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5萬 字

1
華麗繽紛的隊伍和着笛聲與鈴聲穿過道路。
走在隊伍前頭的孩子們盡情撒着色彩繽紛的花瓣,後頭接着一對男女挽着手走在孩子們的一步之後。
一看就知道那是婚禮遊行。
當我發現的瞬間,立刻扛起「行李」遠離道路,慌慌張張躲進森林中的樹蔭下。
對我來說,婚禮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遇上的活動之一。
希望隊伍裏的人不會察覺我的存在——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扛在身上的行李突然開始不安分地蠕動。
「喂,你爲何要扛着吾?而且用這種方式扛,未免也太隨便了。」
行李不滿地說着。
我看着肩上的行李——
「這樣比較快啊。」
如此答道。
我肩上的行李名叫零,是我這個傭兵的現任僱主。
她身上穿着長版外套蓋住全身,現在雙手雙腳從我的肩上垂落,看起來只像一件「已經穿舊的洗滌衣物」。不過實際上,她身上的銀色長髮還有藍紫色眼眸都令人印象深刻,是個讓人不敢直視的絕世美女。
更進一步說明,她甚至開發出「魔法」——這種任誰都能輕鬆使用強力魔術的新技術,還讓這種技術流入世間,是個史上罕見的大麻煩魔女。
我和零爲了防止並解決「魔法」引起的混亂,於是踏上旅程——畢竟現在再怎麼說,提到魔女就是世界之惡,趕緊送上火刑臺纔是世間的常識。
在這樣的世道之下,和一個魔女旅行實在非常艱難。而且零長年住在洞穴深處,欠缺社會常識,時常給我增添多餘的辛勞。
我明知如此,之所以還是決定和零一起旅行——嗯,講白了,就是「衝着報酬」。我絕不是擔心零一個人踏上旅程,更不是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也許這樣真的比較快,不過這個做法有點問題。吾覺得要腦充血了。再這樣下去,吾很快就會流鼻血致死。」
「既然妳還能講這種話,那就不會流鼻血,也死不了。況且要倒吊死一個人其實很花時間。」
「從他們喧囂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剛在城鎮辦完婚禮,現在正要回他們的村莊去吧。」
「那是個如此麻煩的集團嗎?要是被他們發現,會發生什麼事?難道說那是一旦被抓進去,就要一直走到死,否則不會停止的死亡遊行嗎?」
如此這般——就像他們不願見到我一樣,我也不想在他們面前現身。
「那是一種女人答應幫男人生子,而男人答應守護女人與其子的契約吧?然後爲了讓衆人知道他們的一切屬於彼此,所以要舉行盛大的儀式。」
「該死……!要是我知道有這種慶典,就算有點勉強,還是會避開城鎮往前走……!」
「原來如此。」零點頭同意。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吾實在是搞不懂。」
這座城鎮不管裏面還是外面的確都長着大量開有藍色花朵的樹木。而且每當有風吹過,大量花瓣便會被吹散。如果要引用在廣場歌唱的吟遊詩人的話來說,簡直「就像藍色的吹雪一般」。
我們現在正朝着位在可雷翁共和國的港都——伊迪亞貝納前進。
接着話題急轉直下。
運氣真好——我不由得這麼想。但過沒多久,我就想揍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了。
零從樹蔭當中探出頭,仔細聆聽遊行隊伍的鈴聲。
「麻煩?」零歪着頭問道。
「判什麼刑?」
「爲什麼不在自己的村莊裏舉辦婚禮?」
「城鎮?」零反問。
「但是……如果那份愛真的永垂不朽,應該就沒有必要特地在神面前立誓了吧?這麼做豈不是以背叛爲前提在做的事嗎?」
「否則就是承襲自太古的風俗了。雖然樣式有些不同……」
「反正吾輩的糧食也見底了。」零咬着剛買來的羊大腿肉說着。
零一臉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慌慌張張地捂住嘴,窺探遊行隊伍的樣子。幸好隊伍的距離還很遠,沒有聽見我的怒吼。
「應該……正在舉行某種慶典吧。」
「我真是時不時就被妳這種像個魔女一樣不着邊際的可怕想法弄得很感動,不過很不巧,妳猜錯了。那是婚禮啦。」
墮獸人——也就是半人半獸的怪物。
「傭兵,有好多新娘和新郎耶。」
伊迪亞貝納被譽爲大陸「三大港口」之一,是各國船隻都會造訪的海路中心。那裏聚集着許多人與物,當然也會有情報集結。爲了收集魔法的情報,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城鎮了。
「那場鬧劇看起來真有趣。吾也想試試呢。」
「那還真是失禮了。」
「因爲我是墮獸人啦。」
不過我們這次造訪的城鎮雖有堅固的城牆守護,關卡卻大大敞開,幾乎是自由進出的狀態。
「哦——」只見零聽了我的話點點頭。
我安心下來,放鬆肩膀的力道。
然後簡短地回答。
「按照規定,婚禮沒有神父就辦不成了。所以如果自己的村中沒有神父,就得跑去有神父的村莊或城鎮舉辦。接着婚禮結束之後,人們就會像那樣僱用樂隊和表演者,盛大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所以那個遊行本身並不是婚禮對吧?」
「你真清楚啊。不愧是傭兵。」
——這些是零在路邊攤買東西時打聽到的消息。
「來的時機真是糟透了……」
「我們還真是意氣相投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看啊,不過就是場鬧劇罷了。這只是教會想從人民身上誆錢才制定的制度。」
「死刑。」
「是因爲教會把你們當成墮落的象徵嗎?」
我有大型肉食野獸的頭,全身長滿粗毛,巨大的手臂上還有利得發亮的爪子,會把所有見到我的人推入恐懼的深淵。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進入城鎮的時候,我會拉起兜帽和斗篷覆蓋全身,盡最大努力不讓別人發現我是墮獸人。不過要進入有城牆的大型城鎮時,我總是不知道會不會被守衛攔下來盤問而擔憂不已。
我一邊留意逐漸靠近的婚禮隊伍,一邊把零放下來。
「那可不是隨隨便便能玩的鬧劇啊。一旦教會認定雙方結爲夫妻,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可不能離婚,而且對伴侶不忠還會被判刑。」
「就算吾再怎麼不諳世事,這點小事還是知道。」
「誰會因爲嫉妒就躲躲藏藏啊!我要是真的嫉妒他們,至少會闖進隊伍大鬧一番!」
「不對嗎?」
話說回來,既然我已經順利躲進樹蔭下,也就沒有一直扛着零的必要了。
在抵達伊迪亞貝納之前,我們當然也經過了幾個城鎮和村莊,畢竟還得補充糧食之類的東西——不過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墮獸人和魔女二人組。
「幸好不對。」
婚禮的話題以零愉快的笑聲作結,暫時消失無蹤。
我瞬間想像了一下自己的屍體被肢解,然後襬在晚餐用的大盤子上的光景,忍不住發出認真的聲音回答。
「我們就是要逃離那個看起來奢華又幸福的隊伍啦。在他們通過之前,妳可要安分一點喔。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光是看到就會影響腹中胎兒?這說法還真有趣。」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想人心纔是主因吧。墮獸人不是會從極其平凡的雙親之間誕生嗎?」
隨着花開,農民便會知曉冬天即將到來,並瞭解到今年的收割期已經結束。
「不過聽說最近已經很少罰得這麼重了。總之,要是去妨礙這種玩命的鬧劇,那可是一生一世都會被人怨恨。這就是我躲避婚禮遊行的原因。我這樣說明,您懂了嗎?」
慶典名稱是「雪花祭節」——另外大批男女爲了沾染這場祈禱豐收的慶典氣氛,將會一齊舉行婚禮,因此又叫「婚姻祭節」。
「對,我看到了……就連神父也比平常多了好幾倍……」
「妳不知道嗎?就是男女發誓要終身相守的——」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要是被隊伍逮個正着,你那身潔白又柔軟的毛皮就會被人剝下,還會把那看起來很有嚼勁的肉拿來當作婚禮的供品是嗎?」
「還真是一場賭命的鬧劇啊……」
零的身體稍微晃了兩下,輕輕搖了搖頭,拉起兜帽,深深蓋住臉。隨後她和我一樣從樹蔭處探出身子,眯起眼睛看着緩緩接近這裏的遊行隊伍。
這麼說起來,我突然想到今天街上人特別多,而且總覺得他們都無意識踩着愉悅的腳步。
「永遠相愛……」零重複我的話。
「妳真是下了一個毫無夢想與希望的定義啊……算了,最根本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
當然了,只不過是看見墮獸人而已,並不會讓孩子也變成墮獸人。可是父母替小孩着想的心情實在非常可怕,他們會落入無論是多麼無謂的迷信也會信以爲真的心理狀態。我甚至聽過有個纔剛結婚不久就撞見墮獸人的女人因此上吊自殺。
「嗯,沒有錯。」
萬一自己的孩子是墮獸人,不僅得遭受外界非常惡劣的眼光,那孩子長大也只能當傭兵或強盜。
我在一片淡藍色的花瓣受到秋風吹拂飛舞當中,一愣愣地看着大批新娘們四處舉行儀式,抱著有些逃避現實的心情看向天空。
這個女人直到最近才知道接吻是什麼。我還以爲她不知道婚禮是什麼很正常,看樣子也並非如此。
「承蒙主人讚賞,真是我的榮幸。」
零轉過頭,將視線從隊伍轉移到我身上。
我受夠了——
零愉快地笑着,不過這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個嚴重的問題。
「所以呢?吾輩究竟是要逃離什麼,纔像這樣躲起來?吾眼裏只看見那個熱鬧又歡樂的隊伍啊……」
我們從位在大陸中心位置的威尼亞斯王國出發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現在纔剛走完一半的路程。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會更認真躲避那個隊伍。」
慶典期間,由於附近的農民和旅行者都會大量造訪,所以凡是這時候蒞臨城鎮的人,大概都不用一一檢查通行許可證吧。
瞧她不滿地對我申訴,我也輕輕聳了聳肩。
但是在這樣一座充滿詩意的美麗城鎮裏,我卻只能拉起兜帽和斗篷,把自己包得比平常更緊,縮着身體藏在小巷的陰暗處。
「那個隊伍要往哪裏去?」
當我們穿過關卡進入城鎮,走過狹小的巷道來到廣場時,在眼前拓展的光景是——
這個地區有一種在秋季尾聲只會盛開三天的藍色花朵。
「傭兵,你也不用這麼悲觀。聽說今天是慶典最後一天了,這些成堆的新娘明天就會消失得乾乾淨淨。這麼一想,能在今天順利走進城鎮反倒應該心存感激。」
†††
「所以大家認爲在生小孩前撞見墮獸人,自己的孩子也會變成那樣。所以新人的親朋好友都會用盡全力阻止墮獸人蔘加婚禮,討厭被追着打的墮獸人,也就不會特地靠近。」
「妳是魔女,所以或許不懂——墮獸人基本上被人當作不吉利的存在,對新婚夫妻和孕婦尤其如此。」
「傭兵,你這堂課讓吾聽得很愉快。如此一來吾又多明白一件世俗道理了。」
雖然零把我當成小貓還什麼的對待,但以世間的角度來說,我是墮落的象徵。說起來,和魔女的待遇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話說回來,那個隊伍是一種爲了讓更多人知道他們婚姻關係的行爲吧?這比吾所知的婚禮還要氣派,甚至可說是浩大了。那麼吾輩更應該現身祝福纔對,爲何要躲起來?……你是嫉妒他們嗎?」
「這類事情跟我無緣,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按照常理來思考,遊行算是副產物。結婚典禮指的是兩人一起在神父面前向女神立誓永遠相愛。」
於是在花朵凋謝前的三天內,人們會爲了祈禱明年豐收而舉辦盛大的慶典。
「婚禮?」
我忍不住大吼一聲,引來零面無表情的指摘:「我們不是要躲起來嗎?」
要是弄個不好被發現我是墮獸人,城裏的人絕對會全力撲殺我。
我接着補充,如果是沒錢的農民,遊行就會變成沒有樂隊和表演者的樸素隊伍。零聽得津津有味地直點頭。
「也不懂得體諒別人,少在那裏悠悠哉哉地亂買東西喫!」
「這的確不關吾的事,沒辦法啊。好了,別一天到晚縮在這種地方,快去找旅店吧。就像平常一樣,找一間又髒又破而且不會有正常人靠近的旅店吧。」
零拉着我的衣服,表示如果是那種地方,新娘也不會靠近了。
「白癡!別鬧了,別拉我!萬一斗篷被妳扯掉要怎麼辦啊!」
「如果不想被吾扯掉,那就放棄無謂的抵抗,乖乖跟上來吧。只要往舊市街去,應該就能找到符合期望的旅店了。」
妳是哪來的莽漢啊?還是公然在街上威脅女人要把她剝光的盜賊啊?
零完全不聽我的怨言,就這樣半強迫地把我拉出小巷,往舊市街走去。
2
這座城鎮分成新舊兩個市街,一進入舊市街,人潮就驟減了。
零星走過身邊的人也是一副惡棍嘴臉,跟走兩步就會碰上華美婚禮的新市街完全不同。
我們在這樣的舊市街當中找到一間特別破爛而且感覺很噁劣的旅店,爲了避人耳目就匆匆往店裏面走。
「吾輩不用食物和酒水。馬廄深處也無所謂,讓吾輩借住一晚——明早之前都別讓任何人靠近。」
零一邊開口,一邊不由分說地遞出一枚金幣給旅店老闆。
照理說,這種交涉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爲了儘可能避免讓別人看見我的身影,會跟人牽扯上關係的工作還是全交給零比較好。
以一羣人擠一間隨便睡的便宜旅店來說,一晚頂多十枚銅幣就很夠了。一枚金幣可抵千枚銅幣,當旅店老闆驚覺自己拿在手裏的貨幣價值不斐,便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盯着零。
「……有隱情嗎?」
對方狐疑地問,零誇張地垂落肩膀,將視線射向躲在樑柱陰影處的我。
「不必擔心,吾並沒有帶着罪犯前來。只不過——同伴是墮獸人罷了。」
「墮獸人……!喂喂,妳怎麼偏偏在婚姻祭節期間,帶了一隻墮獸人來啊……!」
「因爲進入城鎮前,吾輩不曉得有這慶典。話雖如此,要再次通過人山人海的城門出去外面,反而覺得危險。」
「那當然,要是不小心被人看到,可會釀成一大慘劇。」
她終於真心放棄,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吾晚上就會回來」後,離開馬廄。
零平穩地笑道,並拿出另一枚金幣。
「妳別想博取我的同情。只要妳有那個意思,這整座城鎮都會被妳轟飛。這麼恐怖的魔女會被街上的小混混拐走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了……妳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趴到我身上來啊?」
店長如此快速說着。
而且就像現在有成羣的新娘在鎮上一樣,也有成羣的神父在場。如果零在那幫傢伙面前傻傻地採取魔女會有的行動,馬上就會被抓住送上火刑臺。
「我——說——啊!人家既不是魔女,而且只是一介善良、普通又無力的人類,『實際怎樣』根本無關緊要啦!那幫人會在生產前先感到絕望,然後人生隨之脫軌!到最後爲了出氣,復仇的矛頭就會指向我!」
是男人們的聲音。
我在封閉的村莊中成長到十三歲,之後一直過着和「結婚」這種幸福單字無緣的生活,也沒有人告訴我有關新娘和墮獸人的迷信。
尤其零很想近距離欣賞新娘,所以她也有可能會過於接近神父。
但是隻要我得寄居人類社會維生,就不能輕視大多數人深信不疑的迷信。
隨後——
「哦——雙倍就行了嗎?你還真是無慾無求。」
我一邊想着這些已經無法挽回的事,一邊在馬廄中來回踱步。
變成一個人之後,我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走了嗎?」
我絲毫不擔心零會被人拐走,但是她極有可能做出什麼沒常識的事情,進而被捲入事件當中。
我悄聲說了一句「這算什麼鐵則啊」,但想當然耳,零根本不理我。
店長說完,另一個男的低聲笑着答道:
「……我這樣豈不就像一隻靜不下來的家畜嗎?」
「不不不,想也知道很有問題吧。應該說根本只有問題。妳以爲我們幹嘛走來這麼偏僻的旅店借馬廄啊?要去妳自己去,自己去!」
從此之後,一旦遇到婚禮的遊行隊伍,我就一定會躲起來。
「吾會付錢。相對的,你可要確實遵守契約啊,店長。若是有人在明天之前靠近馬廄,你將會爲此感到有些後悔。」
「我、不想、跟妳一起去。」
「……真閒。」
那時我跟今天一樣,和結婚遊行隊伍狹路相逢——愚蠢如我,竟然想就這樣直接從旁邊走過。
我是不是不該讓她出去……?我是不是真的應該陪她一起出去?
我隨意整理堆在一旁的幹稻草做出空間,然後直接躺上去。
零在我身上拍動雙腳,就像個鬧脾氣央求的孩子一樣。
墮獸人在遭人厭惡的同時,也爲人懼怕。任誰都會在心中想着,萬一不小心刺激到墮獸人就會被殺死。但當時確有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對着我揮舞棍棒,吼着要我這個怪物快點滾,事情有多麼嚴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吾想了一下。」
「一個人太無趣了。吾想和你一起去。」
我輕輕抱起這樣的她直接往幹稻草上扔。
威脅已經消失,腦袋也有了思考的餘力,我漸漸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必要那麼頑固地抗拒,人還真是一種單純的生物。
久違的一個人獨處。
「只要等到明天,成羣的新娘就會消失了吧?所以在那之前,吾想把同伴藏在這裏。畢竟吾輩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騷動。」
我輕輕打開馬廄緊閉的窗戶,豎起耳朵聽着外面的騷動。
我在幹稻草上翻了個身。暫時維持原樣不動後,開始覺得有些想睡。事情就正好發生在我打算這樣直接睡一覺時。
零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洞穴裏,她根本不懂什麼叫作潛規則。
然後我驚覺一件事。
零爲了把我從裏面拉出來,和我進行了一場攻防戰。雖說她是魔女,但我也沒有弱到會被一個女人拉走。
我抱着堅定的意志,一個詞一個詞清楚區隔開來說出口,接着幾乎整顆頭埋進幹稻草堆中,擺手驅趕着零。
只不過新娘、新郎還有衆多觀禮人原本都還笑得很開心,看到他們的笑容同時從臉上消失,我就知道自己犯下一個無可挽回的過錯。唯有這件事情我清楚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我要雙倍。」
要出去把她追回來嗎?不對,再怎麼樣都來不及了。
旅店的老闆離開馬廄後,這才讓我稍微萌生放鬆休息的念頭。
她居然說出這麼驚天動地的一句話。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能擺出一張蠢臉,反問一聲:「啊?」
「啊啊啊啊!我受夠了!妳真的是個只會想些鬼主意的魔女!照妳這麼說,那些純真的新婚妻子不就會抱着不必要的不安嗎!而且還不能跟別人說她看見我這件事實,這樣豈不是會悶出病來嗎!這麼一來,我不就危害到好幾對有前途的夫妻,變成讓他們的人生因此脫軌的元兇了嗎!」
旅店的老闆思考了一會兒後……
當然,我一時之間並不瞭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是個迷信,何必如此小題大作……就算她們真的因此難以心安,只要實際生個孩子,任誰都會發現那只是一場迷信吧?」
——那是以前我剛當上傭兵時的事。
「好啦,你就聽一下。就算新娘真的看到你了,她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吧?既然如此,即使她看到你了,也會裝作沒看見——」
不過呢——還在預料範圍內。雖然是筆心痛的花費,但也莫可奈何。
「妳纔是小鬼!別管我了,妳想去逛慶典還是幹嘛,自己去就對了。這次不管妳說什麼,我都絕對不會出去!」
其實只要她使用魔法,瞬間就能宣告是我敗北,不過她似乎沒有那麼霸道把我拉出來的意思。
這裏畢竟是治安惡劣的舊市街。不論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生爭執都不足爲奇,可是如果爭執聲逐漸朝着這裏接近,就算我再怎麼懶,也不能無視只顧着睡了。
「……婚禮啊。」
那道聲音毫無疑問不是零的聲音。她不斷地說着「別這樣」和「放過我」。感覺上似乎有人硬拖着一個正在抵抗而且不情願的女人過來這裏。
如此想來,自從我變成零的護衛之後,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就變得極端稀少。
「不過也不能太挑剔……」
「免了,不必想。」
真難看——我拋下這句話,再度躺回稻草堆上。
說出這句話。應該是指錢吧。
零肯定會說這樣蠢斃了。
讓她一個人出去真的好嗎?
「趴在你身上纔是最舒服的。所以只要你躺平,吾也會跟着躺在你身上。這已經是大自然的鐵則了。」
「吾也不會逼迫你。吾會一個人寂寥地走在街上,或許會被陌生男子拐走,然後胸懷對你的思念被賣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
我們的消耗戰就這樣持續了一陣子,最後零終於輸給了我的堅持。
「既然你如此抗拒……」零寂寞地嘆了一口氣後緩緩起身。
如今我已經想不太起來自己以前是怎麼度過獨處時間的了。
我本來想避開,不過還是姑且本着對待僱主的禮儀接住她。結果零就這樣直接心滿意足地把臉埋進我的毛皮裏。
零用自己的方式流暢地說出我們事先講好的說詞。
馬廄其實只是徒具虛名,裏面一匹馬都沒有——簡單地說,只是一間單純的家畜屋舍。我們的同居人是豬和雞,跟正常的旅店比起來,環境可說是非常糟。
不過也不是說跟零在一起,我們就會做些什麼特別的事——
聽見零傻眼的語氣,讓我從稻草堆中發出尖銳的反彈。
我們早已想過對方會討價還價,不過沒想到他會獅子大開口要雙倍。
隊伍發現我之後當然瞬間停擺,並想盡辦法要讓新娘離我遠一點——可是卻沒趕上,新娘一看到我,就發出絕望的尖叫。
反正一定又是什麼鬼主意。但零無視我這句牽制,繼續往下說:
當然,我也覺得蠢斃了。
隨後,零也放下行李,倒在幹稻草——不對,是特地倒在我身上。
一個人我不認識。另一個則是這間旅店的店長。
我低聲呢喃,說出無情的話語,結果零露骨地咂了聲舌說:「這招也不行啊。」
到頭來,這件事或許只是代表我有多麼膽小而已吧——
外頭突然發出喧鬧,我警覺性坐起身子。
——只要把這個賤女人丟進去裏面……
「受不了——塊頭長得這麼大,卻鬧脾氣……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一邊高聲叫着「拜託妳搞懂」,一邊鑽進幹稻草堆中,完全窩在裏面。
我只是吐出這個單字,一段苦澀的記憶便隨之復甦。
結果零嘟起嘴,手摸了摸下巴,發出思索的聲音。看樣子是要想盡辦法帶我出去了。
「我們去參觀慶典吧,傭兵。」
自從遇見零之後,不論睡着還是醒着,我總是和她在一起,從未冒險地放任她一個人在外面閒晃。
更別說爭執聲裏還混着女人哭訴哀求的聲音。
店長一瞬間露出倉皇的面色,一邊將金幣收進懷裏,一邊開口說他最歡迎有錢的不速之客,接着領着我們前往馬廄。
「在吾輩走到這裏之前,路上擺了很多似乎很有趣的攤販,而且吾也想靠近一點看新娘子。反正今晚的下榻處已經決定了,稍微出去走走應該不成問題吧?」
——你要的墮獸人就在馬廄裏。
我扭動身體從幹稻草堆中爬出,接着躺在充滿家畜臭味的狹小馬廄裏。
——是啊,有這樣的教訓很夠了。我家老爺應該也會很開心吧。沒想到我居然能在這種日子裏找到有墮獸人借住的旅店。可見這個女人平常都沒在積陰德。
我退開窗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門。
暗忖着——不會吧。
「那個臭老頭該不會……!」
我爲了躲避新婚女人,已經花了大把的銀子租借這種爛到極點的下榻處了,他現在該不會要故意把新娘丟進這種地方來吧——!
下一秒,馬廄大門被大大推開,一個女人跟着被丟進來。
如我所料,就算看一眼都知道那是光鮮亮麗的新娘禮服。
「好啦!盡情找他陪妳享樂一番吧!」
男人站在旅店老闆的前面,對着女人吐了口口水。
從他的打扮來看,應該是哪個人家的僕人吧。
「不過是一介下人,還敢跟少爺舉辦婚禮,現在纔會落得這如此下場。要是學會教訓了,就滾出這座城鎮——前提是妳能活着走出這裏就是了。」
馬廄的大門跟開啓時一樣被重重關上,並從外面卡上門閂。
女人驚聲尖叫衝到門前,一邊哭一邊不斷敲打門扉。
「不要啊啊啊!放我出去,拜託放我出去!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依照狀況來判斷,應該是身爲僕人的女子和僱主的兒子相戀,在沒有得到家長的同意下擅自結婚——後來馬上被逮到,然後女人就被丟到我這兒來了。
也就是說,旅店的店長把我這個墮獸人的災厄當成「教訓人的道具」賣給不知道哪個有錢人家了。
——我還真是被看扁了啊。
這是我的想法。
不怕死也得有個限度。他就沒想過我會惱羞成怒,連着女人一起把他宰了嗎?難道是看我當女人的護衛,所以覺得我的奴性已經根深蒂固了?
但不管怎麼樣,我得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纔行。
「吾有點受不了你那份不可貌相的善良。」
女人輕聲吐出顫抖的氣息。
婚禮的風俗因國家、地區形形色色,就連互爲近鄰的兩個村子在順序上都會有微妙的差別。大家的共通點頂多就只有「在教堂向神明起誓」,我想這大概是教會從以前開始就強硬介入各地婚禮造成的結果吧。
儘管嘴裏抱怨,零還是開口體貼地這麼說。她邊說邊大剌剌地坐在我的雙腿間,然後從束口行囊裏摸索出一顆蘋果,抓着它就咬下去。
「來試試吧。」
看見零這樣泰若自然的態度,讓我不知爲何放鬆了心情。
零的脣勾勒出一抹挑撥似的笑容。但是不同於這道柔聲的引誘,她身上散發出彷彿只要我點頭,我的魂魄般就會被奪走的氛圍,讓人背脊一陣寒涼。
我抬頭靠着牆壁,仰望透着夕陽餘暉的彩繪玻璃。
「照你這麼說,那吾對世界也是充滿禁忌的魔女呀。」
一放鬆下來,我才察覺到自己原來一直很緊繃。
聽見零這句不解的反問,讓我瞬間語塞。
3
幾經煩惱後,我決定用長袍和斗篷包住自己的身體,不斷在小巷間移動,往城鎮外走去。
零的臉介入彩繪玻璃和我之間,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禮拜堂也是亂到極點,從前莊嚴的女神像已經沒了上半身,花窗玻璃褪色破碎,崩落的天花板瓦礫散得到處都是。
「妳說誰善良,誰啊!這對一個沒血沒淚的傭兵來說,可是天大的侮辱耶!」
「根本沒有……墮獸人啊。」
說出這件已經慢了好幾拍的事實。
太陽下山之後,要再回到那個馬廄看看嗎?
「不是啊,這又不是可以拿來玩的事……」
不論她會怎麼行動,現況毫無疑問不樂觀。
但反過來說,我也有可能會和幸福的新娘撞個正着,讓一對年輕夫妻的人生脫離常軌。
「——什麼嘛……」
「哦……讓吾一個人去逛,你覺得很內疚嗎?」
「你也不必如此拚命否定自己的善心吧?對吾來說,確實覺得受不了,但並不討厭啊。吾不討厭你這種喫虧的個性。」
我一邊喫蘋果,一邊解釋來龍去脈。說完後,零轉過頭,散發出一股責備的氛圍。
「那麼要真的結婚嗎?——和吾這個稀世魔女。」
「好啦……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是跟妳一起去就好了吧……」
不管我再怎麼想避開麻煩,麻煩還是會自己找上門來,真是教人情何以堪。
感覺只要一陣強一點的風吹過來,這座教堂就會全散了。難怪連沒地方住的流浪漢也不會滯留在這裏,讓我得以獨處。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後悔當初應該跟着零一起去。
聽了這句宛若嘲弄的反問,我急忙回答:「纔沒有!」
不管選擇哪一邊,我「可以待的地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簡直是災難一場。
雖然回去也無法保證能順利會合就是了……
反正我也想順便回去稍微教訓旅店那個臭老頭,而且現在也沒有其他能和零會合的辦法。
「唉……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試什麼?」
——既然如此,那妳繼續尖叫吧。
我是可以逃進稻草堆中躲起來,不過要是那女人知道我「潛伏在稻草堆中」,她鐵定會陷入恐慌狀態。
「那也不用找我試吧!墮獸人對新娘來說可是禁忌耶!」
我忍不住回給她一個大問號,零卻從袋中取出兩個小陶杯。她將其中一杯拿給我,我不假思索接過杯子,她馬上就把水倒進杯裏。
應該說如果我在外面走動,也不用擔心會像那樣被人當成教訓的手段,或許還比較好。
「是啊……如妳所見,是一座廢棄教堂。」
「很熱鬧喔。到處都有數不清的男女互相許下永恆的愛。新娘禮服也有很多種款式呢。每一種都非常美麗。」
「一個沒血又沒淚的傭兵會爲了顧及被無聊迷信矇蔽雙眼的女人心,逃出吾輩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旅店嗎?」
「——這裏是教堂呢。」
零非但沒有顯露出不悅,反而誤會我的反應,說了句:「別害羞了。」
零伸出她的手,摸着我的脖子安撫我。她的手指讓我覺得莫名心癢,我於是直接拍掉她的手。
事到如今應該很難找到零了,更何況我也不想冒險前往新市街。話雖如此,在小巷裏待到天明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不過以結果來說,這就變成是我把零丟下來了。
我吐出一口氣,試着趕出盤踞在體內的鬱悶,沒想到吐出了多少空氣,反而徒增等量的鬱悶。
我爲了改變話題,決定開口詢問自己不是很有興趣的城鎮氣氛。
「我……我纔不是爲了別人……!那個女人見到我不是會陷入絕望嗎?然後萬一她向哪個男人哭訴,最糟的情況是她向教會求助,要是演變成這樣,我會被當成壞蛋殺掉。我只是想避免這種情況——」
一旦心情變成這樣,就會讓我想詛咒神明。
零厭煩地看着我開口:「別說這麼可笑的話。」
既然如此,早知道我就自由一點,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了。我現在深深這麼覺得。
現場短時間陷入她環伺四周的靜默。
「什——爲什……!」
這時候——
即使內心這麼想,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這一點我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深刻體會到了。
「可是你人卻已經不在馬廄。吾去問了旅店的老闆,他也說不知道。不過後來吾問了鎮上的人,跟他們說吾在找一個穿得一身黑而且遮着臉的可疑壯漢,沒想到馬上就找到了。」
「然而很遺憾,吾輩沒有神父和觀禮人。所以吾輩要充當神父,還要充當觀禮人,兩人一起完成這場婚禮鬧劇吧。吾也想試着體會衆人如此開心舉辦的婚禮到底有多麼美好。」
「如果你想要換張牀榻,吾希望你至少留下一張寫有行蹤的字條再走。不過吾也猜到這是緊急狀況——發生什麼事了?」
零掀起深深蓋在頭上的兜帽,用那雙藍紫色的眼眸看着我。
「就算我再怎麼和婚禮無緣,這點小事還是知道好嗎。」
「什麼嘛,聽起來妳很享受啊。」
我抓起劍和行李,快速從窗戶翻出馬廄。
女人拚命拍打着門叫喊,還沒看見我的身影。也有可能是爲了避免看見我,所以拼了命敲打門扉叫喊。
「怎、怎樣啦?」
「真是夠了——」
零一邊說,一邊把原本用雙手抱着,看似很重的行李放在地上。
然後——
「如果你是想問吾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那吾也只能回答因爲吾在找你。到頭來,吾還是覺得一個人參觀慶典實在無趣,所以買完東西就早早回去了……」
「婚禮。」
大概是新市街蓋了新的教堂,所以這座就放着不用了吧。我確認好裏面沒有先來的人之後悄悄溜進去,裏面就跟從外觀也可以想像的一樣破爛。
普通女人被關在和墮獸人同一間房間裏,就算怕到因此嚇瘋也不稀奇。
這下該怎麼辦呢?
「……啥?」
我的動作瞬間完全停止,然後反射性地跳起來。
女人聽見我發出的聲響,停止尖叫了。我感覺得到她戰戰兢兢地看向一秒前我待的地方。
「說得真模棱兩可。老實承認不就好了?」
——不管選哪邊都一樣。
「傭兵,你知道嗎?聽說婚禮就是在教堂舉辦的。」
只要能找到一間廢棄屋子就算很好了,沒想到我居然幸運找到一座感覺就快倒塌的廢棄教堂。
「抱歉,讓妳一個人去——妳是希望我說這種話嗎?」
零笑說着:「就算你想掩人耳目,還是很醒目。」
在我開口問她「那又如何」之前,零突然站起身子,並拉着我的手。
「據說這個地區的婚禮習俗,是所有觀禮人要在兩人婚姻成立的同時,一起把這東西打破。這麼一來,新人的腦中就會銘刻着這一天確實結爲連理的記憶——吾一直以爲儀式已經逐漸由教會全權掌管,沒想到這種風土民情並沒有這麼容易遭到廢棄呢。」
我逃也似的離開旅店,就像一隻從民宅被趕出來的害獸一樣,躲在小巷內思索接下來應該如何行動。
「原來你在這裏呀,傭兵。」
如果我生來就不是墮獸人——
「誠然。體驗未知事物是很快樂的一件事——不過若是身旁有一個能分享的人,那會更加快樂。吾一直在想,如果你也在場,吾一定會玩得更開心。」
我根本不用那般頑固地窩在馬廄裏,只要沿着小路移動,就有很大的機率可以避開新娘的視線。
我把行李放在瓦礫堆上,在夕陽映照的禮拜堂角落終於坐下來。
「傭兵啊……吾或許不應該這麼說……」
結婚原本就必須有值得信賴的見證人或公證人,教會的神父正好符合條件,所以各地的風俗纔會接納教會的介入。
接着我不顧背後傳來的安心哭聲,就這麼逃出旅店。
她說晚上就會回來,但當那女人看見空無一人的馬廄,她會怎麼辦呢?她會在那裏等我嗎?還是會出門找我——
「難道你又想耍脾氣說你不要了嗎?你已經不跟吾一起逛慶典了,現在陪吾演一場鬧劇當作賠償才合情合理吧?」
一察覺到這件事,肚子突然就餓了起來。於是我默默把手伸進零摟着的袋子中,和她一樣拿出一顆蘋果來啃。
我不發一語,只顧着死命搖頭,希望她能這樣就放過我。
「看吧,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若是普通的家家酒根本無傷大雅了?傭兵,站到吾的面前來。腐朽的教堂、破碎的女神像,還有魔女與墮獸人——射入教堂的夕陽有如血一般鮮紅,真是一幅違反常倫的光景呀。和吾輩非常相襯。」
的確,要是被正常神父看見這種狀況,難保他不會喊着神的名字昏倒。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到零面前,內心倉皇地輪流看着手裏拿的杯子和零。
「——傭兵啊,汝願賭上神賜予的名字、身軀、靈魂,一切的一切,發誓將零——也就是眼前的女子,視爲終生的伴侶嗎?」
見我沉默不答話,零抓住我胸前的衣服,將我往她身邊拉。
我無法忤逆她,只好彎下腰,零接着把她的脣湊近我的耳邊。她就保持着這個姿勢,彷彿分享祕密似的,溫柔地輕聲命令我「快說你願意」。
我用盡全身上下所有勇氣站直了身子,接着——
「我願意。」
終於開口立誓。
沒想到我居然會在神明腳跟前向魔女許下虛假的愛情——我本來就不是虔誠的教會信徒,但還是覺得自己以後會下地獄。
零也對自己問出相同的問題,然後毫不遲疑地回答「我願意」。真不愧是魔女,褻瀆神明絲毫不手軟。
「以慈悲爲懷的女神之名,在此宣佈兩位結爲夫妻。接下來,請獻上誓約之吻。」
說完,零閉上雙眼。
我愣在原地看着零好一陣子,當我搞懂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
「妳……妳說誓約之吻——要演得這麼徹底嗎?」
「那當然。快呀,可別讓新娘等太久喔,這位新郎。」
「可……呃,可是……我……那個——」
要我?
向那張脣?
她開始詠唱咒文了。就連我也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他們該不會是要私奔吧……!」
旅店頓時受到炎之蛇攻擊,旺盛地燃燒起來。住客和旅店的老闆大概都出去逛慶典了,沒有人燒死在裏面的感覺。
我說出這句話之後,還是抓着我的腰際不放的零不解地看着我,就像在問「要走去哪裏」一樣。
「好啦,別急。交給吾來辦吧,傭兵。違背和魔女締結的契約將會落入什麼樣的下場——看樣子吾有必要稍微教教那個男人了。」
從驚悚的婚禮家家酒當中解放的我心情大好,扛起行李後,還順手扛起零,就這麼離開教堂。
我也不禁覺得她這樣做實在有點過火,不過——要怪就怪那個和魔女立約,卻又背棄的人吧。
零發出完全像一個邪惡魔女的氛圍,嘴角邪惡地往上揚。
「吾輩走吧,傭兵。還是你想在這裏看旅店燒成灰燼呢?」
「喂!傭兵,你搞錯順序了。要先親吻,然後才能摔杯子。」
「吾要去。」
「看來是這樣。該說他豪邁還是年少輕狂啊……」
「——走了啦。」
舊市街的人們似乎全跑去新市街參加慶典了,四周別說是人,連貓和老鼠都不見蹤影。
我半拉開嗓子吼叫,將零推開後,就把拿在手上的杯子摔在地上。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這麼說着。
我們走出教堂,往新市街的方向走了一陣子之後,零突然拉住我的身體。
「去逛慶典啦!太陽很快就會下山,變成黑夜。到了晚上,就不會發生新娘從大老遠看見我的意外事故了。而且——說起來這類的慶典啊,最後一天的晚上纔是最熱鬧的。」
那個女人沒有看到我的身影。所以才能帶着希望,提起勇氣跟心愛的男人一起私奔。
我發出驚愕的話聲,零則是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但她最後還是敗給慶典的誘惑。
接着如我所料,零突然優雅地正對天空舉起雙手。
我的眼裏捕捉到人影,於是緊急拉着零躲到建築物的遮蔽處。
當我語重心長地問:「妳不覺得不去是一大損失嗎?」,巴着我的腰不放的零這纔開始面有難色地深思。
「笨蛋!難道妳想在這種地方用魔法——!」
「囉嗦啦!沒營養的鬧劇結束了,結束!反正已經鬧夠了吧!」
說完,零對我伸出雙手。
「巴格•多•古•拉特——業火啊,聚集炸裂燃燒吧!」
就算是家家酒,這種事——
「狩獵之章•第六項——〈炎縛〉!承認吧,吾即爲零!」
當我把手指弄得啪啪作響時,零不發一語地制止了我。
炎之蛇捲起長長的身體,盤踞在零的身體上,接着往伸向天空的雙手集中,互相交纏合而爲一。
接着她又面對我說聲「好了」。
「啊,傭兵,先等等。」
就算只是一場鬧劇,幸好我沒有真的對她許下永恆的愛。所謂的魔女,是一種可怕的生物。要是出軌,感覺一定會受到比教會還要嚴厲的懲罰。
零抓住我落荒而逃的腰際,像個孩子一樣不斷抱怨「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要做到最後」、「誓約之吻可是最重要的啊」。
我探出一顆頭來觀望情況,只見有個女人的身影在旅店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下浮現。
獻上誓約之吻?
「吾記得你說她是和僱主之子相戀的下人女子吧。這麼說,那個男人爲了和新娘共同生活,打算拋棄家族和城鎮嗎?」
我目送他們兩人乘着夜色離去,感覺肩膀放鬆了不少——就像心中鬆了一口氣一樣。
「對了……我剛纔還在想要教訓那個臭老頭的。」
「我……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啊啊啊!」
雖然她換上了一件較爲樸素的衣服,不過我確定她就是那名被扔進馬廄的新娘。她正啞口無言地仰望不斷燃燒的旅店。
「原來如此。既是永遠,也是真實的愛情——是吧。」
這時候——
我一邊拖着零前進,一邊整理好行李,重新扛在身上。
以前零說過,〈炎縛〉這道魔法只會燃燒術者指定的特定物品。既然如此,即使燒成這樣,火勢應該也不會蔓延吧。
零開口的同時從我的肩上跳下來,並且觀望四周。
另外,她身旁還有一個摟着她的肩的男人。男人的年紀大概和女人相仿。我看他們拿着行李,難道說——
我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充滿期待。
「呃……不用了……我沒有那麼惡劣的興趣……」
——好了,該怎麼料理他呢?
我停下來看,發現這裏正是我逃出來的那間旅店門口。
我一邊看着在完全沒人夜色的舊市街中熊熊燃燒的破旅店,一邊在心中起誓,絕對不要誆騙或背叛魔女。
是我贏了。
「有些攤販只會在晚上出現喔。這種鬧劇隨時都能演,但慶典就只有今天能逛。如何啊,魔女?妳不想去嗎?」
至少現在的我完全沒有違逆那張天真笑靨的勇氣。
看着跨步向前的兩人,零以宛如憐愛他們的口吻說了一句:「真是不賴。」
「纔不夠!你要做到最後!」
零用力地扯着我的腰,一下「啊」的,一下「嗚」的發出呻吟。
「那就愉快地去逛慶典吧。吾用了魔法,已經累了。你抱着吾走吧。」
「當然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