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龍王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4萬 字

1
爲了追趕朝諾迪斯飛去的龍,我們動員了留在阿爾塔利亞城中所有的馬匹和運貨馬車,沿着道路全力奔馳。
格達騎着馬領在前頭,我抱着零跑在他身旁。
而神父和魔法軍團坐在運貨馬車上,跟在後面。
話說回來,就算我們趕到了,又該怎麼做呢……?不靠魔法能夠與那頭龍抗衡嗎?
別說勝算了,甚至沒有能力作戰,只是不顧一切地趕往諾迪斯,又有什麼用呢?
雖然我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我望向一旁騎着馬的格達,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關於這個問題,他比我更煩惱。
對我來說,無論情況有多糟糕,只要我和零能夠活下來就夠了,但是格達身上還肩負着百姓的性命。哎,擁有權力也不怎麼好玩啊。無論是國王還是指揮官,在掌握權力的同時,也要承擔沉重的責任——尤其是像格達這種腦袋硬得跟石頭一樣的男人,更是會格外深感責任重大。
我想着想着又偷偷望向格達,這時卻突然聞到血腥味,皺了皺鼻頭。
在哪裏?這附近肯定有什麼人受傷了。我正打算告訴格達的時候——
「——停下來!」
格達發出號令讓我們全都停了下來。
我們正好來到諾迪斯與阿爾塔利亞國境的交界處,眼前就是山谷小路了。
我仔細一看,有個身上流血的人,倒在山谷的入口附近。
——即使從遠處觀望,也能分辨出那是魔法軍團的制服。
「喂,那傢伙是……」
「小吉!」
沒錯,那個魔法士兵好像叫這個名字。昨天他和格達大吵一架,應該是留在阿爾塔利亞城裏纔對……後來沒在城中看見他,沒想到竟然倒在這種地方。
格達躍下馬背,跑到年輕魔法士兵的身邊。零也從我的肩膀下來,走到魔法士兵身旁。
「太好了,他還有氣……」
格達發出安心的嘆息。人還有氣——話雖如此,他身上的傷相當嚴重,隔着褲管都看得出來,他的腿骨碎成好幾截。
我想起貨船遭到襲擊的那時候,零和龍一瞬間目光交錯的事情。但現在和當時不同,零的氣勢和龍不分上下。
這時候——
零將目光投注在神父身上。
「嗯。」格達堅定地回答:
「——啊?」
「……嗯?這啥啊?」
「在公主魔法失控的時候,那頭龍明明沒有受創太深,卻逃回山中的理由……就是牠害怕雨水!」
因爲遇上這種狀況,要是不開點玩笑心裏就真的要絕望了,我們纔會這麼做。
「總算是沒有缺手缺腳啦——魔法軍團那幫人呢?」
看見零和煦的微笑,讓神父臉部肌肉痙攣起來。同時,零朝着天空擺出拉弓的動作。
正準備衝向魔法軍團的龍,又再度把注意力轉回這邊。零和龍的目光,帶着明確的殺意碰撞在一起。
「所有人統統散開!快跑進森林裏,拿樹木當掩護!——龍在埋伏我們啊!」
在這種狀況下,她露出了最爲燦爛的笑容。在我被龍幹掉之前,妳是想用那張笑容先害我死掉嗎!
光之箭從她手中勁射而出,打在龍的身體表面上。
「很好,來吧……來追我啊……!」
「吵死了,我去爭取一點時間啦!那傢伙這麼大隻,肯定沒辦法追進山谷裏面。趁我引開那頭龍的注意力時,你去召集那些派不上用場的魔法軍團,逃到山谷裏去。」
剛纔失去平衡的龍,重新站穩了腳步,那雙燃燒怒火的眼睛狠狠瞪着我們。我冷不防地抓住神父的手臂,一口氣把人丟了出去。
原先魔法士兵因疼痛而面色猙獰,現在也和緩下來了,接着他緩緩睜開眼睛。這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揪住格達的領口。
差點失去意識的我,突然感覺到龍的尾巴從頭上削了過去,這九死一生的體驗終於讓我徹底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格達還沒問完,聲音就被龍足以震破耳膜的吼聲蓋過去了。
我從腰包中掏出火藥,在引信上點火後扔向龍。火藥在龍的臉部附近爆炸,讓牠嚇得往後仰起。
這時候,追在後頭的我方部隊正好走進了視野之中,格達從樹木後方探出身子大吼:
明明是出自美男子口中的悅耳嗓音,卻讓我覺得不爽到了極點。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聽見這個聲音向自己挾恩圖報,讓我嫌惡地皺起眉頭。
要是剛纔沒跌倒的話,我就要變成龍的大餐了。
然後,牠發現我了。
「退下吧,吾來治療。」
在此同時,龍甩動尾巴掃平周圍的樹木後,用力拍動翅膀飛到了天上。看見牠不打算窮追猛打,我鬆了一口氣,又發現零和格達從樹林的另一頭跑了過來。
「因爲牠棲息在岩漿當中,所以水就是牠罩門嗎?」
「你很帥氣喔。」
原來在空中盤旋的龍,正朝着山谷下降。
因爲跳太猛而在上頭滾了幾圈,我伸出爪子扣住牠粗糙的身體,纔想辦法穩定下來。我就這樣在龍的背上跑了起來,一口氣衝到頸部附近。
我立刻抱起零和那個魔法士兵,拉着格達跳進森林之中。
我也頗爲配合地吐了個無厘頭的槽。格達聽到以後,語氣緊繃地低吼:「你們怎麼還有閒心瞎扯!」
「吾懂了!覆蓋在牠身上的東西,其實是冷卻凝固的岩漿!」
「……不會吧?」
「我們纔沒有看起來那麼輕鬆呢。」
原來是神父。
於是我朝着來襲的龍,盡全力衝了過去。
龍壓低身子,用宛如柱子的粗壯四肢蹬着地面前進。看來牠不只會飛,連地面戰鬥也有兩把刷子。
「你竟敢將神父當成誘餌,居然做出這種堪比惡魔的行徑啊……!既然都把人丟出去了,你好歹也要達成相當的成果啊……!」
別說有沒有勝算了,我甚至連生存的機會也很渺茫。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應該能夠自行走路。」
「你說——」
「我也不想幹這種蠢事啊!但是一直躲在這裏,到頭來還不是會死!還是你覺得自己比我更強壯嗎?難得我想耍耍帥,你就不要礙事了!」
我捂着耳朵抬頭一看,才發現那頭巨龍就在懸崖上面冷眼望着我們。
「不算全對……但這麼說不算錯,只是並非如此單純。水確實是牠的罩門,但正確來說,應該是『在某些時候水會成爲牠的罩門』。」
「——你不用再假裝視而不見了,神父。」
零思索了一下子,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麼,猛力站起身子。
「對不起啦——我現在需要一個誘餌!」
爲了找尋鱗片之間的縫隙,我伸手胡亂摸索龍的頸部,但是——
「那麼——輪到吾進攻了。接下來是開心的除龍時間喔。」
「剛纔讓我摔倒的東西……是你這傢伙的手杖啊。」
察覺到投來的視線,神父不解地歪過頭問道:「我嗎?」
「傭兵,你沒事吧?」
原來如此,你也想出風頭喔?但是現在可不是搶着出風頭的好時機啊。
「……真是靈活的舌技啊。吾也想學習呢。」
格達連忙抓住我的衣服,試圖把我拉回去。
我才嘀咕完一聲,龍就露出懾人的利牙朝我們衝了過來。
我的頭上突然捱了一記衝擊,接着又聽見一陣唾罵: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幹嘛?——用膝蓋想也知道,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現在就幫你包……」
「你這個——活該遭到報應的廢物!」
可惜他並沒有被龍喫下肚,還活跳跳地跑了過來,拿起手杖敲了我的頭。
「——嗚啊啊啊!不行不行要死了要死了!這下子要怎麼辦,這下子我要怎麼辦啊!」
「因爲污穢不堪的墮獸人,實在不適合作爲獻給龍的供品——現在是要先讓他們逃走對吧?既然如此,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出風頭呢。我好歹也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呀。」
馬匹的嘶聲猶如平地炸雷一般,格達的坐騎被龍一口吞下,之後還俐落地吐出馬鞍和繮繩。
「傭兵。」零從背後喚着我:
「不,都是石頭。」
「喂,你想做什麼!不要衝動行事……!」
看見零使用魔法,格達臉上僵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保住魔法士兵的性命比較重要,就當作沒看到了。幸好神父坐在運貨馬車上,落後我們一段距離。
「別鬧了!你會死耶!」
「要是有這麼順利就——好痛喔!」
雨水?格達也忍不住探出身子追問。
龍追在我身後,一頭衝進森林之中。
神父望着我,傻愣愣地驚呼一聲。雖然他的雙眼被眼帶蓋住了,應該看不見我的表情,但我還是盡全力露出最爲友善的笑容。
利用傷者讓行軍中的部隊停下腳步,同時引開目標的注意力——沒想到龍也會使用這種人類的戰術啊——
零說着說着,抬頭望着天空嘖了一聲。
這下子吾明白了。零的聲音輕快起來。
「……我該感謝神嗎?」
我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摔得眼冒金星。
「上頭不是鱗片嗎?」
「又不是喝了口湯就把蔬菜吐掉的小鬼頭……」
「這……上面黏着一堆石頭?——呃,等等,嗚啊啊啊!」
本來以爲這下死定了,但露出利牙的龍,卻一口咬在我跌倒前一刻的所在位置,猛力合起的齒列發出「喀鏘!」的清脆聲響。錯失目標的龍一時停不下來,就這樣衝過頭了。
我站了起來,拔出長劍。
「啊?這……等等——!」
把神父的身體高高扔上天后,龍也追着神父的飛行軌跡轉身。我趁機抓着樹枝攀上樹頂,跳向那頭龍足足有一棟住宅那麼寬敞的背上。
零推開格達,經過短暫的詠唱後,對小吉施放了治療腿傷的魔法。
「現在你應該要先感謝我喔。」
爲了將背上礙事的蟲子——也就是我啦——甩下來,龍不停扭動身子,使勁振動翅膀。於是我在很難站穩的龍背上失去了平衡,十分悽慘地摔落到地面。眼見牠似乎想一腳把我踩死,我連忙逃離原地,一個閃身滑到樹根的後面。
鑽過牠的翅膀下方,順利繞到龍的背後,接着用劍擋開心情不爽的龍掃過來的尾巴後,就跳過棄置在原地的運貨馬車,跑進森林當中。此時,耳邊聽見了格達召集魔法軍團,引導他們進入山谷的聲音——很好,看來另一邊也很順利。
零卻輕聲說出了無釐頭的感想。
明明龍已經近在眼前,偏偏因爲教會的壓力無法使用魔法。
「所有人都引導到山谷之中了。只要我們留在這裏搗亂,牠就不會去攻擊難以下手的山谷吧。」
甚至——
原先計劃不要殺龍?抱歉啊,神父,比起信仰,我更重視自己的小命呢。要是我憑藉個人的判斷殺了牠,魔法軍團應該不會怪罪於我吧?
「沒有時間說明了,只能說吾此時有了點勝算。只剩下一個問題……」
「格達大人?您……您不能留在這裏……!快點逃啊!快逃!龍……還在附近……!那傢伙拿我當誘餌引您上鉤啊!」
無論怎麼摸索,牠身上別說是讓長劍刺入了,就連容許匕首穿刺進去的縫隙都沒有。更重要的是,上頭根本沒有鱗片。
「吵死了!至少比某個連妨礙行動都辦不到的傢伙好太多了!那傢伙全身上下都是石頭耶,根本找不到能把劍刺進去的縫隙……!」
石頭?零聞言睜大雙眼。
零還開心地笑着如此宣言。
2
別鬧了!神父忍不住發出怒吼:
「我們不是商量好不會傷害龍嗎!況且還在我面前施展魔法,妳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先前之所以沒有殺妳,是因爲沒有掌握到明確的證據。可是妳竟然……難道妳不知道性命寶貴嗎?」
「吾不覺得寶貴。但是也不會乖乖奉送給你——傭兵!」
隨着零一聲令下,正想往前踏出一步的神父,被我從正面扣住了脖子,就這樣壓制在附近的樹幹上,雙腳懸空,被我抬了起來。
「啊……唔……!」
「瞭解,這傢伙交給我應付——上吧!軍團長也去輔助魔女!」
格達答應一聲,就和零一起衝了出去。
「等、等一下!你、這個混帳——啊啊啊!」
神父在手杖上施加力道,但是在手杖變形成大鐮刀前,手腕就被我用匕首釘在樹幹上。
神父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哀嚎,從手杖中拉出絲線纏向我的脖子。
感受到對方試圖絞殺自己的氣息,我直接伸手抓住絲線,避免碰到脖子。雖然手掌噴血了,但總比人頭落地好太多——在我們交手的時候,零和格達已經離開此處了。
我和神父拉開一點距離。但此時他突然伸手拔出插在手腕上的匕首,一聲不吭地用一條絲線綁住手腕,止住了失血——這些絲線不僅能夠攻擊,還能用來治療,真是方便啊。要是一個不小心,會不會把自己的手切下來啊?雖然我腦中冒出這樣的疑問,但現在根本不是發問的時機。
太陽還高掛在天上,陽光相當耀眼。對於在黑暗中才能發揮真本事的神父來說,狀況可謂大不利,但是神父將手杖變化爲大鐮刀後,還是毫不遲疑地朝着我砍了過來。
零和格達在道路上奔跑,針對盤旋於空中的龍,兩人互相爭論著些什麼。
而不時在天空中閃耀的光芒,應該是零使用了〈鳥追〉牽制龍的行動吧——一瞬間,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
我可能太過輕視神父了。
眼看着神父高舉大鐮刀,我抬起長劍準備格擋的瞬間,神父卻突然改變了方向。
「啊?等、等等!你要去哪……!」
「我纔沒有蠢到在大白天和墮獸人正面交戰呢……!」
「……有什麼好笑的?」
「沒用的,審判官!不管格達大人下達什麼命令,我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意志繼續使用魔法,用盡全力守護格達大人和所有的民衆!格達大人是我們的國王!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捨棄國王自己逃走的行爲,符合正義嗎?符合神的教誨嗎!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就讓那東西去喫屎吧!我們很樂意與教會爲敵!」
「請您下令!」大家七嘴八舌地請求格達接掌指揮權,格達也從善如流地下達命令:
「捕縛之章•第三項 ——〈巖藏〉!承認吧,吾即爲零!」
格達從正面望着神父,露出戰士的眼神笑道:
反過來說,在盲眼的狀態下還能跟我如此抗衡,這傢伙到了晚上的實力真的很恐怖。
「愚昧啊……!」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這個『教會的家畜』很可憐罷了!」
下一秒我便衝進神父懷裏,用肩膀猛力撞擊那個單薄瘦弱的身體。雖然我本來想撞斷他幾根肋骨,但是他扭轉身體卸掉了力道。
「別忘了還有我在啊——喝!」
大概不消多久,龍就能從裏面飛出來了。龍伸展翅膀,將融化的爐體碎片掃向四面八方,於是魔法士兵也在格達的指示下,跑進森林裏。
但是那位年輕的魔法士兵,卻毫不在意地否定了神父說的話。
在這個時間點上,格達有兩種選擇。
「該死,又是絲線——!」
「你說……神啊……啊啊,我明白了……」
我一面注意不讓神父掙脫,一面回頭望向道路。只見急速隆起的地面,將滯留在低空的龍,整個裹了起來。
而他認爲自己和我不同,是抱持着信念行動的人。
鏘!響起金屬互擊的聲音。那是神父的鐮刀被格達擋住的聲音。
我一面吼着,一面衝到了道路上。這時候神父已經離他們沒有多遠,格達用背部撞開零,伸手拔出劍來。
——糟糕,來不及了。
「不會吧——喂,快看上面,上面啊!你們兩個快點閃開!」
狩獵之章•第四頁——〈破巖〉。我還記得那是之前在船上與龍對峙時,零所使用過的魔法。
隨後,格達厲聲命令魔法軍團。
「再來——!狩獵之章•第六項——〈炎縛〉!」
將匕首頂在他纖細的脖子上,我就此宣告:
神父焦躁難耐地嘖了一聲。
格達的眉頭又皺得更深,也幾乎快要把牙齒咬碎。
沒有逃走啊?在我把話說完之前,就被格達的怒吼打斷了。
把自己的行動和責任全都推拖到別人身上,只是一隻不會思考的家畜。
格達只要向魔法軍團下達「使用魔法」的命令,他和魔法軍團就會當場成爲教會處以火刑的對象了。
「阿爾塔利亞小組!施放〈降穗〉!往熔爐的洞口灌注強風!——要提升火力了!」
隨後只見神父三兩下奔上眼前的樹木,在樹幹上用力一蹬就飛過我的頭頂。由於跳躍距離實在太驚人了,我猜他大概是利用絲線吊在樹枝上擺盪的吧。神父落地以後,就邁步追向零和格達。
我向後一跳減緩衝擊力道,大鐮刀的連續攻擊就緊接而來了。毫不留情——就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感覺。
「笨蛋!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我不是命令你們先走了!」
那麼,剛纔使用魔法的人就不是零。
而不巧的是,神父也沒有退後的意思。這兩個人都是把使命還是義務之類的東西,擺在自己的性命之前的大蠢蛋。
「我們纔不會聽從這個命令!」
「剛纔是——!」
「格達大人從過去到現在,總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守護民衆!保護着我們!所以現在正是我們拿生命來保護格達大人的時候了!」
一個是重拾自己教會信徒的身份,明知不可能奏效還是強行向那夥人下達「不準使用魔法」的命令。
這時候我從背後抓住神父的領子,把人拉了回來——
「現在就讓他們退下!在魔術師死了以後,如果他們繼續憑藉自己的意志行使魔法,我就不得不將他們治罪了!」
「喂,軍團長!神父跑過去了!你要保護好魔女啊!」
到了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原來零和格達他們打算靠熔爐把那頭龍燒個精光——但是,對方可是棲息在岩漿之中的龍啊。所謂的岩漿,就是溶化成液狀的岩石耶……
神父臉色發青,用鐮刀將格達的劍掃開,伸手揪住格達的領口,粗暴地把他拉到眼前。
格達猛然回神抬起頭來。但是他卻強迫自己留在原地,大概是覺得自己一旦退開,就會讓神父有機會攻擊到零吧。
然而最後完成的模樣並不是以往那種四方形的箱子,而是擁有長長煙囪的「大爐子」。和我們在地下礦場的加工區見到的熔爐一模一樣,但是尺寸卻大到能夠容納體型巨大的龍,光是要抬頭一覽全貌,脖子就快斷了。
「你們……爲什麼一個一個都這樣——!」
這時候,零又追加了一記魔法。
神父揮動鐮刀,彎曲的利刃幾乎快碰到我的脖子。
「你這個殺人神父——在這種狀況下,你居然還反過來攻擊我們啊!難道你就那麼想看這座島上的居民統統死掉嗎!」
我把眼帶從神父臉上扒下來,傾注而下的陽光穿過眼皮刺入他眼中,浮現痛苦的神情。
「諾迪斯小組!施放〈破巖〉!在熔爐下方開出一個洞!」
看來腿傷恢復得差不多了,他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比起被龍殺死,比起被教會處以火刑,現在夾着尾巴做個逃兵,纔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他的臉上寫着這樣的意志。
他用鐮刀擋下攻擊,在我的意料之中。卸開衝擊力道後繞到我的背後,也在我的料想之中。於是我轉身朝着側面出了一拳,但就在快要打在神父身上時收手了。
我的目光被山谷那邊吸引過去。一羣人穿着統一的制服,整齊列陣——是魔法軍團。
我笑了出來——我還記得這傢伙之前曾經罵我是「家畜」。
正當我冒出這個念頭時,當場炸開了閃光和爆炸聲。
最重要的是,現在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在行動。纔不是因爲被零僱用,也不是出自於零的命令纔行動。
齊聲回答遵命後,數名魔法士兵同時開始詠唱〈破巖〉。伴隨一聲巨響,熔爐下方開了個大洞,從中漏出陣陣熱氣,讓我不由自主地眯起雙眼。
從我身旁溜過之後,神父朝着零的方向衝了過去。我連忙轉身追在神父身後。
「如果那麼想要我陪你玩玩——那我就從你開始殺!」
神父的鐮刀「錚!」的一聲撕裂空氣,殺了過來。像是要連同那道聲響一起擊飛般,我倒拖大劍卷着沙塵往上一揮。
「的確……很愚昧啊。明明叫他們解散卻又聚在一起,明明叫他們不要跟來,卻還是一路跟着我踏入『禁地』。叫他們逃走又不肯走,甚至寧死也要與教會對抗。啊啊——」
我把他扔進森林當中。神父在空中滑翔一段距離後摔落地面,靠着漂亮的受身動作迅速站了起來。但是我也幾乎在同時殺到他眼前,用力揮下長劍。
因爲強光而閉上眼睛的我,抬頭看着零。剛纔那個絕對是魔法沒錯。可是零也和我一樣,因爲刺眼的閃光而閉上了眼睛。
神父的聲音顯得緊繃而生硬,就像是在說「拜託你不要逼我動手」一樣。
「已經結束了。只要太陽還掛在天上,你就不可能有勝算。」
「大家都是這樣想的!」魔法士兵如此大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戰士纔會有的神情。
我顧不得面子大聲呼喊:
魔法軍團成員已經開始施展魔法。他們不讓龍飛走,也不讓牠降落,將牠限制在空中。
我只是覺得,把自己行動的理由和責任,全部推給教會和神的這個神父,根本沒有立場大肆批評我身爲傭兵聽從他人命令行事的行爲。
令人耳熟的地鳴和搖晃席捲而來。
他用力重新把劍握緊,原本緊緊咬住的雙脣打開一條縫隙。
在我唾罵的瞬間,絲線深深咬入手臂,噴出鮮血。
龍驚愕地發出哀號,掠過兩人頭上再次返回空中。
「倘若這是神的意思。」
就在這時候——
「既然你們那麼想用魔法,那我就命令你們!全力出擊吧!除了用來牽制龍的必要人員外,其餘人員開始進行施法的準備工作!阿爾塔利亞士兵準備收穫之章•〈降穗〉,諾迪斯士兵準備狩獵之章•〈破巖〉!做好心理準備啊——就算賠上性命也要打倒龍!」
格達冷不防將頭向後仰,用額頭撞上神父的臉。神父悶哼一聲向後退開,又被格達一腳踹中胸口。
「還沒結束呢……!」
隨着格達的命令,強風不斷灌入爐中。沒多久,熔爐上頭的煙囪口,猛烈噴發出鮮紅色的火焰。
果不其然,由土壤構成的爐體因爲高溫而泛起紅光。
魔法軍團高聲歡呼起來。
那種就算殺了我也不會退讓的態度,就和剛纔的格達與神父一樣,死腦筋不懂得變通。
「真是一羣和昏君臭味相投的部下啊。」
在被斬首之前我彎下腰閃過鐮刀,用纏在手臂上的絲線把神父拉過來。
如果只是直線追趕,自然是我佔上風,但是多了茂密的樹木擋路,像這樣被拉開距離後,憑我巨大的身體實在很難追上神父。
用手臂抹去鼻子湧出的鮮血後,神父抓起大鐮刀的握柄,準備衝上前去。
他優雅着地,輕輕甩了甩法袍下襬,開口回答:
要不然,就得和魔法軍團休慼與共,成爲教會的敵人了。
「那些傢伙,居然——」
用怒吼回應格達那聲怒吼的人,就是叫作小吉的魔法士兵。
——其實根本是半斤八兩啊。
熔爐的煙囪慢慢傾斜,從內部開始熔解,逐漸崩毀。
神父放鬆絲線,振臂旋轉大鐮刀,用握柄末端撞向我的腹部。
似乎是打算鍛燒位於熔爐內部的龍,煙囪甚至一瞬噴出了火舌,接着便不斷冒出黑煙。
——就在僵持不下的兩人頭上,急速俯衝而下的龍伸出了利爪。因爲零被格達撞開,導致用來牽制的〈鳥追〉一時中斷了,而龍並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
我嘖了一聲,旋身賞了神父一腳。雖然還是被他巧妙地拿大鐮刀握柄擋住,可是卸不掉衝擊力,順勢往後飛了一小段距離。
刀劍碰撞在一起,神父的鐮刀被猛力震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我趁機揪住他的胸口,將神父壓倒在地,爲了不讓對方有機會起身,我乾脆騎在他身上。
「到此爲止,神父——是我贏了。」
身上的岩漿一點一點往下滴落,龍睜着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視着零。
但站在這頭龍的面前,零悠然自得地將目光往下移。
零所注視的地方,位於龍的腳下,是受到〈巖藏〉的影響而深深下陷的地面。
「——感覺很不錯呢,地層變薄了。」
她擺好架式,開始詠唱:
「巴迪卡•魯姆•德•卡德。震撼大地的力量之源啊,粉碎一切障礙吧!」
零露出笑容。
「黑龍啊,這下可就結束了——跌落到地底深處吧!」

就此安息吧!零大聲喊着,聲音聽起來極爲開懷。
那是確信自己會獲勝的聲音。
「收穫之章•第八項——〈崩嶽碎〉!承認吧,吾即爲零!」
隨着一陣巨響,地面崩塌了。簡直像是底下有個大空洞一樣的崩塌法——此時我才突然想起某件事。
「啊……啊啊!是地底湖!就在諾迪斯和阿爾塔利亞的交界處嘛!」
之前聽格達說過,從諾迪斯一路挖掘地下坑道,最後在與阿爾塔利亞的交界處遇上了巨大的地底湖。
國境的交界就在這裏,所以地底湖就在我們的正下方。
燒得通紅的龍落入冰冷的地底湖中,同時噴起一陣猛烈的水蒸氣。隨即便有無數的石塊被水蒸氣噴上天空——想也知道,這些石塊馬上就變成傾注而下的石頭雨了。
我連忙扔下神父跑向零的身邊。
「喂,笨蛋!很危險啊,快趴下!」
聽見我的呼喊,零不但沒有逃離現場,也沒有趴下來躲避,只是悠然自在向我優雅地揮着手。
「吾成功了,傭兵。吾也很能幹對吧?」
隨後她發出了十分刺耳的咯咯笑聲。
神父的怒吼,突然被一陣迥異於現場氣氛的明快掌聲打斷了。
因爲這是個彙集地面土石來建造箱體的魔法,所以使用之後自然會挖去一部分的地面,就像公主和零進行魔法對決時那樣。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我們打倒龍了——!」
「妳居然能用〈炎縛〉熔化岩石啊。那個不是用來烤全豬的魔法嗎?只是用魔法多做了個熔爐出來,也沒加燃料就能把溫度提高到這種程度啊?」
「這尊人偶很棒吧?這是我剛剛在阿爾耿忒家裏撿來的喲。不覺得這纔是最適合我的身體嗎?」
連頭部都沉入湖水中的龍,不停在掙扎。身上的岩石剝落下來,露出了銀白色的鱗片。
「沒錯——就是鐵匠師傅用來熔解礦石的『助熔劑』。螢石本來就不是稀有的礦物,在這一帶的山中更是隨處可見。於是吾便利用〈巖藏〉在這個地方建造熔爐,將龍和螢石一同加熱,就能熔解覆蓋在牠體表的岩石。此外,因爲使用了〈巖藏〉,地面的土層就被挖去了一大塊,不是嗎?」
印象中,在零詢問莎娜雷是否死亡的時候,他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不知爲何,我全身毛皮都倒豎起來了。
3
此時——
心臟感到陣陣絞痛,喉中湧起令人不快的苦澀——這種感覺是憤怒,以及憎恨。
格達瞥了神父一眼,深深嘆了口氣說:
「軍團長!你要幹什——」
「那是——螢石?之前在諾迪斯的鍛造場看過……!」
說着說着我正好把一塊就要擊中零的石頭掃開,連忙護着她趴在地上。
「你說是公主殿下?她怎麼會來這裏——」
「你以爲這點程度的障礙,就能讓我動彈不得嗎?剛纔沒有當場了結掉我,你就準備好好後悔吧……!」
面對泛着寒光的無數利齒,神父反射性地舉起鐮刀——隨即又放下了。看來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傷害這頭龍。
「成功了……這次真的打倒龍了……!」
「對——是我喲,零。」
我轉頭四處查看聲音的來源,最後看見懸崖上的人影時,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啊。我終於想通了,下意識地搖了搖尾巴。
的確,跑到那種地方居高臨下地望着我們,一臉高傲地拍着手,怎麼看都不太對勁啊。
地洞底下突然迴盪起龍的咆哮。
「這座島上有這個東西。」
零用腳撥了撥地面,挑出一塊小石子。
「那傢伙的眼睛怕光。在光線這麼亮的時間搶走他的眼帶,他就沒辦法行動了。」
到底是誰——不用想也知道,當然就是原本躺在森林裏的神父。
那個殺了泰歐的女人。
就地底湖的寬度和深度來說,淹沒一頭龍可是綽綽有餘。湖中的龍就像一隻不會游泳的蜥蜴,只能無力地沉入湖底。
格達甩掉劍身上的血水,凝神觀望崖上的情況。
現在陷入一片寂靜後,終於有某個人喃喃道出一聲:「成功了。」
一頭豔麗的蜂蜜色長髮,一身配戴在洋裝上的鎧甲——右眼戴着擁有纖細雕飾,閃耀着反光的單眼鏡。
他拿着大鐮刀面向我們,背後就是龍摔落下去的地洞。
似乎是被落石打中了,他的頭上在流血。
接下來零又補上一記魔法,粉碎了地層——底下就是地底湖,是一塊大空洞,腳下突然踩空,龍自然就摔了下去。
只要放任神父被龍喫掉,他就不會繼續搗亂,也沒機會返回教會報告黑龍島的異端行徑。若使如此,好歹能多爭取一點時間,準備應付教會騎士團的到來。
大鐮刀的利刃和我的鼻尖擦身而過,深深刺入地面。
這種做作的奇怪舉動,實在「不像」那位個性嚴肅的公主。
「真殘忍啊。」格達眉間浮起皺紋,責備了一句。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公主終於開口說道:
「閉嘴,你這隻污穢的禽獸!我乃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絕不會在魔女面前後退半步!我現在就要在這裏將你們一一論罪!」
聽見零這麼問,格達難得露出了沉穩的笑容。
「那是……公主?」
隨後大家異口同聲地高呼:
就在同一時間,我察覺到一股殺氣。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阿爾耿忒說過的話。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妳都不看一下現場狀況啊!」
——那傢伙還沒死。
大量鮮血從龍的口中噴發出來,灑在格達與鄰近的神父身上。全身上下被血液染紅的格達立刻從龍的口腔跳了下來,一把抓住神父的衣服,強行往後拖。
「——是妳嗎,莎娜雷?」
雖然是公主的外貌,也是公主的聲音——但是說話的方式卻和那個人非常相似。
「需要治療嗎?」
「嗯。光靠〈炎縛〉的確沒辦法達到熔化岩石的溫度。不過——」
「這是榮譽的負傷,放着不管就好——神父大人呢?」
拜託你開玩笑的時候,臉上稍微帶點笑容好嗎,軍團長閣下。雖然我在心裏吐槽,卻沒有說出口。
我在蒸騰的霧氣中眯起雙眼,小心翼翼地從洞口往下觀察地底湖。
「但是……」我又轉頭看着零。
「教會的信徒保護神父……也是理所當然吧?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我還是認爲自己是個教會信徒。」
我拔出長劍準備上前,卻有人早一步從我身旁跑過去。
「真是一場出色的鬧劇呢。無法使用魔法的王,與魔法軍團之間的羈絆!以及意圖謀反教會的決心。啊啊,真是太有趣了。你們不覺得,這簡直像是一出場面盛大的戲劇嗎?雖然我沒有觀賞過戲劇,但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但是,你們也該好好感謝我纔是,因爲呀,我可是讓魔法廣爲流傳的幕後功臣喲。換句話說——那都要歸功於寫出手抄本的我呢!」
地洞就在神父背後觸手可及的距離。他一陣驚愕,不禁回過頭去,眼前冒出了龍的巨爪,牢牢扣在洞穴邊緣。雖然他看不見,想必還是能夠感受到這隻龐然大物的氣息吧。龍伸長了脖子,張開大嘴準備將神父一口吞下。
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魔法軍團成員,有些人互相擁抱,有些人拍着彼此的肩膀。在一片歡聲中,格達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過來。
——不過,她的靈魂並未腐朽,而是爲了尋求新的肉體,在人世中徘徊。
「我開玩笑的,不要當真啊。」
「放棄吧,神父。現在你的對手可是墮獸人加上魔女,還有魔法軍團喔。光是我一個人你就應付不來了,這樣和自殺沒兩樣啊。倒不如先回去教會總部一趟,再好好計劃該怎麼殺光這座島上的居民吧。」
「漂亮、漂亮,實在太漂亮了!你們竟然真的殺掉了那頭龍,太厲害了!真的讓我好感動,好佩服喲!徹底震撼了我的心靈呀!」
公主笑了——以莎娜雷的方式笑了。
「眼帶?」
隨着刺耳的吼聲,龍不停刨着地洞邊緣,就這麼緩緩地滑落下去。
他用布條代替眼帶,綁在雙眼上頭,大概是從衣襬撕下來的。和皮革材質的眼帶相比,遮光性肯定沒有那麼好,但多少可以阻隔一點陽光。
他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話,讓我愣在原地。
「喂喂……你也太耐打了吧。」

格達雙手持劍,大步朝着龍衝了上去。
接連落下的石頭打在我的頭和背上,好痛,好痛啊,總之就是很痛。逃進森林裏的那些魔法軍團成員,也不停在閃躲從天而下的石塊。
神父放聲大吼。
「……爲什麼……要救我……」
感覺到大鐮刀與絲線的冰冷氣息,我立刻將零和格達抱在身體兩側,用力向後一跳,和急速逼近的殺氣拉開距離。
「我拔掉他的眼帶,把人扔在地上了。」
「還好吧,那個神父可不是個簡單的貨色啊!要是不針對弱點下手可是會倒大楣……等等,傭兵針對敵人的弱點下手很正常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你還有臉說自己是教會信徒——!」
「吶,妳看……」公主在原地轉了一圈。
雄渾的吼聲從格達體內迸發而出,他一腳踩上龍的下顎,搶在龍將那張大嘴闔上之前,傾盡渾身之力將劍身刺入龍的上顎當中。
身處於一頭霧水的格達與魔法軍團之中,零語調緊繃地說:
落石停止了,霧氣也消散了,沒過多久,龍垂死掙扎的聲響以及悲痛的叫聲,也完全消失了。
地底湖再度傳出龍落水的聲響,但隨後再也沒聽到任何掙扎的聲音了。
「等等,她的樣子有些不尋常!」
零的語調嚴峻,冷冷地瞪着崖上。
4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依循衝動往前跑,伸出爪子攀上垂直的崖壁。
我將手臂向上伸到極限後刺出匕首,再把身體往上拉。接着拿匕首當作立足點用力往上跳——再刺入一柄匕首,接着一腳踩上去,就能伸手勾到懸崖邊緣了。
「不會吧?居然攀上懸崖——你的執念真是驚人呀。」
「給我做好覺悟吧——!我要把妳撕成碎片!」
爬上懸崖以後,我立刻撲向擁有公主外貌的莎娜雷。
「不過,很可惜——我可不是毫無防備呢。」
莎娜雷話聲方落,身後便衝出一位騎着馬的騎士。
——不對,我弄錯了。
「你……!」
那是一個全副武裝的馬類墮獸人。
雖然全罩式的頭盔遮住了長相,可是除了勞爾之外,就沒有其他可能了。
在長槍尖端險些貫穿我的身體之前,好不容易被我抓住了。但是我卻擋不住勞爾衝刺的力道,長槍也突破了我的握力,深深刺入肩膀當中。
「啊……唔……唔呃!」
我就這麼被推到懸崖之外,雙腳懸空。在我自己的體重影響下,長槍往傷口裏面越陷越深,痛到讓我發出哀號。
「勞爾……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他的語調還是如往常般沉穩:
「我只是在保護公主殿下而已,傭兵先生。」
接着他稍微歪着頭,「很痛吧,對不起。」並說了這麼一句完全不合時宜的話。
我全身湧起一股不是恐懼,也不像是嫌惡的感情,扯動嘴角開口說道:
「吾要殺了那個女人。吾一定會殺了她——!」
「啊?怎樣,我現在可是火大到不行啊。」
「她只是在戲弄你取樂而已,那個人說的話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我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要是不想聽,那就不要聽呀。你可以把耳朵捂起來嘛。啊,你現在這樣沒辦法捂耳朵呀,對不起喲,我沒注意到呢——勞爾,把他放下去吧。」
「沒用的喲,傭兵先生。」
「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不會吧。」
「那孩子心裏大概也很清楚,我根本不是他最珍愛的那個公主殿下呢。可是,這具身體的確是那個公主的東西喲。要是這個身體受重傷,我倒是無所謂,但是公主殿下搞不好會丟掉小命呢。所以他也只能好好保護我啦。因爲呀,只要他能一直保護我的安全,也許有一天我就會大發慈悲,把公主殿下還給他呢。」
零憤恨地咬牙切齒。
未免太蠢了,莎娜雷斜眼看着我的目光,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莎娜雷看着我這副模樣,將指頭抵在嘴脣上開心地笑道:
「我來告訴你原因吧,傭兵先生。你知道嗎?因爲那孩子死了,你纔會這麼執着。因爲那孩子死了,你纔會覺得他很特別。『也許』你們的感情能夠變得更好,『也許』你們可以一起去旅行——你只是看見了可能實現的璀燦未來而已,你的回憶中只有那孩子美好的一面,所以纔會那麼執着。要是那孩子還活着,搞不好你還會嫌他麻煩,老早就把他拋棄在途中的某個地方呢。」
「真巧啊,吾也一樣。」
勞爾將尖銳的長槍往回一收,把我的身體扔向空中。
「請你不要罵粗話好嗎?那孩子會哭喔。咦?他叫什麼名字呀……尼歐?還是米歐?」
光芒消散,莎娜雷和勞爾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閉嘴……閉嘴、閉嘴!我對妳的演說一點興趣也沒有!」
「別聽她說話。」零厲聲命令我。
「妳這個……混帳女人……!」
耳邊聽着崖上傳來的鬨笑,我將心中憤恨連同嘴裏的血沫啐了一口。
「今天我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若是同時與墮獸人、天才魔女、魔法軍團還有審判官爲敵,未免太過不明智了。雖然我也可以悄悄走掉啦……不過,這樣你們不是很可憐嗎?再怎麼找,也找不到『這個』呢。」
只見那張臉上,泛起令人膽寒的冷笑——
「借給阿爾耿忒那麼久,好不容易拿回來了呢。畢竟這是我辛苦寫下的手抄本,由我收回也很合理吧。」
「真是可憐啊,只懂得珍惜死去的人,誤以爲那是特別的存在——很像是孤獨的墮獸人會有的想法呢。對你來說,唯有『死人』纔是『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對象』吧!」
「你說她是……公主殿下?那個——笑起來簡直惡劣到骨子裏的女人,你居然說她是那個公主?你開什麼玩笑啊!給我清醒一點啊,笨蛋!」
在往崖下墜落的過程中,我不忘痛罵勞爾。在肩膀撞上地面時,我翻滾了幾圈減緩衝擊力後,跪在原地不動。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不過,還是讓人很火大啊!」
「什麼——」
「——妳這個混帳……!妳這種爛貨沒有資格提起泰歐的名字!」
「啊,對對對。他叫泰歐嘛。怎麼啦,你還真是情緒激昂呢。只不過是才認識沒幾天的小孩嘛,你爲什麼要那麼執着呢?」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毛骨悚然,這時我才把目光轉了過去。
一看就知道,那是《零之書抄本》。
我發泄了一句後,站直身子。
「……傭兵啊。」
莎娜雷輕聲竊笑道:
莎娜雷帶着笑容,把藏在背後的兩本書移到胸前,展示給我們看。
一道很眼熟的光芒突然圍住莎娜雷和勞爾,只剩下聲音迴盪在四周——是強制召喚。像這樣隨隨便便就施展出來,還真是一點驚喜的感覺也沒有啊。
「下次我要把書帶到哪裏去呢?要在那裏做什麼纔好呢?搞不好,現在已經發生了什麼事呢……要是覺得在意的話,就來追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