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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禁咒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虎走かける · 3.7万 字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1 第六章 禁咒插图(1)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1 · 第六章 禁咒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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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般平安无事。

不愿被堕兽人驾驭的马匹先是横冲直撞了起来,接着马车翻覆,滚落到悬崖之下,然后奇迹似地被流经谷底的河川冲走捡回一命,被冲到下游之后,又碰到下大雨。虽然遭遇了这些灾难,不过除了狗脸男的全身烫伤之外,真的可说是平安无事。

让失去意识的阿尔巴斯在洞窟里躺下,用路旁摘来的药草贴满狗脸男整个背后,再用绷带缠住——天色还很亮。

「毛皮果然是天然防具啊……」

狗脸男一边在意着因为烫伤而溃烂的背后,一边满脸羡慕地看着我。

和满目疮痍的狗脸男,以及细小擦伤相当显眼的阿尔巴斯相比,我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所以呢?你家大小姐的状况如何?」

我一边剥掉刚刚从森林里抓来的野兔的皮,一边看着躺在狗脸男怀中,冷到全身缩成一团的阿尔巴斯。生火之后,洞窟里的确开始温暖起来,不过先前掉进河里时,她似乎被带走了不少体温。我让她换上自己已经烘干的斗篷,而狗脸男更是一直抱着她不放。可是被一只没有毛的堕兽人抱着,实在不觉得会有多暖。

其实只要换成我来抱着她就能解决问题,可是我觉得要是我碰到阿尔巴斯的一根手指,狗脸男都会准备跟我拚命,所以还是放弃了。说真的,就算看到小鬼头的裸体,我个人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感想,不过她毕竟是个女的——应该是女的没错。虽然我看了裸体也有点难以辨认就是了。

根据阿尔巴斯所说,索雷娜的孙女是个大美女,而且脑筋好,胸部又大。看来那应该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吧。

「没事,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

「那就好。不过……这家伙为何不惜假扮男生,也要隐藏自己是索雷娜孙女的身份?」

「应该是因为十三号已经盯上她了吧,多半是『零之魔术师团』让她这么做的。既然『那位大人』始终不出面,那大小姐就是『零之魔术师团』的重心。要是遭到杀害,『零之魔术师团』的团结力肯定会因此变得松散。可能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表明身份吧。再说了,一个女人独自旅行,很容易被人怀疑成魔女啊。」

「啊,原来如此啊……」

我边说边剖开野兔的肚子,拉出内脏。这时,啊!的一声,狗脸男喊了起来。

他似乎在责怪我不该直接丢掉。

「那个,你不吃吗?」

「我不吃生肉。」

说完,狗脸男立刻露出莫名严肃的表情。

「……你出现吃人冲动了吗?」

狗脸男的肩膀沉沉地垂了下来。因为实在太悲惨了,我忍不住伸出援手。

她被打垮在地——被名为十三号的力量,同时也被名为现实的真相打垮了。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这么一来——

阿尔巴斯的手碰触了狗脸男的背后,光芒瞬间被他的身体吸了进去。

「——救救零……吗?」

我没有回答。

「而且最近这阵子我都跟佣兵在一起,也看到他出现在广场上嘛。」

「伊亚•多•库哈——血啊,奔驰成为血肉吧。」

「首先,要先集结大家的力量打倒十三号,然后再彻底扫荡脱团魔术师。这么一来,就可以拜托以国内已经没有邪恶的魔女为由,请求国王不要再狩猎魔女了。最后再把『那位大人』找出来、抓起来,让零决定要怎么处置他就行了。」

选择了火刑,让魔女们挺身作战。

「……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痴人说梦。」

「所以说,为什么妳会这么想啊?那家伙的打算不就只是把《零之书》造成的混乱导正回来吗?为了不让零的名字再继续受到伤害什么的。」

「过来这里,霍登。」

我用树枝刺过解体完成的兔肉,一边放在火上烤着,一边苦笑。

「啊……唔。」

想起零每次迫不及待的样子,我侧眼看向阿尔巴斯。

喔喔——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是个好主意吧?阿尔巴斯控诉似地这么说。

「背转过来。」

「如果他的要求是让我把『那位大人』的真面目告诉『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说服他们放弃作战的话,那我就会帮他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把那些失去控制的脱团魔术师解决掉就行了吧?可是十三号却说那样不行。所以我就……!」

「是魔法。守护之章——用来治疗伤口,或是保护他人的魔法。我最喜欢这一章,而且也最拿手。如果是这一章的话,我可是有办法使出相当高位阶的魔法喔。」

对,我想起十三号对零说过的话。十三号似乎已经预见了长达一年之久的战争将迎来终结之日了,而那就是让这个国家的魔女全部灭绝的目的达成之时。

「妳以为着火的瞬间就会死吗?首先,气管和肺脏会被高温气体烧烂,无法呼吸。接着则是眼睛,会从比较柔弱的部位开始逐一烧焦。皮肤表面被火烤焦、溃烂,等到开始熔化的时候又会被更热的火焰焚烧。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晕倒,但是一直到死前那一刻都会因为剧痛而痛苦不堪吧。惨叫、挣扎,挣扎得太过用力还会骨折——」

就算只是暂时的也好,如果那些人和「零之魔术师团」联手发动攻击,就算是十三号,应该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阿尔巴斯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堕兽人的野兽灵魂容易受到这方面的拉扯。彻底放弃人类身份的堕兽人,最后会堕落成真正的野兽,然后把人类当成食物吃掉。

「跳进正在燃烧的稻草堆里,切断妳身上的绳子,还帮妳挡住爆炸风势的人,可都是这家伙喔。」

「……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事?妳明知道反抗十三号就会被送上火刑台吧。」

「咦?等、等一下啊,大小姐!那我呢?」

「可能吧。」我再次暧昧地回答——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大小姐!」

希望可以和平解决纷争,理想主义的阿尔巴斯。

「嗯……没关系,我不在意。」

「在差点放进嘴里的前一刻克制住了。虽然没办法变成素食主义者,不过在觉得生肉看起来很好吃的同时,也会觉得想吐。所以我才讨厌引起纠纷。杀生之类的事情,也是能不做就不做。」

「我又没拜托你来救我……其实我死了也无所谓啊……!」

可是即使如此,她对十三号的反抗意识也实在是太过头了。

阿尔巴斯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兔肉,一边对着狗脸男大言不惭地狡辩。

为了赢得魔女的世界不惜随意杀人,夺走技术的「那位大人」。

为了歼灭魔女而采取行动的十三号,若是跟这块土地上的所有魔女发生冲突,一定会引发至今无法比拟的大规模混乱。国家将会因内乱荒废,因为双方都非常清楚要攻击什么地方才会造成最大伤害,而且发生在内部的纠纷无法将之阻挡在外,最后就会陷入怀疑所有邻人的泥沼。

「太过分了啦,大小姐……看到长年以来一直照顾妳的我竟然尖叫,最后还跑到认识不过几天的大哥背后去……」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大小姐!要是大小姐死了,我就没脸见索雷娜了!」

如果只有这三个选项可选的话,我会投给十三号一票。不管十三号的行动有多么污秽不堪,这个想法始终没变,只不过我才刚从十三号手中带走阿尔巴斯逃跑,就算说出真心话,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吧——

如果阿尔巴斯拥有和十三号一样的力量,那么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吧。可是这跟自己希不希望一点关系都没有——事实是无可撼动的。

笨蛋,不要这样看一个刚睡醒的人!我们可是长着一张猛兽的脸啊。

我可以理解阿尔巴斯想要反抗十三号的心情。可是,要想阻止人们滥用爆炸性散布出去的技术,要不是完美控制这些使用者,就是真的只能杀掉他们。

「不要这么说嘛,大小姐……!」

我在兔肉表皮洒上盐巴,火焰瞬间变成了金黄色。

「你……吃了吗?」

「可能真的是这样没错……不过那家伙的脑袋里就只有那个啊……!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觉得就算威尼亚斯境内所有魔女死光也没关系!」

喊出这句话的人是狗脸男。看到他脸上表现出要自己识相点的表情,才发现说错话了。

「大小姐,这是——」

噫!阿尔巴斯的喉咙里发出小小的惨叫声。

「十三号要我欺骗『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进入陷阱,还说让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来临了……十三号会布下陷阱,然后把大家诱骗进去。那家伙知道我是索雷娜的孙女,也知道我是『那位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才会在学舍里设下陷阱,等我现身。」

「十三号想利用我,把『零之魔术师团』还有脱团魔术师——把所有学会魔法的魔女都杀死。他说,要是放任那些学会魔法到处作恶的魔女恣意行动,就会侮辱到零的名字……可是,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虽然的确有魔女四处暴动,可是也有很多魔女挺身作战的理由是希望能和平生活,而且也有正确使用魔法的魔女……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掉呢!」

「再说了,如果这家伙没有率先冲出去,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出手救人。」

「兽人战士竟然讨厌杀生……」

而她现在就坐在我的膝盖上。因为她眼睛一睁开就在抱怨着好冷好冷,然后不断碎碎念着只有我有毛实在太狡猾了,最后只好用这个方式解决问题。

索雷娜的孙女阿尔巴斯被十三号架上了火刑台。在这种状况下大喊「为了和平讨伐十三号」的话,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感动吧。原本决定隔岸观火的「拥有魔术相关知识,拥有力量的魔女们」,有相当大的可能会为了打倒十三号而采取行动。

而十三号的选择就是一次杀光那些使用魔法的人。

「是有狩猎、捕缚、收获、守护这四章对吧。」

「那也没办法吧!因为你身上没有毛,乍看之下根本认不出来啊。」

「噫——呀啊啊啊!」

「奶奶都已经死了,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活去啊!」

「咦?你也在吗?」

毕竟阿尔巴斯唯一的亲人,正是以这种方式死去,而留下她一个人在世。

「够了,别再说了!」

「我听说被火烧死的人会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咬紧牙关,最后把牙齿咬到陷入牙龈,甚至碎掉喔。」

我轻声说完后,阿尔巴斯微微动了动身体,缓缓张开眼睛。

「人家明明把妳从大火里救出来,却说什么死了也无所谓,这样实在有点过分啊。」

就连阿尔巴斯说她可以说服其他人放弃作战,也没人敢保证一定可以顺利成功。

阿尔巴斯一定是在地下牢里知道了某些事情,才会如此抗拒十三号。我这么一问,她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跟你不一样,不是自愿变成这种身体的。只是因为没有其他生存方法,才会做现在这一行。反正堕兽人只要动手,就算手下留了情,还是会不断量产出人类尸体啊。」

等级差太多了。阿尔巴斯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不管阿尔巴斯再怎么为了理想而挣扎,她都没有让理想化为现实的力量。

狗脸男一边眨眼一边解开绷带,发现原本像是熟过头的烂水果一样的一整面背后,竟然就此完全痊愈了。

到那个时候,就不过是个怪物而已了。

阿尔巴斯突然低声这么说,并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

周围的空气突然温暖了起来。有道和煦的光芒聚集在阿尔巴斯的手边,在她手中不断旋转舞动。我想到那应该是魔法,不过和〈鸟追〉或〈炎缚〉之类的魔法比起来,感觉温和了许多。要是碰到那道光芒,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那、那点小事我才不怕!」

狗脸男一脸埋怨地看着我,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啊。

轻声回答之后,阿尔巴斯咬住了嘴唇,脸上失去血色,眼睛里也有泪水在打转,但她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相信她的勇气和好胜心一定远比我强得多。

唔。阿尔巴斯闷哼了一声,注视着满身绷带的狗脸男。

现实主义和利己主义的化身,和恶魔不相上下。没错,零好像也有这么说过。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十三号绝对不会有丝毫同情或怜悯。

「我虽然是索雷娜的孙女……但也不过如此而已。魔术修行也做得不上不下,连自己举行降兽仪式都办不到。说老实话……十三号其实是很厉害的。才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能站上那个位子,独自一人取得国王的信赖,独自一人和所有的魔女作战。像现在,十三号也有传授魔法给城里的人,可是他绝对不会让类似脱团魔术师的人出现。像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赢过十三号……」

「我只能这么做……『那位大人』从零手中抢走了书,还把零的同伴全部杀光了耶。由那种人创立的『零之魔术师团』,我绝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不过,十三号绝对是人渣!」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会被准备动手灭绝魔女的十三号单方面残杀。

这跟我喜不喜欢无关。若是借用零的话,就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狗脸男边叫边把脸凑了过去,望着阿尔巴斯。

血腥味——严格来说应该是失去表皮、裸露在外的肌肉气味——突然消失了。

不出所料,阿尔巴斯一边尖叫一边朝着狗脸男的脸狠狠捶了一拳,然后像是从妖怪面前逃走似地,飞奔到我的背后躲起来。

狗脸男依言转身背对了她。阿尔巴斯从我的脚中间钻了出去,靠近狗脸男蹲下。然后像是镇定心神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暧昧地回答。结果阿尔巴斯卯足了劲大喊:「就是这样!」

说真的,我的行动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狗脸男的行动影响。最后阿尔巴斯有点愧疚似地看着狗脸男,但马上把头撇向一边,重重哼了一声。

「——什么?」

「是啊……可能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相对于力量的渺小,阿尔巴斯的内心实在太过坚强了。

「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

「守护之章•第一项——〈愈手〉。承认吧,吾名为阿尔巴斯。」

即使背负了杀害同伴的污名也坚持要终结战争的十三号。

狗脸男显得垂头丧气,虚弱无力地垂下了耳朵。和当初在旅馆里强迫女人服侍他的模样,可说是天差地远。

话题告一段落,阿尔巴斯朝着狗脸男招了招手。霍登——是狗脸男的名字吗?哎,就算知道名字,我也没有非得要用名字称呼狗脸男的义务就是。

十三号是一个人作战,而阿尔巴斯则是从「零之魔术师团」身上寻求作战能力。

「你还真清楚呢,佣兵。」

「从作者本人口中听来的啊。」

「这样啊。」阿尔巴斯这么说着,面露苦笑。

「零其实……其实真的是为了这些用途,才写出那本书的。为了帮助人类。我有看过《零之书》,里面的确写着狩猎野兽时很方便,或是用来摘下高处的果实之类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指定对象加以焚烧的〈炎缚〉的用途更是笑死人,竟然是为了可以一边狩猎一边进行料理,一举两得什么的。」

我眼前仿佛看见了零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写出这本书的模样。

「小孩作恶梦睡不着的时候,让他们安心沉睡的魔法;有小偷出现的时候,将他们抓起来的魔法。虽然书里都是这样写的——可是却没有半个人依照零的想法使用魔法。」

明明是为了帮助人类才写了《零之书》,可是洞穴里的同伴却因为这本书被杀——那个时候,零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肯定很悲伤,也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是否哭过呢?整整十年的时间——没人听见过她哭泣的声音。

「其实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魔法这种东西彻底消失啊。」

原本认为应该很方便而思考出来的技术,却变成引爆战争的火种。后来火种渐渐演变成大火,造成无数魔女和人类死亡。我不觉得零是那种会因为这点问题就苦恼不堪的好心人,她是个冷酷无情的魔女。只不过当初她说着「吾实在不应该写的」时,声音确实非常认真。

就连听到这句话的我,都能感受到深切的痛苦。

「你是说要让魔女灭绝吗?毕竟佣兵讨厌魔女嘛。」

「我没这么说吧。妳想想,要是没有魔法这种东西,那些失去控制的白痴也会消失,十三号口中的肃清也就不成立啦。十三号厌恶的,是那些学会魔法的人,顶着零的名字四处作乱不是吗?换句话说……」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吧,东西都已经散布出去了——」

这时,阿尔巴斯猛然抬头。

「……让魔法消失?」

「是啊,不是让魔女,而是让骚动来源魔法消失。这么一来,就没有必要杀死魔女了。一旦无法使用魔法,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学会魔法的魔女就会变回普通人类,而光靠咏月系统的魔法是没有办法作战的吧?我的意思是恢复成《零之书》开始流传之前的状况。哎,不过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可以实现。」

「——什么?」

「我说可以实现!就算不杀魔女,也可以让魔法消失!」

可是——

我们手上当然不会有零的物品,而把零的头发捡起来收好这种诡异噁心的事情,当然也没做过。再说了,打从一开始,零身上就几乎没有行李,连衣服也是一直到了佛米加才——

我和阿尔巴斯同时喊出声音,互看一眼。

「不管怎么样——」

我闭上了嘴。那是我离开城堡之后的事。

不过问题来了。

「可是零被十三号关起来了……」

阿尔巴斯一边大吼大叫,一边跳到我的肩膀上拚命摇来摇去。

「……嗯,也是呢。」

阿尔巴斯一边说明,一边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小圆圈。这每一个圆圈应该就代表一个魔女吧,然后她又用一个大圆围住了这些魔女。

不然零应该早就对所有魔女进行魔法的〈驳回〉了。

「应该没有死,因为我还有感受到她的魔力。」

「我们需要零……」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攻击我们就会伤到零?」

真的吗?至少我知道自己办不到,因为我已经从零的口中得知,魔法阵究竟是需要多么精准的图形。

「《零之书》里的所有魔法,都是借用隶属于某个高位阶恶魔手下的众多低位阶恶魔的力量,而零曾经召唤过那个高位阶恶魔。所以只要拜托她对那个恶魔下令,〈驳回〉威尼亚斯境内所有魔女的魔法使用请求,那么《零之书》里的魔法就不能再用了!如此一来,这个国家里的魔法就会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零不在,这些事情就全是空谈。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好像真的可以办到。阿尔巴斯是这个国家最著名的魔女的孙女,应该也具有相当程度的魔术知识吧。而且她身边还有狗脸男这个堕兽人担任护卫,相信那些毫无知识的魔女们,一定会欢欣鼓舞地承认阿尔巴斯成为领导者吧。这小鬼是打算引发混乱,然后再趁乱窃取权力啊。果然是恐怖到极点的魔女。

「之后,这些失去魔法而陷入混乱的魔女们就会寻求一个新的领导者,一个『能让我们再次使用魔法』的新领袖。这时再由我登高一呼!我虽然还没有办法创造魔法,不过却拥有足够骗倒这些菜鸟魔女的特别存在感,因为我是伟大的索雷娜的孙女啊!」

我整个人愣住,阿尔巴斯也张大了嘴巴合不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

「小鬼就行了啦,没有必要现在才改。持续一整年假装成男生的模样,男生的说话方式也都改不掉了。」

「佛米加的二手衣店——」

「喂,小鬼——不对,小姑娘。」

「……他用公主抱把人带走了!」

「小鬼的假名是阿尔巴斯,零则是你之前想对人家动手动脚的绝世美女啦。」

「啊!」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静一点,不要摇!」

「可是大哥啊,城堡里有四座塔,我们可没办法知道人是被关在哪一座里面啊。再说,她也有可能被关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塔里。」

「——哪种话?」

啊,什么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不要害人这么紧张啊,对心脏很不好耶。

我一声大吼,狗脸男立刻抱头鼠窜。完全变成狗了啊,狗脸狼。他原本的个性应该就是当初在旅馆看到的下流人渣样,不过被阿尔巴斯控制之后,似乎变得安分许多了。

「办法当然有……可是寻人占卜需要一个跟寻找对象在灵性方面紧密相关的物品。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头发,要不然就是对方经常使用的毛巾或衣服。没有办法随手一算就能砰地一声知道结果。我这可不是用来骗人的戏法啊。」

在我朝着狗脸男那张猥亵的笑脸挥拳之前,阿尔巴斯抢先揍了下去。拗呜!他发出了一声实在非常像是狗的叫声,接着按住自己的脸。干得好啊,阿尔巴斯。

我歪过了头。除了塔和地牢之外,应该没有更适合用来幽禁人犯的地方了才对——

「一……一段时间而已吗?」

「另外还说十三号背叛了她,激动到好像马上就要动手杀死十三号一样。可是说着说着,零突然就吐血倒在地上。」

「可是啊……既然这样,为什么十三号要说那种话?」

「高塔的用途,基本上都是防卫与监视——不然就是监禁。如果是监视,那一定会有士兵到处晃来晃去;如果是防卫或监禁,那入口大多非常隐密。总而言之就是很难攻进去。」

「零的长袍!那个老头肯定把它裱框挂起来了!」

「你哪有资格讲我啊!同类!」

「也就是说……妳要划一个可以把整个威尼亚斯都包围住的超巨大魔法阵?」

「零是重要人物吗……?」

「感谢妳多余的情报,我都忍不住想吐了。这就表示对十三号来说,零并不是一个可以拖着头发关进地牢的人。」

「当然有意义!至少那些不成熟的脱团魔术师可以借此彻底清除。因为那些人从来不曾学过魔术,绝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创造魔法。」

「大范围地结下封魔之印,然后张开某种结界。这么一来,结界里的所有魔女都会无法再使用《零之书》上的魔法。零一个人可能办不到,不过要是有我帮忙,应该就能成功!十三号不也在火刑场上张开结界,压制魔女的暴动吗?」

「因为世人都认为进攻城门、攻略要塞就是要交给堕兽人,因此我的攻城次数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两位数了。」

「大概吧。」阿尔巴斯点头。别说什么大不大概,只有这个可能啊。

「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讲法啦,你这色魔。」

「喔——你好清楚喔。」

「就在我们被十三号抓住的那天晚上,我被带到地牢,而十三号正在要求我成为他的部下。这时零突然过来了——她非常非常生气,还对十三号说你抢走了吾的佣兵——之类。」

嗯——阿尔巴斯沉吟了一下。

阿尔巴斯偷偷看了我一眼。不过——最好别看啊,小鬼。我现在的表情之恐怖,大概连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会被吓晕吧。

「呃,那个……大小姐?大哥?我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插不上话了啊……」

真是没用的主从啊……!不对——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立场讲别人。

我从洞窟里探头出去,总算看到了太阳刚下山,被染成一片深蓝的天空。

「就是这样。所以你要干嘛?」

「对,只有一段时间。因为只有《零之书》里的魔法不能使用,但『无需召唤恶魔也能发动魔法』的魔法理论并没有消失。就算你使用的碗盘摔坏了,只要知道做法,随时都能做出新的碗盘吧?所以只要有人创造出新的魔法,那个魔法就能使用。」

「接着,让零对恶魔下令『〈驳回〉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法使用要求』,然后我再把她的命令封进魔法阵里。这么一来,作为《零之书》的魔法来源的恶魔们,就不会再回应结界内的魔法使用请求。所以——」

「那个零,原来不是大哥的名字吗?」

「真不愧是大哥!嘿,恶魔的化身!战争专家!」

「我只顾着关心大小姐。」

「嗯。在各地配置复数魔法阵,然后再组合成一个大型魔法阵。虽然需要一点精确度,不过那并不是非常困难。」

原来是这样吗?难怪当时没有人用魔法进行追击。的确,要是当时能够使用魔法,相信「零之魔术师团」也不会坐视阿尔巴斯被杀。虽然只有十三号可以使用魔法,不过应该是因为张开结界的人就是他的关系吧。

「什么!是十三号下的手吗!」

恶魔是有位阶的。〈驳回〉则是对高位阶的恶魔产生作用,让它对自己手下的恶魔们下令「不准借给人类力量」。而只有零才拥有能够命令那个高位阶恶魔的力量。

他毫无预警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天大误会。

我和阿尔巴斯同时看像狗脸男,我们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对于完全不知道至今发生过什么事的狗脸男来说,大概完全听不懂吧。因此——

「——她没事吗?」

「这真的办得到吗?要对国内所有的魔女进行〈驳回〉,实在太困难了吧。」

「举例来说,像是十三号的寝室之类——」

「啊啊……嗯,的确有发生过这种事呢。」

「别攻击他们,会伤到零。」

「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吗。」

「正因为她是吐血倒地的女人,所以才要让她躺在正常的床上,好好照顾她吧。更何况对十三号来说,那个叫做零的魔女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啊啊!」

「你想一下,我跟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零不是〈驳回〉了我的魔法吗?」

怎么可能。不对,再怎么说,十三号都是男人,零是女人,十三号非常不起眼,而零是个美女,两人又是同门,所以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

「妳有没有办法调查零被关在哪里?妳之前说想开占卜店,就表示妳很擅长占卜吧?」

「后来零就这么失去意识,然后被他带走了……」

阿尔巴斯原本闪闪发亮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

「啊——是她啊。那是个好女人啊,真想舔。」

「关、关起来?」

「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晕倒了。」

不对,一定没有。我相信一定不可能发生。

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确是这么说了。可是那个时候零并不在场,所以不管怎么攻击,应该都不会伤到零才对。我皱着眉头看向阿尔巴斯。

「魔女倒下的时候,妳说十三号是怎么对待她的?」

「原来如此……」

「所以说,不是对使用者,而是对这块土地进行〈驳回〉啊。」

「不在地牢里喔。我被拉上火刑台之前一直都在地牢里,可是没有感觉到零的气息。」

「当初是为了获得作战的力量才学了魔法,现在要消灭战争的火苗也同样需要力量。就算是回到过去消极的共存——也比现在的战争状态要好太多了!我虽然还不成熟,却是咏月之魔女的直系血亲,只要是关于『封印之后再加以利用』这件事,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不可能没办法把魔法封印在土地当中!」

「是这样吗……?」

「这么一来,就是关在高塔里了吧。罪人关进地牢,而重要人物则是幽禁在塔里,上面的人都是这么决定的。」

我忍不住失声喊了出声。这么一来,终于和「救救零」连接在一起了。

十三号——和零?

「不先把魔女抢回来,事情就没办法开始。虽然她实在不像是被囚禁的公主殿下,不过那女人要是真的被关起来了,会被关在城内什么地方?」

「色魔……不不,我是很喜欢女人没错啦……啊,等一下啊,大小姐。不要这么明显地退后嘛,那个表情很让人伤心呢。」

「因为带着大小姐逃跑的时候,十三号大叫说零会怎样怎样的,所以我一直以为那是大哥的名字,或是大小姐的假名……」

我并没有忘记阿尔巴斯曾说她想在拉提特开一间占卜店,而且占卜才是魔女真正的拿手好戏吧。可是阿尔巴斯的表情却相当为难。

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变成这样啊。我心里意外认真地这么想。

「十三号也生气地说着妳真是做了件蠢事,还说什么妳根本不该离开洞穴,就是因为妳跑出来外面,还跟佣兵扯上关系,才会受这种伤……」

不过,她的确也有可能被关在有铁栏杆的普通房间里啊。

「对……对一个吐血倒地的女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应该不可能……」

2

从河边洞窟里爬出来之后,我们趁着夜色连夜朝着佛米加的二手衣店前进。

先前似乎被冲到了相当下游的地方,确认目前所在地之后,发现佛米加就在附近。尽管避开了城镇,只挑兽径行走,我们还是在月亮位置依然低垂的时后抵达了。

话虽如此。

考虑到广场那场骚动可能让我们被通缉了,所以想在白天堂堂正正地进入佛米加,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半强迫地闯进早就已经关上城门的城镇里——

不过我们可是两个堕兽人加一个魔女的三人组啊。就算有点勉强,应该都有办法过去。

就这样,我们平安抵达了佛米加。

而二手衣店的店长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真的把零的长袍裱框挂起来了。

金色的外框和一层保护用的玻璃,完全是国宝级的待遇。店长还在零的长袍前方放了桌子跟椅子,脸上带着聆听天使之歌似的陶醉表情,欣赏着长袍。这时以惊人之势冲进来的,是两个堕兽人和一个魔女的三人组。店长的惊讶与狼狈大概也非比寻常吧。

怎么说呢,大概就像这样吧……把桌子和椅子一脚全部踢翻,整个人滚倒在地板上,原本正在优雅品尝的葡萄酒,也就直接洒在自己头上的惊讶与狼狈模样。

「你——你们是谁!跑来这里做什么!」

店长以尖锐的声音喊叫,而我丢给他一个装了钱的小袋子。

「抱歉了,大叔。这是前阵子买衣服的钱,就请你把那件长袍还给我们吧。」

不等瞪大眼睛的店长出声同意,我直接动手把外框上的玻璃打碎,抓了长袍丢给阿尔巴斯之后,店长发出了丢脸至极的哀嚎。

「住手!要是你们把那个拿走了,那我将来到底要靠什么生存下去啊!啊啊,等一下,求求你们!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拜托不要从我身边夺走那个啊!」

这悲痛无比的声音,只让我联想到亲眼目睹自己孩子被杀的母亲。虽然有点让人心酸,不过现在没时间理他。

「是不是有点可怜啊……?」

「那妳把妳的内裤给他啊。」

我随口应了一句,结果阿尔巴斯立刻扯了我的尾巴一下。我忍不住惨叫出声,跪倒在地,狠狠瞪了阿尔巴斯一眼。

「妳搞什么啊!攻击堕兽人的尾巴可是最大的禁忌啊!」

「嗯。」

「喂,魔女!我来救——」

零的脸上带着仿佛快要哭出来,也像是强行忍住不笑的奇妙表情,一直低头盯着我看。只不过那个表情瞬间就转变成不带情感的冷漠神态。

「这实在不是我这种重量级人物该做的工作啊……可恶,这样应该会变瘦一点吧?」

不过,既然可以听见风声和鸟叫声,肯定是个安静的场所没错。

我祈祷似地这么说完后,开始攀登城墙。将指甲刺进石膏里,把脚踩在城墙石壁上微小的凹陷处,一点一点地朝着上方前进。随着高度增加,风势也变得越来越强,不时会出现快被吹下去的感觉。高塔上到处都有小窗子,但是顶多只能勉强通过一颗人类的头,实在不像是能够用在侵入内部的大小。看来这里还是多多少少有在警戒的。我再次抬头往上看。

「应该是晓之塔吧,就是在太阳升起方位的那座塔。自从有鸟在那里筑巢之后,每年这个时期都会有鸟飞回来。」

「我当然知道,因为以前没事就在拉霍登的尾巴了——大叔,如果你把长袍给我们,那我们就用零的袜子来交换,怎么样?」

「大小姐是让恶魔附身在自己的身体上。不是恶魔的实体,而是灵魂。这种方法称为交灵术或降魔术,是最古老,也是最基本的魔术形式。」

「你们应该不会做出烧掉那件长袍这种残忍的事情吧!」

「喂,等一下,妳想干嘛……?不要随便把火拿在手上啊,喂!该不会——妳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对吧!」

我先呼出一口气,重新整理心情,随后噗通一声跳进了急流。我一边抗拒着水流方向,一边朝着对岸游过去,然后用匕首一刀刺在对岸河床上,才总算是顶住了水流。随后再挣扎地爬上这个可能不能称作对岸的狭窄立足地。总之第一道关算是通过了。

占卜也是一种魔术,姑且还是会把恶魔呼唤出来。只不过我看不见它的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当然,就算是堕兽人,也很少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就是了——

一个缓缓的深呼吸之后——烛火便落到了长袍上。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就连我也有点想退避三舍啊,而阿尔巴斯似乎早就退后几步了。

「所以就结论来说,魔女到底在什么地方?」

「很好,小鬼。」

「在魔女手下待了十五年可不是假的。」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石膏崩落,我的爪子从城墙上松开了。

我用力握紧拳头,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屋顶捶了下去。只是老朽的高塔屋顶比我想像中更没耐性,才挥了一拳,它就放弃继续支撑我的体重了。

「……喂……?」

「一、二、三——!」

撑住体重的那一瞬间,让人冒出一身冷汗。感觉比匕首还要不可靠许多。

——爬上去……该不会是……

当我正准备站起来时,我的眼前出现一张美得让人发颤的脸庞。

「袜……袜子……吗……!」

低声骂了一声之后,我把手臂朝着旁边伸了过去,把身体挪到小窗户的正上方。

我披上自己爱用的披风,两手紧握匕首,狠狠刺进几乎垂直的岩壁里。接着用力拉起身体,然后再把另一把匕首插进更上方的岩壁里。

最后总算让我爬到塔顶附近。我把手放在一个比之前的小窗户都大的窗框上,轻轻地爬了上去。然而窗户上被钉了一块铁板,无法看到里面的样子。

我的影子——就落在窗户的另一头室内。神啊,要是太冷淡,可是会变成恶魔的啊。

真是美好的月夜啊——什么的,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说这是唯一能从外部侵入高塔的路径。

——千万别往上看,拜托。

「喂,妳真的觉得需要怜悯这家伙吗……?」

在人来人往的城内,安静的场所应该相当有限。而且就算是十三号,应该也没办法把零幽禁在王族使用的房间附近。

我和阿尔巴斯他们在离开二手衣店后分头行动。那两人必须准备结界,但我无法帮忙。阿尔巴斯披上了假发和洋装,换成女人装扮,相信应该可以稍微瞒过追兵的眼睛吧。我的任务则是负责把零抢回来——好啦,问题就在于她是不是真的在这座塔里了。

还差一点点——

一股和外表完全不搭调的巨大力气抓住了我的脸,然后硬生生地让我抬起头来。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被暴徒攻击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不过神这个家伙实在太冷淡了,月亮的位置非常糟糕。

至于我们要怎么处理你交出来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自由了吧。

好啦,我有在反省了。怀疑妳真是对不起。

「——可别折断了啊,我的爪子。」

一个能让单人站立其中的小圆里,交错着许多符号和数字。狗脸男轻松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图型,然后呼唤着阿尔巴斯。店长似乎为了袜子而彻底妥协,缠着阿尔巴斯追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把店长推开之后,我和阿尔巴斯走近了狗脸男。

店长凄厉的喊声打断了原本想要出言安抚他的狗脸男——重点在那里吗!相信当下在内心吐槽的人应该不只我吧。这个死变态,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情他。

要是在这个状况下被人发现,不仅无路可逃,而且还无法狡辩。就算有胆说出「因为今晚实在太美好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想过来爬爬看城堡外墙」之类的话,也不会有人笑着回答「这样啊,那么可以让我一起加入吗?」之类的吧。

因为这样,我们再次连夜离开佛米加,朝王都普拉斯塔前进。

黑暗当中,只有蜡烛烛光——吗?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停下了动作。因为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在身旁那扇小窗里。

「结果还是要赌一把吗……」

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用匕首了。我伸出了磨尖的爪子,刺进了填补在层层堆叠的大石块中间的柔软石膏。

「那么……就来开始隐密攻城吧。」

我整个人趴在支撑着城堡的悬崖绝壁上,将脖子连同身体一起向后仰,望着悬崖顶端的城堡,以及耸立在更高处的高塔。

再加上每当有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就是一阵发冷,体温也开始跟着下滑。要是体温过低,让手指失去感觉的话就糟了。我连忙重新握紧了匕首。

我从干燥硬化的泥土——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岩壁——当中拔出匕首,然后再次插进去。垂下单手稍作休息之后,我故意朝着下方看去。

我就这样随着大量土石一起掉进了高塔里面。

「我现在正在后悔……」

昏暗的房间、蜡烛烛光、鸟叫声、风吹声、石壁,以及血的气味。

粗糙不堪的裸露岩层,以及座落在其上方的城壁石块,更上方则是在月光之下好不容易才看的见的塔顶尖端,看起来就像针一样细。

我屏住呼吸,向神祈祷脚步声快点离开。

爬到悬崖中段的时候,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开始往下滴了。身体明明因为刚才过河而全身湿冷,却还是流了汗出来,感觉实在很奇妙。

「——动手吧。」

因为他一边大喊一边为了抓住阿尔巴斯而迅速起身,所以我一脚踩了下去,封住他的行动。我无视于店长的猛烈挣扎,对着阿尔巴斯点点头。

再者,十三号自己住在地下室。可是占卜结果却又是听得见鸟鸣,这就表示零的所在地并不在地下。如此一来,应该就是高塔没错了。做出结论之后,阿尔巴斯露出像极了魔术师的表情,以一句「占卜的素质就在于能不能正确分析情报这一点上」作结。

狗脸男好像讲了这么一番话,不过老实说,我只觉得像是一个人呆站在魔法阵里,带着恍惚的表情不断自言自语而已。

「可恶,那只臭狗说的倒是轻松——」

「喔——……好高好高。」

也就是说,现在阻挡着我们进入城堡的障碍物有三个。一个是现在正在我眼前迅速流动的河川;接着是矗立在河床另一边的,通往城堡的断崖绝壁;最后是登上绝壁之后,肯定会有士兵看守的要塞城墙。这个超高难度的作战内容,如果我是普通人,可能光听到就会放弃了。虽然打从心底不情愿,不过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阿尔巴斯站在魔法阵中心,把零的长袍放在脚边,手里拿着蜡烛。这一瞬间,原本为了零的袜子而露出恍惚神情的变态,脸色突然一阵发青。

我屏住呼吸,紧盯着下方的状况。脚步声在窗户前面停了下来。不过只停留了几秒钟,随后继续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离开。

「真的会给吗……?真的会把那位大人的袜子给我吗?能在我面前脱下袜子吗?」

王城是一国的据点,王城陷落就代表国家的陷落,所以王城内一定会配置相当多的兵力负责警戒。然而当城堡背后有悬崖这种天然防卫线守着的时候,兵力就会集中在城堡前方。即使背后也有卫兵驻守,但那些家伙肯定会偷懒吧。

「大小姐,仪式准备好了喔。」

可是爪子断了,如此一来,攀爬的困难度又会更加提高。不过既然都爬到这里来了,要是没有爬到顶端肯定会死。于是我再次开始攀爬城墙。

我来救妳了。这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随后消失无踪。

店长瞬间止住了呼息,口中反覆念着「袜子」这个词。他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承受了如同天启一般冲击,但是其中完全没有任何神圣的含意就是。

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城墙。我试着抓住墙壁,但是只刮到表面,完全无法停止下坠。冲击力道折断了我几根爪子,并开始渗出血来。

「痛……痛死了……!」

普拉斯塔是把悬崖顶点当成建立城堡的地基,顺着和缓的坡道,完成了分布成扇形的城镇。王城就在断崖绝壁之上,后方完全不存在任何地面。

这是用二手衣店店长的生存食粮交换而来,阿尔巴斯用占卜所得到的结果。基本上,所谓占卜结果其实就是一种暧昧的东西。

——悬崖。

「你确定吗,前正规骑士大人?」

我有爬到最后的自信,可是一定很辛苦,而且要是手滑,就一定会死。

我伸手乱抓,最后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扇小窗的外框。硬撑住体重的冲击让我的肩膀差点脱臼,费尽千辛万苦才忍住了惨叫声。

那也是正常的。毕竟世界上才不会有用两把匕首就想爬上这种悬崖的笨蛋存在,就算真的有,那也一定会在途中力竭坠落而死。不过堕兽人佣兵就有办法撑到最后,爬上顶端。

这时——叮!地一声,匕首有种被弹回来的感觉。这是城墙的地基。抬头一看,眼前已经不再是悬崖,而是矗立着沉重的城堡外墙。

「你竟然真的会画魔法阵啊。」

「放心吧,老板。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才不会笨到引起火灾——」

我居高临下,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跟刚刚从下往上看时相同的感想。摔下去就会死,现在只能往上爬。而且比起原路退回去,直接往上爬似乎比较轻松一点。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脚踩在岩石凹陷处,大大伸展身体之后继续反覆着拔刀插刀的作业。

抱歉了,大叔。只不过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为了袜子而交出长袍的。

「惨了,要掉下——」

真是够了——想拿回曾经失去的工作,真的比自己想像的困难太多。为了和当初从低矮断崖上掉下去之后才见到面的零再次见面,如今竟然要用两把壁手攀登这种断崖绝壁。

「当然不确定,我待在城里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惨——了……!」

「喔——……好高好高……」

我一边坐在窗框上让两只手臂休息,一边探头望着高塔外墙周围——确实有鸟巢,看来应该是押中了。我反覆开阖着已经失去感觉的手掌,一口气登上了画着缓和倾斜角度的尖塔屋顶。把长年经风吹日晒的破烂屋瓦扯下来,然后敲了敲下方的屋顶结构。看来已经变得相当脆弱了,正合我意。

——大哥应该有办法爬上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大叫。不过再怎么说,我的样子都太难看了。从瓦砾堆底下缓慢爬出来之后,我抬头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天花板。

「可恶——!」

沿着普拉斯塔的城墙外围绕了一大圈,我们来到了城堡正后方的山崖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当然是卯足了全力奔跑。毕竟我们必须在晚上完成这些事,若是到了隔天,警戒情形可能会更进一步强化。在各式各样的作战方式当中,只有迅速和正确才有办法招来成功。

说到以怪物模样诞生的唯一一个好处,那就是身体能力相当出类拔萃。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绝对不会被追上,用尽全力挥拳,连树干也能粉碎。至于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岩石嘛——我想,还算是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呼——……超危险的……!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来干什么?」

「——啊?」

「吾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个大笨蛋!」

「——痛啊!」

使尽浑身之力的头锤撞了过来。我可以忍住掉下来的剧痛,但是这个就忍不住了。因为实在太出乎预料,我连咬紧牙关的机会都没有。

「妳干嘛突然动手啊!看就知道了不是吗,我是来救妳的啊!」

「说什么救不救——少骗人了!是谁要你来的?你到底接了谁的委托?为什么不懂自己被人设计了!现在立刻原路折回去!这是十三号的陷阱!」

「折回去……别说得这么简单啊,妳难道没看到我是从屋顶上面掉下来的吗!而且我也不是因为有人雇用还是有人委托才来的!再说陷阱又有什么意义!设陷阱抓我又能怎样!目的是抓阿尔巴斯吗?」

「吾没有必要说明,也不需要你的帮助。如果是爬墙上来的,那么就直接爬着墙壁回去!你已经不再是吾的佣兵了!」

零忿忿地吐出这些话,用力推开我的身体。我从原本坐倒在瓦砾堆中的状态微微起身,瞪视着零。

「是啊,没错!都是多亏你的同胞十三号狠狠耍了我一次的关系!所以我不就是边反省边回来了吗!甚至还用两把匕首爬上悬崖了!连我最自豪的爪子都断了,超级凄惨的啦!」

我把仍然滴着血,看起来相当惨痛的爪子伸到零的面前,低声吼叫。但是零的表情依然冷酷无比,像是根本不想理我。

「那可能的确是十三号搞的鬼没错,你当时是处在被魔术控制的状态。可是——原因还是在你身上。你确实害怕着吾,十三号只不过是煽动了你心中的疑心和恐惧而已!」

「是啊,对啦!我真的很怕而且又怀疑妳啦!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要我不怕魔女根本是不可能的,要佣兵相信别人,就跟叫他去死没两样好吗!但我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像个白痴一样爬上悬崖,回到妳这里来了!妳能不能想一想在这背后的意义,然后稍为让步一点点啊,主人!」

结果我用了最极致的上对下口吻说出复职请求了。不过就算她要我跪在地上道歉,我也做好了随时都能接受的准备。不对,在这之前的确有种感觉——

——这家伙已经没办法说服了。

零的表情冷漠地冻结,瞪着我看的眼中甚至带着憎恨之情。看来零已经彻底放弃我了。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层觉悟,但仍然让人相当受伤——可是我都来到这里了,至少要想个办法,把零带到阿尔巴斯那边去。

「我知道了……算了……真是抱歉。不过我还有件事情要——」

跟妳说。我还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就有一滴微温的水滴掉在我的手上。我以为下雨了,于是把原本紧盯着地板的视线抬了起来,但随后就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零站在我的正前方,脸上的表情依然冰冷,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依然透露着对我的憎恨。可是那双眼里也不断地、不断地涌出水来。那些液体滑过零的脸颊,来到下巴,最后滴落在我的手上。

十三号手里那支大的异常的手杖前端,有颗红色宝石正在闪闪发光。

——那到底是什么书?妳说的那本魔术书。

「没用的,零。那个鸟笼周围布下了封魔结界,就算是妳,也没办法轻易离开——会影响伤势的,安静下来吧。」

如果打从一开始,《零之书》就没有被偷走呢?

「佣兵!」

我有好一阵子都没想到那些液体就是泪水。

「为了让他们这么想,首先必须将邪恶的魔女引诱到显眼的地方。必须赐予她力量,给予她机会,让原本熏人的黑烟变成熊熊大火才行。等到一切成熟再在民众面前将火熄灭——否则民众永远都会畏惧魔女。」

这个房间没有一丝光线,暗到让人觉得连月光都有点刺眼。堆在一旁的大量书本,以及已经熄灭的无数蜡烛,还有舒适的椅子,和大量抱枕堆叠而成的床铺。

这是——你的怜悯吗,十三号?仿佛可以深刻感觉到他对零的怜悯之情,就像是待在母亲的腹中一样。黑暗、狭窄、安全,平静又无趣到让人想吐。

我就这么被零抱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朝着空气伸出的手,只能缓缓坐回原地。

「你不是想要尽快取回《零之书》吗?只要用这个方法——」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1 第六章 禁咒插图(2)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1 · 第六章 禁咒 · 第2张插图

「很遗憾——我拒绝。零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也不会做魔法的〈驳回〉。」

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他手里一样。

然而抢走《零之书》,在威尼亚斯引发战争的人,是「那位大人」。

否定消极共存,试图以战争来换取魔女们的真正和平的人,应该是那「那位大人」以及「零之魔术师团」。至于十三号的立场,应该是与之作战,试图肃清敌人才对——

双方拥有共同的地盘,同时也有引发纷争的火种,所以十三号才选择了威尼亚斯。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瓦解势力平衡,刻意制造出能让魔女们爆发不满的契机。等到一切成熟之后,再站在正义的立场上猎杀那些引发叛乱的魔女。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的「魔女的真正和平」。

紧紧抱住我的肩膀的零,像是非常惊讶地抬起头来。那原本连月亮都会忌妒的美貌,现在被眼泪和鼻涕搞得一蹋糊涂。我个人觉得这张脸比较让人安心,但看起来实在太惨了,我忍不住用袖子帮她稍微擦了擦。等到我把她抱到肩膀上,零才终于恢复成原本正常的表情。

——如果没有邪恶,正义就无法成立。过去,教会曾利用魔女所做的坏事,让民众相信教会是正义。然而此刻,十三号也做出了同样的事吗?

「十三号扮演着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的『那位大人』,在这个国家里散布魔法,煽动『零之魔术师团』引发魔女叛乱。然后再用拥有与之对抗的能力的正义魔术师形象进入王城。打从一开始——!」

「那么换个说法吧。拜托妳,在我杀死这个男人,让妳的灵魂重获自由之前,把妳的眼睛闭上,捂住耳朵吧。之后我再帮妳把跟这个男人相关的记忆给封住。」

十三号在火刑台上发表的演说,和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开始在我脑中响了起来。那个高声呐喊着为了正义,为了民众,所以要狩猎邪恶魔女的声音。

「吾才让你逃跑的……!」

「你以为……吾是用什么心情让你走的?」

「停下来,不准动,趴到地上去。」

3

十三号口中叹出一口深沉的,充满疲惫的气息。

在他身后有个像是特别订制的鸟笼,而零就正被关在里头。

这么一来,还有一个问题。

正因如此,十三号——别开玩笑了。不管魔女和魔术师再怎么不谙世事,你都不正常。

「设计——硬要说的话的确是如此。不过依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选择、判断并采取行动的人,完全是这片土地上的魔女,还有民众。我完全没有命令他们做什么。」

接着再利用之后一定会发生的混乱情势,让阿尔巴斯以索雷娜之名统帅所有新出现的魔女,威尼亚斯境内的魔女骚动就能解除。虽然发现魔法这项技术的事实无法消去,不过只要阿尔巴斯处理得当,应该就能以零所希望的形式重新散布魔法。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抬头瞪着十三号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孔。

「喂,妳……」

「佣兵,你没事吧!」

十三号终于开口,声音当中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极度缺乏生气。

「……什么?」

十三号平静地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可恶——十三号!」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除了非常难堪之外一切健康啦,这个混帐……!」

可是十三号跟「那位大人」——更正确来说应该是跟「零之魔术师团」是敌对关系,这件事情所有威尼亚斯人都知道。

「——就是这么回事,佣兵。」

可是民众对魔女的态度,应该远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友善才对。比方说如同神话故事一般的索雷娜,相信她的存在甚至可以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从洞穴里抢走《零之书》,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绝对不在任何人面前现身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谁——而现在又在哪里?

「没用的,心怀愤怒的人,精神比谁都还要弱。」

「不要再离开吾了……!」

「你以为……吾是用什么心情放手的啊?被十三号这种人抢走,你知道吾有多么不甘心吗!要把你囚禁在吾身边是很简单的,可是因为你害怕魔女、害怕吾……所以吾才——!」

我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质疑。不过这已经不是疑问,而是确信。

零一边大叫,一边拍打、摇晃铁栏杆,大闹了一番。可是在那个连出入口都不存在的鸟笼里,无法使用魔术的零似乎什么事也办不到。

十三号向前踏出了一步,朝着我这个方向。这一瞬间,零大声叫了起来。

这就表示,为了达成十三号的目的,发生战争这件事是有其必要的。

——这又有那里不对了?

零紧抓着铁栏杆,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极为苦闷。

杀光洞穴里的魔女们,抢走《零之书》散布技术的「那位大人」,以及为了取回《零之书》而离开洞穴,和威尼亚斯的魔女们作战的十三号。

零的表情扭成一团,仿佛虚脱似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原来如此,的确是陷阱。

我的脑袋并不是很好,可是从事佣兵这一行,对阴谋或策略的理解能力算是相当不错。如果十三号的目的并不是终结当初由《零之书》发端的混乱——也就是他并不想终结魔女与国家的战争,而是想要在那之后的某个东西呢?

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喷出了冷汗,因为我看到十三号手上突然多了一本书。书的封面,是黑檀木。

「一边在内心逐渐累积,同时不断传承下去的台面下的对立——若是不让这些事情浮上表面,进行解决的话,对立永远都不会结束。然后不久之后,威尼亚斯肯定会发生叛乱,而我只是让这件事情稍微提早一点发生而已。渴望战争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魔女。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对我所准备的剧本表示赞同。」

我正准备开口询问的那一瞬间,地面突然崩塌了。光线与声音顿时远去,一股内脏悬空似的漂浮感袭来。高塔倒下来了。不对,不是这样,这个感觉是——

「吾……吾明明是这么伤心,你却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冷酷无情也该有个限度吧!你应该要更加体谅、安慰吾才对——!」

我用好不容易才能动弹的指尖抓着地板,身体完全不理会我的命令。这不是麻痺,也不是毫无感觉,但就是没有办法站起来。

「——零!」

虽然非常不情愿,不过现在还是先退一步吧。我啐了一口,努力把头转到十三号所在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吾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十三号——十三号!」

「不要命令吾,十三号!」

零所说的洞穴,一定就像是这种地方吧。

「呐,喂……难不成……这是开玩笑的吧,十三号?」

我曾这样问过零,而零应该是这么回答……

我瞬间愣住了——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吗?十三号的目的应该是回收《零之书》,并把那些滥用零的心血的人全部灭绝才对。利害关系应该是一致的,而且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总不会是因为讨厌我,就用这种理由拒绝了吧。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明明这么讨厌吾……这么畏惧吾!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什么?吾可以给你什么?任何东西吾都可以给你……!」

做出回答的人是零。十三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看着我。

——装帧是用了打磨到可以倒映出面孔的黑檀木,开阖铰链则是纯金。此外上面还刻着无人能出其右的精美花纹。

「什……什么……」

我正打算冲出去,可是下一秒钟却依照十三号的命令趴在地面上。

「『零之魔术师团』的叛乱……还有脱团魔术师的暴动……全部都是你——都是你设计的吗!十三号!」

「你这家伙,十三号——!吾不准你这么做!那是吾的东西!是吾的佣兵,他回到吾身边了!现在马上把他还给我!」

我抬起头来,发现这和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时候是同一个地方——看来应该是城堡的地下室。十三号就跟之前一模一样,站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来带那个女人离开。希望你务必爽快地把我跟零送到外面去啊……十三号!」

「什么……怎么会——」

什么也没解决,只是抱着新的伤口,恢复成原本的状况。

该不会——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吧?

「什么也解决不了。混乱情形的确会一时消失,这个国家应该也会恢复原状吧。所有魔女都会再次消声匿迹,恢复成原本消极共存的社会。没错——心里就这么怀抱着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忘不了过去曾经发生过魔女叛乱。」

那个——和阿尔巴斯脖子上的宝石,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所以拜托你——零轻声地这么说:

「喂,妳到底想哭到什么时候啊,魔女小姐?不好意思,现在可没时间陪妳哭啊,拜托妳快点恢复成平常刻薄的模样吧。」

「所以说——拜托你们用笨蛋也能听懂的方式讲解好吗!那么十三号追求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再说十三号原本不就是为了取回被偷走的书,才离开洞穴的吗!」

「如果不能在战死的同伴面前吃饭,那就不能自称是佣兵。别说这个了,妳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陷阱之类的话——」

「……是你设计的吗。」

我一边大吼一边瞪着十三号。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不是说过只要精神层面不如我,任何动物我都有办法操纵吗?人类也是一种动物,这个房间更是为了让我的精神增幅而制作的,是我的圣域。」

如果十三号是假借找书的名义,实际上则是为了散布魔法才离开洞穴的呢?

「十三号的目的并不是回收《零之书》,也不是解决威尼亚斯境内的混乱。那些都只是过程,他真正想要的是之后的结果……」

所以……零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种状况下讲这个实在不太对,不过十三号,我们可以不必大量残杀魔女,就能让魔法消失!你打算进行肃清的『零之魔术师团』的叛乱,还有失去控制的脱团魔术师,只要那边那个魔女〈驳回〉所有魔法的使用请求,就可以彻底解决!这么一来就可以取回《零之书》,用零的名字到处作乱的魔女也会全部消失!」

威尼亚斯的人们虽然依赖着魔女,但却绝对不认同魔女的存在。这是明显不公平的共存。对魔女来说,他们当然不可能对这样的世界感到满意。

一本完全符合描述的书本,就在十三号手上。

是喔,这样啊。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一肚子火啊。

书就没有被偷。

「为了让狩猎魔女完全终结,必须让民众以为邪恶的魔女已经彻底消失了。」

「什么剧本……!这种东西应该叫做阴谋吧!」

在这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下,我费尽力气骂了一句。十三号却看似一点也不在意。

「有件事情我必须纠正妳,零。我并没有煽动『零之魔术师团』,我只是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而已。其中也有一个结局是『零之魔术师团』成为正义的化身,选择与人类共存,可是他们却自己选择了被毁灭的结局。」

「被毁灭的结局……?」

「没错。『零之魔术师团』选择以『报复的狂宴』这种再糟糕不过的方式背叛人类的信赖,选择化身邪恶的结局。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选择成为正义。被迫拯救并守护被魔女攻击的国王,变成持续扮演民众心中的正义的小丑。真是的……原本我希望他们能成为守护国家的正义化身,才让魔术师团冠上零的名字,结果却正好相反。就是因为这样,现实才会如此可恶。不确定要素太多,无法依照理论进行……就是因为这样,才耗费了十年之久。」

十三号把他宽阔的肩膀缩成一团,十分厌恶似地皱起眉头。

「误会、报复,然后是报复的报复——不管是哪个时代,从战争结束到诞生新国家的这段过程都是极为悲惨污秽的。零,妳没有必要知道这些,妳只要待在洞穴里等待,然后接收我所创造的国家就行了。魔女会成为人人景仰的正义化身,魔法会成为一种崇高的技术散播到全世界,妳只需要成为『魔法』所带来的繁荣与和平的象征,君临这个世界就好。」

「愚蠢!你以为那是吾的愿望吗,十三号!吾只要你能回来,只要这样就够了——!」

「妳曾说过想要看看天空吧。」

零用力倒吸了一口气。天空。她的嘴唇轻轻复诵了这个词。

「妳曾追求过洞穴之外的世界吧,妳也说过要是能把《零之书》的魔法散布出去,创造一个大家都能轻松便利地生活的国家就好了,对吧。我的确说过那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技术,但妳仍抱持着孩童般天真的梦想,持续保存着《零之书》。既然如此,那我就来帮妳实现这个梦想。」

一切都是为了魔女的和平——同时也是为了零的幸福。

原来如此啊,十三号。所以你才会越来越疯狂吗?

「现在正是创造那个国家的时候,零。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所有种子都已经播下。听了那个自称阿尔巴斯的小鬼——索雷娜的直系血亲的话,选择战斗的魔女就会前来讨伐我。前来讨伐那个当初立下魔女血书,发誓绝对忠诚的『那位大人』。」

魔女的血书,一旦违反契约就会瞬间消灭。之前从狗脸男那里听来的话,突然在我心中连系了起来。

——脱团魔术师们企图杀死十三号。

——还来不及和十三号战斗,那些人就全部被「那位大人」的惩罚给消灭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种剧本啊。

为了学会魔法,就必须加入「零之魔术师团」,立下魔女的血书,发誓效忠「那位大人」。而所有的脱团魔术师,全部都是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学会魔法的人。

换句话说,几乎所有能够使用魔法的魔女,都曾透过魔女血书发誓效忠十三号。所以那些试图挟持人质杀害十三号的魔女,其实是被魔女血书的力量给消灭。

我边吼边使力,上半身开始可以稍微抬起来了。十三号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的神色,心怀愤怒的人,精神比任何人都弱——是这样吗?

「怎么回事……?我还活着——」

「她是愚昧又短视的魔女吗?她选择战斗了吗?到底是谁做出『报复的狂宴』的契机,是谁散播瘟疫的!索雷娜只是为了拯救村子才使用魔术的吧!」

我的脖子感受到死亡的恐惧。那个东西的下颚和牙齿,现在正确实地咬住了我的心脏。

大叫的人,是被我压在身体底下的十三号。下一秒钟,我就被一股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巨大力道猛力推开,难堪地滚倒在地。

——为什么零会受伤?

但他像是为了推开黑暗而向前伸出的手,指尖迅速爆裂,喷出血来。

——别攻击他们,会伤到零。

随后黑暗激射而出。

才不存在呢!我正打算这样大吼时,整个人突然愣住了。因为我想到当初在佛米加的旅馆里洗澡时,零的确在我身上画了某些图案。

如今同样的事情即将再次发生,而且是先前完全无法相比的超大规模。

「零之魔术师团」和脱团魔术师,平常互相敌对的两股势力为了讨伐十三号而携手合作。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他们正在某个地方集结的画面。

虽然不能动,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发出充满威吓感的低吼。十三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厌恶变化,只会封闭一切的人,当然愚蠢!躲在洞穴里,像仪式一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议论!他们早就已经停止思考,实际上根本已经死了,唯一的变化就只有零。我向他们建议放眼外部世界,给了他们选择,试着说服他们。可是结果永远都是否定,他们甚至畏惧零的力量,打算让她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

十三号的眼睛瞬间从我身上移开,看向零。就在那一瞬间,我立刻站起身来冲了过去。

「要想切断灵魂的连系,让零重获自由,就只有让零解除咒语,或是让你死在我的结界里而已。否则我瞬间就可以让你变成木炭了!」

多亏如此——虽然还有点勉强,不过身体可以动了。

可是啊,十三号。

等级差太多了,零完全凌驾在十三号之上。互相冲突的黑暗一步一步地逼近十三号,我都可以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别讲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把东西丢还给十三号。然而十三号一不小心躲了开来,东西就这么因为不幸的意外事故而掉在地上破掉了。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是我的问题。」

在零和十三号背后不断蠕动的黑暗猛烈喷出,看起来就像准备吞噬对方一样冲了出去。双方正面互撞,黑暗吞噬着黑暗的地狱随即开始。四周充满着血的气息,腐肉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战争的气息——

你所信奉的那个事实——应该不全都是符合你心意的东西吧。

「你曾让零选择过吗?问过她到底想做什么吗?仔细看看零吧,十三号。你觉得那家伙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你以为她将来会笑着感谢你当初帮忙杀了那些碍眼的魔术师吗!」

既然如此就别生气啊,十三号。是因为我说出了事实,让你觉得很不中听吗?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叽叽叽的声响。我抬起头来,睁开眼睛。

「你——!」

这句话才落下,看似包围着零的身体的黑色粒子迅速迸裂,瞬间形成了一个魔法阵。十三号忿忿地啐了一声,随即跟着画出一模一样的魔法阵。同一时间,我周围的火焰倏地消失。看来就算是十三号,也没有办法同时并用两个咒语。

——不行,他撑不下去了。

零一边大叫一边摇晃着鸟笼。

我遭到攻击,但我毫发无伤,而是由零负责承担伤害。

「放屁!分明就是为了你自己吧,十三号!那只是因为你想这么做而已!别搞错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了。

十三号只有脸颊被碎片割伤,伸手猛然一挥,我被一道像是在空气当中直冲而来的小小雷电直接撞飞,滚倒在地。

「——你知道吗,佣兵。那样并不叫做归还,而是叫做使用啊。」

喂,狗脸男,你的肯定是错的啊。引发瘟疫的不是「那位大人」,而是那群龙蛇混杂的脱团魔术师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始作俑者都是十三号。

零一边拍去身上的金属碎片,一边从炸开的鸟笼里踏出一步。

这就是十三号写好的剧本。

「——怎么可能!」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奴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宴吞噬一切吧!」

十三号的脸色瞬间刷白,猛然回头看向鸟笼,不过已经太迟了。从碎掉的小玻璃瓶里洒出来的液体已经接触到封住零的魔法阵。随着一阵暗淡的闪光,地上的魔法阵随即消失。

「——十三号,吾唯一的同胞,最后的同门。」

「你以为从那些被你杀死的魔女身上榨干魔力,就能提高自己的魔力吗,十三号?难道你忘了吾是零,而你是十三号的理由吗?」

「那么你要试试看吗,十三号?吾现在有点不愉快啊——!」

「你还不懂吗!零承担了你这家伙所受到的伤害。你身体某个地方一定画有用来连系零的咒术刻印吧!」

「你并没有罪。若是在其他状况下,光凭你为了零而用两把匕首爬上悬崖的执着,我可能会相当乐意让你成为零的随从吧。可是——你对零的影响太深了。」

「你是白痴吗!像她这种贪吃、毫无羞耻心、懒惰、自信过度、任性又缺乏常识的魔女,我怎么可能有办法了解她啊!不过啊,十三号。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不需要的亲切强加在她身上,或是把她这种美女关在牢里,让她发怒哭泣啊。我是个男人,是个佣兵,男人的职责是爱惜女人,佣兵的职责是收了报酬就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啊,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啊,十三号!」

至此,我总算是理解了。

但做出选择的人确实是索雷娜没错。明知道拯救村子就会遭人猎杀,但她还是选择了村子。硬要说她是短视的魔女,其实也没错。

「禁章•最终项——〈黑虚〉!承认吧,吾即为零!」

「独自一人被遗弃在洞穴里十年,最后好不容易才见到能够正常交谈的同类,要人不受影响才是强人所难吧……!可别恨我啊,十三号——至于责备零,就更是彻底搞错对象了!你只是把零身边的同伴抢走,让她孤单一人,让她受到伤害而已吧!你有办法想像那家伙到底有多么渴望对话……有多么渴望见到人类吗!」

原来如此,这种人的确不需要同情。

这个魔法是零创造出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为了狩猎,不是为了助人,更不是为了拯救而用的魔法。和呕吐感同时窜升上来的恐惧,让我有种想要惨叫着逃跑的冲动。可是要逃去哪里?该怎么逃?

十三号气愤地吐出这句话。这样叫做有控制力道吗?我跟静电已经在坏的那一方面打交道很久了,刚刚那一下可是非常有效啊,我都站不起来了。

「禁章•最终项——〈黑虚〉!承认吧,吾名为十三号!」

我涌上一股强烈想吐的感觉。那两道互相吞食着对方的黑暗——都是人类的集合体。它们互相啃食,互相残杀,尖声惨叫,放声大笑。

我龇牙咧嘴地笑了。

「那零又如何!」

同样的道理,也能用来解释十三号这句话。

「可恶,控制力道实在太麻烦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真的打算杀死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魔女吗,十三号!你想让远古智慧的结晶,以及背负着希望的年轻魔女,全因为吾的错而死吗!」

我被狗脸男带来的魔女攻击,魔法确实贯穿了我的肚子。然而根据阿尔巴斯所说,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吐血倒地。

「什么东西——?」

十三号紧咬着牙关,脸上露出苦闷的神色。另一方面则是悠然自得地微笑的零,眼中绽放着无穷无尽的黑暗之色,平稳地摇荡着。

「泥暗之魔女——从无中生有的无可动摇的基准值。然而知识和技术有时是可以超越天赋之才的。」

「你还真是够任性的啊,十三号。对你不利的事实就选择忽略吗?那么你和零的师父又如何?你的同伴们又如何?他们都是既愚蠢又短视,而且期待战争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零受伤!」

十三号突然用手杖重重敲了地板一下。随后像是包围自己一般,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同时还有一道细细的火焰圈住了我的身体——那是魔法阵。

我一口气缩短了自己和十三号之间的距离,把背包里拿出来的某个东西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那个东西在十三号旁边擦身而过,碎裂在地板上。

我们被十三号抓住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离开零身边的那个晚上。

「我没办法收下你的谢礼。因为我到现在还是魔女的佣兵,报酬必须从委托人身上领取才行——所以我已经确实还给你了。」

「只不过相处几天而已——你以为你就有办法了解零吗?太可笑了!」

「——那索雷娜呢?」

十三号会死——死在零的手上。

现场只会留下十三号一个人在场。从此,十三号的正义将会成为无可撼动之物。

「真是个像恶魔一样擅长狡辩的男人——吾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喔。」

「会死的只有选择作战的魔女。只有那些愚昧又短视,蠢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可疑存在『那位大人』的人。这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值得拥有力量的俗物,真正会深思熟虑的古老魔女们,现在也都悄悄隐蔽了声息,等待风波过去。」

「——零!」

咳!十三号吐出一口血,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跪倒在地。

接着,前来讨伐十三号的魔女集团,会在攻击十三号的那一瞬间彻底消灭,一个也不留——换句话说,就是一群邪恶的魔女,在畏惧魔女的民众面前消灭殆尽。

为什么我要保护这个混蛋?

我猛然叫出声来。同一时间,十三号终于跪了下去。看到准备把十三号咬死的黑暗直冲而去,我的身体抢在脑袋之前先动了起来。

「这全部都是为了零!」

瞬间,十三号的表情出现了显著的变化。他露出了明显的憎恨与轻蔑之情,眉间出现深刻的皱纹。看来应该是忌妒。这可真是令人高兴啊,十三号。你竟然会忌妒我这种人。

十三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不过下一秒钟,便炸开了几乎快要震破耳膜的轰然巨响,刚刚关住零的鸟笼整个粉碎。

「佣兵!」

「退下吧,零。现在的妳没办法和我作战。」

「妳……妳脑筋是怎么想的啊!雇主反过来保护佣兵是想怎样啊,王八蛋!喂,十三号,快点用守护之章的魔法做些什么!」

咯咯咯地,零抖动着肩膀笑了。不过那个表情瞬间消失,望着十三号。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下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短视的结果,自我责任。自己选择,自己作战,然后擅自死去。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这块土地上的魔女所做出的选择吧。有部分学会魔法的魔女,对于魔法的根源——魔术相当感兴趣,于是进行了瘟疫魔术的实验。虽说是为了消除瘟疫,不过在民众对魔女满怀怨恨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举行仪式,自然可以想像这无疑是火上加油。至于索雷娜最后还是举行了仪式,那也只不过就是她的选择罢了。」

「阿鲁多•格鲁多•因•德•科亚•提亚•捷亚——于欲望与渴望之交点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暗深渊呼唤朽坏之门来此!」

「那么……阿尔巴斯又如何?那家伙的确选择了战斗,是很短视没错,不过她还只是个孩子!先是父母被杀,接着唯一幸存的重要家人——重要指标!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因为这样踏上歧途之后,你就要把她当成道具送上火刑台吗!」

「那种玩意儿——」

世界瞬间变了。地下室的墙壁和地板开始崩落,脚下的无底深渊当中,有某个东西——某个散发出惊人寒意的东西正在缓缓爬上来。

零一边大叫,一边从鸟笼里伸出了手。我很想抓住那只手,但现在没办法。再等一下。

「零!够了!已经分出胜负了!」

两人同时开始了咏唱。

到底怎么回事?我边想边朝着十三号的方向看去,随即看见了零全身是血的身影。

「你给我的魔法药。」

难道——会是那个?记得她的确说了「到时候你一定会非常感谢吾」,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怎么可能——差距竟然这么——!」

隔着一层绢丝般摇荡的火焰之墙,我狠狠瞪着十三号。

不管怎么看,刚刚都是零占了优势。在那种状况下,十三号是不可能逆转胜过零。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已经太迟了。我把十三号扑倒在地,做好死亡的觉悟咬紧牙关。如果是为了零而死,那么不论是身为男人或是身为佣兵,都是死得其所。但最后竟然是为了保护十三号而死,那就真的让人笑掉大牙了。轰地一声,充满血腥气的狂风吹过。因为突然静了下来,于是我在极度不情愿的状况下,维持着压倒十三号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抬头。

「即使是写在同一本书里,《零之书》里的四个章节各自需要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没办法使用守护之章——你为什么要挡住我!」

「烦死了,我一不小心就动手了!再说万恶的根源明明就是你吧!」

我大声吼了回去。这时,一阵低沉的笑声虚弱地响了起来。

是零——看来她还活着。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难看死了。这只是擦伤,魔法阵就是为了保护施术者不被自己的咒术所害……只是因为穿过了佣兵的身体,所以稍微伤到皮肤……」

痛痛痛。零发出一阵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过吾的意识似乎被力量稍微吞噬掉了一点,完全控制不了啊。要是佣兵没有介入,吾可能已经杀了十三号也说不定。这对骄傲自大来说是一帖良药,吾也应该自我警惕。」

十三号睁大了眼睛。

「妳打算……手下留情吗?以那样的威力?」

「被才能的差距吓到了吗?——不过很不巧的是,这并不是才能的差距,而是哪一方才是创造出这个技术的人的差别。」

「什么?」

「那本书里啊,十三号。」

奸笑。零露出了只能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表情,笑了起来。你没发现吗?你是笨蛋吗?果然吾才是天才。她光凭表情就能滔滔不绝地表现各种意义。

「有误记,而且还不少。」

十三号张大了嘴巴。就缺乏表情的十三号来说,这应该是最高等级的惊讶吧。

「什……么?妳说误记!难道妳想告诉我,妳写下了错误的技术吗!」

「别说傻话,吾可是天才。天才可能会犯错,但不会搞错。」

「那么误记到底是……」

「再复诵一次咒文吧。从第二节的地方开始,吾喊一二三就开始喔。」

说完之后,十三号也老老实实地听了零的指示。听到倒数之后,开始复诵咒文。

十三号依然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坐倒在地,然后沉沉叹出一口重重的叹息。

听到阿尔巴斯挑衅似的发言,十三号以沉重的叹息回应。就态度来说的确是面对着不成才的学生的感觉,可是相较于零喜孜孜地进行说明,十三号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麻烦。

的确没有。阿尔巴斯苦涩地回答。她以前也承认过十三号跟自己得等级实在相差太多,相信她也没有笨到会在这个时候回答「有」吧。

「十三号就是幕后黑手,而幕后黑手现在倒戈到这里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小鬼。」

原本毫无力量的人类获得了名为魔法的力量,总算可以站上强者的立场,可是这份力量即将不复存在,这种事情当然无法接受。要是碰上了擅自进行这种无法接受的事情的人,当然会使出全力阻止对方。

「没错。不分对象传授魔法,促使脱团魔术师诞生,全都是出自我的安排。我原本计划让『零之魔术师团』负责讨伐,以正义魔术师的身份获得民众的信赖,所以才来到这个国家。可是——索雷娜的死改变了剧本。『零之魔术师团』因为『报复的狂宴』便成了恐怖与邪恶的象征,所以我只好无奈地站上正义的立场。」

虽然打倒了十三号,但是老实说,状况实在一点也不乐观。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奴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宴——」

拚命煽动威尼亚斯陷入混乱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不知该说是自我中心还是以零为中心的个性发展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有种爽快的感觉。

「那么——十三号。你那散布魔法引发混乱,然后以肃清混乱的正义魔术师身份君临威尼亚斯,借此获得魔女们的理想国度的狡诈企图,如今虽然已经东窗事发了……但现在这个时候,威尼亚斯的魔女们应该正为了打倒十三号而集结在一起吧。在这两三天之内,就算全国各地都开始发生大规模的袭击,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一边听着零咯咯咯地笑着,一边看着崩塌之后,视野彻底开阔起来的地下室墙壁。因为零的魔法打破了面向悬崖的那一面墙壁,所以大洞后方可以清楚看到朝阳正在缓缓升起的大片森林。

在狗脸男的掩护之下,趴倒在地面上的阿尔巴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沉默地伸出手来的男人,也就是——

「我之所以想要夺取这个国家,是为了把这个国家送给零,因为我以为那就是零的愿望。既然不是,那么我对这个国家也没有任何兴趣或留恋。」

「解释起来很麻烦,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因为已经被包围了吧——要是新的追兵出现就麻烦了,所以直接告诉妳结论。我就是『零之魔术师团』的创始者——也就是妳们所说的『那位大人』。」

十三号的手杖掉在房间角落。从他并不打算把东西捡起来的模样看来,十三号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战斗意志了。

「所以是怎样?《零之书》里写了错误的咒文,要是咏唱了错误的咒文,魔法的威力就会下降吗?」

「零——一切都照妳的意思去做吧。」

「这应该很正常吧?也就是说《零之书》里的魔法绝对不可能赢过吾。正因为如此,吾才会半强制地搬出魔法的比试。要是吾开始了咏唱发动速度较快的魔法,你也会不得不以魔法来加以对抗。」

「妳说在书里加了安全装置,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妳真的在书里写了错误的东西吗?」

阿尔巴斯瞬间闭上了嘴,像是忍住不哭似地皱起了脸。

「可能连已经画好的魔法阵都被擦掉了吧……根本没有人愿意帮忙……!大家明明都赞成打倒十三号,可是一说到让魔法消失,所有人都会生气……」

「那么现在唯一的方式,就是消除魔法。把魔法阵的详细图型画在纸上吧,由我来画在这片土地上。」

唔!阿尔巴斯说不出话来。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轻声回答「没画完」。

阿尔巴斯似乎还是没办法相信,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十三号。

不过,确实会变成这样呢。要是立场互换,我应该也会有同样反应。

「要是我离开了,谁来从魔女手里保护威尼亚斯?许多无力的人类都会被魔女杀死。要是他们在毫无掌控力的状态下成功夺取这个国家,接着在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万能感之中,把自己过去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的魔女们——妳敢说妳现在有能力统率他们吗?」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下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狂宴——」

十三号举起一只手,阻止了试图安抚她的我,但他的视线始终紧盯着阿尔巴斯。阿尔巴斯虽然害怕,却也狠狠瞪了回去。接着——

可是对于不知道详细情形的阿尔巴斯来说,这等于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和唯一的伙伴同时出现。在这种状况下,相信任何人都会放声大叫吧。

4

十三号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大的误算就在于此。十三号完全无法想像,索雷娜会为了人类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喂,冷静一点,小鬼。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攻击十三号就不会消灭吧?既然如此,只要让十三号从这个国家里消失不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十三号似乎拥有能够察觉「零之魔术师团」的大小动向的神秘能力,而他竟然问出了「索雷娜的直系血亲好像快被杀了,不要紧吗?」这种实在状况外的问题。

「——真是抱歉。」

「会下降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尽管吾是个贪吃、毫无羞耻心、懒惰、自信过度、任性又缺乏常识的魔女,但仍然是稀世的魔女,绝对不可能忘记加上保护自己的保险。」

也因此,当我好不容易爬上悬崖,找到零,并和十三号对峙的这段期间,为了张开封魔结界而到处进行准备的阿尔巴斯,陷入了有点不妙的状况。

怎么可能不要紧啊!我连大吼这句话的时间都觉得可惜,直接跳上了由国内最快的快马所拉动的马车上,然后现在就到了这里——过去曾经设有通往学舍入口的拉提特附近的森林,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为了让这场战争能够顺利落幕,阿尔巴斯的力量是必要的。难得零也匆忙了起来,而十三号更是配合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索雷娜的死。这句话让阿尔巴斯脸上又出现了力量,怀着憎恨瞪向十三号。

「由十三号来画?可是要怎么画——」

「就算是这样,所有的错还是在当初把魔法带进威尼亚的十三号身上啊!用那种乱七八糟的散布方式,煽动叛乱的人也是十三号!不要以为没有直接关连我就会原谅他!是十三号杀死奶奶的啊!」

「十三号——你打算怎么做?」

正当阿尔巴斯瞪大了眼睛聆听的时候,十三号轻轻挥了一下手杖,展示在阿尔巴斯面前。结果发出红色光芒的宝石当中,立刻出现了阿尔巴斯和我们的身影。

「十三号真的是……『那位大人』吗?从零手中抢走《零之书》,还在威尼亚斯散布魔法……?」

「原本魔术书这种东西,几乎都是用只有作者才知道的暗号写成,《零之书》当然也有这类误记。越是高位阶的魔法,如果不是由能够无视这些误记的魔女来念,大概连发动都办不到吧。」

没错。因为阿尔巴斯火刑未遂事件,魔女之间讨伐十三号的声浪应该已经高涨到最高点了,现在这一切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不是那样的,小鬼。瘟疫的起因,是那些无法从魔法当中获得满足,想要试着研究其根基魔术的脱团魔术师,十三号并没有涉入。」

随后他们似乎决定把打倒十三号这个目的暂时延后,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试图夺走魔法和魔女未来的阿尔巴斯给杀了。昨日的同伴是今日之敌——因为利害关系一致而共同行动这一点,佣兵和魔女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异。

「身为索雷娜唯一血亲的妳,确实有理由憎恨我,杀死我。这世上除了零之外,我唯一可以对妳发誓,决不会抗拒妳加诸在我身上的死亡——所以,拜托妳。现在请给我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妳的力量是必须的。」

「别开玩笑了!明明是你动手散播瘟疫陷害索雷娜,然后借机杀死她才对吧!改变了剧本?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索雷娜——!」

——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尔巴斯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把颈炼一把扯了下来。想到她带着那种东西长达一年的时间,就觉得她的心情八成好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寡不敌众。就在高贵的灵魂只能在此散去的那一刻——对阿尔巴斯来说,肯定是全世界最难以置信的光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十、十三号——!」

「等、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戈……可是——他可是十三号耶!话说十三号就是『那位大人』——可是十三号是『零之魔术师团』的天敌……!」

我这么一说,阿尔巴斯嘟起了嘴,说着「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一道半是取笑,半是威胁的视线转了过来,我迅速把头撇向一边。

「是啊……」

「吾也在喔。」

零从旁补上一句惊人地缺乏紧张感的说明。理所当然的——阿尔巴斯完全气炸了。

这也跳太快了吧,十三号。你看阿尔巴斯的眼睛转成那样,都快晕倒了。

十三号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一副挑衅模样的零。

「刚刚佣兵也说了,吾打算和伟大的索雷娜的直系血亲小鬼联手封住魔法,借此为吾的失态——为《零之书》善后。虽然多亏了某个愚蠢又短视的笨蛋,事情闹得远比想像中还大,麻烦得很——」

这个时候「在阿尔巴斯的发起之下讨伐十三号」的走向已经彻底完成。认为决战即将到来而士气高涨的「零之魔术师团」和脱团魔术师们知道阿尔巴斯这个等同于背叛的行动,当然会暴跳如雷。

十三号轻轻挥了挥手,掉在地上的手杖立刻浮了起来,飞回十三号手中。和零作战时,他手上的皮肤严重撕裂,如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不过十三号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着坐倒在地的零伸手,帮她拉了一把站起身来。

「还有我。」

她看见了背对着太阳飒爽登场的——怎么看都像是邪恶魔术师的高大男子。

呼应着响亮的喊声,地面上窜出了无数藤蔓植物,将那些攻击阿尔巴斯的魔女们五花大绑,固定在地面上。

「难怪妳会……这么有自信……」

感觉异常地干脆,但是却无比沉重。这句道歉就是如此奇妙。

仔细回想,阿尔巴斯也都是在最后喊出「吾名为阿尔巴斯」,但零一定是用「吾即为零」来结束咒文咏唱。

「为什么你们会跟十三号在一起!还有为什么十三号会救我啊!」

这是事实吧,别记恨啊。

而村民们以为索雷娜就是瘟疫的起因,动手杀了她。

「我……」

咏唱到一半便停了。而十三号露出了天才不小心犯了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错误的表情,抱住了头——原来如此,咒文的确不一样。

缺乏表情的十三号,脸上难得出现了沉痛的痛苦与懊悔之色。

换成是我,要是突然告诉我以后禁止携带火药,我大概也会反抗吧。因为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使用方式,带在身边也非常有用。

「捕缚之章•第八项——〈茑笼〉!」

轻声回答之后,十三号站了起来。

不久之前——当零在城内打倒十三号,而十三号才决定协助零之后不久。

因为阿尔巴斯的演说,魔女们现在应该已经联手起来,不久之后就会前来讨伐十三号。可能造成国家内部开始崩坏的大规模战争,还有魔女血书所造成的魔女灭绝状况就在眼前。

「啊?什么?」

因为脱团魔术师的实验,发生了瘟疫。

看吧,果然叫了。十三号沉沉叹出一口气。看来叹气似乎是这家伙的习惯。

「『零之魔术师团』挂在脖子上的宝珠,都是从这颗石头分割出去的,因此所有带着这颗宝珠的人,全都可以用这支手杖进行管理,并监视其动向。所以我知道兽人战士即将回到零身边,还有妳决定为了封住魔法而行动。也因为如此,才有办法赶到这里来——这样说明够了吗?」

啊!我喊出了声来。难怪当时阿尔巴斯说,「就算按照书里的说法去做,也完全使不出高位阶魔法」的时候,零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刚攀登悬崖的时候还是深夜,如今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这——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怎、怎么可能立刻相信——」

说到这里,零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

「也是,分明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学会魔法,现在却因为某个人的独断行动而得知将来就要禁止使用了,那样当然无法接受啊。」

即使我也插嘴说明,阿尔巴斯仍然越来越混乱。大概是因为冲击实在太强烈了吧。

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阿尔巴斯他们正在全力奔走——

「伟大的索雷娜……她所拥有的思虑,是目光短浅的我未能考虑到的。她的死改变了一切。为了改变一切,她选择了死亡。我从未感到如此后悔,要是我那一天能够更快发现狩猎魔女的行动,或是能够成功救出她就好。伟大的索雷娜——真希望能和她见上一面啊。」

「所以说,他的计划就是自己把自己一手创立的魔术师团消灭啦。为了让民众产生十三号就是正义的形象,全是为了获得魔女的『真正和平』之类的玩意儿。十三号的计划里,需要正义的魔女和邪恶的魔女,而这双方都是由十三号扮演的啦。」

怎么会这样……阿尔巴斯的嘴巴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经过一段等待反驳的沉默之后,十三号轻轻拍了拍长袍下䙓,重新挺直身体。大概是确定了这段话的结论了吧,他又恢复成原本高压的态度,尖锐地朝着阿尔巴斯提出问题。

抢在随时都有可能尖叫逃跑的阿尔巴斯之前,我和零走了出来。阿尔巴斯彻底陷入混乱,嘴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但如果不尽快让魔法消失,那些前来杀我的魔女就会因为血书的力量而消灭。」

「不,她说的是事实。」

当然,阿尔巴斯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被杀。

「魔法阵画得怎么样了?」

为了消除瘟疫,索雷娜使用了魔术。

「那是召唤术的应用。跟召唤人类相比,送出图形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喂,魔女小姐啊。该怎么说呢……那家伙真是微妙的可靠啊……」

如果我是女的,搞不好会迷上他。而零对着忍不住发出低语的我点了点头。

「如果信得过他的话,其实是相当可靠的男人。只是基本上不会相信他就是了。」

看过阿尔巴斯画在纸上的图形之后,十三号沉吟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

「威尼亚斯是被山脉包围的国家。配置五个小规模的魔法阵,做出包围山脉内部的形状,然后再将那些魔法阵连结在一起,形成复合型魔法阵。画出魔法阵的人虽然是我,但是负责支配魔法阵的人仍然是妳,咏月之魔女。负担可是相当沉重的。另外妳也要做好觉悟,因为妳也会和其他魔女一样,将来无法正常使用魔法和魔术。」

「这、这我当然知道!」

「咒术的重点在于零的〈驳回〉——零,妳需要兽人战士的头颅。」

连我也忍不住全身冻结,狗脸男的表情也开始僵硬地抽搐着。

「为了让恶魔们承认这片土地上的〈驳回〉,就必须召唤统率《零之书》内所有恶魔的高位阶恶魔。可是因为刚刚的小型冲突,我们都消耗了太多魔力。要是没有上等的祭品,就没有办法成功控制恶魔。」

「喂、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讲得这么简单啊!」

「就是说啊,十三号!我可不准你拿大哥的头当祭品!」

喂,你这混帐狗脸男!不要若无其事地把所有危险都推到我身上来啊!要我现在立刻把你的头砍下来吗,混帐狗!可是十三号却露出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盯着我看。

——他只盯着我看。不行了,这家伙完全只想砍下我的头。

「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有许多魔女死去,或是有许多民众死去。如果没有在这两三天内封住魔法,为了打倒我而从国内聚集起来的魔女将会开始进攻,由魔法引发的混乱将会爆炸性地增加,可是我们消耗的魔力是无法在短短两三天内复原。」

「所以就叫我去死吗!」

我忍不住高声大喊。这时,零的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不要大吼大叫的,佣兵。吾绝对不会杀你。不过呢,佣兵,你的脖子可以继续连着没关系——但是要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身——身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获得承认的话,只要让恶魔附在佣兵的身体里进行交涉就够了。这么一来,吾的负担也会比较少。哎,不过呢,这也是以使用兽人战士为前提的状况就是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让恶魔附身在我的身体——拜托不要讲得这么轻松啊,魔女小姐。

零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着我。

「——承认吧!吾即为零!」

被害越少,事后处理就会更加轻松。如果要进行仪式,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吾不会让它失去控制的,吾可是泥暗之魔女,从小就受到恶魔渴求,无需祭品就能和恶魔交换契约的稀世天才。如果只是附身在凭藉物身上的恶魔,就算是魔力不足的现在,也有办法成功驾驭。」

『予以承认。好久不见了,我最爱的——』

「而且脚步声还有三只!怎么办,大哥?混战、奇计都是战争专家的工作吧?」

「别让她咏唱!快点加派人手!」

「能不能拜托你相信吾呢?」

——好暗。

「攻击牠的脚!我右你左!——快跑啊,狗脸男!」

「吾命尚存之时,彼力尚存之时,将吾等之力怀抱于身——!」

「才不要呢!」

我犹豫了一阵子之后——

快要撞上的前一刻,我从阿布野猪的鼻子上跳了下来,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一声宛如岩石与岩石互撞的通天巨响之后,周遭立刻恢复宁静。我站了起来,而那两只狠狠撞在一起的阿布野猪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但是看起来没有致命伤。短期内应该是醒不过来,只是牠们的强壮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应该是托了厚重的皮下脂肪的福吧。

我努力想转过头去,他们的身影才刚进入视野,就看到野兽被人压扁似地弹了出去。

「感觉不太妙啊,大哥——小喽啰都撤退了。」

当初阿尔巴斯为了占卜出零的所在地,曾让恶魔附身在她的身体。难道现在要让我进行那个吗?实在一点也不好笑啊。

我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至于看起来相当僵硬这一点,就先别管了。毕竟我的胆小可是天生的啊。

零也平静地笑了笑——然后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我爬到附近一棵树上,蹲在树枝上等待脚步声朝着这里撞过来。然后再看准时机,直接跳上了阿布野猪的鼻子附近。我把绳子紧紧绑在想要把我甩下来而不断暴动的嘴巴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扯。

「那是统治威尼亚斯这块土地的精灵啊。不过从魔术角度来看,那些东西全部统称为恶魔就是了。我们守住了啊,大哥,是我们赢了。」

不等我开口打招呼,阿布野猪再次朝着我和狗脸男冲了过来。

「吾在此宣言!从今日开始以至于未来生生世世,所有踏入此地之人,都将在吾的能力所及范围内〈驳回〉所有魔法!」

前正规骑士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啊,擅自期待的我真是太蠢了。

「可是——!」

划开厚重脂肪和坚硬肌肉的剑尖,直达不断跳动的心脏,然后贯穿。

据说野猪肉非常美味,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想着吃的时候。我连忙冲回了魔法阵的所在地——然后被阿布野猪撞飞的狗脸男直接朝我撞了过来。

因为结界的效果,魔法不会攻击到零他们,所以我们的猎物就是受到魔女操纵的熊或野狼。虽然比人类可怕,但是却比杀人轻松许多。

「嗯、嗯!」

「……没时间给他们致命一击了。」

面对这句似曾相识的台词,我用鼻子哼了一声,低头看着零。

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不下二十人的气息,正将我们团团包围,的确,现在已经不可能逃跑了,只能下定决心。

高声大喊之后,十三号开始用手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跟阿尔巴斯所画的图形一样,用一个大圆连系住五个小圆。这时十三号开始念念有词,一堆复杂的图案开始浮现出来,填满所有空隙。

像是盖过我和狗脸男的怒吼声一般,阿尔巴斯的声音响彻天空。

糟了,零会——

「该不会是……阿布野猪?刚刚那些小喽啰都是用来争取时间叫牠过来吗!」

「无名无姓的恶魔之王啊,降至此献祭之兽身,听从吾言!」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他点了一下头。这应该是十三号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程度的赞美吧。

「就说我是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声音听起来非常缓慢,温和,同时带着完全不符合目前状况的平稳与庄严。

「魔法阵已经成功扩大到目标范围,转印成功了——咏唱吧,咏月!」

「要开始了,咏月!零!」

同一时间。

「也对,说的也是——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吾是你的雇主,而你是吾的佣兵。那吾就换个说法吧——这是命令!相信吾,佣兵,吾绝对不会杀你。」

阿布野猪发出一声高亢的吼叫,整只向后仰起,改变了冲刺方向——前方有另一只阿布野猪。拥有推倒树木的冲刺能力的阿布野猪,要是从旁边突然撞上另一只同样高速奔跑的野猪,会发生什么事呢——

瞬间,我的呼吸停止。剧痛与苦闷让我在地面不断地挣扎翻滚。

「辩论是如吾所愿,可是现在的时间有点不够了——就直接告诉你结论吧,十三号。吾是绝对不会杀死佣兵的,因为吾定下契约了。」

我抱着双手看向天空。我是佣兵,佣兵就是要服从雇主。不管那是多么强人所难的命令,只要我承认对方是我的雇主,都必须服从。

可能是因为仪式成功之后放心下来了吧,阿尔巴斯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起来,然后骄傲地看向十三号。即使注意到她的视线,用封魔结界这玩意儿守着零和阿尔巴斯的十三号,依然面无表情。

「地、水、火、风、天,至福现世的支配者们啊,扎根于时间之流的流逝者们啊。」

感觉远方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零瞬间呆了一下。她凝视着我的脸,然后突然咯咯笑了出来。

「你、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考虑一下状况再说话!就算是恶魔,也会更加珍惜这个世界啊!」

我叹出一口气,然后随着一声用尽全力的咆哮,握着剑冲了出去。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封魔仪式。十三号!布下两层封魔结界,一是保护吾辈的小规模结界,另一个则是将这片土地上的魔法全部封印的结界,小鬼则是听从十三号的命令!」

支援!魔女们的喊叫声此起彼落。狗脸男朝着我冲了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

十三号一声号令,阿尔巴斯连忙跪下,双手朝着天空伸去。

眨眼之间,一个小规模的魔法阵便完成了。十三号用手杖用力贯穿了魔法阵的中心,魔法阵立刻像是被拉开一般迅速放大,变成一道道光之线直奔远方。

零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但我也是赌上一条命了啊。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平常明明总是尖着嗓子聒噪不停,没想到竟然能发出这种声音。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敌人可是被魔女操纵的三只阿布野猪,而且还是从三个不同方位朝着进行仪式的三人冲过来。如果我们不出去迎战就会来不及,可是我和狗脸男一旦离开,进行仪式的三人就会毫无防备了。

零边说边朝我拇指上的伤口望了一眼——不过,的确没什么时间了。看着被十三号的魔法固定在地面上的魔女们,以及森林当中随处可见的狼烟,还有不断朝着我们逼近的脚步声,对方是真的为了阻止封魔仪式而倾巢而出了。如果我们现在逃跑,感觉他们应该会立刻在国内引起暴动。

——既然如此。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降低重心向前冲刺,斩断了阿布野猪的脚。只要有堕兽人的臂力和阿布野猪的冲刺能力,就算是坚硬的骨头也能一刀两断。阿布野猪一边发出刺耳的悲鸣一边仰躺在地,随后我把剑尖抵在牠的心脏位置——用尽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不可能的,零!虽然恶魔一定会乐意附身在兽人战士的身体上,可是——只要一个失去控制,整个国家都会被消灭!」

「佣兵!狗!看样子下一批客人也已经抵达了,交给你们对付。虽然布下了能使魔法无效化的小规模结界——但是除了无法挡下物理攻击之外,魔术仪式可是完全不通人情,只要施术者稍微移动就会失败,吾辈可是毫无防备的。」

阿尔巴斯拜倒在地。间隔一拍之后,某种异常飘渺、看起来十分朦胧的的东西,像是包围在阿尔巴斯四周一般出现了。

阿尔巴斯惊讶地大叫,但我可没有任何足以能够理解为何惊讶的素养。就算有那样的素养,也会因为我觉得十三号所有的行动都偏离常轨,所以不会感到惊讶吧。

「……唉,既然是命令就没办法了。」

——而且还有某种怀念的感觉。

「客人?」

「不要再挣扎了!乖乖改变方向吧……!」

「那是——」

「我负责宰掉两只。你就留在这里,一边护卫一边攻击最后一只!」

除此之外,最后这只野猪似乎是身经百战的勇者。再加上那只瞎掉的左眼,我想那应该是当初阿尔巴斯用来攻击我们的那只阿布野猪吧。

「就是这样,佣兵。吾知道你很害怕,这可能是强人所难也说不定——」

我用尽全力拒绝。连零都忍不住吃了一惊,瞪大眼睛。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1 第六章 禁咒插图(3)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1 · 第六章 禁咒 · 第3张插图

疼痛突然远去,感觉迟钝了起来。一种黏稠的感觉开始侵蚀着我,眼睛再也看不见。

「我才不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人最重视的就是自己,个性也没有好到受人委托就回答好的,请用——妳应该懂吧,主人大人啊。」

暂停一拍,无声。

「不要强人所难好吗!那边虽然都是外行人,可是有二十个之多耶!我才没办法一边处理他们,一边对付阿布野猪好吗!我可不是战争专家啊!」

十三号像是放弃似地啐了一声,我和狗脸男举起了剑,这和我听到对方那边传来魔法咏唱声几乎同时。啊——啊啊,我果然还是最讨厌魔术师了!

我好不容易才看出那似乎是个人形——

「很……痛耶!这只笨狗!连一头都解决不了吗!」

同一时间,零举起双手,高亢地放声大喊。和阿尔巴斯的声音相比,这道声音强悍得令人畏惧,仿佛能够将人压垮一般沉重且深厚。

的确,之前包围着我们的气息,像是潮水退后一般渐渐远去。同时,我听到了某个声音。撼动鼓膜的振动,瞬间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地鸣。

露齿咆哮的野兽无视于我,直接朝着零猛然冲去。

尖锐的悲鸣声拉出一道长长的尾音,最后阿布野猪终于毙命。

「咦……等等,那是什么?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可以用咒文咏唱画出魔法阵啊!」

零的声音直接在脑中深处响起。全身血液就像是沸腾一般燥热起来,强烈到快要无法睁眼的剧烈头痛来袭。我立刻痛到跪了下去。

狗脸男一边擦着剑上的血,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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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与堕兽人
  4. 04第二章 《零之书》
  5. 05第三章 零之魔术师团
  6. 06第四章 十三号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正在阅读
  9. 09最终章 魔法许可
  10. 10一个在充满恶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后记

第二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2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国
  4. 04第二章 圣N与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圣N
  6. 06幕间 日益恶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亚贝纳
  8. 08幕间 身负之罪
  9. 09第五章 圣都阿克迪欧斯
  10. 10第六章 牺牲的山羊
  11. 11后记

第三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3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审判官
  6. 06幕间 付出的牺牲
  7. 07第十章 生还之水路
  8. 08幕间 贯彻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个魔N
  10. 10第十二章 圣N的奇迹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欧斯的圣N
  12. 12后记

第四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4 黑龙岛的魔姬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龙岛
  4. 04幕间 魔法国家
  5. 05第二章 公主与马
  6. 06幕间 无法送达的信笺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间 人偶之梦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术师
  10. 10幕间 工作完结
  11. 11第五章 迎击战
  12. 12幕间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龙王
  14. 14最终章 审判官的决断
  15. 15后记

第五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5 乐园的守墓人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乐园之海
  4. 04幕间 乐园的守护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庄
  7. 07幕间 礼物
  8. 08第四章 佣兵的契约
  9. 09幕间 乐园
  10. 10第五章「啄木鸟」
  11. 11幕间 乐园的回忆
  12. 12第六章 教会与魔N
  13. 13幕间「不完整之数字」
  14. 14最终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后记

第六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6 咏月之魔女〈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从零开始
  4. 04幕间 迈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与野兽的舞会
  6. 06幕间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号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后记

第七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7 咏月之魔女〈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圣魔战争
  4. 04幕间 外侧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间 永恒的惩罚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间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团结之时
  10. 10后记

第八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8 禁书馆的司书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恶魔的领地
  4. 04幕间 不和谐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来自恶魔的邀请
  6. 06第三章 禁书馆
  7. 07第四章 恶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谓的「交配」
  9. 09第六章 进军大教堂
  10. 10后记

第九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9 零的佣兵〈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诺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鸿沟
  5. 05幕间 黑S的杀意
  6. 06第三章 谎言
  7. 07幕间 魔N与恶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价值
  9. 09第五章 诀别之时
  10. 10幕间 晴天霹雳
  11. 11第六章 来自现实的呼唤
  12. 12后记

第十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10 零的佣兵〈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间 磊落的大团圆
  5. 05第二章 恶魔
  6. 06幕间 懦夫所见之梦
  7. 07幕间 魔N与恶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凯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后记

第十一卷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11 野兽与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稳定的粮食供给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会吧
  5. 05第三章 村庄的庆典
  6. 06「被遗忘的约定」
  7. 07「野兽与魔N的结婚家家酒」
  8. 08「画家与闭锁之间」
  9. 09尾声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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