……」

「這是我新做的吉拿棒！很好喫喔！」

我尷尬地陷入沉默，聖哉則目不轉睛地瞪著我。

「！怎麼這樣啊！」

詠唱完咒語後，拉絲緹大人的手臂發出光芒，瞬間變成獨眼巨人強壯的手臂。

「我所謂的『某個人』──就是指你，莉絲妲。」

聖哉附和的聲音，也變成獨眼巨人的聲音。

我這才突然發現賽爾瑟烏斯的打扮不太一樣。他穿著背心，領口系著領結。

「那種事等下再說。」

「哼，算了，可以請你現在就教我變化嗎？」

我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於統一神界的「隱遁神山」。

「怎……怎樣？好喫嗎？」

「莉絲妲！拉絲緹可是活了好幾萬年的女神啊！」

「別擋路，滾開，不潔的女神。」

阿麗雅敲了敲小屋的門。

不過……

「什……什……什……什……什麼────！」

「莉絲妲，幸好你沒事。」

「拉斯緹，我是阿麗雅。我要進去嘍。」

我被聖哉踹屁股，在小屋裏滾了幾圈！阿麗雅見狀嚇了一跳。

「要做到這樣至少要三天。即使感覺很簡單，實際做起來也要相當程度的努力。」

「我不喫死亡吉拿棒。」

我啜飲著熱咖啡時，賽爾瑟烏斯突然遞出一根像樹枝的東西。

「因爲書架很高，以我的個子構不到，所以纔會變成獨眼巨人去拿。」

我們踩著石礫走了一會兒後，在山麓上看到一間像是圓木屋的小屋。

呃，怎麼是用手直接拿給我？至少要放上盤子端給我吧！

「好啦，快喝吧。這是濃縮咖啡喔。」

「好喫！好好喫喔！」

正當我拚命否定……

「抱歉，讓您擔心了。」

要是平常我絕不會喫，不過我現在餓到前胸貼後背，還是一把搶過來啃下去。

「要……要改變聲音其實也很難喔！要邊回想對方的聲音，邊詠唱這個咒語……這樣就能變成獨眼巨人的粗啞嗓音──」

「沒辦法，只能變成以前看過的人或怪物，而且就算變化了，能力值還是維持原樣。」

拉絲緹對我翻白眼。

仔細一看，四周放了幾張庭院桌，的確有露天咖啡座的樣子。

「哦，簡單來說就是這種感覺嗎？」

「嗯，可以啊，我很早之前就跟對方談好了……」

「你……你以前學過變化之術嗎？」

「……咦？」

唔，我真的看不出來！畢竟她的外表和聲音都像幼稚園的小朋友！

我下山後就回到神殿，在浴室洗了熱水澡，換上乾淨的洋裝，把頭髮梳理整齊，接著就前往伊希絲妲大人的房間……

「咦？什麼事？」

「是嗎，太好了……咦，死亡蚯蚓是什麼！雖然不太清楚，聽了還是高興不起來啊！」

聖哉無視賽爾瑟烏斯的叫嚷，將視線投向阿麗雅。

聖哉用冷淡的表情一口回絕。

阿麗雅目瞪口呆，我摸著屁股，聖哉則對拉絲緹開口：

「啊，對了，莉絲妲。等下去伊希絲妲大人的房間吧。她有事要找你。」

「不行，我想在十小時內學會。」

「是……是這樣嗎！非……非……非……非常抱歉！」

雖然對我和阿麗雅來說，聖哉恐怖的學習能力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拉絲緹大人還是嚇到眼珠都快迸出來……

「等……等一下，聖哉！你不換衣服嗎！不洗個澡嗎！」

「咦咦！你們不是感情變好了嗎！」

我不禁發了火，賽爾瑟烏斯則將冒著熱氣的咖啡杯遞給我。

不過獨眼巨人一拿起書架上的某本書，就發出炫目的光芒，巨大的身軀也瞬間縮小。光芒消失後，出現一個單手拿書的小女孩。她穿著類似和服的服裝，打扮很成熟，外表卻跟希望之燈火的艾希一樣年幼。

拉絲緹大人接著對我們舉起她纖細的手臂。

「你不但臭，還又黑又髒，難不成你是『掌管不潔的女神』嗎？」

難怪阿麗雅和雅黛涅拉大人也聚集在這個角落……話說回來，賽爾瑟烏斯應該是劍神沒錯吧？爲什麼會變成咖啡廳的老闆？算……算了，本人覺得好就好……

「再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啊……」

「跟莉絲妲完全不一樣，反而多了幾分酷勁呢。」

我隨著阿麗雅和聖哉進入小屋……然後嚇到腿軟。

「我問你，可以用變化術變透明嗎？」

「咦咦咦咦！爲……爲什麼神界裏有魔物！」

「這一位是變化之神拉絲緹。」

「真的嗎！」

……我跟阿麗雅放心地離開小屋，邊走邊相視微笑。

有個聲音自背後響起，一股衝擊也同時襲上我的臀部！

「這次也學得很快呢！」

「變化之神……？」

「你這是瞧不起我嗎？我是神格比你高的女神喔。」

我故意用聖哉聽得到的音量抱怨，但他當然是充耳不聞。

拉絲緹大人講到一半，聲音就變成獨眼巨人如雷聲般的低沉聲音。

聖哉扔下爲吉拿棒不受青睞而難過的賽爾瑟烏斯，以及看似想跟他多聊幾句的雅黛涅拉大人，帶著阿麗雅一起離開了。

我想轉換話題，便走近那個少女，彎下腰露出笑容。

「不，這是第一次。」

「是這樣嗎？」

「喔喔，這個啊！其實在你們不在時發生了很多事呢！我終於開了我一直想開的咖啡廳！這裏是『賽爾瑟烏斯咖啡座』！請把這裏當成休閒場所來使用吧！」

「別小看變化。變化和變裝不一樣，是不論聲音、氣味、體格、氣質──都變得跟對方如出一轍的神技，並非一朝一夕能練成的。」

「你……你怎麼這副打扮……？」

「不，不是啦！我是治癒的女神啦！」

「我聽雅黛涅拉說了。沒想到伊克斯佛利亞的敵人從初期就有帶連鎖魂破壞的武器……」

伊希絲妲大人說到這裏，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你們破壞咒縛之球后，雖然覆蓋伊克斯佛利亞的霧靄曾有一瞬間散去，但那時我卻感受不到任何魔王阿爾特麥歐斯的氣息。」

「那……那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連目前的狀況我都束手無策了。我有種預感，後面還會再發生更可怕的事……」

伊希絲妲大人接著從椅子上緩緩起身。

「我認爲攻略伊克斯佛利亞已經超過處罰的範疇。我們現在一起去至深神界，由我來請求他們減輕懲罰。」

「謝……謝謝您！」

我對伊希絲妲大人的盛情充滿感謝。伊希絲妲大人果然像母親一樣溫柔。可是這件事真能如此順利嗎？

至深神界──雖然知道有這個地方，但之前從沒去過。我甚至連在哪裏都不知道。

伊希絲妲大人大人走向「時間停止的房間」。那裏保管著長生不死的諸神的靈魂。除了伊希絲妲大人外，沒人能未經許可進入房內。

伊希絲妲大人詠唱咒語，解開門的封印。我一踏進去，就有種輕飄飄的奇妙感覺。

「在這裏。」

我靜靜走在伊希絲妲大人的背後。在一排又一排的櫃子上，擺著微微發光的靈魂。走了一會兒後，我們來到櫃列末尾，眼前掛著巨大的畫。畫中有條蜿蜒小路通往山崖上的神殿，是幅充滿神祕感的畫。

「這裏就是至深神界。」

「咦？」

伊希絲妲大人握著我的手，朝著畫邁開步伐！

「嗚哇哇哇哇！」

眼看就要撞上畫布──一回神卻站在蜿蜒小路上，還能看到前方那座聳立在山崖上的神殿。原來我們進入了畫中的世界。

我們沿著路走到神殿前的石階後，伊希絲妲大人停下腳步，當場跪下。我也學她跪下。

縱使有千言萬語想說，但能使用治癒之力終究值得感謝，所以我也只好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後，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布拉夫瑪大人的聲音響徹至深神界。

「那位就是至深神界三神之首──創造之神布拉夫瑪大人……」

「那麼，能不能至少讓莉絲妲黛使用她的女神之力？」

伊希絲妲大人偷偷對我耳語。

「伊希絲妲，制裁是絕對的，無法變更。莉絲妲黛和龍宮院聖哉就這樣繼續拯救伊克斯佛利亞吧。」

聽到相當於諸神之長的布拉夫瑪大人的聲音，我不禁一陣緊張！

「是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啊。我所求無他，只是想針對這位女神莉絲妲黛受到懲罰，必須攻略難度SS的伊克斯佛利亞一事，提出我的看法……」

涅梅希爾和克羅諾亞頓時鴉雀無聲。

「兩位，冷靜一點。」

「我可沒這麼說。」

「我們是諸神的父母，應該有義務要守護孩子吧。就算拯救伊克斯佛利亞這件事不能變更，既然敵人擁有能殺神的武器，多少讓步一些也是有必要的。」

「涅梅希爾，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不久後，從神殿深處傳來威嚴的男神聲音，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面對這嚴厲的聲音，伊希絲妲大人用委婉的語氣回應。

「至深神界三神──創造之神布拉夫瑪大人，法理之神涅梅希爾大人，時間之神克羅諾亞大人……我是統一神界最上位的伊希絲妲，到此有一事相求……」

「不行，如果准許就不叫懲罰了。」

「她的力量真的那麼微不足道嗎？」

──布……布拉夫瑪大人究竟會給什麼意見？會站在我這一方嗎？還是會支持涅梅希爾大人呢……！

從神殿傳來女神的聲音。

……伊希絲妲大人懇切地訴說伊克斯佛利亞的敵人擁有會引發連鎖魂破壞，進而消滅神魂的武器，並強調如再繼續救世，我和聖哉的靈魂會有被消滅的危險。然而……

「那麼涅梅希爾，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孩子被殺了也無所謂嗎？」

這兩位神眼看就要起口角時，突然又響起一箇中性的聲音。

至高神的話聽得我都快哭了。克羅諾亞大人和涅梅希爾大人也一片譁然。

「時間之神克羅諾亞，你這是在反對我這個法理之神的裁決嗎？」

涅梅希爾大人追問布拉夫瑪大人。

「她明明是女神不是嗎……？」

「好吧，既然這樣，除了不能以神界特別處置法解放神力外，女神莉絲妲黛可以自由使用她的貧弱……不……治癒之力。」

伊希絲妲大人的請求被一口回絕。就在這時……

「你這麼做就等於說了。」

「嗯，弱到爆。」！竟然被至高神說「弱到爆」！

「竟然……跟藥草一樣？」

從至深神界回來後，伊希絲妲大人把手放在我肩上，默默點頭。

「涅梅希爾、克羅諾亞，你們聽好了。其實如果不執行神界特別處置法，莉斯妲黛的治癒能力就跟藥草一樣貧弱喔。」！布拉夫瑪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所爲何來……伊希絲妲？」

這……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至高神──創造之神布拉夫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