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黑S的殺意

每當龍拍動雙翼，格達的全身便會遭受刺骨寒風洗禮。

高空中的空氣比地面上更爲寒冷，格達握着龍的繮繩，指尖的感覺漸漸麻木。

雖然已經冷到牙齒打顫，但這時絕不能降慢速度。

因爲死亡的陰影，就緊追在後。

弄不清真面目——因此也無法擊退的威脅，不知疲憊地窮追不捨。

「抱歉，西斯……！再撐一下就好……！」

格達宛如祈禱般，對着龍如此低語。

西斯還是一條年紀尚幼的龍。

還未習慣長時間飛行，卻已經像這樣飛了一整天。而且還載着兩名成年男性，以及一位墮獸人少女。

就連只是騎在背上的格達都感到相當疲憊，持續飛行的西斯又怎麼可能不累呢？

格達等人是在數十天前從威尼亞斯王國出發，飛往諾克斯大教堂的。

他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越往北前進，遭到惡魔襲擊的風險就越高。

原本以爲靠着西斯的飛行速度，很快就能與教會騎士團會合。但是一路上他們連隊伍的尾巴都沒見到，而此時已經快要進入諾克斯大教堂所在的極北領地範圍了。

不得不承認，格達等人心裏十分焦急。

因爲急着想和他們會合，所以不小心放鬆了警戒。明明早就計劃好，只要稍稍感覺到危險，就要大幅繞路以確保安全的。但自己卻把出現在遠方蠢蠢欲動的雷雲，當成「單純的自然現象」，選擇以最短路徑通過。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雷雲彷彿對飛在空中的龍產生興趣一樣，伴隨着毛骨悚然的低沉鳴響，轟出一道又一道雷擊，追着他們不放。

由於雷雲沒有實體，沒有辦法擊退，就算改變前進方向依舊是緊咬在後頭，所以也無法休息。

雖然只要找個能夠抵禦雷擊的洞窟，或許就能喘口氣了，可是這麼做就得一輩子躲在洞窟裏出不來。

不僅如此——

格達發泄心中的不滿。明知於事無補，但如果不大喊個兩聲，實在沒有自信能夠繼續保持清醒。

「這實在是……！傭兵他們真的穿過這種鬼地方，抵達諾克斯大教堂了嗎！就連西斯也累成這樣了啊！」

「嗯……好像不行……這裏完全找不到任何朋友……」

這時，西斯突然大幅降低高度。

一直試圖控制西斯避開道路飛行的格達，聽到之後也放鬆了繮繩。於是西斯迫不及待地扭了扭脖子後，朝着出現在遠方的道路加速飛去。

「不是這樣！」

他們和站在樹上的人影擦身而過。

格達的眉頭又皺的更深了，他隨手拋掉手上的劍鞘。

失去了老鼠無窮無盡的支援後，莉莉也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頂着利刃犄角的雙頭雄鹿。

不顧積雪深達腰際，格達還是拚命衝向西斯，撲向那具癱軟在地的身軀。

隨後，突然感受到一陣黏膩的溫暖。

隨後就聽見莉莉發出歡呼。

「我纔不會讓公主參與這麼危險的行軍！更何況公主大人並不像你的同伴那麼輕！」

「不知道！我可看不見啊！」

在太陽已經落下，大雪紛飛的森林中——光線昏暗，視野受限。

「那麼，妳躲到西斯身邊。我沒辦法一邊保護妳，一邊戰鬥。」

格達眯起雙眼，注視着受到風雪阻礙的視野遠方。

「是零嗎——！格達，你也看見了嗎？」

格達能夠辨別那是個站在大樹上的人影，也是西斯的飛行高度十分接近地面的鐵證。

他將配劍帶鞘從腰上抽出來，直直地抱在懷中。着地的瞬間，才發現身體比預期中陷得更深。用抱在懷裏的劍撐住身體，好不容易纔從雪堆中爬出來，四處張望後，便尋找撞倒一片樹木而摔落在地的西斯。

由於莉莉能與老鼠溝通，不但能用來尋找水源和食物的位置，也能用來搜敵。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這下不就牽連到他們了……！」

「嗯……我也『看見』了。」

「敵人的血！不是你的血！」

「這時候看不清東西的你，反而令人羨慕啊。畢竟，這副光景讓人不禁覺得倒不如死了還比較輕鬆呢……！」

那些東西，從幽暗中現身了。

「半個人都被埋進雪裏了，這樣還打得動嗎……」

由於格達殺死了黑龍，而認他爲主的小龍——就是名爲西斯的生物。對於格達來說，至今仍然對此懷有極爲複雜的心情。

昏暗到讓「隱密」可以取下眼帶。

雪白。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雪白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孤伶伶的黑點。

得救了。

「敵人不只有惡魔……那些像小孩子塗鴉的怪物，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往你們那邊衝過去了喔。看來肚子很餓的樣子啊。」

「我只是太冷了。動一動讓身體暖和就好……！」

「——我聽見了，那的確是零的聲音。」

「你殺了什麼玩意兒？」

然而越往北方前進，棲息於森林中的老鼠數量也跟着減少。自從進入野生動物開始變成怪物的範圍後，莉莉就完全遭到孤立了。

「剛纔那是——！」

有着長了十對人類手腳，狀似蜈蚣的蛇類怪物。

這道聲音是如此可靠，讓人深信不疑——

「別說了，西斯還在這裏啊！」

「隱密」也同樣大喊回覆。

就在西斯的身軀即將撞上針葉林的前一刻——

格達按照吩咐，一把頭低下去，就感覺有某種物體從頭上掠過。

「快看！就在樹上，是魔女大姐姐！」

原來如此，看來不是什麼正常的生物啊。

「我也有同感。雖然感覺可以喫，但是鱗片太硬不好下口的樣子。」

「隱密」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開玩笑的大膽作風，讓格達覺得壓力也減輕了點。

「來了……！小心啊，神父！」

「沒有，我什麼也……不，等等。」

這時可以看見天空的遠方，雷雲就像泡泡一樣破滅了。

「神父！抱着莉莉跳下去！——要撞上了！」

像是長着利牙的鳥、跟馬一樣大的蝙蝠、背上長有無數針刺的野豬，以及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樹木，卻會用樹根走路，捕食動物。

莉莉大喊。

對於拿掉眼帶的「隱密」而言，夜晚的森林就像大白天一樣清楚。

「要安心還太早了，破龍王。」

「西斯……！多虧你一路飛到這裏……！多虧你……發現了零。」

「現在降落的話，我們全都會被雷擊幹掉！」

原本西斯就只能勉強乘載兩名成人男性而已。因爲莉莉體重夠輕，所以還在容許範圍，但要是再加上身爲成年女性的雅穆妮爾，就會超出西斯的極限了。

所謂的「你的同伴」，指的就是那個拚命抓着神父，好讓自己不至於摔下去的老鼠墮獸人——莉莉。

按照現在的速度，幾乎和摔下去沒有兩樣。可見西斯已經沒有足夠的體力，在着地時顧及背上的人了。

「就讓我來教教你們，滾回去喫自己的同類還比較容易……！」

「那邊有零在部隊中坐鎮！想死都很困難啊！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該把黑龍島的公主一起帶上！」

下方是才堆積沒多久的新雪。要是一個不注意，很有可能一頭栽進去，掙脫不出來。

應該是零解決掉的吧。但是——

一種彷彿與死亡面對面的氣息。

在風雪之中，坐在龍背上幾乎什麼也看不到。而這時決定格達生死的關鍵，就是以眼帶覆蓋雙眼，光靠聽力推斷周遭狀況的「隱密」所發出的警告了。

「格達！快低下頭！」

「幹得好。接下來就交給吾吧。」

長着利牙的鳥，以及和馬一樣大的蝙蝠，都遠遠不及這些東西的恐怖。

「西斯並不是飛不動！而是發現了什麼才往下降！在那邊！讓西斯自己飛！」

「道路……？難道是發現教會騎士團了？」

把莉莉夾在腋下的「隱密」，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好像在說「我纔不會蠢到一頭栽進雪地裏面」一樣。

「就算這樣還是隻能上了。莉莉——」

「爲什麼肚子餓會跑來喫我啊？」

同乘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隱密」突然大喊。

「反正不管怎樣都會摔下去！如果要在摔落地面而死和遭到雷擊而死當中做選擇，我寧可選擇在地面上自殺！」

出聲提醒後，格達就從西斯的背上一躍而下。

再不用幾秒，就要落地了。

這一路上，莉莉幫了不少忙。

女子悠然自在的聲音傳入耳中，輕鬆地彷彿只是拍拍肩膀打個招呼一樣，頓時讓人安心下來。

「不是要喫你，而是那條龍。原來如此，看來可以喫呢。」

沾在指上的血液呈暗紅色，殘餘的肉片還在蠕動。

「不愧是曾經屠龍的強者呢。」

「多到數不清——你在發抖喔，破龍王。要不要去西斯背後躲一躲？」

蛇怪發出不似此世生物的慘叫，在地上不停翻滾。格達趁機欺身，毫不留情將其斬首。

帶來威脅的不只是惡魔而已。

「原來如此……真是不得了啊……後、後面還有多少這種鬼東西啊？」

西斯發出咕嚕嚕的低吼。

一想到西斯被敵人盯上，原本萎靡不振的鬥志又振奮起來。

首先發難的是長着人類手腳的蛇類怪物。神父拉緊絲線，瞬間切斷了兩對共四隻手臂。

「——可惡！已經飛不動了！」

原來如此，既然有辦法將獸魂寄宿於人體，製造出「獸人戰士」，那麼只要惡魔願意，隨手就能創造全新種類的怪物。

光是看到這些怪物的模樣，就讓人失去生存的念頭。

呵。「隱密」不禁笑了。

咕嚕嚕——傳回了一陣無力的回應。

「先幹掉一隻了！」

「隱密」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於是格達抬頭看向頭頂上的樹枝。

「西斯！」

越往北飛，無論地面或天上，就會出現越多隻能稱爲怪物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緩緩逼近的氣息。和雷雲那種陰森的感覺不同，而是化爲實質的壓迫感。

格達抹去淋在臉上的血液。他已經冷到甚至留戀起剛纔血液帶來的溫暖。

還有全身復滿眼球，口中長有利齒的青蛙大軍。

挾着斬蛇的氣勢，格達準備解決雙頭雄鹿。

但腳上突然傳來一陣疼痛，讓他忍不住大叫倒地。

「怎麼了！」

「這些臭青蛙——什麼時候……！」

一口利牙，渾身長滿眼珠的青蛙大軍，從堆積新雪底下游到格達身邊。他揮劍砍死咬住雙腳的青蛙後，馬上又有其他青蛙咬上來。

「格達！看前面！」

「我哪有時間看啊！」

以怒吼回答「隱密」的忠告後，格達屈身躲進雪中。

只見雙頭鹿揮舞着利刃犄角衝了過來，格達將佩劍固定在腋下，刺進雄鹿的心臟之中。

「神父啊，不是隻有你才能不靠眼睛感受氣息喔。」

「是是是，不愧是破龍王。」

「隱密」從樹上一躍而下，同時以手中的高強度絲線纏住鹿的頸部，一口氣切斷骨骼和肌肉。

鹿怪在慘遭斷頭的狀態下，在原地噴着血不斷跳動掙扎，最後倒在雪地當中。

接着「隱密」將大鐮刀與絲線往周遭一掃，青蛙就化爲肉片與血沫四處飛濺，令人作嘔的綠色——也就是青蛙的血液，便在潔白的雪地渲染開來。

格達深深吐了口氣。

「這隻算是前哨戰而已……凍僵的手終於暖起來了啊。」

「積雪也被踏實了，這樣更方便活動呢。」

兩人都充分展現了什麼叫死鴨子嘴硬。

他們的體力都瀕臨極限，甚至不能確定在轟散了雷雲的零趕到之前，還撐不撐得住——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零有沒有看見西斯墜落的位置呢。

——然而不知爲何，格達他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傭兵這麼問。

身上滿是血污，已經看不出底下的毛色，而拿在手裏的劍也沾滿了不知名的臟器。

「那爲什麼不早說！」

「那個……神父大人……那個呀，莉莉……！」

「莉莉，妳是不是早就發現這個東西來到附近了？」

這時，森林某處再度響起野獸的叫聲。

「神父大人嫌莉莉礙手礙腳，叫莉莉要躲起來的呀……莉莉也很想把話講清楚嘛……」

但是以人類的標準而言，太過龐大。一陣風吹了過來，濃郁的血腥味衝入鼻腔當中。

格達忍不住笑了出來。

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感覺還有點像死前的哀號。

「給我躲好，莉莉。現在的妳只會礙手礙腳。」

接着，又傳來一道新的聲響。

那是一隻不折不扣的怪物。外表兇殘到膽子不夠大的人看到可能會當場嚇昏。

他接着轉頭看向莉莉說：

「因爲……」莉莉躲在西斯的背後，垂着耳朵回答：

包圍格達他們的怪物大軍，如潮水般退去，現場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靜。

「我也不知道。看起來好像是在提防什麼東西……」

「在這種瀕臨極限的狀態下，突然看到你這樣的怪物跑出來，任誰都會變成這樣。」

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傳入耳裏。

「怎麼回事……？這些傢伙怎麼不攻上來？」

而「隱密」則是不耐煩地如此回應。

「……難道我來晚一步了？」

那是踏着積雪的沙沙聲——用兩隻腳步行的腳步聲。

接着——

在此同時，一道雄渾的野獸咆哮，撼動了整座森林。

一個黑色物體，從黑暗中徐徐現身。

「哎呀——總算是趕到了。還沒死吧？真是的，怎麼會引來這麼多鬼東西啊。」

格達與「隱密」不約而同提高警戒，背靠着背，死死盯着眼前漆黑的空間。

看着就這樣抱着肚子大笑起來的他，「隱密」和怪物——也就是零的傭兵，露出複雜的神情面面相覷。

聽見這毫不留情的話語，莉莉只好閉上嘴巴，重新躲回西斯的背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