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幕間】脆弱之人
《銜尾蛇記錄 ~圓環的歐布尼爾~》 · 山下湊 · 5520 字
時間明明是盛夏,可她的心情卻像凍僵了一樣。
在寬廣屋子,狹小房間的角落裏,瘦小的身軀抱着膝蓋揉成一團屏住呼吸。除非有工作、被他叫出來、否則必須呆在掩人耳目的場所。原因是因爲她的身份。
這個女人是奴隸。
她並不是天生就是奴隸。在戴上項圈之前確實是平民、作爲某個地方都市的手藝人的女兒。但是、父親因爲酗酒導致身體不好、而還有另一個原因、便是不斷的借錢。在不斷積累的借款下、不堪忍受困窮的母親終於消失了。被粗惡的酒的酒毒麻痹了神經的父親、也僅僅用一月份酒錢作爲替代便把她賣了。淪落爲悲慘的奴隸、但是不知爲何離開了那個酒醉後便毆打自己的父親後反而安心。
幸運、應該這麼說嗎。奴隸商人並沒有賤賣她。作爲女人、雖然她的容貌並不壞但也沒有那麼好看。如果是美人的話、就會被訓練去做夜晚的工作、反過來要是差一點的話、就會被作爲人山人海的勞役奴隸過着殘酷的職場生活。這已經是見怪不怪了。最後被下達了評價的她、被作爲貴族邸宅的雜役奴隸出售了。
購買她的她、是一個年輕的伯爵。
「我對你,沒有什麼的特別期望。」
只要做好那些誰都能做好的工作就行了。
作爲買方的男人、用着與秀麗的臉不同浮現的是苛責的表情、這樣說了。就如同所說的一樣、就算是在夜晚工作、也不是不能接受。被命令工作只是一些雜役、除了多一點髒以外、也不怎麼辛苦。家人蔑視的視線、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在奴隸市場被關在牢籠裏、以及因爲酒而借錢不還之人的女兒那忌避視線的時候、都已經習慣了。而且實際上沒有受到多少傷害。奴隸是飼主的持有物、要是隨便弄壞或傷到、會傷到伯爵的面子的。
自己對於作爲狗這個身份、覺得沒有比貴族的奴隸更輕鬆了。飲食的質量和平民也沒什麼不同、有時還會更好。就算是殘羹剩飯、作爲富貴之人的飲食生活也是下級平民無法想像的。
每天每天做好決定的工作,草草了事的喫完飯。忍耐女僕與家僕壞話、比起父親的暴力要好多了。雖然是無聊的憂鬱,卻是非常平靜的日子。只要能像這樣度過每一天、就是她對主人的感謝。
但是、那一日――。
「……可惡!」
客人回去後想要來收拾的她看到的、是激昂對茶具發泄憤怒的主人的聲音。眼角上吊着、白皙的臉染上了赤黑、好幾次好幾次用腳踩着。他大發脾氣、怒鳴着一切東西、對物品出手露出兇殘的她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表情。
「嚇!? 」
不知不覺,發出了短暫的悲鳴。
想起來的是,比變成奴隸之前還要悽慘的與父親一起的生活。喝醉酒後、把家財無差別的破壞、全部破壞後便毆打女兒。貧窮的灰色與痛覺的極彩色讓記憶復甦了、與眼前的光景重疊。
甦醒後體驗到的的恐怖讓她僵直。
「你什麼意思,那種眼神……?」
那是野獸狂怒的聲音。聽到這之後、發現主人看向了這邊。
果然、如同予想的一樣。是因爲頭髮被抓住造成的嗎,臉頰上熱熱的。
從小就被家族給玩弄、自己的人生也是因爲他人的慾望而被踐踏。想起來、因爲酒後胡亂發瘋的父親還有一個人逃跑的母親而成爲奴隸、她自身的情況也很類似。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這到底、是什麼心理呢。
呼呼的臉上冒着熱氣、倒在了地板上、感受着沒有腳踏實地的非現實浮游感。疼痛的衝擊已經感覺不到了。想着現在應該結束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對我(私)……我(僕)爲什麼、要遇到這種事情――!」
視力被剝奪、只能磕頭乞求原諒。如果這都不能忍耐的話會怎麼樣、她從經驗中已經感受到了。
「好吵、閉嘴!」
那抽泣的聲音、是主人的。
在最後二人、共同喜悅了起來。
然後、每當有事的時候都會被他叫過去、日子便這樣持續着。像是之後的最初的時候說過的話越來越少,最後就連偶爾年幼的語調也沒有了。但是隻要能夠抱着他的頭在懷裏溫柔撫摸、她的心裏就有一種充足感。如果有着那快樂的愉悅感,那麼什麼都能忍耐。壞心眼的女僕無所謂、辛苦的體力勞動和骯髒的工作也沒關係、主人的一切也能夠完全接受。不如說、這種痛苦反而會成爲與他做的時候的調味品。
她的耳朵默默傾聽着。不對、應該說是有點曖昧地附和着。不講理的硬來直到最高潮的時候完全想不到加害者會做出這種行動來。一般情況下、應該是拒絕傾聽的、普通人都只會認爲埋怨對方而已。但是、但是那時候的她卻自然的做出了這種事情來。
以權力的將自己束縛、用暴力展示貪婪、那是對畜生的做法。
但是、不對。
即使被貶低爲奴隸、也留着的人類的尊嚴的殘滓、就這樣被狂風吹走了。
「幫幫忙、母親……!大家、都不幫我了。父親死了。因爲那傢伙、托里烏斯、我(僕)的一切都沒有了……!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啊……!」
在識別到疼痛前、頭部就因爲受到身體受到衝擊而搖晃着。她就這樣倒在了地上、男人做出了某種事情來。
因憤怒而充血、充滿猜疑的主人的視線、在一剎那她無法說話出來露出的舌頭也不聽使喚。
衣服被撕裂。像是被騎馬一樣肚子上、某種不自然的熾熱頂了進來。如果是那裏的話、就算是在怎麼無知也明白了。
在他的訴苦下、咕嚕咕嚕地抽泣着同時說着話。
――男人用着發呆的表情緩慢地抬起頭、再次動了起來。途中、他又對她進行毆打、謾罵、發怒、哭泣、撒嬌。就像孩子的聲音一樣、呼喊着母親。而她也發誓了自己會接受他的一切。
視線一點點地扭曲。太可怕了,連眼淚都出來了。
……現在、在現場能夠正確認識到的只有自己。這是不管家中的誰、就連他也不知道的、祕密中的祕密。他的祕密、只有自己知道。
這樣還好、單純而又恐怖的。是那個不知道在想着什麼的血腥的冷血動物弟弟。
魔力的束縛文言起了反應、項圈讓她的身體動了起來。服從的項圈讓她的眼睛閉了起來、被赤黑的黑暗視界覆蓋。
「不要、不、……啊、什、麼……?」
但是現在、那個願望滿足不了了。他離開了王都的宅邸、去要用的領地赴任了。治理自己的領地是貴族的義務。作爲奴隸的她是理解的。
她不知那個原因。沒有學習過、也沒有那個經驗、這個世界誰也沒有說出個這個概念。
這痛傷與侮辱、考慮到男人發露出來的痛心、估計沒什麼好事。
腳後跟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拉着一樣、叫不按自己意思地後退着。但是、那個速度過於滑稽而慢了一點。腰還沒到、四肢就強行運動。在這情況下、難看的屁股着地了。
虐殺奴隸這種異常性癖的弟弟、讓家名大大的受損。即使現在被流放到了偏僻之地、也難保不會引發新的火種。死去的父親對自己的努力冷淡而且不去理解。無能的當主、沒有矯正作爲家中之癌的弟弟。在身上因爲風評而受到周圍冷遇的情況下。繼承名聲大大受損的家門、承受着重壓。
在莫名其妙的呼喊中、拳頭接二連三的打了過來。對準的地方全部都是臉、臉、臉。就像是要把她打死一樣的制裁、她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像是孩子的時候一樣、跟被喝醉父虐待一樣逆來順受。
事情結束後、他再次變成了那個傲然的人。主人是個架子大的男人。沒有理智的、把臉埋在奴隸的胸口吐露真心、這種行爲是無法忍受的恥辱。不管多麼逞強、也已經沒有了平時的那種高傲的舉止。稍微地、出現了強烈的動揺。簡直就像是、忘記了自己的所作所爲。
被主人一句話便剝奪了自由、作爲奴隸真正的恐怖。
沒有溫柔的對待自己的主人、和那父親同樣露出了獰猛的面孔。一看到那個身影、就感覺像是被背叛了一樣。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在這之後早就想着去死了。
……改變形式的暴虐、讓激烈感更上一層。
「嘻……嗚……庫嗚……!」
要說世上什麼是最討厭的話、就是那個與自己流着同樣血液的弟弟、恐懼着、討厭着。
悲鳴聲與衣服撕裂的聲音混合起來、理性在中途已經完全斷掉了。
就像是樹木一樣感覺身體要裂開了。就像是給馬尾巴一樣的貼着屁股。就像是被喫掉了一樣、皮膚柔軟的地方被咬着。肢體和頭部都被手壓着、說是擁抱力量也太大了。
認識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她的背部如同有着被電流穿過一樣的感覺。
邊說着、像一樣抱着埋在胸口安慰着因爲害怕而顫抖的他的頭。
即使身體還是那個感覺到重量、體溫感覺可怕地不似人類、臟腑還是被頂着感覺到疼痛感、卻不可思議地反而覺得對方有點可愛。
不、並不是恐怖。她感覺到的是悲鳴。
不知不覺,項圈上的命令已經解開了。她覺得很不可思議,眼瞼都腫了起來。
她被主人使用項圈的魔法、還是第一次。
「沒關係、不要緊……」
忘記時間、沒有脈絡如同囈語般的獨白、那確實是他的真心吐露。
同情還是憐憫?是把屈服與接受搞錯了嗎?在加虐的緊張與動揺下、把胸口的高鳴進行了錯誤的理解嗎?是爲了防止更加厲害的兇行、而迎合了對方、產生了虛僞的好意嗎?亦或是、是因爲被鬱憤的發泄後、面對他人的熱烈求助、滿足與這種倒錯感嗎?
溼潤的舌頭舔着顫抖的嘴脣、悲慘的紅色散發着甘甜。
她只是、因爲他那瞬間產生的情緒、相信了名爲愛的東西而已。只是這樣。
恐懼與悲傷換來的是責備也好。然而在沐浴在那感情的視線下的、是主人扭曲的臉。
「不、快停下來主人!」
但是、她不一樣。
不,實際上已經忘記了吧。那個亂行、那個感情表現實在是太過激了、完全不能見人。故此、自我失憶了也不是不可能。
「沒、沒有、那個。」
她是幸福的。就算是受人虐待與蔑視、自己也相信是幸福的。然後、在他給予的幸福下、從心底愛着。那笨拙而纖細、不敢放開自己的男人、自己會永遠的接受他的慈悲。雖然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是不會背叛主人的。也是不會拒絕的。全部、全部都會接受……」
男人單獨的毆打結束後,加虐方向向性的方向轉換了。
「…………」
手指梳着金色的頭髮、就像是喃喃自語地說着。
粗暴的呼吸間隔中夾雜着某些東西、那是抽泣的聲音。並不是她的。她早就沒有發出聲音的力氣了。
「不、不要――」
然後,這個時候第一次理解。
(我、我……就要這樣、死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還要出現那個聲音!? 爲什麼還要看到那張臉!? 」
被毆打了。
這樣的感覺後,一切都改變了。
這個王國貴族也是作爲奴隸的自己的主人、侵犯女人的惡劣男人。朦朧的視界中浮現的是、像是緊緊挨靠母親的孩子、把臉埋進女人的胸口的落淚的男人。
被封閉的視野、遠去的意識在頭腦中訴說着恐懼。
所愛的人的離開是如此的寂寞難耐。肌膚感覺到的是無法想象的寒冷、明明是盛夏卻不由得想起冬天。全身的皮膚、伴隨着熱痛而渴望着與他的激烈戀愛而焦躁着。
讓她陰鬱的原因、還有一個。
去年、唐突的出現在宅邸的、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徵兆的、佔據了他的妻子的寶座的女人、然後與他一起生活。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是比那個夫人更加可憎的了。心愛的男人旁邊的位置被取代了就覺得可氣、而且對那個人也看不順眼。佔着教養與品位職責他人、厚着臉皮指出他人缺點的、無神經的女人。當然、他們之間並不親密、夫婦之間每天都發生口角、這已經是邸內公開的祕密了。其原因、就連作爲丈夫的他也懊惱、因爲她與次男之間親密過頭了。事到如今、他們之間也就只剩下惡意了。
在結婚之後、密會的時間也頻繁了起來。因爲妻子的關係而更加操勞了、眼神裏明顯是那麼說的。把自己、把當做伴侶來傷害、現在對方的臉看着的都是那個女人。與這種人交往會覺得累是當然的。估計她是繼承了兩親惡面的惡女。
「那種、女人――」
陰暗中、她的嘴脣發出聲音。
「――那種女人、根本不適合主人……」
混入了詛咒的情感嘟噥着。
「啊。」
說完,再次哆嗦。現在是自言自語沒有關係。作爲奴隸之身、辱罵伯爵夫人是不允許、不規矩的。要是萬一、被誰聽到的話、估計就會受到密告而被放逐。更壞的情況是被殺死。幸好現在這裏沒有女僕、因爲作爲主人的歸領隨行而離開宅邸了、但是對她不好的人還是有很多。
要是被其他人聽到就不好了……。
一半是危懼、一半是抱着有人回覆的想法。
「哼嗯……嫉妒啊。這感情不是挺有趣的嗎」
突然間房間出現了聲音、吹着鼻子笑着。那個聲音,讓她不禁凍結。
「!? 」
被聽見了。被聽見了啊。會讓自己完蛋的話、傳入他人耳朵裏了。
因絕望感而扭曲了臉的她,突然注意到了。
(啊咧……?剛纔的聲音、確實是在房間聽到的――)
現在、這個宅邸的奴隸的房間幾乎沒人使用、因此這個房間成爲了她一個人的房間。也是因爲沒有工作,她纔會一個人抱着膝蓋去回想事情。
爲什麼,這裏會突然聽到別人的聲音。
在童話故事裏屢次出現、給人誘惑引誘其墮落的、欺騙血肉與靈魂的怪物。聯想起來的是那樣的東西。
那正好是,人影的左眼所處的地方產生的。
途中、不祥的燈光出現在了空中。
那種在無力的人類面前突然出現、親切說出合作的存在。
一邊說着、聲音的主人用手移動到了臉的附近。在黑暗中並不明確、但是眼睛的位置確實被取下了什麼、做出了那種動作。
那是如同幽靈一般的東西、看到這個自己的身體不由得發抖。不對站在眼前的對方、說不定真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幽靈。
「不用那麼膽怯吧。我是來跟你合作的。」
她困惑着、聲音的主人再次說話。
在漸漸淡薄的意識中,她是這樣想的。
黑暗中出現嘲弄人類,眼睛發光的怪物。那樣的東西確實不是惡魔。
(果然……是惡魔嗎)
「你是、惡魔嗎?」
眼前出現的那個存在露出了笑容。
簡直就是、
只是、那是比童話中的性質更加惡劣的東西。因爲、那東西甚至就連契約都不會簽訂。
關着門窗的房間裏、出現了個人型陰影微微浮起。雖然有點朦朧、但是那確實是有個人在面前。房間的入口也沒有任何人通過的跡象。而且、回答自己嘟噥的那個人、也不是打開扉侵入室內的。
紫色的、光。
「你是說、合作……?」
但是、比起恐怖她的心中還有着更加震驚的東西。
「雖然說打了招呼。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我沒有和你合作的想法、只是要達成目的而已。」
「啊呀啊呀。明明就是善意的對方、居然說出那種話來。我像是、那種通過吝嗇的契約束縛對方的存在嗎」
那個出現的誰、居然說與她協力。地位與財產與權力還有優秀的能力都沒有、頂多只是作爲飼主發泄憤懣與欲求的奴隸、能夠進行什麼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