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契約者的代價
《銜尾蛇記錄 ~圓環的歐布尼爾~》 · 山下湊 · 1.5萬 字
這是個碧空如洗的晴天。
日懸中天的正午時分。
地點是從布羅瑟努王都向四方延伸的主幹道之一,這裏屬於近衛騎士團管轄的範圍。
有着鎮守王家膝下的名譽,這個國家最精銳的騎士團。
在這種離他們的眼鼻近在咫尺的地方,誰也沒膽量去做強盜的勾當吧。
但是,什麼事都有例外。
這裏擔當着王都物流的大動脈,反過來說,是富有的貿易商隊通過的,絕好的狩獵場。
商人仗着近衛騎士團的威望,無防備地在尖牙利爪之下曬肚皮,是其他地方都品嚐不到的美味湯汁。
當然,只要考慮一下也能知道,如果被騎士團的巡邏時發現,恐怕逃跑都做不到,直接步向破滅。
所以在王都附近作案,必須清楚最大威脅的騎士團的巡邏時間,耐心等來這個間隙與獵物的到相重疊的時機,然後推算出救援到達需要的時間,在那之前把工作迅速地結束掉,這些都是強盜們不可或缺的。
「老大!!」
隨着這一聲慌張的呼喊,強盜團的工作開始了。
從道路旁的樹木間隙穿出來,喊着話騎着馬跑出來的是,負責王都方向偵察的斥候。
雖然臂力跟膽量都有所欠缺,但他目光機警,更是個騎術達人。現在正擔任着這種脫離道路在林中驅馬的工作。簡直就是爲偵察而生的人。
「哦?怎麼了?」
朝着馬上的偵察手,頭目用洪亮的聲音問道。
雖然在強盜團裏,他因膽怯懦弱的性格受到了輕視,但頭目對他有着高度的評價。
他原本是個被牧場主買下的奴隸,不過奴隸的項圈因主人的猝死而解除了,在再次被締結奴隸契約前他乘隙偷了馬跑掉了。
作爲這裏最大膽的男人,頭目把他買了下來。
雖然幹得還不熟練,不過也在預料之中,畢竟是可愛的部下的報告。釣上了什麼樣的大獵物呢,頭目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而且對手還是喫屎的貴族這點真是最棒了,大家都痛恨的垃圾渣滓!」
冒險者這種存在,是一種異常。
優妮以背書似的語氣說道。現在的狀況絕無問題。沒有否定的出擊命令。
「喂!你不知道冒險者的事情吧。」
剿滅強盜團大概是E~C級的隊伍的工作。不管活動範圍有多大,強盜團的規模和質量都不會超過某種程度,這點暫且不提――B級冒險者的實力其實跟A級的相差不大,更何況即使是C級的冒險者,也能單獨一人處理應付複數人的委託。改造前實驗室檢測出的數據,判定出杜耶是B級上位。
車窗外,不斷傳來恐嚇的大叫聲。襲擊我們的強盜團,好像真的好多人呢。估計不少於二十人。居然這麼多的人都能埋伏,王都周邊的治安是怎麼回事呢?
——曾經跟冒險者戰鬥而活下來的老練盜賊笑了起來。
發泄着長期待機在王都近郊的鬱悶,滿溢着對戰利品的慾望,強盜團的雄叫響徹了四周。
以少數,或者單槍匹馬消滅盜賊團的冒險者也許是確實存在的。但是,那是在討伐盜賊,處於攻勢的立場。如果是擔任護衛任務的話,沒有五,六個人的隊伍是不可能實現的。縱使有少數接受護衛任務的冒險者在,這條路可不是什麼盜賊經常出沒的地方,這冒險者難道是呆子嗎。毫無威脅。至於能自信處理這種任務的強者?那種級別的傢伙,早就去接受別的高報酬的委託纔是常識,這也是行會設立的冒險者制度的存在意義。
「瞭解。那就——我上了。」
不需要感到慚愧,做餅的事情就交給做餅師傅吧。我重新打起精神,幹勁滿滿的向杜耶問道。
「貴族的馬車?確認了嗎?護衛的騎馬隊在嗎?」
但是,其中有個新入夥的人說了一句。
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了,稍微反省下。
「是、是的!」
「三十個人嗎?」
閃爍着慾望的眼神,頭目開始組織團員準備襲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老大,發現獵物了!沿着路走的有貴族的馬車一臺,載貨的馬車兩臺!正朝着這邊移動!」
(那麼——殺了貴族的話,後續的追捕纔是最可怕的。必須慎重決定逃跑的路跟方向了……)
雙手緊握着稱號來源的雙手劍,其身被黑色外套和破爛鎧甲裹着,我的第二個作品就這麼飛出馬車。
帶領着羣狼向道路飛奔而去,頭目開始盤算起來。
杜耶的笑容改變了。大膽而自信,充滿殺意的狂氣的笑。
全年跟威脅人類的怪獸廝殺,在戰鬥中鍛鍊自己的戰鬥本領,是有着人形的非人之物。還聽說過冒險者隻身一人毀滅中小規模盜賊團的傳聞。
如果真的有那麼厲害的冒險者、這次的工作就困難了——
「這麼說來,你這種自信的是?」
「如果只有10個人的話,冒險者頂多就有兩,三個人。無論有多強大,我們的數量都是遠超的!憑着人數上的優勢,瞄準那幾個護衛殺掉就沒問題了。」
這下頭目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容了。
時間是稍過中午。
「……哈哈哈哈哈!」
「這麼說來,不用你負責保駕護航的話,敵人的水平以測試來說水平夠嗎?」
「啊哈哈哈哈哈!」
那麼,他的完成程度是怎樣的呢?就好好地讓我觀察下吧。
「……就是現在了!大概在半刻以後!騎士團的巡邏就會到來!給我乾淨利落地殺光搶光!」
「好了,杜耶。按照預定在這裏進行實戰試驗。護衛好馬和行李的同時,殲滅目標。量產型奴隸的話,自衛這種程度也是能好好做到的,放置着不管就可以了。
事實也是如此。
冷靜地敘述着的護衛二人。……嗯,說起來有點殘念,我完全不想沾上這種火拼場面。
「哦啦哦啦!滾出來吧腐朽的貴族!!」
「他們還會用作實驗的材料嗎?」
※ ※ ※
「喂喂主人啊,你以爲我是那種B級末端的程度嗎?而且還被你改造成這樣,這種程度的小賊,小菜一碟。」
作爲獵物的貴族和作爲威脅的冒險者。對於通曉了他們習性了盜賊來說,這種時候還因慎重而錯過時機纔是愚蠢透頂。傻子才幹這種事。頭目,也是這麼認爲。
「你居然會關心這點我是歡迎的,但是沒有運輸的手段啊。而且,作爲即將進入的領地的新領主,怎麼可以帶着別的地方來的強盜?」
其他的團員也活躍起來了。
強盜團陷入了困惑。他們襲擊的確實是沒帶護衛、悠哉遊哉的貴族。不過,對方的反應有點出乎意料。
可靠的回答。
「你們這些傢伙,先把馬眼弄瞎,砍斷腿把他們截停!」
像是未經世事的青年一邊拘謹地回答,一邊抬頭看向懸掛在空中的太陽。
「……庫庫庫。」
沿着大路急走的沒有騎兵護衛的貴族,後面跟着的載貨馬車還是滿載的,簡直就像極美的女人全裸地走在繁華的街上——完美的獵物。
根據賄賂經常出入王都的小販得來的情報,現在是騎士團喫午飯的時候。暫時,沒有礙事者了。
「把錢拿出來!!」
頭目一邊用一隻手捂着快要鬆緩了的臉頰,一邊爲了慎重起見地問道。
「哦哦!在這條路埋伏了三天,終於在今天碰上獵物啦!」
「——好了,收到命令!殲滅開始!!」
「以我的愚見判斷,足夠了。」
聽了這句話,人羣一下子就靜下來了。
「……但是,帶着這麼多的貨物,無法想象是毫無防備的啊。也許,僱傭了出色的冒險者嗎?」
「哦,就是怎麼回事,新來的。這可是罕見的,美味的工作。才這種程度就失敗可是不可饒恕的。看着我們老手的手法,好好地學習吧!」
他露出無敵的笑容,
「正確來說是三十二人。……訂正,B-01如此反駁道,減少爲三十一人了。」
他語氣中的自負可是貨真價實的。
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果然,回答超出了期待以上。
「對了對了,他們的強項是團隊的合作嗎?偵察的那傢伙沒看錯的話,對面的人數不超過十呢。而且,貴族大人可是那麼的愛慕虛榮,除了家臣以外,身邊不會帶着什麼外人的。」
不設防地走向這邊的,究竟是什麼人?
※ ※ ※
「是的!只有馬車!載貨馬車裏面運的貨物也是滿滿的,因此上面乘坐的人都很少!對方的人數不超過十!」
首先,雖然設置了強制停下馬車的絆馬繩,但駕駛馬車的車伕似乎提前看破了,馬上進行了緊急剎車。後面跟着的載貨馬車,也緊隨着停了下來。給人一種漂亮地躲掉先手的形象。
再加上,手持馬鞭的車伕的樣子,相當的異常。
在路上被三十人以上的集團團團圍住,卻保持着面無表情地樣子。看穿陷阱的精銳眼力,中招前回避的流利手段。說他不是一般的人也沒錯。
但是,他的樣子很可笑。穿着整潔的黑色的執事套裝,但脖子戴着——不,被戴上了一個銀色的項圈,在大陸全境都能說明其奴隸的身份,被詛咒的裝飾品。
「奴隸的……車伕?」
看了這一情景的人,一致地在腦海裏浮出疑問。理所當然地,貴族都是強充門面的穿着華服走路的生物。車伕和管家的職務,慣例是由平民或者旗下的下級貴族擔當。若非如此,就說明是附屬於別的貴族的情況了。也就是說,被周圍輕視,貶低。可以說是露出馬腳了。總之,在以驕傲爲傳統的貴族社會里,這種重大的瑕疵是嚴重的失態了。
「喂喂,這難道是!……貧窮貴族的,白天逃亡而不是夜間潛逃?」
「真是傑作!不過嘛,這次搶劫的核算工作就得取消咯!」
以這句話爲開端,困惑轉變爲了侮蔑。
衆人紛紛表示同意,
「看啊!最後面的載貨馬車,居然是由女僕駕駛的!」
「而且也是奴隸啊!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嘿嘿……臉蛋倒是長得不錯嘛。」
後方傳來了這樣的對話。
就這樣,因獵物躲掉陷阱而持續的緊張完全消失了。
沒有騎着馬的護衛,只帶着奴隸離開王都的貴族。就是那種落魄到搬到鄉下的小輩吧。雖然收入估計會低於預期——但從遠處也能看得出馬車裏是滿載的貨物。恐怕這是他們最後的財產吧。如果是貴族的家財道具之類的,即是是最低級的東西也會有不差的價值,奴隸的女僕之類的也不愁賣不出去。也許實際上與外表看來不符,不過應該也差得不多,不會有大損失……。
這是強盜團中大部分人的推測 。
「……好啦,別待著像個傻子一樣!要做的事情沒有變!男的殺了!馬處理掉!女僕就綁起來!」
「老大!馬車裏面也有女人嗎?」
「女僕當然是賣掉。但是如果有貴族的夫人和千金大小姐的話,那價值不一樣啊。留給自己人抱,或者抓去賣身,賺夠了錢再賣掉。……怎樣!? 」
強盜們到現在才認識到了這個。
「……B-01,反擊開始。」
黑色的颶風,捲起了路上的沙塵。
「混蛋,真敢做吶!? 」
奴隸們的反擊,開始了。
再一次地,強盜團陷入了困惑與驚愕。
「呼……?」
男子像要確認手感似得,兩、三次的重複拔劍。
這部分一開始就受到否定強盜,收起了慾望回到了襲擊馬車的隊列。首先是馬。要讓獵物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就得先把目標的腳扼殺。由原獵人帶領的鬆散的弓隊搭起箭,拉弓,盡數釋放。
但是從那裂開的黑鐵甲中泄露出的,是無法想象的殺氣。就像從古戰場復活過來的死之惡鬼。
迴響的悲鳴,打破了因男人不可思議的登場而停滯的氣氛。強盜們聽慣了的聲音。
同夥的死的衝擊了衆人,爲了把這衝擊轉化爲衆人的攻擊衝動,強盜頭目大喊起來。
「哈?! 」
勉強看到車伕手臂揮動的殘影,應該最先被射殺的馬和他的騎手,把致命的離弦之箭無一例外地擊落了。隨後第二陣、第三陣的箭也一樣,完美的防禦了。就像戲法一樣。
「喂,怎麼了——嘿噫噫!? 」
以無法用眼睛跟上的速度。
但是,這無法被他們的常識接受。
「喀啊啊啊!? 」
「咕哇啊!? ……啊,噶……嗚!」
「哈、說什麼蠢話!馬鞭!? 那個用來趕馬的玩意,把這個數量的箭……誰做得到?」
與此同時,
比起放心,更多的是疑問。
恐怖的氣氛開始從內側傳往外圈。
「不、不要——!」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於被無法承受的恐懼和混亂支配的他們來說,是至高的福音。
「對、對啊!」
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爲了逃避這個現實,強盜中的弓手們再次拉弓。
……爲什麼?
這次連攻擊的瞬間都看不見。
個子很高。身體,與其說是粗壯,不如說是獅子般的強韌。
「就算姑且當真!難道這三人都能做到這種事嗎!」
「——住手。」
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胸甲,又大又長的雙手劍。
是投擲用的小刀。
「……B-02,進入自衛行動模式。」
六十隻、三十對眼睛,沒一個看到那個瞬間。
但是,
駕車座上用於策馬的長鞭,就是把箭迎擊了的正體。
談判?以武力脅迫,把強盜們吸收到自己麾下?
「什——」
打斷疑問的聲音的,是血的飛沫。
死去的肉體,稍微慢一點地,慢慢地向地面倒去。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死。
弓手中的一人頭上插着什麼東西。
注意到此的黑色劍客咂了咂嘴,
登場的同時殺掉一人,說話的口氣卻像斬的只是稻束般的輕鬆。
聽到這個命令,他們馬上沒了停止了追擊。
——馬車的門開了。
以那種程度的高速飛來,刀身的大部分都沒入了傷口。
「還沒習慣這個身體吶。好像稍微變強了嘛。」
「……M-02,友軍戰鬥發生確認。開始支援。」
但是,
從背後被斬到,或是被射中,恐怕也沒這麼可怕。
看上去全都那麼粗糙簡陋,甚至直接從剛開始曝曬的屍體上拿幾件都比這要好。
「可惡!……遠程手段是不行的,上去用刀砍!絕對要殺了他們!」
「弓箭手!瞄好點!你們沒睡好嗎?! 」
「……M-01,進入自衛行動模式。」
但是,太遲了。
注意到的是黑色的男子一個人,以拔出劍的姿勢現身了。
因此只奪走可以容易脫手的東西,除此之外一概捨棄。背了多餘的重擔,就不能輕鬆的脫出了。特別是女人,三流強盜被消滅的原因之一。對於不能成爲商品的女人,不可因貪婪拐走,而應乾淨利落的殺掉。這纔是強盜們駛得萬年船的祕訣。
「……M-03,友軍戰鬥發生確認。開始支援。」
是出於什麼理由,把襲擊而來的兇手制止下來。
外表是女僕和執事打扮的奴隸們,殺死了數名強盜。
「用鞭子把箭擊落了嗎?……!? 」
最初察覺到這個戲法的強盜,瞪大了驚愕的雙目。
腦部受到了實打實的傷害,當場死亡。
出現的男子,從外表看來好象是冒險者。
……這傢伙殺的嗎?
遇上了不可戰勝的那類東西,他們爲時已晚地理解到了這點。
能夠理解的就只限於此而已。
貴族的女人就是所謂的高嶺之花,通常的皮肉店估計也會望而卻步,也沒有跟那種賣得出的店有接頭。至於用作人質的話,大部分的貴族都不會自降身份跟強盜談判,不僅如此,還會白白浪費掉擺脫追兵的時間。
領頭馬車的那個車伕,從懷中投出了什麼東西。
從馬車旁遠遠飛去的同時,又一個人死了。
「……B-01,進入自衛行動模式。」
「這些傢伙們是用來給我練手的測試。你們這些傢伙,老實地保護馬車就行了!」
無情的事實。
男子說他們是用來練手的,也就是會被殺掉。
強盜團驚愕的期間,奴隸們表達了同意。
「……這裏是B-01。確認上位個體,No.2之戰鬥測試的開始。消極自衛模式,切換完成。
「B-02,同。」
「M-01至03,同。over。」
「哈啊——,over over……」
結束了沒幹勁也沒意義的對話,男人重新立起了劍。
包圍着他的強盜團,完全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只要男子踏近一步,強盜們就以十倍的距離後退。
見到這個情況,男人漏出了失望的嘆息。
「喂喂,真是啊!……我可不想習慣了斬別人逃跑露出的後背——啊,對了。」
好象想起了什麼壞主意,男人的嘴角上揚起來。
然後爲了讓全部人都聽得到,拉開嗓門大喊。
「喂,你們啊!不如這樣吧?如果殺了我,就放走你們。那些奴隸也不會追你們喲。」
「哈……?」
「在說什麼——」
盜賊們再次陷入慌亂,男子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這次他向着馬車的方向,
被家族當作奴隸賣了。奇蹟般的僥倖,他從奴隸的身份中被解放出來。但是即使獲得了自由,卻沒有棲身之地,騎馬逃跑的路上彷徨着的時候,被一方的強盜團收留了而已。
以爲死去了的妹妹,卻以活着的肉體,帶着死人一般的眼神進行着護衛,在他眼中佇立着……。
強盜團的殘存數量,二十四。
但是,那是少數對多數的。
「……艾蜜莉?」
我以爲妹妹已經死了。
(爲什麼——)
雖然無意識地領悟到這點,但是直接出去也不明白會變成怎樣。
——【胴切】。
屍體從頭頂到兩股分成兩半,內臟飛散地滿地都是。
在他視線的方向,強盜們向黑色的男人突擊而去,然後迎來死亡,這樣的光景重複着。
逃跑,就會被殺掉。
(爲什麼——)
蹂躪的戰鬥開始了。
頭目看中了他的馬術和機靈,但是對少年來說,這種關注,只會讓自己因周圍的嫉妒而變得辛苦而已。
剩下的只有少年一人。
※ ※ ※
爲什麼要被殺呢?
那個女僕繼續說道。
按照頭目的指令,他找了個隱祕的地方躲下來以便伺機而發,現在卻陷入了恐慌。
少年發現在主人死後項圈就緩緩地鬆下來了。絞盡腦汁地取下後,自己終於成了自由身。成爲自由的一開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對最可憎的原主人的屍體吐了口痰。然後,騎上了馬廄裏的一匹馬,從牧場逃走——漫無目的地彷徨着,被強盜的頭目撿到,直到現在。
「收到。」
向着黑色的劍士,強盜中的一人跳了過去。
在那之中有一人,
(爲什麼你會在那裏!? )
向着黑色的劍士,強盜中的一人跳了過去。
想到自己都遭到了這般厄運,被有名的奴隸殺手買下的她,肯定會遭到更殘酷的命運吧。和故鄉里,說着爲了家族把自己賣掉的傢伙是不同的,辛苦的時候,痛苦的時候一起捱過去,舔着同樣味道的眼淚,唯一的真正的家人。少年已經在內心裏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實,麻痹着自己悲傷的心。
劍士發現少年了。皺着眉頭看向草叢,露出不帶殺意和鬥志,可以窺探到慈悲和寬容的表情。奴隸們,也向這邊看了過來。
斜着分爲兩段的屍體,像破開的枕頭一樣不知蹦跳到哪裏。
用顫抖着的雙腳踏出腳步。
從馬車的門裏探出,又是一個奴隸女僕。
交談結束後女僕回到馬車。男人笑得更深了。
但是沒空去感受安心的感覺,少年走近了戴着項圈的女僕。
然後不久,他被一個大牧場的牧場主買下了。他的主人非常疼愛他,不過是讓人想吐的疼愛方式。
那麼,至少――
「……」
……戰鬥,不,殺戮已經結束了。
——【唐竹割】。
「可以吧,主人!? 這種程度的話!」
在載貨馬車旁靜觀的是,偶爾出手阻止強盜們逃走的奴隸們。
對手的貴族一行,已經得到確認的,有七人。參加戰鬥的只有一個人。
(爲什麼——)
黑劍士沒有受到任何負傷,把所有的強盜殲滅了。逃亡者全部被奴隸們截停,被劍士追上從正面斬殺掉。
同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而自己在不久也會迎來同樣的結局。
自己被殺死的光景浮現在少年的腦海中,但他拒絕去理解。
沒有被攻擊。
曾經,和他一同被當作奴隸賣掉的,一度分離的妹妹。
但是。
男人持續殘殺強盜的慘況持續着。
不禁想起了這種道聽途說的軼聞。
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要成爲強盜。
(爲什麼——)
真正引起他混亂的的疑問是,
劍士依然盯着他,以帶着一絲慵懶的眼神。
如他所說,一個接一個、謹慎地認真地,爲了確認每個斬法的技巧,全員用不同的招式斬殺。然後在一次殺掉人的後,劍技確實噩夢般地提高了。
進退兩難。自己的生命被那身份不明的殺戮者們,隱藏不定的心情決定着。無可奈何。
從腹部分開的屍體裏,飛出的腸子纏上了同夥們身體。
但是他最大的疑問,不是死掉的同夥的事,也不是死之劍士的事。
他從奴隸市場的看守打聽到,妹妹被某個伯爵家以意外的好價錢買下了。以欺負弱者爲生活樂趣的看守微笑着告訴他,那個伯爵的兒子是被稱爲【奴隸殺手】的變態買走了,自己的妹妹被前輩的奴隸帶走時,到最後也喊着自己名字哭泣着。少年激動得把監獄的門敲得亂七八糟,於是被在那以上的次數鞭打了。
沒人回答他的疑問,只聽得到幾個少年的頭顱咕嚕咕嚕轉動着的聲音。
向着黑色的劍士,強盜中的一人跳了過去。
坐在顛簸的載貨馬車上,「運氣好的話會被同樣的主人買下」,少年和妹妹如此互相鼓勵着。然後到了布羅瑟努王都的奴隸市場後,兄妹被無情地分到了不同的賣場。妹妹持有少量的魔力,從作爲哥哥的自己看來也是個難得的才能。而自己,身爲男性卻長得纖細,只能面向狹窄的特定階層,廉價地進行推銷。
「……喀,喀啊啊啊啊啊啊啊!!」
『交給你了,自由的測試吧』地指示了。……以後也一定要,請求批准再行事。」
貧困的兩親,爲了保證勞動力,把最年幼的兄妹兩人當作奴隸高價地賣給了奴隸商人。
這個國家——被謳歌爲大地與藝術之國,作爲大陸之一的農業大國的阿爾凱爾王國,與寒潮和乾旱都是無緣。不過,在遠離中央統治的偏遠地區,有的貴族會雜亂無章地經營領地。重稅,勞役,毫無計劃的內政……農民遭遇饑荒的情況也時有發生。少年的村莊,就是被這種腐敗的領主統治的土地。
……男子,黑色的劍士說這是個測試。
儘管如此,直到如今他也沒有別的能活下去的方式。對於這個十死無生的命令,他完全沒有實行的打算。
而強盜們,
爲什麼要殺人呢?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生命的緊要關頭忘記了呼吸。明明只是奴隸這種程度。
頭目發出了悲鳴似的命令,全員一哄而上。
被強盜們襲擊時的高漲情緒已經沒了,臉上的表情露出了空虛。沒有立刻就要把少年斬殺掉的緊張氣氛。
(爲什麼——)
他抱頭在草叢中蹲着。
(強盜團某人的視角:最初發現貴族馬車團——托里烏斯——的騎馬少年。)
——【袈裟斬】。
白天負責照看家畜,晚上則是被帶進主人的寢室。被牀單骯髒酸臭的氣味沾上,在服從的魔法下,被迫舔了這裏那裏的經歷的次數,用上雙手雙腳的指頭也數不過來。他的主人在某個晚上的「日課」時突然痛苦起來,簡單地死掉了。由於以過胖的身軀進行了過激的運動,潛藏的心臟病發作了。自作自受。
那一年是在夏季,麥子的收穫量前所未有地下降了。受其影響,少年的家裏,連納稅都成了問題,進入了被步步緊迫地追討的狀況。
在晴朗的正午的道路上,人類的殘骸四散着。
(爲什麼——)
「——這種事後的承諾,無法贊成。」
據說在這裏南下的地方,數十年一度過度增長的鼠羣喫光食物,因飢餓而發狂,向湖裏、海里跳下自殺。
說實話,這些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但是,主人寬大地同意了。
數年之後,再次呼喚出妹妹的名字。
向着被稱爲M-03的,無機質似的名字的她,用曾經的名字呼喚了。
微微有些反應。身體被女僕裝包裹着,脖子被戴上項圈的少女,肩膀輕輕的搖動了。
「艾蜜莉,是你嗎?」
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她看向這裏。
與頭頂上的童話般的藍色的天空,相同顏色的瞳孔,映照着少年的臉。
那是一張美麗的臉。在小時候,就覺得這個孩子長大後會成爲美人。超過那時候的想象,更加美麗地成長了。
只是,那瞳孔的光芒就像謊言一樣。這張臉除了美麗以外,什麼都沒有。對少年來說,太悲傷了。
「是我啊,是琉克。」
用顫抖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
妹妹的表情,就像冬天的湖水一樣安靜。
在那裏,好像漣漪般的變化,錯覺嗎?
「M-02致M-03。請求疑問的響應。與貴方接觸的人是什麼人?」
女僕中的另一人一邊注視少年,一邊問道。冰涼的眼睛。是慢慢地玩弄逃跑的小蟲子,還是直接捏碎呢,只有一瞬間的思考也能理解那個眼神的含義。感覺她的動作,就像發條時鐘一樣。被注入動力,進行預先就被決定的動作的機器。然而這種無機物般空洞的道具似的存在,妹妹也是同類。這個事實,讓少年膽怯的同時感到了憤怒。
「……」
妹妹,沒有回答。還是無法回答呢?
「M-02致M-03。重複,請求疑問的響應。與貴方接觸的人是什麼人?」
「……」
「M-03?」
只有一點,她是他的妹妹。
——到底妹妹怎麼了呢?
真想吐。簡直就像是惡趣味的木偶劇。以人類爲材料的人偶們,因被賜予了反覆無常的恩惠,向着糞便一樣的造物主表示讚揚的這個情節,真是最惡的滑稽劇場。
妹妹,以最尊敬的態度回應了。
「確實殺不殺掉都無所謂了、……喂,主人!怎麼辦呢?!? 」
「啊……」
「如此寬宏大量的處置,實在是非常感謝,我至敬愛的主人。」
少年的臉頰上,淚流了下來。
「啊……」
她是、他的妹妹。
「相關者在場的場合,請以M-03來稱呼。身體不舒服嗎?」
體格很平凡。相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也沒有帶着什麼恐怖的武器。
「M-01,同。」
少年強忍住嘔吐感。
事情的發展趨勢,完全無法理解。
自己對這個,褻瀆了人形的會說話的糞便,絕對不會讓步。
「……額,艾蜜莉?」
妹妹,向同事的方向轉身過去。
她現在,還記得自己的事,還認得自己是她的哥哥嗎?
和剛纔流下的,與冷汗混雜的不同,是溫暖的眼淚。
少年無法用言語表達出自己的感受。但是,儘管如此還是理解到了。
反覆的提問期間,妹妹的身體顫慄起來。
——還有,妹妹能得到幸福嗎?
「咕……!? 」
但是,只要站在那裏,就讓自己心情變得很差。
「哦哦,這是女僕的舊識嗎?」
「M-03的提案。殘存對象的威脅度爲E。判斷不足以作爲戰鬥的目標。測試結束,殘存對象的一體回收,如此提議道。」
這個機械式的打擊聲是什麼?掌聲嗎?是奴隸的掌聲嗎?
「啊?我來嗎?」
撫摸着自己手背的手,是那麼的溫柔、溫暖。
傳來了無法理解的話。
「怎麼了,琉克哥哥?」
劍士撓了撓自己的頭。少年困惑地反覆看向妹妹和劍士。
「B-01,同。」
你會幫助我嗎?
……什麼,這是?
女僕們的主人嗎,一邊被奴隸服侍着,一邊從馬車上下來了一個男人。
被村裏的孩子王不講理地欺負了。因無力幫助田裏的工作,被父母責罵。和妹妹作爲奴隸被賣掉時,其他兄弟投來的卑屈的同情和下等的優越感。在奴隸商人的監牢裏的遭遇。和妹妹的分離。被賣到牧場的日子。在強盜團裏荒廢的生活。
——到底自己能得救嗎?
——啪啪啪啪啪啪……
「這是誰?」
這傢伙是真正的怪物。
「有效的數據也足夠了,要封口也有殺掉以外的手段……如果實在沒有殺了他的心情的話,留個活口也是可以的。如果引人注目就麻煩了,但是交給你來處理的話,就沒問題了吧。對吧,M-03。」
幾個念頭在腦中奔騰。
這是隻不經常蹂躪點什麼就無法生存的妖怪。錢、名譽、力量、知識、夢想、理想、希望、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都無法滿足它。這怪物能接受的,只有被它扭曲了的犧牲者們。
到底——
這雙殺了人的妹妹的手。對象是強盜,即使從同夥的自己看來,就算死了也不會感到惋惜的惡徒。但是,就算對象是受萬人祝福的救世主,甚至是剛出生的小嬰兒,只要被那傢伙命令了,妹妹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注意到了他的雙眼。
這麼說着,向妹妹下達了許可。
真正的恐怖在少年的面前降臨了。
「……。M-02致No.2。請求判斷。」
還是說,淪落成了機器女僕?
顫抖跟寒冷的感覺襲面而來。
無視了少年的凍結,那傢伙盯着他繼續觀察。
「……M-03致M-02。響應質疑——」
「他是我的哥哥。」
「艾蜜莉……」
「B-02,同。」
一直沒變。
你記得我。
這時,
「嘛,也好吧。」
村裏的孩子王、大人、官員、貴族、商人、牧場主、強盜團……一直以來長時間被這些存在踐踏蹂躪的他,直覺的看穿了他的正體。
「M-02致M-03。恭喜。並向把慈悲賜予給卑微的我等的主人表示感謝。」
把這全部加上再乘以百倍以上,壓倒性的噁心。
好像爲了抑制這個狀況似的,她慢慢地開口了。
他朝馬車喊道。
到現在爲止經歷的,最糟糕的所有事情在腦海裏回想。
少年顫抖着。胸中的期待與不安糾結成一塊。
「那傢伙是……是他強迫了你嗎?」
「哥哥?」
「被那傢伙盯上了的話,也許已經無法挽回了…..雖然現在已經十分惡劣了,但以後肯定會遇到更過分的事。」
其他的奴隸和劍士收拾着屍體的碎片。側目看着他們,少年向妹妹小聲訴說。
「現在的話……一定,現在一定還來得及。參考我自己的經歷,雖然現在他好像在幫助我們,但只要繼續留在他的身邊,總有一天連存在都被抹去。」
「哥哥指的是,主人的事情嗎?」
「對,對……所以、要逃跑嗎?兩個人一起。」
「不可能,如此判斷道。上位個體的追蹤能力,在你的生存能力之上。」
「現在也許不行,但是總有一天會有空隙的。看吧,我現在沒有項圈了吧?強迫奴隸服從的魔法,是有辦法解除掉的。」
這樣說着,少年把衣領拉下,露出了自己的脖子。
默默地看着,她的臉上依然沒有感情。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警告。確認觸及反逆行爲的發言。要求撤銷請求。……M-03是主人的所有物,哥哥。」
「那不是你的名字!你是艾蜜莉,我的妹妹吧!? 」
「表示肯定。確實,M-03有這個並列概念——」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你把那種混賬東西認作主人,我會變得不想當你哥哥了!」
「對主人的侮辱是不被允許的。請發誓對主人表示忠誠。那樣的話,就能一起——」
對哥哥的請求,妹妹機械般重複地反駁。
他再次感到絕望。自己妹妹的精神,已經被玩弄到這種地步了嗎?有奴隸殺手的綽號的,那個貴族,殺掉的不是妹妹的生命,而是心嗎?
滲出的眼淚,模糊了視野。
……這樣啊,是這樣啊。
胸前的手中,有什麼堅硬的東西。
妹妹朝他的方向說道。
雖然還有五感,但是即使感到痛楚,也沒有反應。感覺雖然維持着,但是不能把這與行動相結合。當然,也能根據對應的感覺,預先設置命令。……你明白這個意思嗎?」
「全都是問題啊?!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
優妮嘆了口氣。雖然面無表情,總覺得自己被當作笨蛋了。
「我提問的定義確實有點曖昧。反省。……你對被主人救了的這件事,後悔了嗎?」
「已經完成了處置。有問題嗎?」
心靈被操縱,作爲人偶而生?拒絕了這個選項,就被人偶殺死?
妹妹是想拼命幫助自己的,不是嗎?。那張拼了命,走投無路的臉,對比之前人偶一樣的表情,違和感實在太強了。
這樣理所當然的動作一一卻需要逐一寫入命令才能進行的人形木偶。
爲了矇混過去似的反問道。如果是主人的仇敵,即使是親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殺掉的,奧布尼爾的女僕。如果珍惜生命就應該回答否定的答案吧。但是他執拗地不這麼做。正因爲明白這個,他才感到這麼焦躁。
——咚斯。
「艾蜜,莉——……?」
「我們確實是這樣的啊,但是這麼說的話……量產型的傢伙們,沒有排除過感情嗎?」
……那句話的最後,聽不見了。
把稍微把頭低了一下,優妮繼續問道。
這是什麼?刀嗎?被刺傷了?被誰啊?……妹妹?
但是,爲了這個,必須認那個妖怪爲主人。
確認了眼前生命體對主人的敵意。對主人絕對忠誠的人偶,即使確認了潛在的敵對體,也強迫把這認爲是自己的異常,強迫自己去忽視這點。
詛咒着只能在這二選一的世界,少年被死亡的黑暗吞沒了。
就像傭兵團運作的方式一樣。
「後悔了嗎?」
「與其做那樣的工夫,不如使用原來的感情就好了。對吧?」
「……M-03致上位個體No.2的報告。確認對象對主人的敵意。判斷說服爲不可能,合適的處理了——」
「這種事情一看就知道了!我問的不是這個,不是這種事!」
「無意義的提問。我們沒有那種機能。不滿或不信任感,或厭惡感,這種東西也許會產生,但是不會導致對主人進行敵對行動,這樣地調整了。」
「……」
「呃……?」
這樣啊。如果可以好好地相信妹妹的話,能和她一起生存嗎?。
愉快地地殺掉他們的男子,不知爲何因自己被刺傷了而憤怒了。
啊,對了。確實,主人是這樣說的。
少年的嘴角抽搐着。不知道是笑着男人的矛盾,還是身體瀕臨死亡的單純的痙攣。自己也不知道。
杜耶也是原冒險者。雖然自己以獨行爲信條,不過,領導的作用還是知道的。自己的頭腦什麼都不能考慮,要做的事僅限在表面,就等同於沒有未來了。自己和優妮是領導人的角色,量產型接受指示、而托里烏斯則是……把自己送進危險的委託人或是行會嗎?
……同時想着。
「啊,不想明白啊——」
啊啊,少年終於注意到了。
※ ※ ※
「呵。如果回答『是』的話會怎樣呢?把我視作潛在的敵人,把我排除掉嗎?」
馬車已經再度出發了。
痛的事情要避開。
「什麼都這麼麻煩……」
「……喂,好厲害的汗啊。你怎麼了?」
肚子餓了就要喫。
心臟很熱,身體很冷。
「那爲什麼,不像對我一樣,只把服從和反叛的意志去掉呢?這個手術好像很簡單的樣子,頭不硬就行了吧?」
「因爲如果沒有了這種對現狀產生不滿或者慾望的話,就沒人會對主人提出助言或者諫言了。」
托里烏斯·奧布尼爾,在結束了對恐慌的M-03的處理後,對連續的事件三言兩語地發着牢騷,然後就開始打瞌睡了。看着他那熟睡的臉,杜耶對於她的疑問想到了好幾種可能性。
意識到自己的感覺消失了。
聽到了奇妙的交談。
少年,突然跪了下來。
少年笑了,譏笑了這個的愚蠢的想法。
「……後悔,是指什麼呢?」
「……瞭解。」
止不住的哭泣淹沒了視野,世界變得更加模糊了。
「是的,正確答案。並且如果保持感覺與行動結合,感情也能被維持。感情爲動機,行動產生——所以不是把情緒的產生排除,而是自律性和誠實並存到極限的方式被採用了。但是,這也避免不了行動的自主性和思考的靈活性的損失。因此,不能在大量處理上做出斟酌決定,只能交給我們這樣的上位個體。」
「這麼說來。曾經在實驗中做過完全消除感情的奴隸,但是那作爲主人的工具,不是很好用的東西。
聽到了黑色的劍士,向這邊跑過來的腳步聲。
「喂……你在做什麼!? 」
「啊……。M-03的,緊急報告。心跳,體溫,發汗,異常發生。身體,顫抖……自律行動、困難。附近的個體,請求對其救援。請求救援……救救……主人,救救哥哥——」
這個回答,讓人頭皮發滿。只要頭被托里烏斯改造過一次,即使像對待蛇蠍一樣忌諱他,也要繼續服侍他的念頭,這種行爲絕對不會消失。當然,對於這個效率主義者,如果這種忌諱之類的感情對他帶來的負面影響超過了閾值,就不會風平浪靜了……。
這是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問題。
「主人做的是[制限]的編制。而不是[排除]。嘛,量產型都是用相同的性能統一生產的,在情緒上做了相當的限制。」
杜耶無法立刻回答。
「絕對不行!那種傢伙……不把奴隸當作人的混蛋,居然還要服從他!」
「是這樣的。對象……即哥哥,如果能和哥哥在一起,服侍主人的話,就好了——最喜歡的哥哥,也會得到幸福的,如此認爲。」
對面的座位上,把肩膀當作枕頭借出的女僕這麼問道。
因爲太過輕微,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從胸前傳了過來。
你的頭看起來倒是很硬,不過這話還是別說出來好點。
「而且到剛纔爲止一直在試圖幫助的人,在下一個瞬間卻捅死了,這種意義不明的行動也不會發生了吧。好像硬要做這種處理一樣。」
「請不要誤會。這種手術纔是更繁雜的。殘留的大部分感情,服從於主人,同時又不會對主人作出敵對。如果比喻的話,就像在做蛋的料理的時候,在裝着雞蛋的籃子裏,只抽出兩個腐爛的蛋。
這樣做雖然費時間,也就可以作出更大的煎雞蛋卷了吧?相反,限制情緒的大部分的方式,就好比選擇一個新鮮的雞蛋後就把其他都捨棄掉。雞蛋卷變小了,但是時間會大幅的節省掉。」
符合女僕發言的比喻。
杜耶如果要自己作比喻……那樣,袋子裏的金幣。
他們一樣的強有力的個體,說起來就是一大筆錢,裝入大袋。爲了能做鉅額的結算,袋裏的優良貨幣,混合了質量差的貨幣。量產的奴隸們就好比於用少額的買東西的錢包。即使攙雜了低劣的貨幣,支付的時候提供良幣一枚也就行了。只要不是拿出質量差的貨幣就行了。如果不使用鉅款,這樣會比較輕鬆。
「……真是噁心。無論肉體還是心靈,居然是講究效率處理的東西嗎?」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我們已經是主人的所有物了。」
然後,優妮再次問道。
「回到最初的提問,後悔嗎?爲了得到生命,成了主人的東西這件事。」
「————事到如今還問這種問題。」
歪頭向窗外的景色看去。在流逝的風景中,沒有那個少年的身姿。被自己斬殺掉的強盜,在病毒撒播,變成不死者復甦之前妥善地處理,埋掉了。
直到最後的一幕,被稱爲測試的屠殺完全沒有讓人心情變好。因強化了的身體活動的快感,與之磨合的成就感而陶醉,是最初感情的一半。對強盜們的無反抗感到厭膩,之後是慣性地揮舞着劍。簡直就像小鬼的自慰。爲了什麼而揮劍,也變得不明白了。揮劍,然後變強,應該是自己生存的目的。
托里烏斯說過,爲了生命獻出一切,他的劍變成了爲主人而舞。
與惡魔的契約的代價,開始正視到其冰山一角。
「後悔啊,現在。但是。」
切斷對窗外風景的依戀,轉過身來向同乘者說道。
「但是現在,活下來了吧。那麼,這筆賬就一筆勾銷了,繼續活下去。」
本身就粗魯的杜耶,不像裝腔作勢的回答方式。
雖然沒必要感到焦急,
無論怎麼想,杜耶能做的也只是繼續揮劍而已。只要活着,就要欺騙自己的良心。
決不坦率表示自己的高興,死之劍士聳了聳肩。
「一定看到了,跟自己相似的部分吧。」
「是嗎。」
「啊?」
聽到這樣的夢話,馬上就讓人不安起來。
不能快點到達目的地嗎?
規則性地迴響着馬蹄和車輪的聲音,不定時地搖動,並且被小小的鼾聲支配的狹小空間。
「那是我的榮幸。有名的【銀狼】的主人,是我的同類。」
只要活着,什麼時候就能一筆勾銷了。……真的嗎?
聽到了這個答案,優妮偷偷看向倚靠在自己肩上的主人。沒有表情,卻讓人想到母親的眼神。憐愛着托里烏斯,還是說看穿了杜耶的虛張聲勢?。
談話就這麼中斷了。
「下次的……實驗……」
「你誤解了什麼啊,【雙手劍】。相似的事不是這個意思。主人和你,是不可能相似的。」
表情還是沒有變化。但是,她的嘆息也滲透了特別的情感。
不對呢——這是自己的逞強。
「明白了,主人發現你時的心情。」
看來自己的回答是,對她及其忠誠的對象來說,是好的回答。
但是,也不能說是全是謊言。活着就是爲了收穫意外,在冒險者裏也是不罕見的想法。不過,杜耶如果能有作爲劍士滿意的死法就太好了。除此以外就是難以接受的。所以,就讓生命延續下去吧,即使被惡魔的鍊金術師矇騙了。說不定也會,得到作爲劍士的滿足,這麼想着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