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1

「我們來辦慶典吧。」

聽見這個提案——

「——啥？」

我只能做出這種反應。

老師爲人死板，我還以爲她對慶典、宴會這種事情毫無興趣。所以當平常對村中教育與風紀滿腔熱血的「老師」突然大剌剌走進酒館，劈頭就遞出一份「慶典對於聚落的重要性」的文書時，我只能一臉訝異，交互看着羊皮紙和老師。

接着——

「這座村莊創建就快一年了。慶典對村人而言，是一種感受歲月的儀式。爲了凝聚大家的精神，我想差不多應該開始策劃籌辦了。」

話都說成這樣了，我也只能這樣回答：

「喔……妳說的是。」

老師把我這句話當成允諾，就這麼離開酒館。

——這就是這座村莊建村紀念日的開端。

村子只要創建一年，就會衍生出某些慣例。

這座村子的慣例之一，是「要討論事情就聚在打烊的酒館裏進行」。所以我現在把老師拿來的文件放在面前，環伺着聚在這裏的村人們。

「事情就是這樣，在她以魄力推動下，現在要舉辦慶典了……」

「這也無傷大雅。畢竟這座村莊以一個共同體來說，已經開始穩定下來了。」

首先表示贊同的人是通常不會出席這種會議的神父。要是問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他一定會說自己是被老師叫來的，也沒辦法把他趕走。

「不過——慶典的前提要建立在沒有任何褻瀆行爲上。」

「怎樣纔算褻瀆的慶典？」

「把嬰兒當成活祭品，讓每個村人啃食血肉的慶典。」

聚在酒館的人們瞬間開始躁動，神父維持着平靜的笑容，說出對神的禱告，化解上一秒的驚悚發言。

並催着她開口。

零看着我。

「當老師說出『把所有人變成魔法師』的時候，吾就料到結果了。」

「前言撤回。還是別聽妳的點子好了。」

經她這麼一解釋，這件計劃聽起來也沒有那麼亂來又偏激了。

「我聽說神父大人在來到這座村子之前，曾經周遊世界……我想您一定聽聞，也看過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慶典吧。但是令人懼怕的邪惡通常起因於無知。請您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利用自己的知識把村人導向正途。對這座平常與外界隔絕的村莊來說，這次要辦的慶典是一個和外界交流的大好機會。正因爲現在村莊的生活已經穩定，就算多少會導致村中資源亂了套，我們也應該積極籌辦！」

這是事實，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不爽的。老師說的話也以這件事爲前提，於是她無視我的碎念，繼續說道：

就連我也完全靜不下心來。

當平時總是不苟言笑的老師，紅着臉，眼神熠熠生輝地說出只「要把所有人都變成魔法師就好」的時候，神父竟打翻了還沒喝完的葡萄酒，因此弄髒了零正在書寫的羊皮紙，釀成一件大災難。

他的表情雖然一樣溫和，可是他在言語上對我的壓力……或者應該說尖銳程度，跟他面對村人時強烈了好幾倍。

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感覺好像聽得見阿爾巴斯的聲音。

「只要讓所有人都變成魔法師就行了！」

修補沒人用的房子，使之快速變成慶典要用的道具倉庫兼工房，每天都有許多人不停進出。

「說說你的真心話。」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開始準備由老師主導的慶典。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有意思。」

好極了——老師小聲地歡呼——唉，人不可貌相，她明明有着如畫般賢淑的外表，卻內含激動表現情感的個性。大概是因爲身高不高，不把情感表現得誇張一點，就無法完整傳達給對方吧。

聚集在這裏的其他人也吵吵鬧鬧地開始各自主張「我以前居住的村子……」或「還是應該辦一個顯現村莊特色的慶典纔行」，我聽了雙手交叉在胸前，盯着天花板看。

零點了點頭。

「我原本是想，就由各位主持，自行彙整出方案來。如果能這樣進行下去，我就在一旁觀看……看來還是不太容易。」

「老師呢？妳是提案人，應該有什麼點子吧？」

「我開玩笑的，老師。妳說吧。」

「是要吾一一將志願者變成獸人戰士嗎？」

由於十三號不分對象推廣魔法，引發學會魔法的人與一般人的內亂。更有些人放任自己的慾望，開始幹起盜匪之事。

我們重新整理過會場，並在鄰近的村莊和城鎮的佈告欄上貼了一排慶典的宣傳紙張，村裏的人各個都對一個星期後即將舉辦的慶典氣氛感到興奮不已。

「剛纔零小姐說過了吧……要不要試着把人變成獸人戰士？我的想法跟這句話很像。沒錯——」

點出重點了。

見老師握緊拳頭激昂地論述，神父展現出一副非常明理的神父風貌，說了聲「這還真是可靠」。

我忍住差點就要叫出來的哀號，用因痛楚而豎起來的尾巴纏着自己的腳。

我眯起眼睛看着這樣的神父，開口說句「總而言之」，硬是奪回我的發言權。

「怎麼？老師妳要負責指揮嗎？」

儘管周遭的人說出諸如此類的話——

聽了我和神父的對話後，零嘴裏說着「這樣啊，不行啊」，乾脆地作罷，看來她對自己的這個提案也沒有多認真。

神父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

對村人們這些交頭接耳的話語，神父一概裝作沒聽見，強制性地繼續他的話。

這時候，老師突然挺直原本有些沮喪的背脊，開始生龍活虎地解說。

「如今魔法被威尼亞斯王國嚴格管理，只有取得規定資格的人才能夠使用。魔法在國外引發的問題也交由威尼亞斯王國全權處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阿爾巴斯主席魔法師究竟會不會點頭答應——」

我原本以爲老師這種人都是保守的生物，但至少以這座村莊的老師來說，她似乎是一位創意與膽子都高得讓人難以置信的老師。

「……這樣啊。」

「我看還是花俏一點比較好。」

原本生活穩定，步調逐漸停滯的村莊頓時展現出一股生氣。

「還有妳，零。」

「也是啦。畢竟只是墮落的象徵，南方尤其有偏見。」

唉……個性有夠好懂。

接着清了清喉嚨——

或是「人家畢竟是教會的人啊，怎麼可能突然就和睦相處嘛。」

「可是教會里也有墮獸人吧？」

「就是你這個存在啊，請你清醒一點。」

「我們必須決定慶典的內容。畢竟這不是辦一場宴會就行了對吧？」

「我纏着眼帶，看不見。」

「我討厭這樣。」

老師「砰」的一聲拍打桌子。

「那當然啦，因爲是慶典的規模嘛。所以應該要……在舞臺上演出這座村莊的歷史，擺路邊攤，召集人們……要讓大家瞭解這座村莊對吧？」

「既然現在我們接納了魔法師和墮獸人，以教會制式的見解來看，這樣並不算褻瀆就是了……」

零把一張羊皮紙遞到神父面前，打斷他的話。那張被葡萄酒弄髒，零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弄乾的羊皮紙——仔細一看竟然是「魔女信箋」。

阿熊扭了扭頭，零則是停筆書寫，興奮地揮舞着羽毛筆。

村子的特色……是嗎？

「我就在想妳從剛纔開始都在寫些什麼——原來是在跟小鬼聯絡啊？」

「那她怎麼說？」

「哦哦，吾都忘了。那麼吾念給你聽。就在剛纔，小鬼回信了。」

她如此說着。在場所有人——就連零聽了都不禁瞪大眼睛。

「什麼樣式的衣服纔有魔女風範啊？」

我把焦點轉向老師，結果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她雙眼一亮。

這個珍貴的魔法道具能透過成對的兩張羊皮紙，和身在遠方的人零時差交談。身在這座村莊的零以及身在威尼亞斯王國的阿爾巴斯各持有一張。

「前提是——這樣不算褻瀆。」

我不解地歪着頭，隨即引來神父吐槽。

我馬上尋求神父的同意。但神父卻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顯得面有難色。

「如今教會並不認爲魔法是一種褻瀆。這點子不錯。前提是沒有危險性。傳授魔法給外行人會發生什麼事，看過威尼亞斯王國的先例就知道了。就是那場『邪惡魔術師十三號與正義魔女阿爾巴斯』的戰爭。」

場面一時產生混亂，也有人懷疑老師瘋了，但在重新聽了她的說明後，事實證明她沒瘋。

「神父大人只會對傭兵如此尖酸苛薄耶。」

「吾只要能開心喫到美味的食物，無論什麼樣的慶典都非常歡迎。」

如此這般，大家對零的服裝提出了許多意見，但現在還是沒有完成的跡象。

現在聽到這件事還真讓人懷念。

「零小姐能看出一個人使否具有使用魔法的才能吧？只要知道自己有才能，人們就會對這件事抱持肯定的態度。所以我們要請零小姐判斷從村子外面過來的人有無才能。如果認定有才能，就給他一份進入威尼亞斯魔法學校的介紹信。」

一邊如此點頭說着。

「零小姐贊成，教會沒有異議，威尼亞斯王國也准許了。那麼我們繼續進行應該沒有問題吧？」

「那當然。既然這是我提出的企劃，那麼由我負起責任引領慶典成功舉辦，這纔是一位教育者應有的正確心態。我一直如此自許。」

「我覺得這座村子最大的特色還是零小姐的魔法。墮獸——不，獸人戰士的存在當然也是一大特色，但還是難以用來當成村子外部的向心力……」

「樣式性感一點，男人應該比較愛。」

看樣子她是乖乖地等着別人向她拋出這個問題。

「有很多魔女都會拿着手杖耶，那是爲什麼？」

「——這座村子有什麼特色嗎？」

2

「她說『聽起來很好玩嘛，我準了，準！』這樣。」

「說得好，吾友。」

「別鬧了，這是褻瀆。對吧，神父？」

慶典期間會有許多村子外面的人來到這裏，這代表不太清楚這座村莊隱情的人一看到我就會發出尖叫。

正當老師凌厲地正要開始說明，我卻潑了她一桶冷水。神父見狀，馬上用手杖在桌子底下偷偷打了我的脛骨。

然後順便——

零一邊甩着被神父糟蹋的羊皮紙使之乾燥——

特色啊……

爲了點綴村裏，我們將布匹染色；爲了建造特設會場，我們裁切木材；爲了零這位慶典主角，我們還會幫她做了一件特別的服裝。

看向神父。

「誠然，你說得沒錯。吾和傭兵存在於此，正是這座村莊最大的特色。獸人戰士與魔法師——不過要將這個元素放入慶典當中……」

「所以我想過了。只有經驗、體驗以及共鳴纔是促成歧視消失的捷徑——既然如此，要消除南部人對魔法師的偏見，應該怎麼做呢？」

「我覺得我還是躲在森林裏比較好……」

當我說完這句話，村子裏所有人都齊聲罵：「不準說出這麼窩囊的話！」

「你是這座村子的代表耶！怎麼能躲起來啊？拜託！」

「不是，可是這……要是有墮獸人在村子裏亂晃，會給村子外的人帶來不必要的戒心，不然至少讓我躲在地下儲藏室……」

「這座村子的男人每個都像你這樣，長得越大隻就越膽小嗎？零小姐，妳也說句話吧！這傢伙是妳的男人吧！」

零被一羣女人們圍着丈量服裝的尺寸，同時樂在其中地抖動肩膀竊笑：

「別再掙扎了，傭兵。你當天的工作就是輔佐吾，這已經決定好了。」

啥？

我可沒聽說喔，那是什麼鬼？——正當我這麼想時……

「我可沒聽說喔！那是什麼鬼！」

我的嘴巴同時蹦出一模一樣的臺詞。

輔佐零是怎樣？是要我獻出自己的頭顱嗎？

「你知道威尼亞斯的魔法師之間，鼓勵和獸人戰士組成一組行動吧？當魔法師進行詠唱而毫無防備的時候，獸人戰士可以保護他，緊急時刻還可以貢獻鮮血，提升魔法師的力量。當然了，被選上的獸人戰士需要有穩定的精神狀態，和魔法師的契合度也很重要——吾和你就正好滿足威尼亞斯王國推崇的魔法師和獸人戰士的關係。」

「就算這樣，要是我站在妳的後面，客人會全嚇跑啦……」

「那麼你做一道紀念料理，給前來參加魔法才能鑑定的人不就好了？這麼一來你肯定會變成萬人迷。」

「我說過了，一般人才不會想喫墮獸人做的菜……！」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雖身爲酒館的老闆，卻沒有申請在慶典當天擺攤。

而且村裏的人一句話也沒說，我還以爲他們跟我的想法一樣，沒想到他們竟然只是因爲心裏有底，認爲「傭兵會去輔佐零」，所以才放過我。

「傭兵，就算完全沒有客人來，你也只能死心了。否則你在教會面前將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對吧，老鼠？」

「噫……！」

「小不點怎麼了？」

「可是主角是孩子們……」

我順着神父的帶領走進房間後，他靜靜地吐出打退堂鼓的言詞，同時把一張紙甩在桌上。

「可是小不點不會暴露她是墮獸人吧？」

「看是要委託教魔騎士團來保護大家，還是要向威尼亞斯王國求援都行……我們還是有辦法執意舉辦。但是隻要有一點閃失，這座村子的評價就會一落千丈。」

「……妳也會上場跳嗎？」

她受診療所的人照顧，而且包喫包住在那裏工作，因爲太過頑皮，總是讓中年醫生傷透腦筋。

我轉過頭看着莉莉。

「我想也是……」

有個小鬼神色惶恐地跑進工房。

零喊了一聲便嚇得跳起來的人，是在工房的角落默默收集有色布匹的莉莉。

「不用擔心，吾會治好她。當然了，吾不會讓她留下疤痕。裂開的地方也只有眼瞼，眼睛看起來不受影響。別說這些了，先去燒熱水。吾要幫她把身體洗乾淨。」

「神父大人來找莉莉商量，他希望讓小孩子做點什麼。可是這座村子只有三個小孩對吧？這樣根本沒辦法做什麼……而且其中還有不敢大聲說話的小孩，所以也不能唱歌……既然這樣，莉莉說跳跳舞應該就行了吧……然後神父大人說既然要做，就做些連大人都會嚇一跳的事……」

老師每天都追着她跑，說什麼「畢竟是女孩子，還是必須讓她學習禮儀規範纔行」。但她卻傍若無人地說「學那種賺不了錢的事情幹嘛？」，完全無意改善自己的言行舉止。

她居然還說這種話。

「這根本就是街頭表演嘛。可以收錢了。」

診療所位在面向村子中央廣場的地方。

「莉莉不喜歡引人注目……可是莉莉會加油……這是爲了大家……爲了大家……」

「怎麼跳……？」

「吾倒覺得想吵就讓他們去吵……不過主角是孩子們。要是因爲大人們莫名騷動而全部泡湯，吾也會感到不滿。所以大家決定準備一套可以完全蓋住老鼠全身的表演裝了。在外人眼裏看來，只會覺得是一個指揮老鼠的小孩。」

零輕佻地開口，並輕輕敲打我的胸膛。

我笑了出來。

「妳怎麼了！發生——」

「真是抱歉……我……沒、沒能處理好……我應該也要想到這個活動會刺激到反魔女派的人……都是我輕率行動，事情纔會鬧成這樣……」

雖然她的個性如此，卻是村中三個小孩當中唯一的女生，名字叫作艾美蕾娜，很有女孩子氣。但她討厭這個名字，一直希望大家叫她「蕾娜」，村裏的人也就照做了。

「零小姐，妳怎麼看？我是想把傷口縫起來，可是臉上會留下疤痕……」

「他們每天都在練習舞蹈。跟莉莉一起，配合音樂跳舞。莉莉表現得就像是孩子們的監護人，但其實他們都把她當成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孩。」

「莉莉利用老鼠調查的結果，周邊村莊的傳單也是一樣的下場。現在已經拜託村裏的人出去回收了……」

「妳是診療所的——」

「牠們會跳嗎……？」

「那你也要披上熊皮嗎？」

我面有難色，自知這樣也太過「事不關己」，於是看向貼在工房佈告欄的活動清單。

穿着衣服的老鼠們對笛聲產生反應，牠們紛紛在莉莉面前排好隊伍。

在判斷有無魔法才能的慶典傳單上用血墨大剌剌寫着狩獵魔女字樣，至少我不認爲這是穩健派會做的事。

聽了醫生的話，零大方地點頭。

「真受不了你這個男人。難道你沒看教會要做什麼嗎？」

鮮血和消毒水的氣味飄蕩在空氣中——太好了，血腥味才這點程度的話，代表不是多嚴重的傷。

我隨即抱着零和蕾娜衝出工房。

「看來不得不取消慶典了。」

我不是在懷疑莉莉，只是純粹覺得好奇。

有幾個傢伙趁着老師過去看傳單的狀況時，對着她丟石頭。那羣人大罵「魔女快滾」，在老師離開城鎮之前一直追打着她。

搞什麼啊，我完全不知道她們有這種計劃。

「不要！不可以說，莉莉會緊張！萬一失敗了，莉莉會死掉……！」

「……老師，妳那是……」

「嗯？」

但當我實際走進屋子裏看，我實在很想揍扁上一秒的我。

神父將背脊靠上椅背，椅子瞬間發出「嘰」的一聲悲鳴。

接着每當莉莉吹一次笛，隊伍就跟着改變，一下子圍成圓圈，一下子轉來轉去。只要配上音樂，看起來就像在跳舞了——牠們就這樣重複擺動。

——即將開始狩獵魔女！

但那個蕾娜現在卻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衝進屋裏來，這下子我也無法冷靜了。

她是家人被怪物殺死，隻身一人被帶到威尼亞斯接受保護，然後志願來到這座村莊的超獨立小鬼頭。

莉莉首先說了一句「就一點點喔」，拿出一枝細小的笛子。她含着笛子，然後吹了一聲。

沒有聲音——人類的耳朵大概聽不到有聲音吧。不過我有聽見。那是犬笛。

「……要和小孩一起……跳舞是嗎……？這些老鼠……？」

我原本就打算慶典當天要躲在森林或地下倉庫，而且準備慶典的指揮已經交給老師負責了，所以我並不知道誰會做什麼。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針對我們舉辦的慶典的恐嚇行爲。

這應該是那種情況吧。明明強調自己不出場了，旁人卻逕自做出安排，結果搞得騎虎難下。

我一到診療所，已經有一羣村人聚在那裏，大家都很關心人應該就在裏面的老師的傷勢，彼此交頭接耳討論。

那是老師到處貼在周邊村莊和城鎮上的慶典傳單。傳單上已經被惡意塗改，雜亂的血墨盤據在上頭。

莉莉發出哀號，抱着頭當場蜷縮在地。

不是多嚴重的傷？她的性命當然沒有大礙，但問題不在這裏。

「那個……」只見莉莉顫抖着聲音說道。

「是啊，我有看到。還有老鼠配合犬笛跳舞的樣子。小孩子和牠們一起跳舞的光景，看起來真的很快樂。」

有人惡意傷害老師。我根本沒有應當放下心來的理由。

看樣子已經可以斷定會發生什麼事了。

「傭兵！不好了！」

大家看到我的身影，人牆迅速散開，紛紛催我趕快進去。

「——孩子們……」

「你看看。」零看着我出聲。

我把老師交給診療所，舉步前往教堂。早已瞭解狀況的神父就在那裏板起臉等着我。

「老師，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是因爲我回嘴的關係……」

「嗯……」

「她還有表演服裝喲。我們也已經通知過伊迪亞貝納的領主了。被他僱用的老鼠雙親也會休假，特地來看她的英姿呢。」

3

蕾娜看起來眼淚就快潰堤了，老師看了於是靜靜地摟住她的頭。

這個意思可能是會攻擊前來參加慶典的人，也有可能是假扮成客人來攻擊村人。

「姑且會……」

「教會……教會……哦，這個啊？——『老鼠和小孩子們的舞蹈』？」

「村裏的女性都說要在慶典當天讓你見識她們的廚藝，所以非常努力。她們計劃在慶典當天要輪流拿慰勞品給你喫。」

「沒關係的，蕾娜。妳沒有任何過錯。我之所以會受傷，是丟石頭的那些人造成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鮮血從頭上湧出，浮腫的眼瞼遮住整個右眼，老師的衣服上滿是污泥，從她低着頭的樣子看來，完全感覺不到平常的霸氣。

「我想也是……」

「如果我們執意舉辦慶典，攻擊老師的那些人——還有他們的同伴，總之將會有許多人攻擊前來參加慶典的羣衆。即使我們想警戒人手也不夠，更不可能派人保護每個參加者。」

然而這些人——並不會受到鎮上警衛的制裁。

我倒是覺得這樣很有活力，很好啊……

她拿來五顏六色的碎布，正在做穿在老鼠身上剛剛好的小衣服。

「那麼膽小的老鼠都說要爲了孩子們站上舞臺了。相較之下，你只需要站在吾身邊做菜就行，這沒什麼難的吧？」

「混帳東西！哪有人受傷了還道歉啊！妳根本沒做錯任何事！」

而且實際上也有二十隻左右的老鼠聚在莉莉身邊，等着莉莉幫牠們穿上衣服。

不如說，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世人對老鼠墮獸人的眼光……相當嚴厲耶。」

「莉、莉莉是……！那個……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指揮……」

「村裏的男人則是盤算着——要在慶典當天送禮物給自己的妻子或意中人。而且居然還來問我送什麼東西才能討女性歡心。」

就在這個時候。

我破口大罵。

而且——

我看着莉莉的手邊。

他兩隻手交叉放在腿上，大拇指不斷焦躁地敲着自己。

零從我的肩上跳下，接着跑到老師身邊，蕾娜也跟在她身後。

我真心覺得佩服，因此拍手鼓掌。

「老師受傷了！她被鎮上的惡棍攻擊……！他們說這村子的人都是魔女的手下……！」

「那你怎麼回答？」

「『只要你一心替對方着想，誠心誠意送出禮物，不管是什麼，女性都會開心』。」

看到神父面不改色地對我這麼說，讓我不禁抱着肚子開始大笑。

當我停止笑意，房間內頓時陷入沉默。

我站了起來。

「我去告訴村裏的人，慶典取消了。」

「我也一起去吧。只要說這是教會的決定，大家也不得不接受。」

「難道你想扮黑臉嗎？」

「如果有其必要——而且我習慣了，畢竟我是審判官。」

「那是『以前』吧，『以前』。」

我們互相說了幾句不正經的話，踩着沉重的步伐，從後門離開教堂。

往工房走了幾步路，便可以看見村裏的人站在半路上等着我們。老師在城鎮遇襲後，我就往自己鮮少靠近的教堂跑。

村裏的人都知道箇中原由。

「你們猜得沒錯，慶典要取消——」

「請等一下！」

老師跳出來蓋過我的聲音。

她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衣服和身體也恢復整潔，但臉色還是一樣糟。即使她還沒開口，我依舊明白，於是左右搖頭。

反正她一定是要說她無法忍受因爲自己的緣故，讓慶典取消吧。

但問題不在這裏。

「這不是妳的錯，老師。反過來說，我們更該慶幸在慶典開始前發現這件事。辦慶典還太早——」

因爲這女人喝醉了，連站都站不穩，我只好無可奈何地把她送回家。

「……什麼？」

「我也能懂嗎？」

零準備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造景庭園。

而我的表情也跟他一樣。

慶典的名稱決定從簡叫「魔法祭」。

「吾纔會完成這本書。何謂魔法？何謂魔女？爲了讓就算不懂這些道理的人也能理解，吾希望按照順序解說，儘可能淺顯易懂。吾一邊寫這本書，一邊想起你以前說過的話。」

之後她就拚命巴着零不放。

「這是玩笑，開玩笑的。吾當然注意到了你這道充滿愛意的視線。」

零所做的魔法造景庭園——很有趣的，就是這座村莊的風貌。

「到時候就是收割罪業的最佳時機。我想應該需要一把大鐮吧。」

「我們村子自己舉辦吧！」

「因爲那本書上記載了很多高難度而且危險的魔法，給菜鳥魔術師看那本書不太適合。現在想想，《零之書》是一本不合格的魔法入門書。走出洞窟後，吾學到了很多東西。如果是現在，吾可以寫出更好的書。」

零從人牆當中走出來。

裏面有森林、河川、田野、房舍，另外還放了動物和人的擺飾。

住在這座村子裏的人，出身地幾乎都不同。這就代表她們各自拿了不同的家鄉味給我，而我也被迫同時品嚐那些東西，搞得我的舌頭和腦袋簡直是一團亂。

「會召開村中大會，而你也無法再以村中代表自居。」

而且正如神父所言，我完全陷入村中女眷的慰勞品地獄當中。

神父不懷好意笑說的這番話，大概只有我、零、莉莉，還有阿熊才聽得懂箇中涵義吧。

我往下一看，發現莉莉和小鬼頭們一起站在我的腳邊。

結果我們找出三個候補魔法師——但其中只有一個人希望獲得就讀魔法學校的推薦函，剩下的兩個人表示只要知道自己有才能就夠了，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裏。

「入門書……不能看《零之書》嗎？」

「嗯？」

「但我說不出口……所以我想，只要變成村中的慶典，我也能順其自然請她鑑定……」

「你、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

「——完成了！」

結果她突然衝向書桌，專心地提筆寫東西，害我深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也不敢回家，就這樣一直待到深夜。

「你說過。這句話令吾印象深刻。」

神父握緊手中的手杖。

儘管過去她隻字不提，但看來她對魔法師真的有莫大憧憬。

「你說呢？」

零爲了這一天，開發出絕對不會被人惡用的鑑定道具，村中從小孩到老人，只要是希望做這個鑑定的人，都分別測試了狩獵、捕縛、收穫以及守護等四個章節的才能。

老師往前站了一步。

也對。我們雖然不能護送不特定多數的參加者，但只要知道誰會來，這件事就不困難。

老師再度開口蓋過我想說的話，我聽了只能傻傻地反問。

「評論書本價值的人並不是作者，而是讀者。無論吾如何主張這是一本多麼優秀的書籍，只要讀者不這麼認爲，那就不具意義。」

4

至於我爲什麼會在她身邊呢？

「妳說的這句話還真讓人佩服，真不像妳。」

慢慢來就好了。

「那妳寫好了嗎？」

「……那個……爸爸和媽媽……都會來……要來看莉莉……」

「莉莉跟你說，莉莉會請朋友幫忙，不讓壞人過來……！如果發生什麼事，莉莉就會馬上說……！因爲我們一起練習了好久……我們跳錯好幾次，可是終於學會怎麼跳了。我們想跳給村裏的人看……」

「酒館的料理的確很好喫，但還是稍微偏向南方口味對吧？以北方人來說，總覺得有點寂寞。」

沒想到她居然說出這種傻話。

「所以呢？什麼東西完成了？」

「零小姐，這是我的看法。魔法的種類只分成四大項會不會太少了？妳之前不是用魔法打掃自家嗎？那個是哪一章的魔法？妳是不是已經開發出不屬於這四個章節的魔法了？」

現場閃過一抹緊張的氣氛。

「……神父，他們都這麼說耶。教會有什麼意見？」

我依序看着村裏的人，最後仰望天空。

我可能真的說過吧。所以每當我問問題時，零爲了讓我理解，都會利用周遭的道具或口頭舉例來解釋清楚。

這一天非常值得，就連客人平常不會開口說出對酒館的不滿，我也都聽見了。甚至讓我懷疑過去是否有過如此有意義的一天。

莉莉在好久不見的雙親面前，完美演繹出身爲指揮的工作——因爲我們阻斷了外部人士參與，所以她也不用穿遮住全身的表演裝——讓表演非常成功。有擺攤的人還互相光顧彼此的店面，就像小時候玩家家酒的感覺一樣。

「啊，對喔……你們已經講好了嘛。」

「大哥哥，你可以去接他們嗎……？」

「所以……」老師繼續說出這兩個字，她的聲音感覺有些害羞地顫抖着。

「我跟村裏的人商量過了。大家都說我們沒有必要邀請外賓。我們只要爲了自己，舉辦自己的慶典就行了。因爲——！」

我和神父面面相覷。

「所以——」零拿起綁好的羊皮紙，對着天花板說道：

「原本就是爲了做成書才寫的，寫完了當然會變成書。因爲小鬼時不時就叫吾寫一本給見習魔法師看的第一本魔法入門書。」

開口說出這句話。

神父立刻伸出一隻手指頭。

我一出聲，零便縮起肩膀轉頭看着我。

神父的眼帶之下似乎說着「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零壓着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

這個反應真是稀奇。

「在製作這個造景庭園時，吾得到一個結論。所謂的入門書，首先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安全。任誰都能輕易理解，同時任誰使用都沒有危險性。舉例來說，就是即使散佈給這座村子的所有人使用，也絕對不具危險性的魔法。即使孩子們學來惡作劇，也不會有人受傷的魔法。就算沒有身爲魔法師的矜持，不小心記下來也沒關係的魔法。還有爲了成爲見習魔法師的魔法。吾認爲這種內容的書才稱得上是入門書。」

零笑着捉弄我，隨後拿起剛剛纔寫好的羊皮紙，放在一旁堆成一疊的羊皮紙上方。

慶典結束後，當村裏的人喝完酒，鬧也鬧夠了，紛紛前往夢境世界的時候，零卻正對着自己屋裏的書桌，手裏握着羽毛筆熱衷書寫。

「你說——『如果說了卻沒辦法讓我理解，就表示解說的人也不過是個三流之輩』。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我一直站在零的身邊觀看，純粹覺得看造景庭園裏面的東西產生變化很有趣。

零沒有停下固定書背的手——

「所以說，傭兵。吾已經寫得讓你也能看懂了。」

不過站在老師身後的人們卻互相笑着說「我也想請她鑑定」、「我也打算請她看看」。

「教會有一個條件。」

接着她拿來針和線，開始縫起那些已經分成一小疊的羊皮紙。

「……說句實話……」

這時候有個人拉了拉我的褲管。

「慶典本來就是這樣的活動吧？還太早了……你說得對。是我操之過急了。村子自己舉辦慶典，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傳開，再讓其他村莊及城鎮的人前來參與……事情本來應該要照着這個步調走，但我卻一開始就出去張貼傳單。」

「拿去。」

「要做成書嗎？」

「唔噢！」

如果有收穫之章的才能，田野的植物就會長高；如果有捕縛之章的才能，人偶就會往牢房走去；如果有狩獵之章的才能，在森林裏的野獸就會倒下；如果有守護之章的才能，房舍周圍的砂石就會移動成結界的圖樣。

幾天後，慶典開跑了。

測試方法是測試者雙手放在箱子上，閉上眼思考想怎麼移動造景庭園裏的東西，接着詠唱咒語。睜開眼睛後，如果造景庭園有所變化就是有魔法才能——這樣。

「傭兵先生，你在你的酒館推出這道菜嘛。我每天都會點來喫。」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就實話實說了……其實我很想請零小姐幫我看看我有沒有當魔法師的才能……！」

神父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憤怒之氣，可怕到讓原本在莉莉身邊的老鼠們倉皇而逃，就連莉莉也悄悄遠離神父，抓着我的腳緊黏在我身上。

「我還真的不記得……我說過這種話嗎？」

原本鐵青着一張臉的老師，突然整張臉紅到耳根子去了。

「其實吾一直很煩惱。吾不知道所謂的魔法入門書是什麼東西。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又不該寫什麼。但是爲了配合這次的慶典，吾想出了鑑定魔法才能的魔法。既安全，而且比寫在《零之書》中的任何魔法都要簡單。」

「舉辦日期延遲一天，藉此矇騙那些連內部慶典也想出手搗亂的惡徒。吾等屈服外力，放棄舉辦慶典——就讓那些人這麼想，讓他們得意吧。當他們徹底長了威風，放鬆戒心，開始宣揚自己的英姿時——」

「傭兵，就辦吧。辦一場屬於吾輩的慶典。反正光要鑑定這座村莊所有人有沒有魔法才能，也要用掉一整天。而且大家搞不好從一開始就沒有餘力顧及外賓。」

如果我們邀請村外的人前來參與，應該就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了吧。這座村莊的政治性目的在於成爲緩衝，讓威尼亞斯以南的人們接受魔法師和墮獸人的存在。但村子也纔剛建立一年而已。

不過很遺憾，老師並沒有使用魔法的才能——

「一開始就在了！妳還沒酒醒嗎？臭女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爲了村子舉辦的慶典。爲了自己舉辦的慶典——這是紀念開村滿一年，只有自己人的慶祝會。

「我？」

我包含在視線裏的感情早就已經超越愛情變成哀情了，不過就算我強調這件事，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我決定閉嘴。

「……要是我一意孤行說要取消，結果會怎樣？」

儘管有些好事的稀客搞錯慶典的日期，正好晚一天來。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生任何預料之外的傷者和意外，這天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一天理想的慶典就這麼過去。

零把那疊羊皮紙丟給我。

似乎是叫我看看。

「可是說到底，我也沒那麼會看字……」

「立志成爲魔法師的人不一定都有高度的識字能力。所以吾試着畫了許多圖解，也避免使用難懂的單字。別說了，你快看看。」

我一頁一頁翻閱這疊羊皮紙。

嗯……的確……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話……

「……總覺得……有點想試試看耶……」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後，零「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對吧？沒錯——這正是一本會讓人想嘗試的書。也是一本會讓人覺得自己似乎辦得到的書。這樣才配稱作是一本入門書。吾要把這個送到威尼亞斯，讓小鬼配合魔法學校的學生人數印刷。吾未來還會繼續寫這樣的書籍。因此爲了利於分類，吾決定替它取名。第一本書名已經決定好了。」

「是喔？叫什麼？」

我抬起頭，把視線從書上移開。

只見零得意地笑着說道：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