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

抓着泰歐的肩膀，讓他離開莉亞之後，一股濃厚的血腥氣味立刻飄散開來。

一搶走刀子，就連我的手也沾滿了血，鮮血不斷從刀尖滴落。

「啊……啊……」

幾聲喘息之後，莉亞緩緩坐倒在地。

——沒趕上！

「喂，魔女！快點治好莉亞的傷——絕對不能讓她死！」

「吾知道！吾都知道，不要吼得這麼大聲。你這男人真是愛使喚魔女……該不會覺得吾是隻要下令就能治好傷口的便利道具啊？」

在這種狀況下仍然抱怨個不停的零，立刻飛奔到莉亞身邊。看到這一幕，我才用力把懷裏的泰歐狠狠推開。

「混蛋！你到底在想什麼！刺殺聖女可是會讓你變成重刑犯啊！就算被教會送上火刑臺也是有可能——」

我沒能把話說完。

因爲我看到泰歐的腹部噴出紅色的液體，漸漸染紅他的衣服。所有意識都被這一幕給帶走了。

「大……大叔……」

泰歐露出充滿恐懼與混亂的眼神，整張臉擠成一團。下一瞬間，血從泰歐口中冒了出來，在地毯上製造出一滴又一滴的污漬。

我連忙伸手接住泰歐再也站不穩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腦袋無法跟上情勢變化。我確實看到了泰歐刺殺莉亞的那一瞬間，可是爲什麼泰歐肚子上會有這種傷？

「把他交給吾，傭兵！聖女沒受傷！——泰歐身上有〈犧牲印〉！」

零難得發出急切的聲音大聲怒吼，把我用力推開，搶走了泰歐的身體。她的手掌一覆蓋上去，立刻發出溫暖的光芒，泰歐肚子上的傷口跟着漸漸癒合。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無法放心。泰歐的臉色極度蒼白，現在仍然痛苦地扭曲着。

「到底是怎麼回事……〈犧牲印〉不是用來分散傷勢和疾病的魔法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噫、唔——啊……」

最後好不容易纔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不過這應該不是回答零的問題，而是「完全不瞭解任何狀況」的意思吧。

讓他橫躺在牀上，然後拉起毛毯蓋住了臉。這時我突然有種泰歐隨時都會掀開毛毯，笑着說「你還當真了呀」的感覺。

零的肩膀無力地下垂，伸手闔上了泰歐未能瞑目的雙眼，然後輕輕執起他的小手。

會把泰歐留在這裏呢？

「爲什麼……？爲什麼泰歐想要殺我呢……？我們的感情明明那麼好，他明明說過喜歡我！爲什麼又說全部都是我的錯……而且我明明被刺中了……爲什麼還活着？爲什麼泰歐會變成這樣……？」

零輕撫着莉亞的心臟位置。

「剛剛檢查聖女傷勢的時候發現了烙印。聖女也同樣被迫揹負着他人的死亡危機，只是『某人的棋子』罷了。順着怒火衝動殺人——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爲什麼……？莉亞，爲什麼——」

「還不快點住手！你這個——大笨蛋！」

「等……等一下。這個女人是聖女，而且一直都在使用魔法對吧？但她身上爲什麼會有〈犧牲印〉呢……！」

「聖女啊。」

「……妳說什麼？」

「是妳的錯。」

太好了。他的嘴脣無聲地說出這句話。

「爲什麼……傷口不是已經癒合了嗎！不行，不準放棄！別死啊，泰歐……別死！你不是說你想當醫生嗎……不是說要一起旅行的嗎！」

他說那是打雜的時候被火燙到。說自己抵達聖都之後獲選成爲聖女的隨從，而且馬上就被交付了工作。

「大……叔……你還……活着。」

手漸收漸緊，莉亞的眼中開始出現眼淚，合不起來的嘴角也流下了唾液。拚命試着逃跑而不停亂動的手指，在我手臂上用力搔抓。

我是真心認爲留在這裏對他比較好嗎？難道不是因爲自己不想對泰歐的人生負責？

「是誰烙在妳身上的？妳知道這個烙印代表什麼意思嗎？」

泰歐手上包着白色的繃帶。

「抱歉……」

他是個營養不良，全身瘦巴巴的小鬼。染紅泰歐衣服的血，沾在我身體上的血——還有滲入地毯中的血。要是把這些血全部收集起來，相信應該可以填滿泰歐半個身體吧。

對莉亞的怒氣消失之後，取而代之的空虛感和無力感逐漸增強，心臟像是從身體內側被人緊緊握住一般，有種強烈的壓迫感。

「……爲什麼，我那個時候……」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失去光采，徹底放大的瞳孔，反射着我模糊的身影。

震耳欲聾的怒吼衝撞我的鼓膜，強大的衝擊力道狠狠砸在我的背上。反彈的力道，讓我掐住莉亞的手指鬆了開來，莉亞的身體應聲落地。

「我現在不就是在完成我們的目標嗎！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這個女人設計好的，只要殺掉她就能解決了！」

腦袋驟然冷靜下來。

我咒罵一聲，抱起了泰歐滿是鮮血的身體。

零粗魯地扔下椅子，用力把我推到一邊，扶着莉亞起身。

「爲什麼妳有辦法確定——」

他已經不會再動，不會再開口說話——也不會再笑了。

可是，就算泰歐沒有刺殺莉亞，總有一天還是會因爲代替莉亞承擔病痛而死。

莉亞驚愕地抬起頭來，臉上帶着因恐懼而僵硬不已的表情，凝視着零。

「妳……妳幹嘛突然動手啊！」

「不是的！一開始是泰歐想殺死聖女，結果則是泰歐死了。這只不過是泰歐自己招來的結果罷了！」

「那是吾的臺詞！要是殺了聖女，所有事情都會白費！重要的並不是歸咎給誰，而是打倒誰才能結束一切！快想起吾輩的目的！」

「吶，我也……一起……」

「一切都是比率問題。如果刻有〈犧牲印〉的只有一人，那麼效果就不再是『分散』，而是『代替』。泰歐身上已經事先施了魔法，在聖女受傷的那一瞬間，他就會成爲代替接受那個傷勢的人！」

「啊、呃……救……救命……！」

隨着不斷湧現的殺意，我掐住她脖子的手也跟着加重力道。

呼吸困難。

完全搞不懂了。

「什麼鬼聖女……」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鬆力道。對於這個殺死泰歐的女人，只剩下滿心憎恨——

「那麼當初讓泰歐出現殺死聖女這個念頭的人是誰！在泰歐身上烙下〈犧牲印〉的又是誰？爲什麼要在他身上施展代替莉亞死掉的魔法！」

最糟糕的狀況——如果莉亞不是好人，沒有打算導正可雷翁共和國的扭曲現況時，就要殺死莉亞。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決定的。

莉亞怯怯地看向零，虛弱地搖了搖頭。

心痛，痛到自己快要無法忍受。

有辦法拯救人命真的這麼了不起嗎？

莉亞滿臉畏懼地顫抖着嘴脣，緩緩地左右搖頭。

泰毆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忽然安心似地露出笑容。

我抱着自己混亂的腦袋，搖搖晃晃地靠在附近牆壁上。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狼狽不堪地看着零。

「住手，傭兵！聖女她什麼都不知道！」

零沉靜的謝罪，宣告一切的終結。

「那就是答案，傭兵。有人把這個無知的女人塑造成聖女——就是爲了知道那個人是誰，吾輩纔會出現在這裏。」

爲什麼沒有要求他讓自己看一下傷口，就這麼信了打雜時被火燙到的說法呢……！

爲什麼！莉亞發狂似地放聲大喊。

爲什麼不把他一起帶走呢？

莉亞露出害怕的表情，虛弱地搖着頭。

這時，泰歐沾滿鮮血的手指突然意外有力地抓住我的衣服。

這是我們一開始就考慮過的狀況之一。

抓在零身上的手指越來越用力，隔着外套深深陷入零的手臂。但是零的表情絲毫不變，只回答了一句話。

但是零緩緩搖頭，否決我的話。

「回答我，莉亞！爲什麼要把〈犧牲印〉烙在這傢伙身上？妳到底有什麼目的……！到底在想什麼啊，聖女大人！爲什麼有辦法這樣殘忍對待一個小孩子！」

只是，不管我等了多久，都沒能聽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是啊，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纔不會因爲那點小事就死了。你的傷口也已經癒合了，泰歐。沒事的，你一定能得救。」

因爲可以拯救千人的性命，所以就能允許殺害一個小孩嗎？

那一瞬間，我發出低沉的咆哮，用力抓住莉亞纖細的脖子，朝着牆壁猛然撞去。

只爲了一個小鬼。

零平靜地左右搖頭。

「這個烙印。」

可是等到零解開泰歐的繃帶，下方出現的是一個焦黑糾結的烙印——那是一雙小孩子白白淨淨的小手。手背卻幾乎全被那個右側羊角折斷的公山羊烙印覆蓋過去。

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

我下意識地反握回去，但泰毆的手冰涼得教人害怕。

當我開始痛苦地喘氣，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其實非常想哭。

泰歐的身體忽然一陣猛烈抽搐，然後再也不動了。生命的氣息迅速從泰歐的手中消失，而我鉅細靡遺地感受着這一切，忍不住全身發抖。

「喂……魔女小姐啊。這傢伙還有辦法得救吧……？如果是妳，應該可以——」

不管我再怎麼吶喊，泰歐都沒有回答。

我就這麼直接坐在牀上。原本一直瞪着我，戒備着我可能又會激動起來，試圖殺死聖女的零，現在終於把視線轉到莉亞身上。

「因爲聖女身上也有〈犧牲印〉！」

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不斷湧出淚水，全身抖個不停，緊緊抓着零不放。這個模樣與其說是聖女，更像是個小孩。

——我爲什麼沒有發現？

我一邊呻吟喊痛一邊回頭，只見零手裏抓着一張紮實的櫟木椅子，仰頭瞪着我。看來她剛剛應該是用那張椅子狠狠毆打我吧。

「即使是魔法，也沒辦法喚回死者。小孩子因爲身體比較小，一旦開始失血，很快就會死亡。神父還有辦法撐過那樣的出血量，但泰歐就……」

殺了這個女人，自己就能滿足嗎？我是真心認爲這樣就能解決一切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因爲我沒有永遠不覺得泰歐礙手礙腳的自信，所以纔會說出讓他跟着莉亞是爲他好這種場面話，其實只是想把泰歐丟在這裏而已——

莉亞的肩膀重重一抖。

我看着全身縮在零懷抱當中的莉亞。

「妳的命比泰歐的命更有價值……這種事情是誰決定的！」

莉亞按着喉嚨劇烈咳嗽，胸口斷斷續續地抽搐起來，然後嘔吐。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試圖殺死莉亞的泰歐自作自受，其實並沒有錯。

「吾不是說了嗎，傭兵。聖女什麼都不知道。就連泰歐的死，對她來說都只是渾然不可解之事。」

我以憎恨的眼神瞪着莉亞，開口大叫。

「可惡……！」

「怎麼可能不知道！妳也說了這是〈犧牲印〉的力量。就表示是這個女人把泰歐當成替死鬼的吧？爲了拯救自己才殺死泰歐的吧！」

翻騰的感情從腹部深處猛然衝上，化成語言脫口而出。

「妳使用的治癒能力，並不是什麼神蹟，而是從威尼亞斯王國流出的，一種叫作〈犧牲印〉的魔法——妳是施展惡魔之力的魔女，不是什麼受神所愛的聖女。」

莉亞臉上所有表情瞬間消失，隨後出現的，是抽搐似的笑容。

她的嘴巴反覆張開又合起——

「……騙人。」

最後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然而零的回答永遠都是近乎殘忍地一針見血。

「在這種狀況下撒謊，是有什麼好處？實際上，被刺殺的妳毫髮無傷，而動手的泰歐卻死了。這是因爲泰歐已經被施了魔法，會在妳遇上生命危險時，代替妳死去。此外——」

「騙人！全是騙人的！我纔不會相信那種話，我不相信！」

「妳也被施了和泰歐一樣的魔法。妳胸前的烙印，讓妳成爲某個人的替死鬼，總有一天妳也會因此而死吧。」

莉亞大喊着不要再說了！

她從零的懷抱中逃開，躲到房間角落，緊抱膝蓋，捂住耳朵。

「這是我和莎娜雷的羈絆證明……！不是什麼〈犧牲印〉的魔法！」

出現了一個名字。

我聽過這個名字，但想不起來是誰。

莉亞接着說了下去。

當初從孤兒院裏領養了大家都覺得礙眼的莉亞的人，就是莎娜雷。

她給了自己從未腐臭的食物，給了自己乾淨的衣服，還耐心十足地教導了腦筋不靈光的莉亞讀書識字。

——別害怕。這是妳和我的羈絆證明。

準備烙下烙印的那個時候，莉亞害怕得哭了。

所以莎娜雷先在自己身上烙下烙印，還對着莉亞微笑。

——我不會讓妳一個人面對痛楚的。我會支持妳喲。

喀擦！金屬互撞的聲音，在地下室輕輕迴盪之後傳了上來。等我衝下最後一階，隨即發現了這個聲音的真面目。

她的反應快得嚇人。

莎娜雷只留下這句話，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背向莉亞，全力朝着來時路跑了回去。

「妳打算堅守這裏嗎？如果打算站到衛兵過來幫忙，勸妳還是放棄吧。只要我有這個意思，隨時都能用炸藥把妳和房間一起炸掉！」

「聖女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剛剛到底是什麼聲音——！」

「不要！我不想聽！」

不對，與其說是來自海邊——

莉亞站了起來，朝着莎娜雷奔去。一雙手臂像是孩子依賴雙親一般伸了出去，但莎娜雷立刻冷酷無情地拍開。

遠方傳來人類奔跑的聲音，我轉頭看向窗外。下方就是寬廣的後院，角落有一棟木造小屋，我看見了莎娜雷開鎖衝進屋內的模樣。於是我毫不遲疑地跳出窗外，跟着莎娜雷衝進那幢小屋。

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莉亞回神似地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一旦被人發現自己是幕後黑手，「名爲聖女的機制」就會失去作用。只要零在衆人面前施展莉亞所謂的奇蹟，說明「這其實是魔法」，那麼全世界都會知道莉亞是個魔女。

「地下室嗎！」

她的視線在房間裏掃了一圈，在看見莉亞、泰歐的屍體，還有我們之後，表情隨即繃了起來。

房間四周是溼漉漉的石壁，書架和寫字桌任意擺放。地板上有着大量血跡，房間角落堆滿了屍體。

嘴脣輕輕吐出了騙人二字。

「你知道零是誰？」

莎娜雷捲起袖子，讓我看清她的手腕。

當她知道這一步也失敗的時候——就逃跑了。

身爲一個怪物，最值得慶幸的就是力氣也跟怪物一樣。要是使出全力，就連巖壁也能打壞——雖然我的拳頭有很高的機率會一起毀掉就是。不過這扇區區木門根本不算什麼。

「那是當然的吧。」莎娜雷邊說邊輕蔑地瞪着我。

「莎娜雷！」

莎娜雷披散着一頭鮮豔的紅髮，衝過走廊，一次兩三階地跳下樓梯，飛也似地逃跑。除此之外——

「不是說了那是錯的嗎！爲什麼不願意相信我？我和莎娜雷都不是魔女！我根本沒去過威尼亞斯王國——！」

所以，這個女人就是——

莎娜雷可憐我似地看着我說。

我緊張地停止動作，地下室裏立刻迴盪着莎娜雷刺耳的鬨笑。

莉亞這麼大叫。

我對莎娜雷那個「樸素而穩重的善良侍女」的印象，已經飛到九霄雲外，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沒有反應。

小屋裏到處堆滿了木箱，幾乎填滿所有空間。

「哎呀，你真的很清楚呢。但我做的只是烙印，類似魔法的前置作業而已。需要魔力的部分全部都是聖女負責，〈守護印〉也是一樣，只要先烙下烙印，之後再讓聖女施法就可以了呀。」

可是裏面沒有人。

零大概全說中了吧。莉亞的臉色明顯地越變越蒼白，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我知道！我負責追上那個女人，妳跟莉亞待在這裏！在我回來之前，絕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過去你被〈鳥追〉貫穿的傷口，是由身處遠方的吾代爲承擔傷痛。」

「來人！快來人啊！有人要暗殺聖女！拜託，快來人！」

——我們一起拯救大家吧。妳有這份力量。

對方突然說了奇妙的話。

所以莎娜雷試圖拉攏我成爲夥伴，後來發現我不爲所動，又把暗殺聖女的嫌疑套在我身上，試圖滅口。

儘管瞬間有些卻步，但現在可不能回頭。我衝下了樓梯。

我吸了吸鼻子，但現在是晚上。海邊傳來的屍臭，讓我分不出莎娜雷的味道。

「開什麼玩笑……妳實際上——」

不過，她到底打算逃去哪裏？離開宅邸，離開聖都，然後呢？

2

「不可能！妳明明就在莉亞和泰歐身上烙下了〈犧牲印〉不是嗎！而且就連〈守護印〉也……」

「啊……是有過這麼一回事。」

「沒用過喲，魔法。連一次也沒用。我只是找出擁有才能的孩子，教導她魔法，讓她使用而已。」

衝進房裏來的人，是莉亞的侍女。

宅邸內是莎娜雷的地盤，因爲轉彎太多，追趕起來相當不容易。而且現在還要把留在宅邸內的衛兵一一打倒才能前進，所以我轉眼之間就追丟了。

這看起來竟然如此令人不耐，如此讓人覺得可悲——

話題矛頭突然指向我，我抬起頭來。

簡直就像拷問房。而莎娜雷就站在這個恐怖房間的正中央，不斷地喘氣。

她什麼都不知道。

「傭兵，必須追上去！」

「如果妳不相信，要吾當場念出那段話也行。相信一定跟妳所知道的禱詞一模一樣。」

「炸藥？哎呀，真可怕。不過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要是你試圖殺我，聖女大人就會死喲。」

是鐵欄杆。一道上了重鎖的鐵欄杆，阻止我繼續進入眼前的房間。

莎娜雷無法使用魔法？

「我只是想讓自己有用一點……！只是想要幫助別人而已……！可是妳爲什麼要這麼說？爲什麼我好像變成壞人一樣……！」

只有這麼一句話。

「我和莎娜雷有着同樣的印記……！我們兩個約好要永遠一起努力，這就是我們的約定之印……！」

這時，我聽到房間某個角落傳來上鎖的聲音。然後是奔下樓梯的聲音——

在莉亞身邊靜靜守候的侍女表情早已蕩然無存。光憑表情，竟然就能讓一個人的印象改變到這種程度——

用力推開房間裏堆積如山的木箱，設在地面上的木製窖門頓時出現，我立刻撲了上去。拉動把手卻拉不開，看來應該是從內側上鎖了。

莉亞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凝望着自己被揮開的手，怔怔地站在原地。果斷乾脆到印象鮮明的程度——莎娜雷拋棄了莉亞。

零在我身上畫下看不見的花紋，說了「這是用來保護你的魔法」。實際上，我也真的被零救了一命。

「這個魔法的作用是『擁有〈守護印〉的人負傷或生病的時候，將之轉移到擁有〈犧牲印〉的人身上』——你還記得嗎，傭兵？」

而且工於算計，冷靜無比。

「……咦？」

會是衛兵嗎？我們立刻擺出架式，房門猛然打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莎娜雷說我是擁有奇蹟之力的特別的存在！所以莎娜雷纔會領養我，然後……」

她陶醉似地托住臉頰，像個訴說夢想的女人一樣喘着氣。當我正因爲這矯情的動作有點想吐的時候——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要是我用了魔法，你那尊貴的主人不可能沒發現吧。因爲魔女可以分辨出同樣是魔女的人呀。」

「莎娜雷……！怎麼辦，泰歐他……！泰歐想殺我，但最後卻是泰歐受了傷……吶，莎娜雷應該不知道魔法是什麼東西吧？他們說莎娜雷是從威尼亞斯過來的魔女。這一定是騙人的吧……！」

「——和〈犧牲印〉成對的烙印，叫做〈守護印〉。」

這時，走廊方向傳來跑步聲。

「所以莉亞身上同時有〈犧牲印〉和〈守護印〉嗎……？」

「就算妳沒有學過，只要莎娜雷有學過就行了。在威尼亞斯的『學舍』裏學習魔法。使用魔法是需要代價的。而妳所支付的代價，就是許多飢寒交迫者的生命。所以纔有人覬覦妳的生命，稱呼妳爲魔女。」

「剛開始應該是把她當成『隨時可以切割的棋子』，只烙下了〈犧牲印〉。如今即將正式獲得認定成爲聖女，於是決定爲聖女的性命多加一道保險。」

通往地下的樓梯現身，屍臭味也同時湧了出來。這和海邊的屍臭味不太一樣，是黏稠的血腥氣。

「連地底下也堆滿屍體嗎……！」

「——不過呢，對於無法使用魔法的我來說，只是個飄渺的夢想罷了。」

這時我纔想起來。莎娜雷，是莉亞侍女的名字。

「妳想躲起來嗎？沒用的，快滾出來！」

「教了妳魔法，對吧？——她有沒有告訴妳要鉅細靡遺地記住山羊的烙印？有沒有要求妳反覆誦唱同樣的話？誦唱『可以引發奇蹟的禱詞』？」

「看你那個樣子，似乎不需要我說明了呢。真不愧是稀世天才魔女手下的傭兵。」

——因爲妳可以。

不對，她什麼都不打算知道。只是依照他人指示引發奇蹟，被人當成聖女崇拜，以爲自己費盡辛勞，以爲自己拯救了他人。

「從無意義之事當中尋出意義的泥暗之魔女，同時也是寫出《零之書》的天才魔女！這不是很棒，又很厲害嗎？我也好希望將來可以被人這樣稱呼呢！」

手腕上有〈犧牲印〉——不對，從她的口氣來看，應該是和莉亞的〈犧牲印〉成對的〈守護印〉吧。

莎娜雷肯定早就發現零是魔女。因爲零詢問莉亞「是從哪裏學到魔法？」的時候，站在旁邊的莎娜雷就已經聽見了。

「是從這個房間裏……？」

還附贈了聚集人羣的慘叫。

我使出全力拉扯門把，固定鎖頭的木板應聲碎裂，木門猛然開啓。

不知來自何處的濃厚死亡氣息，緩緩將我包圍。

稀世天才魔女——？她這樣稱呼零，就表示——

我迅速說完，隨即追在莎娜雷身後衝出房間。

「——真是沒用的東西。」

之前那個狗臉男——目前是威尼亞斯首席魔法師阿爾巴斯的僕人，就曾經幫阿爾巴斯畫出魔法陣。如果把〈犧牲印〉當成小規模的魔法陣，那麼，不管是誰來執行烙印工作應該都無所謂。

「其實原本想把烙印工作一起交給聖女動手的……不過你想想，那孩子怎麼看都做不來吧？而且烙印過程也有很多細節必須遵守，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所以纔會由我負責……爲了不要太過顯眼，我還特地蓋住了臉，假扮成男人了喲。這麼一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用『我只是相信聖女大人！』這個理由逃走，對吧？」

——在聖女宅邸裏負責烙上山羊的烙印的人，據說是個戴着面具，隱藏真面目的男僕。

還在洛塔斯要塞的時候，卡爾不就說過這件事嗎！

原來那是莎娜雷爲了避免在臺面上露臉的變裝啊——

「所以莉亞自己施展了獻出自己生命的魔法嗎？——而且還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魔法……？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魔法！」

「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而且我又爲什麼要回答你呢？回答你這個問題，會讓我獲得什麼好處嗎？」

我用力捶了鐵欄杆一拳。深深埋入天花板和地面的金屬棍發出低沉的聲音，在地下室裏迴盪。

「不要以爲自己有〈守護印〉就是絕對安全了。只要莉亞死了，就不會再有人幫妳承擔傷勢。也就是說，只要刺穿妳的心臟兩次，妳也一定會死吧？」

「討厭……爲了殺我，你打算連聖女大人一起殺嗎？」

「我看起來有善良到會對此猶豫嗎？」

只要這個女人死掉，一切就會結束。那麼最慘不過就是犧牲莉亞的生命——這個想法正在拚命催促我採取行動。

然而莎娜雷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

「你這樣說真的好嗎？要是殺了我，你們就再也沒辦法知道——《零之書抄本》的下落了喲？」

「什、麼……？」

莎娜雷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笑了，回應道：「你們一直在找吧？」

「真的……存在嗎？手抄本……？」

「那是當然，因爲那本手抄本就是我寫的嘛。」

我想大喊怎麼可能，但嘴巴張開之後卻說不出話。

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零之書抄本》——如果真的存在呢？

「再說，我其實有告訴他們，只要捐獻和當初接受時相同的金額，就可以幫他們消除〈犧牲印〉喲？可是幾乎沒有半個人還錢回來嘛。明明『光是填飽肚子就費盡全力』、『沒有錢扶養孩子』，卻又希望『幫我消除這個烙印』？哪有這麼好的事啊。緊接又出現了想要綁架聖女、暗殺聖女的人，真的是越來越可笑。其中最賺人熱淚的就是那個孩子了。是叫泰歐嗎？因爲他一直、一直想要殺掉聖女嘛。」

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這麼說着，莎娜雷真的發出了笑聲。眼中的憎恨之色更深，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緊盯着某個不存在的人。

「妳是在自賣自誇嗎？那全部都是吸乾窮人的生命纔有辦法做到的事吧！」

過去曾經遭受詐取的人類，曾經受虐的憎恨。

這是我第二次遇上會講話的動物。第一次是十三號爲了叫我而派出來的老鼠使魔。所以這隻貓也是……？

牠講話了。毫無疑問是零的聲音沒錯。

莎娜雷倏地停止大笑，緊盯着我。

我大聲一叫，黑貓的瞳孔隨即詫異地放大。

莎娜雷露出無聊至極的表情，望着我肩膀上的貓——望着零。

「想比是非常痛恨聖女吧。他的父母好像都是因爲〈犧牲印〉而死是嗎？還真是可憐呢……不過，這又不是聖女的錯吧？拚命工作賺錢導致過勞死，和烙下〈犧牲印〉揹負他人的病痛而死——哪裏不一樣了呢？」

我忿忿地說完，莎娜雷馬上發出一陣緊繃的笑聲。

太像自然界的動物，完全不像人類了。

「這裏擁有我所有的一切。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進得來，也沒有人能把我從這裏弄出去。讓人覺得溫暖又安心的，親愛的母親的腹中。而今天，我就要在這個房間裏誕生了。」

光憑憎恨，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泰歐知道〈犧牲印〉代表什麼。你是怎麼讓他烙下和莉亞成對的〈犧牲印〉？」

「猜猜這是什麼啊？」

心想着要是能變強、要是能變得更強，不斷詛咒弱小的自己——最後莎娜雷來到「零之魔術師團」追求力量。在那裏發現自己沒有使用魔法的天份之後，便開始四處尋找能代替自己的「聖女」。這靈巧的心思和行動力，正是莎娜雷找到的「強悍」。

莎娜雷再次說出結論，這次我真的無法反駁。

「給我閉嘴啊啊啊！」

「沒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他們全都是沒用的東西嘛。」

「……妳是在挑釁嗎？」

「——終於來啦？還真是悠哉呢。」

「因爲不必付出就能獲得，以爲是理所當然。自己不做任何努力，也不懂等價交換的概念。像這種沒用的東西，你難道不覺得他們應該爲了其他拚命工作，而且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人，提供健康的身體嗎！」

——應該是醫生吧。

黑貓在我肩上微微歪着頭，優雅地揮動了尾巴。

「無需擔心。吾的身體跟聖女在一起。要是出現什麼狀況，馬上就能察覺。」

這樣實在太沉重了。

「這就跟對着那些過勞死的人說『明明是你自己這麼愛工作』、『要是在暴斃之前停手就好』一樣喲。只要在死掉之前消除〈犧牲印〉不就行了嘛！因爲沒有錢？這跟『不工作就會餓死』不是一模一樣嗎？可是卻只有聖女被當成魔女，所以我纔會厭惡那些人……厭惡那些只懂着依靠奇蹟和慈悲的垃圾！」

不對，這樣——是錯的。不該是如此。

「我說閉嘴，妳沒聽到嗎！妳沒資格提起泰歐的死！」

莎娜雷不屑地說着。

「傭兵，看看地板。上面刻了精細的凹槽，那是魔法陣……！」

我忍不住發出陣陣乾笑。

腦中的確有個下意識點頭的自己，贊成她說的話。

「會死的只有侍女而已——聽到了嗎，侍女？妳所仰仗的〈守護印〉已經失去效果。聖女也已經站到吾輩這一邊。繼續躲在那裏，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吧？只要妳老實說出吾輩需要的情報，乖乖回去威尼亞斯，就留妳一條性命。」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肩膀上的零立刻繃緊了黑貓柔軟的身體。

「——真是笨啊。妳以爲我是毫無考量就跑到這裏來的嗎？」

一個小小的黑影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上我的肩膀。而我啞口無言地凝視這一幕。

我憎恨着殺死泰歐的莎娜雷。想讓她受苦，想動手殺她，想讓她嚐嚐同樣的滋味。可是這所有的感情，都像是在肯定莎娜雷的行動一般，讓我想吐。

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既然對任何人都毫無貢獻，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話，至少讓他們成爲養分而死。這大概是真理無誤。

她的眼中閃動着憎恨。不過，我猜她注視的對象應該不是我。這是神父瞪着我的那種眼神——是瞪着過去回憶的眼神。

莎娜雷說着「我沒說錯吧？」，瞬間扭曲了臉。

響徹整間地下室裏的尖銳狂笑，讓我忍不住捂起耳朵。

那種笑法讓人非常不快。

「我呀，其實有抄寫的才能喲。」

「只要告訴他這是成爲聖女隨從的條件，他不答應也不行呀。而且他似乎覺得就算烙下〈犧牲印〉也不會立刻死亡。大概覺得只要能在自己死前殺死聖女，就不算白費了吧？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就代替聖女死掉呢！」

莎娜雷激憤地吐出下一句話。

「都是因爲那些傢伙，害我的爸爸媽媽都死了……！因爲他們不願意幫忙治療……！不過，那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是這麼無能又沒用，所以父母纔會死！就是這樣！我曾經是個無能又沒用的人——可是現在不同了！」

莉亞是從別人身上學到魔法的——所以我們研判在這個國家當中，還有另一個擅長魔法的人在。

莎娜雷一邊捧腹大笑，一邊把手伸進掛在腰側的小置物袋裏。

「醫生？」

原本緊握的拳頭握得更緊，額頭重重壓在鐵欄杆上。

聽見零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立刻回頭。

洛塔斯要塞的人襲擊聖都，警備因此減少。

這個女人憎恨着醫生。那是因爲自己重視的人無法得救，而產生的憎恨——

只是因爲弱小而已。

刻意壓低的笑聲，從莎娜雷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所以妳教了莉亞魔法，把她打造成聖女，然後就能隨心所欲地操縱權力者是嗎……很聰明嘛。相信妳現在一定過着奢華的生活吧！」

一段漫長的死寂之後，她深深呼出一口長氣。

然後——

「我是這麼想的。要是除了審判官之外，連這麼小的小孩都爲了保護聖女而死，豈不是最棒的美談嗎？這是最適合拿來當成排除反聖女派的理由了吧？我的腦袋很棒對吧？很有用對吧！」

「幫助別人……妳指的是什麼？該不會是靠着聖女的奇蹟，把醫生趕出這個國家，讓窮人無法接受治療之類的吧？」

「你很清楚嘛。因爲吾很在意你的狀況，所以借用了正在附近走動的黑貓的身體。不出所料，看來你似乎束手無策呢。」

「閉嘴。」

這時，莎娜雷忽然看向我的背後。然後悶悶不樂似地眯起眼睛。

「你說醫生？醫生減少又怎樣？那些從窮人身上榨取金錢，奪走生活所需的一切之後才大發慈悲進行治療的醫生大人們，難道會比無償治療所有人的聖女大人還要偉大嗎？」

「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更覺得自己必須殺死聖女不可——爲了找回自己的存在價值，還有——當成送給已經死去的你的餞、別、禮。」

「哎呀，你不知道？就是抄錄複製書本的工作喲。就是這份才能獲得賞識，才得以加入『零之魔術師團』的。所以我自己雖然不會使用魔法，卻可以教導那孩子魔法喲……哎呀，真討厭。結果還是說出來了。我這人真是太雞婆了。」

「傭兵！」

「所以我把患者從醫生身邊搶走了。我想讓他們看看真正的慈悲。利用奇蹟之力，免費治好醫生束手無策的絕症——你猜結果怎麼樣？那些擁有拯救人命的崇高志向的醫生們，全都搬去能賺更多錢的國家了！」

「什麼？可是那傢伙不是沒辦法使用魔法嗎……」

「可以麻煩你不要遷怒在我身上嗎？我可是有好好激勵了那個沮喪不已的孩子喲。我在那孩子哭泣時抱住他的肩膀，小聲告訴他『你要守住聖女』，也告訴過他危險降臨時，就有機會和聖女大人獨處。知道自己也有親手殺死聖女的機會，那孩子高興得很呢。而且那個機會出現得更是意外的早呀。」

「奢華的生活？你以爲我費了這麼大工夫，只是爲了這種無聊的小事嗎？不惜服侍一個不會自己動腦思考的小女孩，人前人後地喊着聖女大人，整天照顧她嗎？別說傻話了！」

因爲莎娜雷不是魔法師，而是「知道魔法原理的普通人類」。

還以爲她突然開口到底想說什麼——是因爲無路可逃，所以發狂了嗎？

我猛然拔劍砍向鐵欄杆。火花立刻四濺，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我繼續朝着鐵欄杆猛力揮砍，但最後只能在欄杆表面留下一些淺淺的痕跡，根本束手無策。

「難道是……使魔！」

「我呀，最討厭的就是沒用的東西了。明明這麼沒用卻還喫掉食物？明明這麼沒用，卻還走在路上磨損道路？沒用的東西啊，光是存在就是一種危害不是嗎？那我利用那些垃圾幫助別人，又有哪裏不對了？」

我以爲欄杆後方有通往室外的密道，一時緊張起來，但莎娜雷完全沒有要行動的跡象。

「那麼，現在就算殺了這女人……」

「不，只是說出事實喲。啊啊——可憐的泰歐。都是因爲被某個人拋棄，所以才失去了生存目的吧？」

只不過這個預測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就算不會使用魔法，也可以教導別人使用。也正因如此，零纔沒有察覺莎娜雷就是幕後黑手。

像是爲了將狂暴的感情壓抑下去，莎娜雷按在胸口上的手開始用力搔抓。她激烈地喘氣，然後硬擠出一個微笑。

莎娜雷一邊捧腹大笑，一邊以教導無知幼童般的聲音說道﹕

「……你說什麼？」

「是爲了讓孤兒院的孩子們擁有食物與教育，讓無法工作的病人獲得佈施！重新鋪設危險的道路，在年年潰堤的河川旁建造提防！我是爲了這些東西而花錢！是爲了這個才利用權力的！」

那是一隻擁有柔順黑毛的貓。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牠坐在我的肩膀上。

基本上，小動物應該不會接近我這種墮獸人——

「這件事情可以不必再擔心。聖女是自己對自己施了魔法。因此，只要吾對聖女的魔法進行〈駁回〉，魔法效果就會消失。」

泰歐的名字一出現，我和莎娜雷立刻帶着明確的惡意互相瞪着對方。

聽起來就像是對着過去被人責罵成沒用的東西，遭人虐待的自己說話。

那一瞬間，我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語。

已經消失了嗎？我急忙追問，而黑貓外型的零優雅地揮了一下尾巴，開口回答：

「抄……寫……？」

「這個國家的醫生從以前就一直是如此。整天忙着治療有錢人，對窮人根本不屑一顧。偶～～爾心血來潮治療一下窮人，就覺得自己賞賜給他們莫大的恩惠……至於真正需要治療的患者，則是用不感興趣這種理由見死不救。不管小孩子如何哭泣哀求，也只把人當成害蟲一樣趕出門外！」

莎娜雷挑釁似地笑了。

「就跟妳看到的一樣。我很想連同鐵欄杆一起炸了，可是殺掉這個女人，莉亞也會一起死。」

莎娜雷和泰歐都一樣。只是因爲太過弱小就遭受虐待，不斷累積着憎恨。

一陣鬨笑。

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就是那個東西造就了現在的莎娜雷。

「笨蛋！不是叫妳好好守着莉亞——」

然而卻是冷漠到極點的真理。

「瞭解所有始末之後，聖女主動放棄了魔法。」

泰歐在人數所剩不多的宅邸，和莉亞獨處——然後刺殺莉亞。

「那孩子哭得很慘喲。他邊哭邊說『爲什麼大叔不願帶我一起走？』看來是真的很喜歡你呢……可是卻被孤零零地丟在這裏，想必一定很傷心……很懊惱吧。感覺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價值了吧！」

那是一個裝滿紅色液體的小瓶子。

我不懂她的意思，沉默以對。莎娜雷的嘴角高高吊起，彷彿裂到了耳邊。

「是你的血啊，傭兵先生——還記得嗎？你和神父曾在這座宅邸的後院打了一場對吧。那個時候，我不是用衣服擦了你的血嗎？而且還擦了好多好多呢。」

——怎麼會……傷勢太嚴重了！

那個時候，莎娜雷的確是邊說邊用圍裙前擺擦拭我身上的血。

「你應該知道吧？墮獸人的頭是使用魔術或魔法時最好的祭品。其實不只頭顱，墮獸人的身體連一小滴血，都具有魔術和魔法方面的價值。打從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就想要你想得不得了呢。你的頭，你的血，還有你的爪子和內臟……我全都瘋狂地想要啊……！」

我想起莎娜雷當時看着吸飽了血的圍裙前擺，一邊低下頭一邊緊咬嘴脣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那個時候，莎娜雷肯定是爲了忍住放聲大笑的衝動，才咬住嘴脣的。之所以想讓我成爲聖女的護衛，大概也是爲了把我的身體當成祭品使用——

「可是妳沒辦法使用魔法吧！剛剛不是才這麼說的嗎！妳沒有魔法才能，是靠著書寫才能進入『零之魔術師團』的……！」

「沒錯呀，我的確沒辦法使用魔法——用不出《零之書》裏的魔法！」

莎娜雷高舉手，把瓶子狠狠摔向地面。血從碎裂的玻璃瓶中湧出，流向地板上的凹槽。

看着漸漸成形的血之魔法陣，零倒抽了一口氣。

「掌管復活的夜梟，以及不死之龍的象徵……？怎麼可能！妳這傢伙——打算使用死靈術嗎！」

零大聲喊叫，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死靈術？」

「將死者的靈魂從彼岸呼喚回來的高等魔術。轉換成魔法的理論基礎確實已經成立，但是讓死者復活的魔法並沒有完成。《零之書》裏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死靈術的記載！就算有魔法陣和祭品的輔助，也不可能——」

「麻煩妳別搞錯了好嗎？我擁有的是魔法陣、祭品——還有魔法藥的輔助喲。」

零張大了嘴巴。

逐漸成形的紅色魔法陣，四個角落確實都放了一個小瓶子。可是魔法藥不是隻有十三號才做得出來嗎——

「《零之書》裏記載了狩獵、捕獲、收穫、守護四章。我雖然沒有任何一個章節的才能，但若是擁有這四章以外的魔法才能，零——我說不定就比妳更優秀了吧？」

「只有吾所創造的魔法才能這麼做。對於未知的魔法，吾也無法干涉！」

「不可能！十三號已經回到洞穴。事到如今纔在可雷翁共和國散佈混亂的火苗，又有什麼好處！」

我抬起頭來。眼前這片光景，應該會在我夢裏出現好一陣子吧。

「現在這種狀況，妳是在佩服什麼啦……！」

原本不斷扭動掙扎的屍體也倏地停止，就在我以爲莎娜雷施法失敗的下一秒鐘，馬上深刻了解到自己的想法實在有夠天真。

「當成是墮獸人之血的謝禮，我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零之書》是由四個章節所構成，而我當然抄錄了所有章節的手抄本。不過，我帶到可雷翁共和國來的只有守護之章的手抄本而已——瞭解這是什麼意思嗎？」

「——妳爲什麼要使用這種魔法……！看看這個！這些會動的屍體，哪裏還有它們生前的意志？這不過就是依靠別人灌注進去的憎恨做出動作，跟普通的木頭人偶沒兩樣吧！」

「成功了！成功了啊！動了、動了！多麼厲害呀！屍體不但站起來，還會走動呢！」

既然如此，現在試圖把莎娜雷強制召喚到某處的人，除了十三號以外再也不會有別人。

「掌管死亡的絕望之王——真令人驚訝，竟然能和吾召喚出同樣的惡魔……！」

「爲什麼……？麻煩妳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好嗎。因爲我辦得到所以就做了啊……！因爲理論存在，所以就創造新魔法啊！而且我也成功證實了……『那位大人』所創造的美妙魔法，就連我也可以使用！」

「混蛋！妳在想什——」

宅邸腹地，以及與外部隔絕的圍牆，全身掛着腐敗肉片的屍體們正成羣結隊地緩慢移動——這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惡夢。

「妳……妳不是根本不能用魔法嗎！」

冷汗立刻噴發出來。

我跟在牠的後面衝出地下室，來到後院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硬生生停了下來。

如果阿克迪歐斯島上的所有屍體都動起來了呢？

我拔出小刀，朝她扔了過去。

肩膀上的零忽然大叫起來。

包圍在莎娜雷四周的血霧隨着狂風一起蓋過我情急之下的怒吼，從地下室噴發到地面。

「侍女手上有魔法藥。這麼一來，就和侍女本人的才能完全無關了——！」

既然如此，那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到底是——

刀子插在胸口，一邊湧出大量鮮血一邊狂笑的模樣，看起來比會動的屍體還要詭異噁心。正常來說，那種傷口應該會讓人當場斃命。

「這怎麼能不佩服？『於慾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衆生的絕望之王』——這是掌管死亡的高階惡魔的稱呼。吾也曾經爲了追尋死者復活的魔法而召喚，但最後完成的魔法是〈黑虛〉——只是亡者與死者互相啃食的魔法。吾把這個魔法封入禁章，沒有寫在《零之書》裏。然而那個女人——」

地下室地板再次發出光芒，淡淡的光線包圍莎娜雷的身體，然後釋放出眩目的強光。

後院裏——有東西。

可是刀子卻在擊中她之前忽然失去力道，掉了下去。

我忍不住退了幾步，這時，地下室裏傳來一陣完全不符合這片恐怖光景的歡樂笑聲。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

莎娜雷的魔法——死靈術。

放在魔法陣四個角落的小玻璃瓶同時碎裂，莎娜雷以緩慢的語調開始詠唱咒文。

「那位大人」是十三號在「零之魔術師團」裏的稱呼。「零之魔術師團」的人都用「那位大人」來稱呼隱藏身形與身份的十三號。

「達茲•杜結•雷格杜姆•沃古——於慾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衆生的絕望之王啊，請傾聽在死亡劫火當中嚥下憎惡的亡者之恨吧！」

是莎娜雷。

「死靈之章•第一頁——〈僞命〉！承認吧！吾即爲莎娜雷！」

如果它的效果和所及範圍並不限於這間地下室裏面呢？

「拆開……了嗎……？你們把《零之書》裏的四個章節，分別作成四本書了嗎？到底是爲了什麼！那些書現在在哪裏！」

「以吾之血肉爲食，讓沉澱於死亡深淵的朽骨塵煙重獲新生！」

我對這一幕有印象。因爲我以前曾經站在那道光芒之中。

莎娜雷拔出一把刀身細長的小刀，煞有其事地抵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如果莎娜雷的死靈術範圍並不限於地下室裏面呢？

「能獲得妳的參與真的太光榮了，零。歡迎來到我的『魔法實驗』！」

她高聲喊了出來。

「傭兵，快點回到這裏來！泰歐他——！」

零斬釘截鐵地斷定絕無可能。

那東西的動作像是僵硬的線控人偶，一邊左右搖晃着上半身，一邊跨出一步。啪搭一聲，溼漉漉的水聲傳了過來。聽起來跟一條溼抹布打在地面上的聲音相當相似。

「什麼——！爲什麼刀子會……！」

莎娜雷開始詠唱咒文。在此之前——

腐爛的肌肉和朽敗的骨頭。我不明白這些東西是怎麼讓屍體站起來的。不過屍體確實站着，還做出由外行人操縱的玩偶一般的動作跑了起來。

同時，把小刀深深刺了下去。

現在已經看不見莎娜雷隱藏在強光之下的身影，但她的聲音還是對着我們開口了。

難道……零的聲音有些顫抖。

魔法陣裏冒出一陣紅黑色的霧氣，包圍在莎娜雷四周。霧氣一接觸到地下室散亂的屍體，屍體立刻開始蠢蠢欲動。

紅色的血霧聚集在莎娜雷的胸口附近。

我非常清楚宅邸後方的湖泊裏沉了多少屍體。那可不是十幾二十具而已，而是無法計算的大量腐屍——

事情麻煩了。要是我繼續這樣保持沉默，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忍不住退後一步，這時零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莎娜雷嘲諷地說着沒用的。

零苦澀地說了聲不，表示否定。

「剛剛說過了吧？這間地下室是我的領域。爲了不被外部干擾，早就已經打開好幾層結界了。區區威脅，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在怕！」

「一切都在我輩『不完整之數字』的崇高意志之下——對了。不知道聖女大人有沒有事？要是會動的屍體沒有攻擊她就好了呢。」

「——這是……強制召喚……？」

莎娜雷咯咯笑的聲音傳了過來。

然後——

「魔法藥和『那位大人』……？難不成幕後黑手真的是十三號那個混帳嗎！」

「既然如此，妳應該可以在結界外面進行〈駁回〉吧？」

然而莎娜雷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厭惡感。

我的血終於流遍所有凹槽，魔法陣完成了。

「喂喂喂……真的假的，別開玩笑……！」

肩膀上的貓忽然全身僵硬，掉了下來。我連忙伸手接住，貓馬上又開始動作。牠一看到我，立刻「嘶——！」地一聲進行威嚇，瞬間衝上樓梯。

魔法陣的光芒消失，莎娜雷的身影也跟着消失無蹤。

撲倒在魔法陣中央的莎娜雷，正抖動着肩膀大笑。

莎娜雷呼出一口長氣。

然後它們直接撞上隔開我們和房間的鐵欄杆，喉嚨深處擠出如同呻吟的聲音。

零詫異地大喊。能夠使用強制召喚的人，應該只有十三號和零的師父纔對。然而零的師父早已被十三號所殺。

「是啊，我並不是沒有魔法的才能……只是無法使用《零之書》裏的魔法而已……全都跟『那位大人』說的一樣。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成爲魔法師的一分子——可以幫上『那位大人』，可以前往『那位大人』身邊了。」

「糟了——快逃，聖女！」

剛剛還只是蠢蠢欲動的屍體——站起來了。

朝着自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