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理由

1

清晨時分，激烈敲打房門的聲音響徹屋內。

喊着「開門，讓我出去！」的男音不絕於耳。

從昨晚開始就通宵叫到現在，聲音卻不見一絲衰弱，「隱密」對這個體力充沛的怪物感到厭煩，也覺得佩服，就一邊若有所思地走出自己的房間。

傭兵變回人類的樣子被丟棄在下雪的森林當中，將他運回城鎮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一發現自己變回人類，傭兵便暈了過去，並昏睡了好一陣子。現在好不容易醒來了，卻嚷着要「去追零」，講都講不聽。

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將他關在房裏，結果他卻不斷叫鬧着：「開門，放我出去！」

現在好歹借住在教會騎士團宿舍的一間房裏，鬧成這樣只會讓處境更加艱難。

不過只要想起傭兵和零離開城鎮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所屬教會騎士團的奧爾迦斯身上，心情也就沒有那麼沉重了——

「……啊，神父大人。」

一靠近瘋狂胡鬧的傭兵房前，莉莉帶着不安的聲音，在那裏等着「隱密」。

她似乎一直坐在房間前沒動過。

「妳在這裏做什麼？」

「不知道……可是莉莉很擔心。」

「妳還真是溫柔。讓開吧——我要開門了。」

爲了防止被傭兵聽見，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

莉莉馬上起身，細心周到地接過「隱密」拿在手上的裝了麪包和水的籃子，接着退到走廊牆邊。

「隱密」輕輕握好手杖，把手放在傭兵持續敲打而撼動的房門上。

他一口氣打開房門，一個大男人就這麼順着力道滾到走廊來。他似乎還想往哪裏跑，於是「隱密」拿起手杖絆倒才起身就想跑走的男子，拖着他走進室內。

莉莉踩着小步伐跟在他們後頭，並再次細心地關好房門。

神父把傭兵的身體壓回房間正中央，嘆了一口氣。

而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隱密」。

格達加重眉間的皺紋開口：

「啊嗚……」

當然是假的，但以「隱密」來說，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忘記眼淚的存在了。連怎麼哭都忘記了，當然也就不知道該怎麼停止流淚。

「我怎麼會知道。正常的成年男子不會流淚。」

「能全天候監視着他是最好的，不過現在還要進行往威尼亞斯撤退的準備，實在無法爲了一個胡鬧的傻子分配多餘的人手。」

「但傭兵不是囚犯啊，破龍王！」

「莉莉！莉莉可以看着大哥哥！」

「真不愧是前戰敗國的王子，對於敗者細妙的心理變化非常敏銳。」

「隱密」高舉手杖，接着就朝傭兵的側臉揍下去。

這句話簡直就像硬擠出來的否定一樣。

然而在對峙的瞬間，令他感覺到生命危險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如今力量不到墮獸人一半的人類傭兵。

「正因爲如此，你才更有可能處在亢奮狀態，勉強自己的身體活動。我會再觀察三天。我們現在必須不靠零的護衛撤退到威尼亞斯王國，你至少要恢復到不會扯我們後腿纔行，否則就傷腦筋了。」

在痛哭的傭兵面前這麼一看，「隱密」也不得不深感自己有多像一頭怪物。

傭兵沒有回話。

傭兵到現在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停止哭泣。莉莉雖然擔心，還是隨着「隱密」的腳步走出房間。

「那、那不是糟了嗎！有沒有包紮？傷口處置了嗎？」

「我不是已經解釋過，就因爲你是個人類，所以纔要這樣保護你嗎？你完全不瞭解人類的身體。要是在這種冰天雪地中不好好禦寒就外出走動，可是會凍死的。而且要是受到跟過去一樣程度的攻擊，你就會立即死亡。」

「隱密」輕描淡寫地這麼說着，就將手杖的前端對着莉莉遞出。莉莉馬上明白他的用意，便把裝着麪包的籃子掛在手杖前端。

「不用了，他受點傷還比較安分。乾脆把腳打斷也行。這個男人必須稍微瞭解一下人類的身體有多脆弱。」

「要是用我平常的力道揍你，你要不是昏倒，最糟的情況就是死亡。至少額頭會頭破血流吧。這就是『普通的人類』。你或許不想承認，不過一介人類的你想要正面挑戰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那個……莉莉去……拿藥跟繃帶過來……」

「走開，別過來！小不點……！」

如果他內心的傷痛嚴重到讓他失去情感，那麼傭兵或許會選擇自我了斷。

「如果你不承認自己的弱小，就無法走出這個房間。」

「你別再作白日夢了。零是一個多麼有能力的魔女，這點你應該很清楚。但你卻深信自己對她而言有其必要性，只有典型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男人，纔會成天追着美麗女人的屁股跑。真是慘不忍睹啊。」

傭兵像是被這件事實嚇呆了一樣，停止所有動作。

莉莉拉了拉「隱密」的衣服。

雖說他恢復成人類的模樣了，但對莉莉這樣嬌小的墮獸人來說，傭兵依舊是個體格壯碩的男人，若是捱了揍還是會痛吧。

「嗯。」

「你想吵架，我可不奉陪。如果你是想發泄心中的焦慮，麻煩去找別人。」

「我們姑且也有在注意他們的行動……再怎麼說，我們對這塊土地不熟，實在無法把近衛騎士隊完全排除在任務之外。但我還真沒有能徹底管理他們的自信。」

「這種事我當然——！」

憤怒、傷痛、悲泣。變回人類模樣的傭兵，正毫無保留地傾出自己體內人性的一面。

「真受不了……真虧你能不眠不休地鬧成這樣。看來不管你的模樣是人還是墮獸人，如怪物般的體力依舊沒有改變是嗎？」

想哭多久就哭吧。

「隱密」和傭兵之間保持着一根手杖的距離，就這麼靜靜地把裝着麪包的籃子放在他眼前。

吉瑪點頭回應：

「館長也說了，剛從墮獸人恢復成人類，就能像你這樣行動，實在教人喫驚。」

「唔——！可惡……！」

正因如此，傭兵現在需要的就是冷靜。

地板傳來啪的一道切實的聲響，接着血腥味隨之擴散開來。

「真、真的嗎？」

「所以你就把我關在房間裏嗎？難得變成人類了，真希望你們能人道地對待我啊。」

「可是，神父閣下——！」

「別說了……不對……！我……我們是……！」

「隱密」輕描淡寫地說道，吉瑪聽了則是鐵青着一張臉。

「我看乾脆把他五花大綁還比較安全吧。」

第一次在阿克迪歐斯遇見傭兵時，他覺得傭兵是個會威脅聖女立場的危險存在，不過他無法忽視存在於傭兵體內的人性也是事實。

「他狂毆房門和地板，結果拳頭皮開肉綻了。應該多少安分下來了吧？」

認爲「他們有情分」的人才不正常。一旦當零像這樣捨棄傭兵，反而讓人感到心安，甚至會說「果然如此」。

零與傭兵再怎麼樣，也只不過是一層被契約束縛住的關係。

「那我只好把你綁起來拖着走了。按照主教閣下的意思，我們會連同罪犯也一併帶走，往威尼亞斯撤退。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捨棄——莉莉。」

「既然你已經變回人類，就不能再像以前當墮獸人那樣勉強自己的身體了。傷口放着不管不會癒合，不喫東西傷口好得更慢。不擦藥就會爲疼痛所苦，如果傷口惡化還會發燒。普通人類從嬰兒時期就會開始學習並熟知自己的弱小，而你卻要從現在開始學習。這就是你一直期望的結果。」

「該死……！這玩意兒爲什麼擅自跑出來啊！眼淚這東西，以前從來不會……這要怎麼讓它停下來啊……！」

「神父閣下，怎麼樣了？傭兵的狀況……」

傭兵的身體趴在地上，不願把頭抬起，「隱密」便將現實硬塞到他的眼前。

「你少自作主張！我纔不會回威尼亞斯！」

「關於人手問題——」

「我纔不會幫他療傷。就算幫他包紮，萬一他又開始揍門不就玩完了。」

「我沒辦法把監視工作交給一個只會用『殺人』來阻止別人的墮獸人。」

傭兵拋下這句話，握緊拳頭就往地板揍去。

神父聳了聳肩。

莉莉驚覺這件事，忍不住屏息。

她拉起裙襬，擦拭傭兵的臉龐。看來傭兵還殘存着一絲理性，並未把靠近他的莉莉一掌揮開。

——走出房間後，她發現房外有人聚集。

說出這個提案的人是格達。他似乎覺得自己這句發言是一種體貼，卻招來吉瑪一陣怒瞪，他只好開口辯解：「這樣最保險吧？」

「我是在稱讚你。近衛騎士團的動向的確讓人在意，他們的氣氛簡直就像在岩石底下增殖的蟲子。吉瑪隊長。」

「剛纔這下只用了平常一半的力量。痛嗎？我想也是。站都站不起來了吧？普通的人類當然會這樣。」

「請妳冷靜一點。破龍王的主張很正確，吉瑪隊長。」

莉莉不把傭兵的威嚇當作一回事，跑到他的身邊。

現在想想，這個男人以前是個說話很穩重的墮獸人。

他們是教會騎士團長吉瑪和破龍王格達。雖是一組奇怪的組合，不過他們生性認真，或許是臭味相投吧。

「妳不咬人就只是個無力的小不點。這裏這麼冷，在大多數老鼠已經死亡的這片土地上，妳也無法藉助『朋友』的力量。妳就閉上嘴巴，搔首弄姿吧。」

「怎麼這樣……」

「我不信！」

畢竟他們都同樣擔心着傭兵。

「不知道。莉莉也沒有哭過。啊，不過神父大人的話……」

「限制胡鬧的囚犯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過我希望他能儘早習慣用人類的身體行動，綁住他就沒有意義了。現在看起來也不必擔心他會自殺，總之還是先觀察情況吧。」

傭兵發出一聲呻吟，身子嚴重踉蹌，痛得當場抱頭蹲下。

只要莉莉咬人一口，不論什麼樣的人類，都會淪爲瘟疫的餌食。莉莉消沉地說出精神上的反駁：「莉莉纔不會咬人。」

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感情與牽絆，更別說是愛了，根本不可能存在。

守在傭兵身邊，靜靜旁觀雙方對話的莉莉，因爲神父這聲叫喚而迅速起身。

「我纔沒有期望這種事！」

持續敲打房門和地板的傭兵的手——人類脆弱的皮膚和血肉，終於皮開肉綻。

「隱密」在內心悄悄說着。

「神父，我希望你也能稍微反省一下。你把那個叫奧爾迦斯的近衛騎士隊長打成廢人，害得現在近衛騎士團已經變成潛在的敵人了。雖然檯面上是表現得很配合……」

「但你和零訂下了契約不是嗎？作爲護衛的報酬，她將會把你變回人類。現在零履行契約了，幸虧她是個守約的魔女，真是太好了呢。」

爲了防止他受激動的情緒支配而衝出城鎮，然後失去自己無意捨棄的生命，現在必須有個人做好被憎恨的覺悟，來壓制住這個男人。

傭兵抱持着殺意、憎恨、悲哀、絕望還有焦慮——以這般真虧能凝聚這麼多負面情感的聲音，開口威嚇「隱密」。

「那就放我出去啊！」

對雙眼覆蓋在眼帶下的神父而言，並不會知曉傭兵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光憑他的氣息，神父也想像得到他的表情有多麼悲慘。

縱然現在被狂暴的情感支配，但怒吼着要去追零的傭兵身上，卻沒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神父解釋完畢後，雙方都不再開口。

「隱密」厭煩地開口，耳際卻聽見一道令人不悅的吐口水聲。

「大哥哥，你在哭嗎……？」

「可惡、可惡、可惡！該死，這種身體——！」

「妳這樣示弱會讓我很困擾。我們接下來必須帶着那幫危險分子，還有一大羣無力的老百姓，跨越長途行軍這道難題纔行，而且還沒有零當我們的護衛。我想戰鬥會遠比過來的時候還要辛苦吧。」

「隱密」口中所說的現實，嚴峻地令人無法直視，甚至感覺得到死亡彷彿與之相連。

說出這些話的本人似乎也無法負荷自己這番沉重的話語，於是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活着回去。教會原本就是爲了對抗惡魔而成立的集團，主教閣下爲了守護百姓而發起的行軍，怎麼會沒有神的加護呢？」

格達和吉瑪都和「隱密」一樣——論出身，甚至是比「隱密」還要資深的教會信徒。

正因如此，他們纔會苦笑面對「隱密」的言論。

畢竟創造教會的人，是一名魔女。

而說到教會信仰的神明，也只是一種惡魔。

如今得知這件事，究竟所謂神的加護是指什麼呢——

「零閣下背叛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真實感。我似乎算是個沒有看人眼光的人……但就算這樣，我依舊認爲她是個可信之人。」

「魔女擅長騙人。又或者是，她直到半路確實是想幫助我們，只是某天突然改變主意。像她這樣見異思遷、變幻無常，實在很有魔女的風格。因此她的背叛不會讓我感到驚訝。」

「不愧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還真是可靠啊。」

吉瑪輕輕左右甩頭，重新站好。

「神父閣下說得對。總之，已經失去的東西，想再多也於事無補。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往前走。」

格達一臉苦澀地附和：「也對。」

「光是思考該做的事情，頭就跟着痛了起來。幸好主教閣下是一位聰明人，這樣就算我對教會的神抱持着疑問，若是那位大人，我就能替她效力。」

「而且瑞蘭德副隊長也是一位能幹之人……我和館長稍微談了一下，這場行軍或許沒有那麼令人絕望。起碼對惡魔的力量有一定程度的迴避率。至於惡魔創造出來並野放在外逍遙的怪物，就算教會騎士團再怎麼沒見過世面，也都習慣了。只要當作是有點誇張的猛獸，應該就能應付了吧。」

「如果情況緊急，我也可以坐上西斯去誘導敵人。而且只要接近威尼亞斯到一定程度，正常的動物也會變多，還可以期待老鼠集團來相助吧。」

「可以喔！」

被拋在話題之外的莉莉一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便高興地跳起來。

他們卸下門鎖，打開房門，房間內只有幾根起不了多少照明作用的蠟燭，傭兵就安分地坐在牀上。

既然如此，乾脆就這樣跟着莉莉一起過去，讓自己的心受點傷，總比讓她傷心難過要好的多。就算遭人厭惡也會不離不棄，從這點看來，這就是巴爾賽爾的立場，也是他的個性。

「但莉莉不喜歡排擠人。」

2

可是就算一隻老鼠墮獸人到廚房要人分食材給她，也不可能會有誰答應。

但是加滿許多配料的這鍋濃湯，實在過於巨大且沉重，相較之下，莉莉卻是嬌小無力。到頭來，還是決定讓巴爾賽爾幫忙搬運鍋子，莉莉則負責拿碗筷。

人類臉上的表情太過精細了，與其看着傭兵忍受絕望、看不開的表情，用皮草蓋着還比較好。

巴爾賽爾草草敷衍滿口抱怨的莉莉，走到傭兵面前。

莉莉完全沒有思考過傭兵會騙她的可能性，就連煽動她起疑的話語，她也聽不進去。看她這副模樣，巴爾賽爾不禁抱頭苦思。

傭兵從頭頂披上皮草站了起來。從頭蓋上皮草之後，傭兵的臉就只看得見嘴巴了。

房間內側傳來「叩叩」的敲門聲，嚇得莉莉猛然站起。

「莉莉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喔。」

「大哥哥！濃湯！莉莉做好了！」

「我也可以喫嗎？」

「……還有誰在外面嗎？」

「我想喫有味道的東西。啃麪包也沒什麼味道……而且又硬。這根本就不能喫。」

「如何？還好有我在吧？」

「妳要這麼說，的確也是事實啦……！」

傭兵一臉嫌惡地說了一句「這樣讓我喫得很尷尬耶」，他們這才慌張拿起各自的盤子。

「我不是說有禦寒衣物嗎？那是熊皮。頭部做成兜帽，我想這一件應該就夠暖了……另外，我覺得這樣大概多少可以幫你轉移焦點，算是一點玩心。」

「莉、莉莉在！」

莉莉朝向廚房跑去。

「一點點就好了，反正這副身體也喫不了那麼多。我平常不是都會煮馬鈴薯濃湯嗎？就那個吧。如果是妳，應該會模仿我的調味吧？」

「我真搞不懂妳耶……！好啦好啦，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你們幹嘛看成這樣？」

就這樣，莉莉捧着整鍋煮好的濃湯，趕往傭兵的房間。

「……不過還是很髒。」

面對巴爾賽爾如此笑說，莉莉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莉莉握緊她的拳頭。

「那也無所謂……拜託妳了。」

「莉莉知道了！莉莉去做！大哥哥，你等一下喔，莉莉馬上去做！馬上好！」

「嗯？」巴爾賽爾發出一道感到意外的聲音。

「……這是什麼？」

將整潔、外表亮麗的存在，無條件視爲正義，而相反的存在則視爲邪惡——對花樣年華的少女而言，這是極爲自然的冷酷，巴爾賽爾只好嘆了一口氣原諒她。

他去過許多國家和城鎮，學會各式各樣料理的做法。他喜歡做給旅伴品嚐，聽他們大讚好喫。

她不禁拔高聲音，慌亂地回答。

他們都還來不及出聲，傭兵就端起碗盤直接咕嚕咕嚕地喝個精光。

聽了這些強而有力的發言，「隱密」頻頻點頭同意，接着把注意力轉向傭兵的房間。

「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博愛精神。」

正當莉莉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名教會騎士——吉瑪的勤務兵巴爾賽爾剛好來到廚房，他聽過莉莉的說明之後，馬上替她交涉成功了。

「咦……？我做了什麼惹人厭的事嗎……妳的頭高度剛剛好，讓我忍不住想摸……」

聽見這句宛如確認的提問，莉莉的表情越來越不安。

巴爾賽爾並無譏諷之意，和顏悅色地拍拍莉莉的頭，但她卻一臉悶悶不樂。

「叫莉莉？爲什麼？」

然而，倘若傭兵的味覺從根本上產生變化，他有可能再也無法做出正常的料理。

「我……很髒……我告訴妳！小妹妹，這麼說妳可能也不會懂，但我是弓兵，任務就是融入風景當中瞄準獵物！要是我穿着教會騎士團那套閃閃發亮的制服，豈不是很顯眼嗎！」

希望他能像這樣，繼續安分下去就好了——

「就跟平常一樣好喫啊。而且，我覺得這和傭兵老哥做的湯味道一樣……」

「但還是很髒。」

傭兵看過一輪塞在袋子裏的衣服，突然停下動作。

「我的毛感覺比較高級就是了。」

——就在這個時候。

「可是他整晚大叫着放他出去耶。」

莉莉聽了立刻露出滿臉的笑容。

「大、大哥哥？」

莉莉抱住自己的頭，用力地瞪巴爾賽爾一眼，使他露出困惑的微笑。

莉莉原本還覺得他這個人不太可信，但生性單純的她，現在卻認爲巴爾賽爾爲人說不定意外溫柔。

「討厭！濃湯！要冷掉了！」

「這是神父閣下託我幫你準備的衣物和禦寒衣物。你的身體雖然縮水了，但以人類來說，塊頭還是很大，要幫你找到合身的衣服實在很辛苦。」

「喔……沒有啦，我只是忍不住看呆了。妳的手明明這麼小，卻能動得這麼靈巧……啊，我說妳怎麼用這種眼神！爲什麼妳每次都要用看變態的眼神看我！」

「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好喝嗎？真的很好喝嗎？莉莉跟你說喔，大哥哥的料理真的很好喫！所以大哥哥，你要快點變好，我們一起做飯吧！回到威尼亞斯之後，你要開一間喫飯的店對吧！」

「這樣是……跟平常一樣的味道？」

那是一件連着頭，感覺會被當成地毯鋪在地上的巨大黑熊皮草。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不定睛去觀察傭兵將濃湯放入嘴裏，喉結上下襬動後的表情。

莉莉聽出傭兵是害怕自己的味覺產生變化，胸口因而感到一絲痛楚。

「誰理你啊，白癡。」

傭兵把湯匙放在餐桌上。

「不是啦，我跟妳說，這可能就是傭兵老哥的計謀——」

他露出苦笑。

傭兵笑了。

「我覺得好喝了好幾倍，而且不怕燙了。」

「那正好，我剛好想叫妳過來。」

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這副模樣滿詭異的，但巴爾賽爾反倒覺得安心。

「是大哥哥要莉莉做飯給他喫的，所以只要莉莉拿喫的給他，他就會喫，不會逃跑。」

房裏發出拳頭皮開肉綻引起疼痛的呻吟聲、起身的聲音、不幹不脆的腳步聲，還有搖搖晃晃撞到牆壁的聲音。此外，每當傭兵行走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則是他踩到破碎鏡面的聲音。那是他一開始無法接受自己的外貌時所砸破的鏡子。

坦白說，他有事要找傭兵。

莉莉不安地晃動尾巴，視線看向巴爾賽爾。

傭兵摸了一回熊毛。

「我、我知道了！莉莉去做！莉莉會做很多好喫的東西過來！」

——這時候，傭兵停下他的動作。

平常這種情況，他只要回一句「那隨妳高興吧」，接着離開就行了。但要是傭兵真的跑了，那可是大事一件，而且莉莉心中所受的傷，也將無法衡量。

看樣子他的心情已經平靜到可以開這種玩笑了。

傭兵坐到餐桌前，莉莉嘴裏便喊着「快點、快點」，不斷催促傭兵喝湯。

傭兵應了一聲「這樣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比方纔冷靜許多了。

「怎、怎麼樣？好喫嗎？跟平常的味道一樣嗎？」

巴爾賽爾咬牙切齒，一臉不甘地皺起眉頭，莉莉卻直接撇開了視線。

「不行！叔叔，你又不是莉莉的爸爸，所以不行！明明不是爸爸，卻露出爸爸的表情，絕對不行！」

因爲被趕出廚房，所以莉莉只好在寒天下生火料理。巴爾賽爾卻連這樣都要跟莉莉黏在一起，頻頻觀察她煮湯的樣子。

「大哥哥，可是……莉莉跟你的味覺可能有點不一樣……說不定沒辦法像大哥哥那樣做得好喫……」

「所以我不是洗過手、擦過臉了嗎……」

「大哥哥纔不會逃走。」

「因爲你很髒。」

巴爾賽爾將鍋子放在桌上，莉莉小小的身軀便雀躍地爬上椅子，將濃湯分別盛到三個盤子裏擺上桌。

「隱密」等人爲了迴歸各自的工作崗位而解散，但莉莉還是坐定在傭兵的房門前，持續觀察裏面的情況。

巴爾賽爾露出「我還以爲妳會把我趕出去」的表情，莉莉看了也沒有隱瞞自己的心聲，老實地表示：「其實我很想這麼做。」

「我跟妳說，妳現在把我趕走可沒有好處喔，老鼠妹妹。妳要煮東西給傭兵老哥喫的意思，就代表要開門對吧？只有妳一個人，萬一傭兵老哥想跑，妳可攔不住他。」

「這麼一看，完全是對待囚犯的感覺耶。」

傭兵的手還無法順利活動，而且因自己的暴行受了傷，他用這樣的手抓起湯匙，小心翼翼舀起濃湯。巴爾賽爾和莉莉緊張地嚥下口水，看着傭兵慢慢把濃湯往嘴巴送。

鬧了這麼久，他也累了吧，現在只聽得見靜謐的呼息。

他真不愧貴爲一名內心擁有高潔美德的教會騎士團員。

傭兵生於酒館，他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

「你想要繼續當傭兵賺錢也沒差喔，傭兵老哥。反正我現在一樣還在招募搭檔。」

「不行——！大哥哥要開店啦！莉莉要去那裏幫忙！」

「可是啊，我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好，不過讓老鼠墮獸人出入餐飲店實在是……好痛！」

巴爾賽爾被傭兵揍了一拳之後，壓着頭，這才後悔自己說錯話了。莉莉的樣子明顯已經受傷，她沮喪地低着頭。

「莉莉知道……因爲莉莉是老鼠……會帶來疾病……其實也不能……像這樣和大家一起喫飯……莉莉都知道……大哥哥已經變成人了……要是喫下莉莉做的飯其實很危險……」

「呃……啊啊啊啊～～！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就一般論來說，還有對營業額的不安……！」

「哎呀～～打雜的，我可不管喔。要是神父知道這件事，他可是會私底下整死你。」

「爲什麼神父閣下要做這種事？」

「因爲那傢伙以這隻小不點的監護人自居啊。你只要想想，要是隊長被人侮辱，你會做些什麼，這樣應該比較好懂吧？」

傭兵自己動手從鍋子裏再添一碗湯，同時聳肩說道。

巴爾賽爾一臉鐵青。

「死定了……我無法在社會上生存了……！」

「原來如此，我現在知道你曾經讓一羣人無法在社會上立足了。不過你放心吧，硬要說的話，那傢伙的殺人手段是屬於物理性的。」

「啊啊啊！你說的對！我就親眼看見他不由分說地把奧爾迦斯的雙腿打斷了啊——！我說，老鼠妹妹啊，這件事拜託妳保密……我已經在反省了！」

看見他這般宛如祈禱的謝罪，心性溫柔的莉莉於是寬容地表示：「原諒你就是了。」

傭兵看着這兩個人的互動，流露一抹溫和的笑容。

「……傭兵老哥？」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原來喫了溫暖的東西，然後像這樣說幾句話，心情多少就會變好了。」

巴爾賽爾不禁苦笑。

「很遺憾，而且很幸運的，人類就是這個樣子。真是太好了，我們都很擔心你會不會今天就上吊自殺，根本沒人靜得下心來。要是他們聽到你剛纔說的話，應該會鬆一口氣吧。」

就像過去教會的做法，把魔女當作絕對的惡人，處以火刑殺死，藉此安撫民衆——

但這氣氛不太對。

「要是奧爾迦斯隊長平安無事，他纔不會放任妳這種人爲所欲爲。而且害得奧爾迦斯隊長如此的人，不就是緊黏在妳身邊的『女神之淨火』嗎！自稱魔法國家的威尼亞斯，是爲了攪亂教會最高權威的諾克斯大教堂，纔派遣你們這些人過來的吧！」

「要習慣人類的身體……是吧？連個武器都拿不起來，的確什麼都免談……」

「這倒不是玩笑話。」

「殺了他！」

接着就在他們面臨是否決定捨棄住慣的城鎮之際，奧爾迦斯隊長竟受到「女神之淨火」所害，使得廣受城鎮信賴的近衛騎士隊分崩離析——然而，主教卻還替從威尼亞斯過來的異邦人說話。

「也不能算很長。再說這幾天，他還刻意採取不會和我碰面的行動……」

尚未習慣人類的身體，就代表他不知該如何控制力道。

雖說他現在比墮獸人弱，但跟一般人類相比，傭兵的體格還是非常壯碩。在深信「自己很弱」的情況之下，他下手的力道實在難保不會危及他人性命。

他隔着熊皮摸了摸後頸，嘆出一口氣。

「總之你們快點來！」在巴爾賽爾的催促之下，吉瑪和「隱密」雙雙動身前往發生騷動的武器庫去。

「隱密」從腳步聲判斷就知道下一秒開門進房間的人會是誰。

「別說協助了，他們的態度完全否定我等。話雖如此，若是把指揮權交給他們，他們首先會將傭兵公開處刑吧。」

「我身爲教會騎士團，這句玩笑話可無法充耳不聞。」

3

急遽改變反而讓人不安。

現在跑過來的人就是剛纔吉瑪提及的，在傭兵身邊擔任輔佐的巴爾賽爾，他會如此慌張地來到會議室就代表——

「殺了他！把他殺了之後，丟到森林裏！這麼一來，一切就會好轉！主教閣下現在已經被魔女和墮獸人迷惑心智了！」

傭兵已經恢復冷靜，剛清醒時的那種恐慌狀態簡直就像假的一樣。他今天同樣踩着還不能算是平穩的步伐，積極地在城鎮當中來回走動。

他原本想單手舉起來，卻無法如意，改用雙手之後，好不容易纔拿穩了——但是，似乎已經難以像從前那樣輕鬆揮舞了。

「那把大劍連我也沒辦法用喔。我會幫你準備訓練用的木劍。要是傭兵老哥能在出發前，達到一定程度的用劍技巧，也能幫我們一個大忙。」

「不只如此，聽說他還對館長囫圇吞棗般看過的教會書籍有興趣。他可是那個傭兵耶！光是看書就讓人覺得奇怪了，看的竟還是教會書籍……！」

傭兵本來就是個不擅長認字的男人。

「到此爲止！」

「這個心態很正確，而且勉強自己壓抑充沛的精力也不是上策。話雖如此，這也不能保證他就不會反彈，採取激烈的行動。」

「我已經在反省了，可以請你們幫我包紮一下嗎？我剛纔拿劍，結果傷口裂開了。」

其中一個教會騎士抱着渾身是血的同伴大喊。

「抱歉，打擾兩位談話！那個……傭兵老哥和近衛騎士的人在武器庫打起來了……！」

尤其無緣無故的好轉相當危險，就過去的經驗來說，「隱密」很清楚這一點。

就算情況好轉也是一樣。

「我的確說過要他儘早習慣人類的身體，但我的意思也包括要他習慣人類身體的脆弱就是了呢……」

「那隻怪物對教會騎士動手，難道不用任何責罰嗎！」

吉瑪冷靜地回應對方無禮的批判，近衛騎士看了，表情不悅地扭曲成一團。

「你說什麼！他沒事嗎？」

吉瑪身爲指揮官，常駐在這間房間，「隱密」也會頻繁造訪此處。今天「隱密」同樣受到吉瑪的傳喚，來到這間會議室。

「——一般人也會騎馬吧？」

聽見宛如責備般的反問，吉瑪慌張地搖搖頭。

「爲什麼你們覺得我會自殺啊？」

「原來如此，看來情況並不樂觀。」

若是看好玩又有趣的冒險故事就算了，他對於有些艱深的教會書籍感興趣，的確只能用奇怪來形容。

傭兵也吼了回去。

可以想見到時候將演變成教會騎士團與近衛騎士隊互相攻擊，在波及民衆、自相殘殺之後，最終將會導向全滅。這樣的結果簡直糟糕透頂。

「以前就算再怎麼艱難，我們也都挺過來了，但自從他們來了之後，就沒好事發生！都是魔女和墮獸人把災禍帶進來了！現在馬上殺了那傢伙！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傭兵抬起右手，來到胸膛附近。

更讓人頭痛的是，即使他們作風如此，這座城鎮的民衆還是對近衛騎士隊言聽計從。

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慌亂奔跑的腳步聲，兩人便把注意力放到走廊上。

聽到手無寸鐵這形容，傭兵忽然望向立在牆邊的大劍。

於是下一秒，傭兵失去理智，向近衛騎士們大打出手。

「隱密」聳聳肩。

「是！我這就去處理！」

惡魔突然出現在世界上，正當他們以爲救兵到了，沒想到教會之敵的魔女竟會擔任護衛隨之前來。

「神父閣下，請把傭兵帶回房間，在門外上鎖。他的腦袋冷靜下來之前別放他出來。」

聽見這句若無其事的話，吉瑪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現在實際問題在於，目前的狀況對身爲外人的我等而言，要指揮撤退並不容易。若是能得到廣受當地居民信賴之人的協助是最好……」

「嗯，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誰纔是怪物啊！」

大多跟隨奧爾迦斯的近衛騎士隊，在失去他這個統帥之後，各自爲政，到處惹事生非。

「太荒唐了！真是極度欠缺公平性的決斷！一個害人渾身是血的傢伙不用受到任何處罰，只要冷靜腦袋一個晚上？尤德萊特騎士團長竟把遠征部隊長交給妳這種愚蠢的貨色！」

恢復靜默的圍觀羣衆紛紛讓出一條路給吉瑪。

「嗯。」吉瑪表示同意。

縱然是一個令人開心的現狀，吉瑪卻愁眉不展地對「隱密」這麼說。

若非民衆絕對信賴的主教在此，這座城鎮的人早就陷入恐慌狀態了。

「好的，我很樂意。」

既然他們遵從主教的決定行動，就會嚴正進行往威尼亞斯王國的撤退準備，只是實際上在水面下蠢動的漆黑情感，早已浮現在人們臉上。

「老實說，他積極得讓人有點擔心。」

「我的意思是，等我們退守威尼亞斯之後再行審判。現在不能再增加傷患，也不能再減少人手了。決定帶着所有百姓，甚至罪犯到威尼亞斯的是主教閣下，那麼我等教會騎士團就會遵從她的決定，不論是引發問題的傭兵，還是教會騎士團員，我等都會一視同仁帶走。」

「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教會的法律都不允許動用私刑。巴爾賽爾，帶傷患去醫務室。我記得隊上應該有人擅長使用守護之章的魔法。就算那是在行軍當中排遣煩悶所學的速成魔法，還是會好過一點吧。」

「一般來說是不會。不過妳和我都有些過度緊繃了，一點小小玩笑，神也會諒解吧——但我不知道是哪尊神就是了。」

他一如往常那樣，語調輕佻地說着。

近衛騎士兇狠地質問吉瑪，吉瑪也回以兇狠的表情。

接到吉瑪的報告後，教會騎士團北部遠征部隊副隊長的瑞蘭德•譚卡停筆書寫，語氣沉重地這麼說。

巴爾賽爾不斷盯着傭兵的右手，幹掉的血已經完全黏在上頭了。

現在每個人都不安得無所適從。

「我還以爲『女神之淨火』不會開這種玩笑。」

傭兵把劍放下，失落地垂下肩膀。

吉瑪一聲喝道，吹散了瀰漫在武器庫的危險熱氣，替這個地方喚回冰冷的靜默。

聽見神父和自己的意見相同，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接到吉瑪的指示後，巴爾賽爾和「隱密」各自行動，冰凍的空氣這才又開始熱絡。

三天平安過去了。

腳被打斷的奧爾迦斯雖然曾向諾克斯大教堂的主教控訴「隱密」有多麼邪惡，但在遭到主教駁回之後，奧爾迦斯的精神迅速衰弱，現在把自己關在房內，一步也不肯外出。

吉瑪和神父面面相覷——雖然神父的雙眼蓋在眼帶底下——雙方轉瞬間露出一抹笑容。

「我明白你替受傷同伴着想的心情，但根據我接到的報告，先去刺激傭兵的是你們。如果你們還想反駁，那就等當事人傷勢好轉之後，我再聽取事實。」

吉瑪在內心抱頭痛思。

「還是要看運動神經的好壞啦。一般人一旦落馬，可是會受重傷喔。」

「請妳別這麼耿直地回答我，我只是在捉弄妳。」

「妳說什麼？」

「都是你們這幫人毀了一切！都是你們讓她懷疑人類！是你們讓她覺得就算拯救世界，到頭來還是會遭到教會背叛！你們自己數數看她對人類做了哪些事！你們又對她做了什麼！如果像你們這樣的傢伙才配叫人類，那我寧願當一頭怪物！」

「據他所說，這是爲了撤退回威尼亞斯，想要多少取得對抗惡魔之力的知識……」

「他也很熱衷練劍，夜晚則在鎮上散步，或是和莉莉享受料理。一想到他第一天鬧成那樣，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希望他沒有太過勉強自己……」

「是啊，傭兵老哥是沒事……可是那位近衛騎士就……」

當初最聰明的方法，就是不去責怪放逐零和傭兵的奧爾迦斯。既然事已至此，想必處刑傭兵是最好的選擇。

「我姑且派巴爾賽爾在旁邊輔佐他了，應該是不會太亂來……但我還是想先問問您的意見。畢竟神父閣下，您和傭兵的交情似乎很長。」

好像是說了：「這裏沒有你這種骯髒的人能用的武器。就算你變成人類的樣子，還是騙不過我們。早知道那天就別管奧爾迦斯隊長的溫情，連着魔女一起把你殺死就好了。」

第二碗濃湯下肚後，他站起身，握住那把對人類的手而言過大的劍。

當他們急急忙忙趕到事發的武器庫時，正好看見幾個人架住傭兵，還有滿臉鮮血不斷呻吟的教會騎士，以及一大羣人圍觀的人，這副光景真是糟透了。

「我的意思是，因爲神父閣下爲人辛辣，而且把傭兵關在房間的人也是您，我想對傭兵來說，他也不好面對……換句話說，神父閣下是爲了我們，特意扮演這個惹人厭的角色，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所以……」

據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是傭兵爲了練劍而前往武器庫，然後正巧碰上近衛騎士們，他們便開始挖苦傭兵。

由於「隱密」打斷奧爾迦斯這位近衛騎士隊長的腿，使他無法再擔任騎士一職，就造成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們打從心底厭惡從威尼亞斯王國前來的教會騎士團。

「一個人類手無寸鐵的，在這冰點以下的氣溫當中，妄想獨自一人衝進一羣惡魔裏面，當然會讓人覺得他想自殺。」

「啊……不是，我沒有惡意！」

這裏是教會騎士團士兵宿舍的其中一間房間——或者該說是爲了策劃往威尼亞斯撤退一事，而設立的作戰會議室。

「若是從前的我，或許會選擇這種做法吧。懲處顯而易見的邪惡，藉此凝聚民心，然後衆人團結一致朝威尼亞斯出發。這實在是非常理想。」

「副隊長閣下！」

「我是說——若是從前的我。若是從前那個不曾懷疑墮獸人和魔女是否真爲邪惡，深信越是處刑，世界就越能趨於美好的我，就會這麼做。」

老兵露出陰鬱的表情。

「要否定並捨棄相信至今的事物非常困難，有時甚至是一種殘忍。如果他們知道過去深信是邪惡而殺死的人們其實並非邪惡之人，大多數的人都無法承受。爲了百姓的安穩，也爲了傭兵，在抵達威尼亞斯之前，將他監禁起來或許是最好的方法。」

「怎麼會……」

「我明白您想表達的事，只是現在一切實在太過紛亂了。我想他現在的狀態也無法自保，要是民衆胡亂偷襲他，這次其中一方一定會喪命。唯有這件事情必須避免纔行。」

「我想……傭兵一定無法接受吧……」

「如果他還是墮獸人的模樣，大家就會因恐懼而避開他，一想到這點，心情實在很複雜啊。算了，還有幾天就要出發了，忍耐一下吧。」

瑞蘭德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吉瑪看了也只能配合他露出苦笑。

4

「事情就是這樣，到出發當天之前，決定把你監禁起來了。」

傭兵躺在牀上，不動聲色地聽完「隱密」的宣告。

本來還以爲他會抱怨這處置不公正。

「是喔，我還以爲一定會公開處刑了。」

沒想到他卻說出如此桀驁不馴的話。

「隱密」在眼帶下的表情顯得不是很愉快。

「至今並未出現過因爲爭吵演變成互毆，便將壓倒性勝出的人公開處刑的先例。」

「如果對象是『人類』，或許是如此吧。」

「但你現在就是一個『人類』。」

傭兵不禁失笑。

「少了一匹馬？」

「怎……怎麼這麼突然？破龍王他現在應該在大教堂祈禱纔對……」

但他甚至連個痕跡都沒看見。

「可是指揮民衆和指揮一支有秩序的部隊實在差太多了，我說幾句喪氣話，神應該也會諒解。」

「沒錯。趁現在我還願意禮數周到地拜託你時，最好乖乖聽話，否則我只好稍微粗暴地命令你了。」

「難道您認爲傭兵大哥逃跑了？爲什麼事到如今才……他到今天爲止是那麼安分，這不可能啊——！」

「隱密」失笑出聲，傭兵則是一臉嫌惡地抱怨「居然笑了」，並把架到眼前的拳頭收回胸前。

等啓程之後隊伍拉長，民衆應該就會無瑕顧慮自己以外的人了。

「看樣子，我不該叫他習慣人類的身體呢……」

「從窗戶……呃……這裏是三樓耶！他跳下去了嗎？」

「那要依內容而定。」

只要使用館長的「綜觀世界之眼」——還有龍的機動性。

「啓程準備大致上都完成了，就剩下把傭兵老哥從房間裏放出來。等到出發前一刻是不是比較好？」

「也有可能是混進某一支隊伍裏了，畢竟我們催得很急，有很多地方都滿混亂的。」

「我一直都很想這麼做。每當被人說了什麼，我都很想痛扁那些人。可是我只要一出手，人就會死，所以才一直忍着。」

「揍下去其實手還滿痛的。」

巴爾賽爾突然冒出來，介入雙方的對話。

聽了「隱密」所說的，傭兵不悅地將拳頭伸到他眼前。

他們打開從外頭上鎖的房間進入室內，冰冷的空氣便包圍着他們兩人。

「想關我就隨便你們。反正憑着這副身體，我也沒辦法忤逆你。拜託你們向周遭的人說些好話，別讓我在撤退當天被繩子綁着走吧。好不容易學會騎馬了，要是被綁着押送，那我可笑不出來。」

「若是我想太多就好了。我想確認一下，傭兵收拾好他的行李了嗎？」

「隊長您說的是。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乾脆當作神無論什麼事情都會原諒，就這麼活下去算了——另外，我有件事要向您彙報。」

「這樣聽起來，我們還真是一羣怪胎啊。」

傭兵聽了放聲大笑。

「然後我們又會開始呼籲狩獵魔女以換取和平。如果把你放逐出去，你覺得下一個被當成目標的人是誰？是把奧爾迦斯打成廢人的我？墮獸人莉莉？馭龍的破龍王？還是被惡魔附身的館長——」

「這是請求嗎？」

而且應該還救得了他纔對。

「隱密」吐露出自己的失策，轉身返回廣場。

「因爲我以爲用這麼小的拳頭揍人，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啦。人類的手不管脂肪還是皮都太薄了，感覺簡直像是把皮剝開，直接用骨頭揍人一樣。」

「快把我處刑啦，不然放逐我也行。只要把我弄出結界，城裏的人也比較放心。」

現在廣場充斥着民衆的緊張感，如果把緊張要素之一的傭兵長時間放在外面，只能說是個愚蠢的決定。

「隱密」和巴爾賽爾都曾聽說傭兵用匕首和爪子攀爬過斷崖絕壁。

「似乎有一匹馬跑了，所以隊伍編排有所變更。現在正在煩惱原本預計讓馬匹拉的行李是要讓人拉，還是要減少行李……」

「若是過度依賴惡魔的力量，實在不太恰當。」

「那請妳叫他把龍牽到廣場來，我到傭兵的房間去。」

巴爾賽爾點頭同意。

這代表他並未使用任何工具，就從三樓逃到一樓了。從外面也只能看見窗戶是開着的，根本難以發現裏面的人已經不在。

「去叫破龍王過來！立刻！」

「他原本就是個塊頭雖大，卻能靈活行動的男人……」

「所以呢？這次揍完之後，心情舒坦多了嗎？」

「就是因爲你們不這麼想，我纔會受到這種待遇吧？我之前就在威尼亞斯看過從墮獸人變回人類的傢伙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了，我一點也不意外。」

巴爾賽爾面有難色。

吉瑪急奔前去呼叫破龍王，「隱密」和巴爾賽爾則是趕往傭兵的房間。

人們將家當往馬車上堆，帶着家畜，準備好帶得走的水和糧食，到廣場集合。

「我的意思是要你以嘴還嘴。你這一路應該也是這麼走過來的纔對。」

「不會吧……」吉瑪倒抽了一口氣。

冷風從沒關的窗戶外灌進來，擋雨板發出「嘰嘰」的聲響。

「隱密」突然拔高聲音大吼，吉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聽了可別笑。」

他們只是沒想到，纔剛變回人類沒多久的傭兵，竟然也能辦得到這種事情——

被「隱密」如此警告，吉瑪嘟着嘴說：「我知道。」

巴爾賽爾也露出一張鐵青的臉。

「那當然……畢竟就要啓程了，他的裝備昨晚就全放在房裏……」

「其實呢……」傭兵繼續說道：

吉瑪盯着寫在紙上的市民名單，忙着確認城鎮裏的所有人是否已經確實在廣場集合。

接着，往威尼亞斯撤退的日子到來。

相較之下，巴爾賽爾則是發出溫吞的聲音應道：「是啊。」

「你到現在才發現嗎？你已經變回人類了，如今最正常的人就是你。要是放逐你，我們所有人都會有危險。所以請你乖乖被關起來吧。」

「既然你都注意到了，還引發暴力事件……我看你也終於傻了。」

「吉瑪隊長和館長在前頭帶領隊伍啓程，由我殿後負責警戒。主教閣下坐鎮隊伍中心，由瑞蘭德副隊長擔任護衛。我出發的時候再把傭兵從房間裏放出來吧。」

剛開始，他連好好走路都沒辦法。不得不承認，他們全都有些小看那個男人的執念了。

傭兵笑着說「那還真是可怕」之後，就躺回牀上揮揮手，把「隱密」趕了出去。

「什麼事？」

「那你是叫我乖乖受辱嗎？」

「隱密」警戒地露出緊張的神情。

應該還追得上他。

「那麼，傭兵老哥就交給神父閣下負責。我會到人手不足的地方幫忙，和隊長你們一同領頭——啊，還有一件事情要報告。」

巴爾賽爾衝到窗邊，聚精會神地尋找是否有人影。

「要不是你把近衛騎士弄得半死，也不至於遭受如此對待。」

「如果館長的眼睛看得見結界內部，一下子就能確認還有沒有落單的居民了……」

「近衛騎士隊那幫人巴不得把我公開處刑吧？就我這幾天在外面走動看到的，感覺鎮上的人大多站在奧爾迦斯和近衛騎士隊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