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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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帶我們去書庫，瑪蒂亞就領着我們來到堡砦的地下。因爲巴爾賽爾無法行走自如，只好由我扛着他下去。

「爲什麼我非得扛着一個大叔走路啊……」

「我也不想被一個毛皮會熱死人的墮獸人扛着走啊。而且我明明是要去找隊長的……」

好痛！巴爾賽爾痛呼一聲後閉上嘴巴。因爲麻痺的關係身體不聽使喚，卻還在被我扛着走的狀況下硬要講話，纔會咬到舌頭。

不過嘛，因爲世界毀滅造成局勢混亂，使我們不得不放棄尋找的《零之書抄本》，竟然就以這種方式找到了。

「在這邊。」

樓梯的終點是一扇古樸的木製門扉，上頭有着以暗紅色的墨水繪製的魔法陣。

「……驅除惡魔之用啊。」

零望着門扉喃喃道，瑪蒂亞也點點頭說：

「這是初代館長成功召喚惡魔時所留下的東西。」

我聽着瑪蒂亞若無其事的回答，隨意地「哦——」了一聲點點頭，又遲了一拍才終於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原來是尼埃朵拉堡的初代館長將惡魔——

「召喚到這個世界啊啊啊？」

「那果然不是在這次騷動中召喚出來的惡魔呢。」

相對於我的驚愕，零卻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

「妳早就發現了嗎！」

「倘若是最近才受到召喚的話，他不可能對這個場所如此熟悉，而這座堡砦也留下太多惡魔的痕跡——惡魔存在於這片土地上少說也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纔有可能。」

「上百年啊……」

雖然零的話令人難以置信，但瑪蒂亞卻加以肯定。

「我是在這座堡砦出生長大的。父親曾對我說過，早在他出生之前，那個惡魔便已待在這座堡呰裏了……而直到尼埃朵拉堡的家主後裔死絕爲止，每一代的家主都會被他賦予『綜觀世界之眼』。代價就是必須將古今往來的所有書籍奉獻給惡魔——這就是初代館長與那個惡魔締結的契約。」

瑪蒂亞把門打開。

「那現在妳要怎麼收集書本？世界已經毀滅了一半，道路也都不再安全了，想必也沒辦法繼續收集書本了吧？」

「……初代館長和惡魔交換的契約代價是『知識』。在無法收集新書的現在，就只能透過收集『人類』來獲得新的知識了。畢竟書也是由人類所寫出來的……要是違反契約的話，我也會遭到消滅。一旦我不在了，契約就會自動由妹妹繼承。」

中央有一張桌子，放着翻到一半的《零之書抄本》。零沒有詢問過瑪蒂亞，便逕自翻閱起來。

接着又轉頭看着我說：

可是瑪蒂亞在聽見零的這番話之後，第一次表現出動搖的反應。

「這是以訛傳訛。我承認這裏藏有許多猥褻的書籍，但同樣也有許多藝術性很高的禁書，只是因爲『遭到教會批判』這樣的理由才被視爲禁書罷了。比方說這本書——」

話雖如此，二代館長卻不像初代館長那麼長命。因爲他原本就沒什麼魔術師的天賦，再加上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是初代館長。所以只繼承了義務與能力的二代館長，在兼任家主的狀況下，像個正常人一樣衰老而死。

「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麼……妳究竟瞭解多少內情，又打算從吾身上得到什麼呢？省去那些不必要的試探吧，司書——不，或許該叫妳『館長』纔對？」

當時長女才十歲，次女則是剛出生的小寶寶。

瑪蒂亞深深嘆氣。

「我想拯救妹妹。想讓她逃離惡魔的咒縛……我希望這樣的契約，能夠在我身上終結。打從發現《零之書抄本》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看着那本書的作者，零大人的一舉一動。我始終相信，您一定就是拯救妹妹的那個人。」

相對的，回應了召喚的惡魔所要求的東西，就是知識。

瑪蒂亞無可奈何地抿了抿嘴，瞪着癱坐在地板上的巴爾賽爾說：

在瑪蒂亞的帶領下，我們朝着廣大書庫的中央前進。因爲巴爾賽爾說了不用管他，就把他留在入口處了。

「喔喔，就是那個叫做米娜的小姐啊。」

「關於這個……」瑪蒂亞皺起眉頭繼續說：

得到惡魔之力的女兒，在長大成人後會不會向自己復仇呢——會不會像自己殺了父親與手足一樣，自己也被她所殺呢？

「話雖如此……」瑪蒂亞苦笑起來。

惡魔很想了解「人類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而「書本」這個媒介正好符合惡魔的需求。

尼埃朵拉堡的初代館長成功召喚惡魔，大約是在一百年前左右的事。

「……您爲什麼會知道？」

「各位能夠辦到嗎？」

初代館長渴望得到的力量是「綜觀世界之眼」——換句話說，就是能找到失傳孤本下落的能力。

對於瑪蒂亞的問題，零泰然自若地回答：

「太棒了！這就是『禁書館』啊！」

根據後來的紀錄，館長甚至活到了百歲高齡。但令人感傷的是，無論館長對於書本的狂熱有多麼強烈，身上所擁有的魔力卻不太多。

「現在立刻把那本糟糕的書給我放回書架！」

巴爾賽爾不屑地說着。我將他放了下來，靠在牆邊。

於是館長專心收集書本，惡魔則是專心閱讀收集來的書本。

二代館長也是個熱衷的收藏家，是個書蟲。與惡魔之間關係和諧，於是書庫裏的書也越來越多。

「這個書庫是堡內唯一不在館長監視之下的聖域。就算是使用館長的力量，也無法看見書庫當中的狀況。」

「說說那環繞在尼埃朵拉堡、惡魔與妳之間的故事吧——感覺會比讀書更加有趣呢。」

雖然討厭書本和惡魔，但他渴望掌控金礦。

「這是在講主教閣下使用惡魔的力量拯救民衆的故事。成書時間在兩百年以上，據說作者遭到火刑處決，但由於內容描寫太過詳盡，當初甚至一度傳說書中寫的都是事實。」

瑪蒂亞隨意掃過書架，抽出一本書。

——和想像中不一樣，那是一張極爲平凡的臉。

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以貫穿房間的煙囪爲中心，螺旋狀向上層層環繞，就像一座用書架構成的迷宮。

在憤恨不平地如此坦白後，瑪蒂亞又繼續說了下去。

零一屁股坐在書桌上。

接着，尼埃朵拉堡便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了收集書本的工作。

零快步奔向書架，隨手拿起眼前的一本書，迅速翻閱起來。

「是的，因爲我是司書。而書本的位置也全都在我的腦海裏。《零之書抄本》就位於中央的桌上。」

看着女兒爲了祖父突然死去而終日哀傷不已，四代館長悄悄在她耳邊低語：

原本就對書本沒有任何興趣的四代館長，希望能一勞永逸地讓自己從收集書本的義務中解放出來。

「那個人渣正是我的父親——也是讓我成爲惡魔奴隸的元兇。」

說完之後，零稍微放心地吐了口氣。

於是，那張與惡魔締結的契約，就自動由殺害家人的人渣繼承了。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禁書館』裏的藏書幾乎都是情色書刊嘛。」

但遺憾的是，由於契約者是初代館長，而契約內容是「直到後裔死絕爲止」契約都得繼續執行。不是魔術師的四代館長，也不知道該如何終止與惡魔之間的契約。

「現在在這個堡中自封爲館長的，卻是那個惡魔呢……」

但在第三代時發生了問題。

我完全聽不懂零到底在說什麼。

暫時愣在原地聽着零解釋緣由的瑪蒂亞，大概是覺得自己有點傻而輕輕笑了出來，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取下兜帽。

「是的……她是我的寶物。之前當我得知她被許給別人當作配偶時，簡直都要昏倒了，不過幸好碰上了各位呢。我——」

但諷刺的是，四代館長在「那位大人」——也就是零的師傅——所引發的毀滅世界儀式中喪命了。由於他帶着大量尼埃朵拉金幣出外遊山玩水，也因此脫離了棲息在領地的惡魔所能庇廕的範圍。

我四處張望，看着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除了像個傻子一樣嘴巴合不攏，我也做不出其他反應了。藏書量想必不只一兩萬吧。就算一天讀一本，感覺時間也不夠用啊。

「剛纔妳自己不是說過了嗎？妳說，契約賦予了歷代家主『綜觀世界之眼』。而在剛見面時，妳也曾經說過自己『看見了』吾輩。因此答案只有一個，妳就是尼埃朵拉堡現在的主人。」

那些偉大的魔女——包括零也是——大多數都憑藉着魔力，維持肉體的青春，而館長卻只能眼睜睜看着身體日益衰老。就在壽命將盡時，便指定了家族中最熱愛看書的青年擔任第二代館長。

因此，四代館長向惡魔提出了契約變更的要求。

等等——我忍不住插嘴說：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尼埃朵拉堡的主人開始沿襲「館長」這個稱號。

「整個書庫裏的書妳都讀過了嗎？」

零將目光從《零之書抄本》轉移到瑪蒂亞身上。

「說給吾聽吧。」

與惡魔訂下契約的初代館長，活過了極爲悠長的歲數。由於活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後來便卸下家主的位子，窩進書庫當中以館長自居。

當時年過四十的初代館長，耗費了全部的人生在收集古今往來的書籍。而在這些書當中，也有不少與魔術相關的書籍。

就像她說的一樣，尼埃朵拉的惡魔劃下了大片的範圍，向其他惡魔主張這是自己的領地。凡是位階低於館長的惡魔，都無法進入這片領地。

土土的蒜頭鼻，配上似乎睡眼惺忪的眯眯眼。用最正面的方式去形容的話，就是長了一張「平易近人的臉」，但她渾身散發的憂鬱氣息，卻將那平易近人的感覺硬生生抹滅了。

「之所以傳出『禁書館』都收藏猥褻書籍的傳言，也是因爲第四代只收集那種書。」

「我讓妳去負責爺爺的工作吧。妳不是也很喜歡書嗎？」

從小他就對讀書沒有興趣，也對惡魔敬而遠之。總是擔心萬一被教會發現，家族就得邁向滅亡。

三代館長一共生了三個小孩，其中兩人對書本愛不釋手。

但他卻熱愛金錢。

「拯救……妳是想要我們幹掉那個惡魔嗎？」

「父親死去的那一晚，惡魔便開始自稱爲館長了。他說要靠自己的力量守護領地——不受其他惡魔的侵擾。」

映入眼簾的全是書、書、書。

初代館長把這些書全部看完了，終於得到一項結論，那就是若想更有效率地收集書籍，就得藉助惡魔的力量。

聽見這個名字，瑪蒂亞的表情也稍稍和緩下來。

利慾薰心的長男殺死了兄弟、殺死了雙親，將他們扔進用來熔解金礦的融礦爐。

我驚訝到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零則是發出欣喜的歡呼。

他就這樣把館長的職責丟給女兒，自己獨享家主身份帶來的利益。

瑪蒂亞面容一正，望着零說：

『我把女兒送給你當作僕從。你就隨意使喚她去收集你想要的書本吧。作爲交換條件，你要幫我監視女兒，絕對不能讓她傷害我。』

「好棒喔，傭兵！這是指導讀者如何監禁美女再百般凌辱的教學書呢！」

「實在慚愧……即使零大人沒有『綜觀世界之眼』，卻還是看穿了一切呢。抱歉，先前沒有明說，我是瑪蒂亞•尼埃朵拉——在上代館長死於世界毀滅之中的現在，我便是尼埃朵拉堡的第五代館長。」

「『綜觀世界之眼』啊——」

瑪蒂亞的故事，簡略來說大概是這樣的。

「……既然第四代是那個人渣，而第五代是妳，也就是說……」

「這裏只是三分之一的藏量而已。只有價值夠高的書籍能夠像這樣陳列在書架上，其餘的書籍則是堆放在更底下的書庫中。」

「這的確是《零之書抄本》呢。」

螺旋狀書架的中心，是成六角型排列的書架，只留下一個僅能供人通行的缺口，正好形成了一個像是小房間的空間。

但只有長男不喜歡看書。

於是，他盯上了自己的女兒。

長女一直很受祖父，也就是第三代館長的疼愛，每天都穿梭在書庫當中，是個很典型的尼埃朵拉堡成員。

但在享受的同時，心中也湧起一股不安。

面對瑪蒂亞迫不及待的詢問，零露出險峻的表情說：

「館長的能力是『綜觀世界之眼』——妳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點嗎？」

「是的。因爲我也擁有相同的能力……」

「那個能力使用起來是什麼感覺？隨時都能看見任何東西嗎？」

「不，我只能看見自己想看的目標……只要看向遠方，就無法看見近處的東西。但是館長能在同一時間觀察整個世界。只有在埋頭苦讀的時候，纔會對外界狀況一無所知……」

「惡魔的名字是？」

聽見零的詢問，瑪蒂亞疑惑地眨眨眼回道：

「惡魔也有名字嗎？」

怎麼可能？——零愕然地繼續追問：

「難道……妳不知道嗎？在驅使惡魔的時候，掌握名字是多麼重要的事情！既然初代館長成功召喚了惡魔，想必也留下了一些魔術相關的書籍吧？」

「那些書……全都被惡魔燒掉了。應該是書中記載了對他不利的知識，所以纔不願意讓我閱讀。只要他列出書名，命令我從書庫裏取出來交給他，身爲僕從的我也只能乖乖照辦。所以，我第一次接觸到的魔術相關書籍就是《零之書抄本》……而關於這件事，惡魔似乎也默許了……」

「毫無破綻可言啊……可是這樣一來，書庫裏設下驅魔封印也沒有任何意義吧。能否自由出入對惡魔來說，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這麼說好像也是。

書庫裏的藏書本來就是爲了惡魔收集的，就算讓惡魔能夠自由出入也沒什麼問題纔是。

而在瑪蒂亞成爲僕從後更是如此，這個封印根本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意義。

「那個惡魔沒有叫妳把封印破壞掉嗎？」

「的確是有，但缺乏魔術知識的我沒有能力將其毀去。因此，我得將惡魔中意的書本從這裏運出去，送往惡魔的房間。」

零再次環顧整個空間。

接着——

「……原來如此。確實毫無破綻呢。」

在我們爬上樓梯回到高塔的大廳後，就發現吉瑪的背影了。

那時候——教會騎士團的人的確爲了這個騷動不已啊……

「司書啊。妳說館長想要和隊長進行交易吧？要是隊長提出請求的話，代價就是付出隊長自己，沒錯吧？」

「最後做出決定的人是隊長。」

零不懷好意地笑了。

「隊長！太好了，您突然不見，害我好擔心……！」

在我的催促下，零嘆了口氣之後，望向瑪蒂亞說：

——神認可了瑞蘭德副隊長。

「這……這是在開玩笑吧！他們總共有一萬多人耶！」

從她的反應就知道，零所提出的作戰就是「如果真的成功那可就走運了」的感覺。

吉瑪毫無反應。

零爲難地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

「因此館長才會一直期盼教會騎士團能夠全員到訪。驅使昆蟲、設立花門的人都是館長，但全都是爲了讓各位能平安抵達自己的領地，才這麼做的……而看見教會騎士團迷失在森林時，他也透過發光的蝴蝶將他們引導回本隊。」

「父親遭到墮獸人殺害，後來女兒加入了教會騎士團的故事。」

話雖如此。

「啊！」便喊了一聲抬起頭來。

「什麼神的奇蹟啊，根本就是來自惡魔的引導嘛！」

「所以說……我們束手無策了嗎？」

「難道……還有其他的……！」

「妳知道惡魔迴歸地獄的條件嗎？」

啊啊，這樣啊——我也點點頭。

「誠然。但只要館長還想留在這個世界，就不可能達成契約完成的共識。不僅如此，館長很明顯在擔心繼承契約的血脈會不會斷絕。所以館長爲了製造新的繼承者，纔會急着讓妳的妹妹生下繼承者吧。」

「但勤務兵恐怕會強力反對吧。就連一向自詡爲冷酷魔女的吾，也覺得有些抗拒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現在要怎麼辦，魔女？」

「嗯，是這樣沒錯……」

因爲館長深愛着人類，也對外貌惹人憐愛的米娜十分中意。所以只要自己還沒死，或許還有辦法找到不讓米娜受苦，又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所以只能選擇不殺死館長？」

就連我也在一瞬間忘了要呼吸。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恍然大悟了。如果館長的能力僅限於「觀看」的話——那麼在惡魔花門那邊，引誘教會騎士團進入森林加以殺害的，又是誰呢？

「這是暗算有着『綜觀世界之眼』惡魔的豪賭——而賭注則是教會騎士團的一萬數千條人命。」

聞言，巴爾賽爾倒抽了一口氣。

——可是就在那時候，出現了散發光輝的蝴蝶，將我引導到副隊長身邊。

館長之所以不替瑪蒂亞找個配偶，也是因爲生產這件事伴隨着死亡的可能吧。就算她順利懷上子嗣，最後也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按照契約出外收集人類。一旦違反契約，瑪蒂亞就得面臨被消滅的命運。就算契約自動轉移到米娜身上，也會因爲她沒有能力招攬外人回來，同樣遭到消滅。

這下似乎就連巴爾賽爾也沒辦法忽略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了，他稍微放開吉瑪，仔細觀察她的神情。

接着纔將計劃娓娓道來。

吉瑪緩緩開口：

「喂，等一下啊，魔女。這樣聽起來一點也不划算啊。」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就連我這個沒血沒淚的傭兵，也稍微有點抗拒啊。」

「教會騎士團那些人，肯定無法接受吧……」

我們姑且還是把作戰內容告訴巴爾賽爾了，不過若要實行這項作戰，得先把吉瑪交到館長手上纔行。所以想也知道，巴爾賽爾怎麼可能笑着接受這種計劃。

「只要掌握名字，就能確定能力。如此一來，要將惡魔無力化也不是不可能。但最重要的是，館長是個『除了觀察之外什麼都辦不到的惡魔』。」

「誠然。但若是殺死館長，就會有其他惡魔入侵這片土地。雖然只要吾在就不會有事，但若要保護堡砦的全體居民返回威尼亞斯，教會騎士團就會全軍覆滅。」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吾擔心就算犧牲隊長，館長也不會放棄妳們姐妹。甚至有可能放棄隊長，只留下妳們。」

要試試看嗎？——零這麼問我。

我輕輕搖晃尾巴。

「是啊……畢竟對方是教會騎士團，就算開誠佈公地向他們說明館長的事情，也無法取得認同吧，所以我纔將先遣隊那幾位先生扣下，希望以人質威脅他們過來……沒想到只有隊長作爲代表前來，其餘的部隊卻選擇繼續進軍呢。」

她的表情莫名僵硬。大概是直到剛纔爲止都和那隻大怪蟲兩人獨處的緣故吧，這也無可厚非。可是，她見到我們之後，情緒卻還是一樣緊繃。

聽到零這麼說，我也不得不承認確是這樣沒錯。

「這怎麼行！至少請您將舍妹帶走吧！請您帶她前往威尼亞斯好嗎……！」

但隨後又長嘆地「啊——」了一聲，表情顯得有些困難。

「有辦法就說啊。」

發光的蝴蝶？我正想反問，卻突然想起副隊長老頭平安歸來時的事情。

總之，現在必須先和吉瑪會合。還得儘快告訴她北方遠征隊陷入危機的消息。

對吧？零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要拯救米娜……必須賭上教會騎士團？」

「那聽起來還真是可怕啊。害我越來越有興趣了。」

瑪蒂亞聞言大驚失色。

「那就要把堡砦裏的人丟着不管了？」

「不，吾還有對策。只是需要賭一把……」

「惡魔對我說，他待在這座堡砦中，見證了這百年來的一切歷史。上至威尼亞斯王國的動向，下至一位默默無名農夫的一生……或是偉大魔術師的死亡……在那當中，最讓他感興趣的是——」

「那麼若是請求他解放整個堡砦的居民呢？」

「賭一把……？」

只是待在巴爾賽爾的懷抱中，默默地望着我。

「據說這裏的惡魔……擁有『綜觀世界之眼』。」

瑪蒂亞不由得臉色發青。

聽見我的大喊，零也無可奈何地按着額頭這麼說。而瑪蒂亞也無奈地附和道：

「吾的確是想到了一個辦法……」

2

「但無論如何，爲了教會騎士團的安危，吾輩都得儘速離開這個堡砦。到時候不是選擇捨棄整個堡砦的居民，就是選擇拋下隊長，把所有人帶走了。」

換句話說，站在館長的角度來看，現在負責履行契約的瑪蒂亞，以及肩負繁衍子孫任務的米娜，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

瑪蒂亞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犧牲隊長一人，就能拯救堡呰內所有人。」

「……隊長？」

「……請容我稍微考慮一下。」

簡直像是在提防着我們一樣。

賭上教會騎士團所有人的性命，就爲了瑪蒂亞的妹妹一個人的自由。就算是賭博，賠率未免也太低了。

露骨的憎惡。

「當然，吾並不是善人，不會參與那種只有自己虧本的賭局。在這場賭博中，獲勝的話吾自然也有好處可拿。」

那不是以往她所懷抱的嫌惡感能夠比擬的程度，而是近乎於殺意的感情。

瑪蒂亞點點頭。

語氣中似乎有些佩服地如此低喃。

「雙……雙方達成共識，或是完成契約，不然就是惡魔死亡。」

大概是從惡魔本人那裏聽來的吧。似乎不用多花功夫和她分享情報了，不過照這氣氛看來，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呢。

「什麼好處？」

「那又怎樣——」

「有趣的是，那位女孩的遭遇真的和我好像……你們想聽嗎？」

這時，她深呼吸了一下。

那雙眼睛，讓我全身毛皮直豎——我知道那是什麼眼神。

「在惡魔眼中，人數多寡真的很重要嗎？只要吾還留在這裏，教會騎士團便處於沒有魔女守護的狀態。是吾太大意了……早該想到有兩隻惡魔的可能性啊……！司書啊，妳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嗎？」

「……妳是說，要隊長成爲那個怪物的配偶嗎？」

「幹嘛擺出這種臉？」

「爲什麼！」

聽完零所講述的作戰計劃後，瑪蒂亞不敢立刻下決定。

「就是這麼回事呢，傭兵。向教會騎士團出手的惡魔不只一隻。不僅如此，倘若館長之前一直盡力保護教會騎士團的話，等到離開了館長能力所及的範圍——教會騎士團可能會全軍覆沒。」

接着——

「還能怎麼辦……只能儘速趕回去了。」

「要是吾將妹妹帶走，惡魔不可能不發現吧？就算吾輩成功逃脫，對方肯定會將矛頭轉向教會騎士團作爲報復。」

「——啊。」

這意外的發展讓我不禁喊出聲，吉瑪也緩緩轉過身來。

但巴爾賽爾完全無視吉瑪的戒備，跑了過去，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裏。

「隊長。我不知道那個惡魔對您說了什麼，但那些……」

「都是謊話？」

巴爾賽爾的雙手，在無意識之下放開了吉瑪的肩膀。

「啊啊……一定是謊話吧。說你殺了我的父親這種事，一定是謊話。說你唆使那邊的墮獸人痛下殺手這種事……一定不是真的。」

「……！」

「那麼，我父親殺了你的家人……也是謊話嗎？」

巴爾賽爾的表情變了。

他怎麼樣也說不出「這是謊話」。

「回答不出七大守護神分別是誰的孩童，就會被父親切掉手指這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呢？表示自己對魔女的情報一無所知的女人，就被父親用針線縫住嘴巴的事情呢？」

「隊長！我……」

「給我閉嘴，巴爾賽爾！我不想再聽到你說的任何一句話了！」

吉瑪雙脣不停顫抖，短促的吐息中帶有哽咽。吉瑪用力啃着手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十五年前……你的妻子……被我父親侵犯了吧？肚子裏的孩子流產了，妻子也因此喪命。結果還被父親加以嘲笑對吧！你以爲這種事情真的能夠瞞我一輩子嗎？不知多少次……我已經不知聽見多少次了。好多品格高尚的騎士，都在私底下悄悄對我說過父親的各種醜聞。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覺得是爲什麼？因爲我相信你啊！是你讓我相信，我的父親不是那種像惡魔一樣的男人啊！」

仔細想想，按照吉瑪的性格，惡魔的話語應該動搖不了她的意志纔對。

騙人的，纔沒有這種事。巴爾賽爾絕對不會騙我——她應該會像這樣當面駁斥惡魔纔對。可是，她沒辦法。

因爲這全都是事實。

至少，巴爾賽爾在委託我去殺人時，是這麼說的。

他帶着彷彿憎恨整個世界的昏暗眼神告訴我，如果是爲了殺死那個男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神。還說他一直在等待復仇的機會，而現在就是大好良機。

老實說，當我知道巴爾賽爾正在擔任吉瑪的勤務兵時，還以爲他也打算對女兒復仇。

沒錯，就像是——

巴爾賽爾露出苦笑。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請把這個埋在我的墓裏。等到大家平安踏上威尼亞斯的土地後，我就會自殺。畢竟教會騎士團的隊長成爲惡魔的妻子，可是前所未有的醜聞呢。」

「這樣一來，巴爾賽爾（你）也能稍微替我感到驕傲了吧？」

「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以前，看見隊長踩螞蟻玩的時候，我就用鞭子打了她一頓，關在地下室一整晚。那不過是每個小孩子都玩過的殘忍遊戲而已，可是一看到隊長這麼做，我心裏就有一股無名火。想着她明明對貓展現了博愛，爲何卻動手虐殺螞蟻……」

「我們一個是隊長的殺父仇人，一個是主謀者耶。怎麼可能還有辦法和平共處啊？你自己也不是打從心底對那位隊長髮誓效忠的吧？」

「吾很喜歡那段演說喔。無視效率，只能以純真來形容的理想論——把這種想法灌輸給隊長的人，是你嗎？」

吉瑪最後瞥了我一眼，不發一語地甩開巴爾賽爾，踏上登塔的樓梯。而在更高一點的地方，有一大羣來回爬動的蟲子正在等待着吉瑪。

說完以後，吉瑪拿起戰斧，割下綁成麻花辮的側發。將髮辮塞進巴爾賽爾手中後，轉過身去。

巴爾賽爾並未做出任何辯解，就像個人偶一樣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對吧？我實在無法忍受那孩子最後變成像她父親一樣的人渣。所以才決定要嚴格教育她。隊長的父親奪走了我的妻兒，但我也奪走了隊長的父親。當時，我一度以爲這就是神的旨意……但現在想想，那不過是爲了替自己找個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不是。真要說起來，我是屬於那種可以只爲了一人，而犧牲一萬人性命的人喔。」

「隊長！」

「——您說什麼！」

目送零迫不及待沿原路返回的背影離去之後，我抬頭望着高聳入雲的高塔。

面對零率直的疑問，巴爾賽爾聳聳肩。

但她隨即搖搖頭，將心中的膽怯甩去。

「不可以啊，隊長！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交由隊長您一個人決定……！」

由於瑪蒂亞沒來由地臉色發青，拔腿衝向肉鋪的關係，我們只好自己回去旅館。

「我是那麼仰慕你……！因爲只有你纔會關心我，但我卻完全不知道你在恨我！你想必一直覺得很愉快吧？看着自己所憎恨的男人的女兒仰慕着自己，搖着尾巴討歡心的模樣！」

「……愛……需要……理由嗎？」

「辦個……慶祝宴會……去肉鋪……一趟……」

「妳去。」

望着若無其事如此回答的零，吉瑪突然微微一笑。

「我反對。拋下隊長自己逃走這種事，我做不到！」

留下這句話以後，吉瑪像是被蟲子大軍吞沒一樣，消失在高塔的上層。

「這還真是一樁美談啊。」

「那麼我立刻遣人去——」

「哇啊，有夠噁心的！」

吉瑪舉起拳頭，無力地捶打巴爾賽爾的胸膛。

「打雜的，你打算怎麼辦？」

「喔——……好高好高。」

「反正教會騎士團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也沒有人期盼我回去。至少讓我成爲一個殉教者吧。就像父親死後被當成殉教者一樣。」

咦？——瑪蒂亞不禁再確認一遍。

「給我看看時機和場合再說話啊。這傢伙姑且也算是教會騎士團成員。」

「——她曾經埋葬過一隻貓。」

「說姑且也太……算了，我的確是教會騎士團的一員。」

吉瑪自己決定成爲惡魔的妻子，巴爾賽爾試圖阻止還是被她拒絕了。我本來以爲他會因此意志消沉的，沒想到他卻輕輕笑着回答我說：

剛纔惡魔似乎就是和大量的蟲子一起躲在天花板上，觀察着我們的樣子。

「那不然要交給誰決定！你嗎？」

「……換言之，你並不憎恨隊長？」

現在的吉瑪所深信不疑的猜想一樣。

被點到名後，瑪蒂亞往前踏出一步。

看着開心拍手的惡魔，零也開口了。

還不知道瑪蒂亞願不願意賭這一把，到時還得看她的選擇來調整計劃。不過，其實直接捨棄吉瑪和米娜纔是最簡單，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勤務兵啊，那就請你當個像樣的教會騎士團員，指揮遭到囚禁的先遣隊員，將堡內的居民聚集起來吧。到天亮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啊，差點忘了——」

「由你來命令我『成爲惡魔的妻子』嗎？告訴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讓我陶醉於自我犧牲的精神，然後就會心甘情願接受你的提案吧？反正結果都一樣，我都得留在這裏。」

「不願犧牲一人換取千人性命。無論千或一都要拯救。」

巴爾賽爾用手撥弄着自己細細的麻花辮——不久前吉瑪也綁了個一樣的款式，但如今已經不在了。

「——你做了個不怎麼划算的交易呢。」

「……趁天亮之前，召集堡內所有人出發吧——魔女閣下。」

「似乎真是如此呢。吾正想去通知妳必須儘快返回的事情再離開。」

比起被問到是不是殺了他父親時，顯得更加動搖的巴爾賽爾如此反問，吉瑪只是露出笨拙的笑容說：

「結果，從很久以前開始，隊長就養成了觀察我臉色的習慣。我非常討厭她這樣。後來也教導過她，這世上沒有哪個貴族會看僕從臉色辦事的。」

3

惡魔站在通往高塔上層的樓梯，不讓我們通過，用四隻手鼓着掌，嘎嘎笑了起來。

「當然是問你打算坐視不管嗎？你不是反對把隊長留在這裏？」

「……我這輩子只做過一個正確的決定，就是相信妳呢。」

上面有什麼——

「這比起十五年來一直擔任仇人女兒的勤務兵要簡單多了吧？還是說，我成了殉教者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嗎？其實你更想看到我在教會騎士團孤立無援，慘遭部下從背後刺殺的狼狽模樣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忘了《零之書抄本》呢。吾去拿回來，順便趁出發前好好享受讀書的樂趣。傭兵，你自己先回旅館吧。」

在此同時，天花板上傳來一陣竊笑。

因爲吉瑪自行做了決定，也導致我們強行進入了作戰計劃的第一步。

「……真巧呢。」

摸了摸疼痛的頭頂，零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你是指什麼？」

巴爾賽爾捉住吉瑪的手，卻被她用力甩開。

「教會騎士團就拜託您了。根據館長所述，另外還有一隻惡魔在。要是不快點回去，他們很可能會移動到館長能夠影響的範圍之外。」

「選擇了……她選擇了……這樣一來，那個就是我的配偶了……嘻嘻，啊哈哈……」

「要讓配偶品嚐……特別的肉……最棒的肉……妳……親自去……」

「……哦？沒想到竟會從惡魔口中聽見『愛』這個字呀。」

只見天花板上堆了一層厚厚的蟲子。正想說那些蟲子會不會一坨一坨掉下來的時候，卻在一瞬間化爲人形。

「吾、吾太大意了……！」

巴爾賽爾突然迸出一句摸不着頭緒的話，我用疑問的眼神低頭望着他。

零方纔所說的話，來自於先前吉瑪與威尼亞斯國王爆發衝突時發表的演說。

「所以我也只能遵從了。」

「吾也能爲了傭兵毀滅全世界。」

「也是啦，畢竟不想讓她知道的，都被她知道了。事到如今在一起也只會尷尬吧。」

我悄悄握緊拳頭，睽違已久地在零的頭上揍了一拳。

「恭喜你，巴爾賽爾。監視我的工作到今天就結束了。我已經和惡魔做了交易。只要我留在這裏，成爲那個惡魔的妻子，堡呰內的人就能得到解放。而惡魔也保證了在通過領地時的安全問題。」

「你殺了我的父親，而之所以回到我身邊……則是因爲我也是你的復仇對象吧？」

「其他的人類……還能收集到……那個只有一個……那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想要那個。最想要的就是那個——離開吧。已經……不需要……客人了……司書。」

只見零走了幾步，又轉身快步返回。

「果然會這麼想啊？」

「你一直在監視我對吧？你也和瑞蘭德副隊長一樣，認爲我的靈魂就和父親一樣污穢對吧！所以你纔會總是對我這麼嚴格。從來不讓我自己做決定，一直支配着我的意志！真是愚蠢啊……！我——」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這和一年前爲了救出零而攀爬的斷崖絕壁比起來，其實不算什麼。可供攀爬的施力點也比較多。

「好啦好啦……隨妳高興。」

零輕輕一笑。

吉瑪擦去眼角的淚珠，抬頭挺胸，試圖保住自己身爲隊長的威嚴。

我忍不住大叫，全身毛皮直豎。

「嗯？」

「想要配偶的話，從堡內的女人當中挑選不也可以嗎？隊長的確相當美麗，但價值有這麼高嗎？」

「一開始啊，我的確是想殺她。殺了她父親之後，我扮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勤務兵回到宅邸假意要傳達死訊。結果啊，我看見滿身是傷的隊長，在庭院裏哭着把貓埋起來……那是被鎮上的壞孩子拿棒子敲死的。隊長雖然爲了保護貓而和對方打架，卻還是救不了牠。」

隔了數秒沉默後，吉瑪緊咬下脣，低下頭去。

巴爾賽爾的怒吼，讓吉瑪一瞬間露出膽怯的神色。

吉瑪反脣相譏道：

「啊，這個嘛……畢竟是隊長自己的決定，」

「拿着鞭子教她嗎？」

「雖然用瞭如此扭曲的教育方針，但隊長還是如我所願，成了個一心向往正義的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絕不容許有人在自己眼前遭到迫害。」

『爲了守護千人而不惜犧牲一人，那麼將來也有可能爲了拯救萬人而犧牲千人。我絕不原諒有任何掌權者，不把可能遭到捨棄的一人當人看。』

所以嘛——

憑我的身手應該沒問題吧。

†††

照着惡魔的命令，瑪蒂亞一路跑到了肉鋪。

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肉鋪的小屋之後，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有沒有誰在！」

瑪蒂亞的聲音因爲恐懼和焦慮而顫抖。

沒有等多久，就看見店主從後頭走出來——手上還拿着滲血的麻袋。

隨後便將袋子扔給瑪蒂亞。

「我接到館長的通知了。把這個拿走吧。」

入手的麻袋感覺很沉。瑪蒂亞巍巍顫顫地，把用皮繩緊緊拴住的袋口打開。

「啊……啊啊……啊……！」

裏面有一條手臂。

白皙而柔嫩的人類手臂。

從大小來看，應該是屬於女性的手。是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少女的手臂。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啊啊，米娜！妳怎麼會……！」

瑪蒂亞撲向肉鋪老闆。

「那孩子在哪裏？她在哪裏！」

而肉鋪老闆則是用下巴比了比店鋪後頭。

瑪蒂亞將袋子抱在胸前，衝進了後頭的房間。

她早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碰上這種事。

而理所當然的，隨着時間流逝，屍體也會腐爛。

「姐姐……？妳怎麼了？」

懷裏抱着一本書，開心地望着瑪蒂亞——她是用雙手抱著書。

館長能夠操控昆蟲。

館長是個狡猾的惡魔。

她忍不住心想，總有一天這個惡魔一定會動手屠殺活人，放在餐桌上享用。

「米娜……妳怎麼會在這裏……我還以爲……」

「米娜！」

這樣一來，瑪蒂亞就會默默地目送零他們離開。

爲了保護妹妹一個人，就算要犧牲千人，瑪蒂亞也在所不惜。

死在北方大地的屍體，幾乎都是在同一天死去的民衆。所以這段時間以來，瑪蒂亞一直強忍着恐懼，聽着館長叨唸着「好想要新鮮的肉啊」的呢喃。

聽見米娜不安的聲音，瑪蒂亞讓自己惶惶不安的表情緩和下來。

那個動手威脅人類的館長。

他對於米娜來說，已經不再是個無害的存在了。

那個開始啃食人類的館長。

可是現在瑪蒂亞下定決心了。

這是館長的警告。

瑪蒂亞渾身頓時失去了力氣。

雖然不會殺死米娜，但要是瑪蒂亞圖謀不軌，就不能保證米娜會完好無缺了。不會致命的懲罰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對不起。可是……館長跟我說，待在這裏就可以見到姐姐。」

問到一半，瑪蒂亞突然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下意識地緊咬下脣。

不過，館長失算了。

可是，今晚瑪蒂亞卻將米娜安置在那個房間。

太好了！米娜發出歡呼。

「我不是告訴過妳，不可以靠近肉鋪嗎？」

「——姐姐！」

熱愛看書的米娜，非常喜歡那座書庫。可是一旦進入書庫當中，就會受到封魔結界的影響，讓「綜觀世界之眼」無法發揮作用。

打從魔女宣言要毀滅世界的那一天——打從尼埃朵拉堡的惡魔自稱館長的那一夜開始，館長就會喫人肉了。

「真的……今天晚上啊，堡呰裏的大家都要搬走了。到時候會很吵，所以只有今天晚上特別允許妳這樣喔。」

他並沒有愚蠢到不曉得故意邀請強大的零進入堡內的瑪蒂亞，究竟打着什麼盤算。

經常離開堡砦外出的瑪蒂亞，希望米娜至少不要脫離自己的視線之外，所以一直不允許她隨意進出書庫。

所以當瑪蒂亞被問到願不願意爲了拯救米娜，而有犧牲教會騎士團及堡內所有人的覺悟時，她不由得感到迷惘，煩惱了起來。

還以爲是館長命令肉鋪老闆把米娜的手切下來了。瑪蒂亞把懷中裝有手臂的袋子放在地上，衝到米娜身旁，將她緊緊抱住。

米娜就坐在牀上。

「是館長他……」

「真的嗎！」

他從附近的城鎮村莊，像是螞蟻搬運食物一樣，讓蟲子運來了大量屍體，一一堆放在肉鋪當中。

那個試圖支配人類的館長。

一衝進房間，呼喚心愛的妹妹的名字之後，就聽見了一聲活力充沛的回應。

「沒事。跟我來吧……去挑一本新的書。今晚妳可以在書庫睡覺喔。」

館長想必也不會有任何疑問吧。畢竟纔剛經歷了這麼可怕的威脅，瑪蒂亞會想將米娜帶到書庫當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館長沒有威脅她就好了。

從以前到現在，館長從未主動傷害人類。他比瑪蒂亞的親生父親更冷靜而理性，所以在瑪蒂亞心中，曾經在某種程度上對他有些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