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詠月之魔女〈下〉

第九章 團結之時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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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諸位貴人在此齊聚一堂。這場極具歷史意義的會談,就由身爲可雷翁共和國的伊迪亞貝納領主託雷斯•納達•卡迪歐,也就是本人負責主持——着實深感光榮。爲節省時間,讓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

在領主莊嚴的宣告之下,由各方勢力組成的共同體所召開的方針會議也拉開了序幕,時間就在零將山脈開了個大缺口的三天後早上。

在確保穿越結界而來的教會騎士團,以及聚集在坑道附近的旅人都安全無虞後,還得準備臨時住所、治療傷患、配給糧食,等到安置工作大致完成後,威尼亞斯國王——也就是七,才邀請包含教會相關人士在內的各方代表召開會議。

伊迪亞貝納領主堂而皇之當上了會議主持,也是因爲他一如既往地做了許多事前準備的緣故。

事實上,我們之所以能透過卡爾和外界溝通,也是多虧了領主的幫忙。

在泥暗之魔女發表毀滅世界的宣言後,領主便帶着一直悄悄保持聯絡的卡爾,勸諫七就此停戰。

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但委託卡爾向教會騎士團傳達旨意,同時也將實力有助於突破當下困境的精銳魔女,遣往位於四方的坑道。

考量到地理位置、住宿設施以及物資的關係,會議的地點就定在佛米加。而會場則位於堂堂坐落在教堂廣場上的教堂禮拜堂。我想,這裏恐怕是首次開放讓魔女與墮獸人進入吧——而這也讓我感到有些自豪。

身爲威尼亞斯國王的七、魔女代表阿爾巴斯、教會騎士團長、身爲教會代表的聖女費莉亞,以及擔任此次會議議長的伊迪亞貝納領主託雷斯,齊聚在特意準備好的圓桌前。

「……爲什麼教會的代表是莉亞啊?」

聽見我如此淺白的問題,擔任莉亞隨從的老鷹墮獸人——卡爾也不厭其煩地解釋:

「其實聖女在教會當中地位相當崇高,再加上威尼亞斯王國先前實行了驅逐教會相關人士的政策,現在國內已經沒有地位比莉亞更高的神職人員了。而且莉亞之前整整一天一夜,運用『奇蹟之力』不眠不休地替與惡魔交戰的教會騎士團治療,所以教會騎士團也十分信任她,纔會推薦她作爲代表參與會議。」

雖然前因後果聽是聽懂了啦,但看着臉上寫着「我待在這裏真的好嗎?」坐在圓桌前的莉亞,實在教人捏一把冷汗啊。話說回來,莉亞所施展的奇蹟其實是魔法的力量,所以她應該算在魔法師那邊吧……

算了,反正殺人神父在她身後待命,擔任輔佐的工作,而關於教會方面的見解基本上都是這傢伙在講吧。

附帶一提,我和零以及卡爾三個人,這時也靠着牆邊旁觀整場會議。黑龍島的公主和勞爾算是不相干人士,而大概聽不懂會議在講啥的莉莉,也沒有參加。

老實說,我和零原本也沒有資格出席的——但不知出於什麼考量,只因爲除了教會騎士團長以外的與會人士都是我們的熟人,所以我們才得以列席。

「首先從分享情報開始吧。重點在於我們目前掌握了什麼資訊,又掌握到什麼程度。」

說完之後,領主指着在圓桌上攤開的羊皮紙。

「如各位所知,在惡魔的威脅之下,我們人類最後的安全地帶,現在只剩下這個位於結界內部的威尼亞斯王國而已。根據教會方面的意見,據說坐落於大陸各地的七大教堂也擁有驅除惡魔的力量,不過——這部分我想應該交由聖女大人來說明吧?」

被領主點到名後,莉亞轉頭面向神父。眼見對方想要徵詢自己的意見,神父輕咳一聲,用下巴比了比教會騎士團長的方向。

殘存的教會騎士團人數在一萬八千左右——而一般民衆傷亡不到百人。

我偷偷瞥了零一眼。

「關於糧食,暫時不會有問題。」

「陛下說的沒錯。假使主席魔法師能夠同行,或許真的能讓北方遠征隊完成目標,但是……這種作法實在太划不來了。」

卡爾微微張了張翅膀,說了句:「好像是這樣。」來回答我。

「這樣聽起來很不妙啊。」

七的這番話,不僅是阿爾巴斯,就連領主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阿爾巴斯這句話,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七停頓了一下,用銳利的目光瞪向阿爾巴斯。

「這下該怎麼辦……祭壇當中只有代行閣下一個人在吧?」

「一點也不像是開會呢……七的心裏也不怎麼平靜。」

對於聖女莉亞的坦承,神父說了句「請容我僭越」便幫忙補充下去:

年紀約在三十五歲上下。那張像是岩石雕成的兇惡臉孔上,覆蓋着極爲濃密,像森林般茂盛的黑色頭髮及鬍子。

在東南西北四條坑道各分配兩萬人駐守——但其中負責包圍北坑道的兩萬人已經全軍覆沒了。

尤德萊特忍不住大吼起來。相對的,七則是事不關己地聳聳肩,把對方的怒吼當作耳邊風。

而在西坑道這一側——就是零把整座山轟掉的這邊,負責指揮的正是這位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在下打算派遣其中三萬人前往七大教堂救援。另外分出一萬兵力,與前往北方諾克斯大教堂的部隊同行,目標是前去祭壇救援。最後一萬人留在威尼亞斯王國負責警備工作……但在先前的戰鬥中親眼見到魔女的力量後,在下認爲魔女的確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若是魔女無法同行,我等教會騎士團或許在任務途中就得折損半數戰力。」

「那麼,且容在下僭越,代替聖女大人回答。但在下僅爲教會騎士團成員,算不得教會中人,不敢自誇對於教會有多麼深入的認識……」

零輕輕呢喃。她說的沒錯,看得出來七的情緒相當焦躁。但冷靜下來想想,七先是失去了身爲祖父的先王,後來連師傅十三號也不幸離世。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閒適超脫也情有可原。

果斷地糾正了莉亞脫線的發言後,尤德萊特再度開口:

「不可以喔,阿爾巴斯。我不是跟妳說過好幾次了?妳之所以不能參加任何一支隊伍,是因爲妳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維持威尼亞斯王國的結界。」

「那裏擁有結界,所以代行閣下仍然存活的機會很高……但在與外界隔絕的情況下能撐多久,就要看糧食的存量了。」

聽到我們竊竊私語的內容,尤德萊特用他粗曠的嗓音如此斷言。

因爲沒有人能取代她的職責,所以別無他法,但光是繼續坐在主席魔法師這個位子上,對阿爾巴斯來說無異是一種煎熬。

雖然古老魔女不懂「魔法」,卻能施展強力的「魔術」。

「我也這麼認爲。雖然我只是閱讀過了從威尼亞斯王國境內的教會中搜集而來,關於擊退魔女的資料而已,但教會所使用的結界,和魔女針對惡魔所使用的結界,可說大同小異。」

「請您慎言……!」

哎呀——我興趣缺缺地嘆了幾聲。

聽到北方這兩個字,七頓時臉色大變。

望着一臉不可置信的尤德萊特,莉亞哭喪着臉說了句:「對不起。」

「很好,很好。那麼我們以最樂觀的方式來假設,要在祭壇當中避居一年,也是有可能的嘍。身爲教會信徒的我,實在太高興了。不過——既然那羣惡魔寄宿體朝向祭壇而去,就表示若要前往救駕,就得冒險深入充滿惡鬼的巢穴……陛下。」

「……不然讓我同行怎麼樣?」

「按着慣例,教會爲代行閣下運送糧食的頻率是一年一次,而按照時間來看,應該在不久前才送了一年份的糧食過去。再加上祭壇當中也有自己的田地,以及畜養家禽。」

「感覺他們要大吵一架啦。」

「那麼,您是叫我們見死不救嘍!」

聽見神父面無表情地提出如此尖銳的問題,七也嚴肅地回答:「沒錯。」

關於七和威尼亞斯國王是同一人這件事,我們已經讓阿爾巴斯知道了。換句話說,阿爾巴斯的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去守護國家就好了嘛」。

糟糕,這風向越來越不妙了。

而這種精神不平靜的狀態,使她做出了危險的判斷。

而愛好和平的魔女也會協助他們,甚至參與狩獵魔女的行動——既然如此,就算教會能夠使用與魔女同等程度的強力結界,也不足爲奇。

若要探究原因,那都要歸功於尤德萊特「並未拒絕魔女的協助」。

聽到這種話,七怎麼可能心情會好。

「我只是告訴你,我無法提供協助而已。雖然你們教會的人,總是把外界提供協助視爲理所當然……但是你應該明白吧?現在我們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原先包圍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團,人數達到八萬人之多。

「這麼說來……難不成是要去『祭壇』?」

「這就叫不負責任喔,託雷斯。思慮短淺,配不上那身力量也是一種罪過。」

在這一點上,雙方利害關係一致。

這位叫做尤德萊特的騎士團長——嗯,該怎麼說呢,感覺上就像是一塊「會動的城牆」。明明是個純正的人類,體格卻和我不相上下,再加上他還穿着鎧甲,給人的印象就更爲強烈了。

「咦,原來是這樣啊?那麼,還是請神父大人……」

「追根究柢,七大教堂乃是過去教會爲了與魔女交戰而建造的戰爭據點。根據記載,這些建築在五百年前的大戰中,曾經成功抵抗過魔女的力量——也就是惡魔的力量。在下認爲,面對此次藉助墮獸人肉體作亂的惡魔,留在七大教堂中的人們,現在依然存活的可能性極高。」

「雖然七大教堂規模恢弘,但負責轉達女神旨意的代行閣下,總是一個人住在狹小而樸素的祭壇當中。此外,只有七大教堂的主教能夠靠近祭壇。島上也禁止一般的信徒進入——當然也包含教會騎士團在內。」

是這樣嗎?我望向站在一旁的卡爾,如此問道。

「也就是說,在這座廣闊的大陸上存活下來的人,不是隻有我們而已。雖然希望至少能和那些人取得聯絡也好,不過……根據卡爾從上空偵查的結果,原本盤踞在山脈周圍的『惡魔寄宿體』已經一起撤退,轉向北方前進了。」

七把話講的很白,而領主也跟着附和。

雖然「女神之淨火」也是教會的一分子,但在教會內部是受人侮蔑的對象。莉亞若要尋求協助的話,應該優先求助於教會騎士團長才對吧。

阿爾巴斯沉默不語,這時隨侍在莉亞身後神父突然怪叫起來:

如果十三號還活着,即使犯下歷史性的大失誤,大概也不需要接受這種「繼續留在肩負重責大任的職位上」和拷問沒兩樣的折磨吧——可是就連如此強大的十三號,都爲了保護自己而犧牲了,換作是一個成年人也無法保持平靜啊。

「簡單來說,民衆眼中的教會,其實就是常駐於附近教堂的神父。若是信仰更深厚一些,纔會瞭解到在神父之上還有『主教』的存在。但是絕大多數的信徒,其實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七大教堂,更不曉得還有統領七大教堂的祭壇存在。」

「哎呀,您的意見確實中肯啊。騎士團長大人,如果我記得沒錯,現在聚集於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團,大約有五萬人吧……」

在莉亞親口請求之下,騎士團長慎重地點點頭。

這樣的外貌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邋遢,只能當作是神明所賦予的奇蹟恩賜吧。

只有在遇見地位崇高之人時,會基於禮儀而除下頭盔,但是那雙虎目散發出的威嚴實在太有壓迫感了,反而讓人覺得他還是戴上頭盔比較好。

在很久很久以前,教會其實是一種從「濫用魔術,製造混沌之人」手中保護民衆的存在。

「就是啊。」零也表示同意。

關於這一點,阿爾巴斯也表示同意。

「雖然我並不贊同陛下的意見……但我在成爲『女神之淨火』之前,對於教會方面的知識也近乎於一片空白……對於自幼學習教會相關知識的尤德萊特大人來說,或許難以置信,但熟知教會內情的人,就只有教會相關人士而已。」

「太好了!」

東坑道在早期就放棄戰線了,潰逃的軍隊好不容易纔抵達南坑道,與友軍會合。藉助數位魔女之力打通了坑道,總算讓在場的三萬人得以撤退到境內。

對於世人與自己的認知有所落差而感到驚愕的尤德萊特,七又補上一刀:

「啊,不好意思……關於教會中的階級順位,我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能夠麻煩您幫忙說明嗎,尤德萊特大人?因爲,我甚至連大教堂都沒去過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尤德萊特忍不住反駁,卻被面露苦笑的莉亞制止了。

「陛下英明。統率七大教堂的代行閣下所在的祭壇,就在孤懸於大陸北部之外的吉那羅斯島上。雖然我對歷史沒什麼研究,但也知道那裏便是教會的起源之地。如果我是『不完整之數字』的首領,多半會選擇先摧毀此地,據爲己有。」

「這些事情統統交給七號就好啦!反正『她』也不會對這個國家亂來……」

領主「啪!」的一聲,用雙手拍出響亮的聲響。

而想要施展這種相當耗時的魔術,必須仰賴教會騎士團幫忙爭取時間。

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名字,七的表情略顯不悅。

「您是想說——前去救助代行閣下『毫無意義可言』嗎?」

尤德萊特聽完以後,那張可怕的臉又扭曲得更加兇惡,一肚子話堵在嘴裏說不出來,莉亞見狀便畏畏縮縮地想要替兩人調解,卻被神父制止而變得垂頭喪氣。

「而且,如果他還活着,想必不會說出『把一切都丟給七號負責,妳大可自由行動』這種話。原因在於——」

聽見領主把話題拋向自己,七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身爲神之僕從的教會騎士團,怎麼能去當魔女的擋箭牌——雖然部下如此反對,但爲了民衆的安全,尤德萊特不惜獨排衆議也要與魔女達成合作。

於是領主又開心地拍起手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我方來說,在搜尋及護衛周邊國家的生還者時,也必須仰賴教會騎士的協助。我認爲雙方共同派遣人員前往七大教堂有其必要性,但前往祭壇的部分,請恕我方無法協助。因爲此項任務不但耗費時間、危險性極高,而且幾乎不可能成功。此外,我必須事先聲明,接下來這番話並沒有任何惡意……」

「可是,我怎麼能見死不救……!」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了,阿爾巴斯。要是妳在遠征途中死去的話,又有誰能守護這個國家?還有誰能維持結界?誰來管理魔法的〈許可〉?就像託雷斯所說的,派妳出任務實在太划不來了。」

說穿了,剛纔爭論的那些事情,都是與「生存」無關的無謂之舉罷了。

「陛、陛下!您話說得太重了。阿爾巴斯大人也不是因爲不負責任才這麼說的……」

「倘若代行閣下在民衆眼中是不可或缺的心靈支柱,我自然會稍作考慮。但只是爲了『團結教會的凝聚力』這件事,我認爲選出新的代行閣下,是較爲合理的選擇。」

阿爾巴斯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試圖假裝成平靜的樣子……但是不安、後悔和責任等等的沉重壓力壓在她的背上,看起來快把她壓垮了。

領主慌慌張張想要打圓場,但七絲毫不領情。

「我不但沒有被分配到任何隊伍,而且有了我的結界,也能讓教會騎士團不會被惡魔傷害——事實上,教會騎士團的戰力之所以幾乎集中在威尼亞斯這邊,本來就是我的責任。都是因爲我引發了戰爭……不對,除此之外的事情也都是我……所以,怎麼能夠只有我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場所呢?」

「那個,因爲我是孤兒……所以沒見過世面……也是到了最近纔得到聖女的認定……那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在主教閣下之上,還有代行閣下的……」

「七號這名魔女仍然不夠成熟,實力不足以一肩挑起此時成爲人類存亡關鍵的威尼亞斯王國的防衛工作。他並未選擇七號,而是將力量託付給妳。可是受託力量的妳,卻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搞不懂……實在讓我太失望了。」

以前零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事情。

「失禮了,這只是在下的自謙之詞,聖女大人。在下尤德萊特,對於教會方面的認識可說有極深的造詣。」

七號的真實身份,以及她的師傅是誰,過去一直在協助七的領主當然也知道。而就連應該不知情的尤德萊特和聖女,也察覺氣氛不對勁,臉色變得有些僵硬。

「遺憾的是,威尼亞斯王國沒有能力出兵協助。雖然代行閣下對於教會來說,確實是個重要人物,但爲了拯救一人性命,就得分出千人兵力,捨棄救助萬民的機會。尤其是擁有對抗惡魔能力的我國魔女及魔法師,已經決定要前往周邊國家執行救援任務了,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前往『祭壇』無異是……」

「雖然我不是很想提這件事呢,阿爾巴斯——那個人的師傅是爲了保護妳才死的喔。」

哎呀!莉亞聞言發出不安的驚呼聲。雖然她閉着眼睛,上頭還蓋着薄紗,但是聽卡爾說,其實她的視力正在慢慢恢復了。

擁有治療能力的莉亞在場,當然是一大主因,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確實是極爲驚人的生存率。

嗯,隱居在一般信徒無法接近的島上,知名度不夠高也很正常嘛。

「聖、聖女大人!您怎麼了?爲何突然流淚……!」

我好奇地望向莉亞,只見她蒼白的臉上掛着勉強的笑容,眼淚掉個不停,渾身顫抖不已。

「那個……那個,我……很怕別人發脾氣……那個……對不起。大、大家能不能稍微心平氣和……心、心平氣和一……」

莉亞沒辦法把話說完,兩手捂着臉蛋哭了起來。

卡爾立刻飛奔過去,莉亞緊緊抓着他不放,嘴裏不斷說着「對不起」,哭個不停。

這下就連七也尷尬起來,皺着眉頭說了句:「抱歉。」

「……我有點……失去理智了。希望妳能原諒我,阿爾巴斯。」

聽見七的道歉,阿爾巴斯的情緒依舊消沉,只是勉強向對方點了點頭。

「既然冷靜下來了,再回到剛剛的話題吧。還有——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唔……喔,嗯……什麼事?」

「關於遠征祭壇這件事……希望教會內部能再好好討論一次。畢竟,這項任務實在過於危險。代行閣下那裏,也擁有撐上一年的條件,不是嗎?若是能再給我方一些時間,應該就能騰出一些人力了……」

您說的也有道理啊——尤德萊特的回答比想像中更乾脆。

「從我方的角度來說,帶着主席魔法師一同遠征也不是個恰當的選擇。既然貴國騰不出人手,那麼就算只有我等騎士團,也會拼死完成任務。」

看來事情已經有了定論呢。

但阿爾巴斯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是在阿爾巴斯發言之前,莉亞就抽着鼻子,抬起頭來說話了。

「我曾經……害死了很多人。」

她一開口就是語出驚人的自白。

知道事情真相的神父嚇了一跳,完全不知情的騎士團長也愣在原地。但莉亞的目光,始終放在阿爾巴斯身上。

「現在仍然有許多人罵我是殺人犯,說我明明是個殺人犯卻擺出一副聖女的模樣,沒有良心,不知羞恥地過着舒適的生活……可是,如果我因爲這些辱罵而尋死的話,就再也無法幫助別人了,不是嗎?要是我不喫飯,讓身體垮掉的話,那些本來能夠被我救助的人,不就要繼續受苦嗎?」

「……妳到底想說什麼?」

「拜託,別再叫我破龍王了……」

「無非就是完成契約,或是殺死魔女。因爲若不這麼做,惡魔便無法返回地獄。召喚惡魔是一種半強制的行爲。強制將惡魔召喚出來,強制進行交涉。當然,惡魔也可以選擇拒絕交涉,在這種情況下除非魔女死去,或是放棄交涉,否則惡魔就得一直被拘禁在這個世界當中。」

「喔喔,嗯。原來如此,那麼就讓吾來介紹吧。這位是破龍王——曾在黑龍島上打倒龍,讓那條龍成爲他的半身,創下恐怕是史無前例壯舉的人。」

仔細一看,龍頸上還捆着鞍轡和行李。格達聽見我的話,深深皺起眉頭,不悅地說了句:「我纔沒有調教過。」

「當時,吾讓惡魔接管你的意識,運用超乎常理的力量將來敵一網打盡,才得以完成了威尼亞斯境內的魔法使用限制。」

哼哼。零十分自豪地雙手抱胸。

「……要是把這條龍放進馬廄……馬匹大概會全軍覆沒吧……」

我皺着眉頭這麼說,零卻毫無悔意地回答:「沒錯,正是如此。」

牠全身復滿銀色鱗片,頭上有兩根扭曲的犄角——總覺得這條龍有點眼熟,但更讓人眼熟的是跨坐在龍頸根部附近的一名男子。

這的確是十分重大的異常狀況,連圓桌前的每個人都忍不住起身了。

誰啊?聽到我這麼問,龍從喉嚨發出低吼聲回應了我——原來如此,他還幫龍取了名字啊。也是啦,既然都願意讓他騎乘了,不取名字也有點奇怪。

零也開心地展顏一笑。

「西斯?」

「……啊。」

「其實我也曾有過誤解,想要一死了之。只要我死了,那些憤怒的人也能得到慰藉吧——但是,有個人告訴我,那種作法只是在『逃避』而已。我可以逃避,但就等同於捨棄了那些有可能獲救的人們。」

一看見他闖進來,阿爾巴斯便生氣地站了起來。

他慌張地對我們這樣怒吼。但也不想想自己騎着龍登場,早就成了本世紀最引人注目的焦點,這個男人有時還真是少根筋。

「黑龍島上沒有出現什麼異狀,於是我追着你們的行蹤,朝着『弓月之森』的方向飛到了南方。飛行時爲了避免引發騷動,我並沒有觀察得很詳細,但是……南方整體看起來,並沒有像這附近悽慘到像地獄一般。事實上,直到我任由西斯調整方向,飛到威尼亞斯附近才發現情況不對勁。」

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大,但體型仍足以乘載一名成人。

就連曾與龍交戰的神父,也喫驚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照這麼說,只要幹掉妳師傅,就能讓附身的惡魔消失?」

「沒錯。」

「將那個術法由單體改成廣範圍,對象不拘的形式,就成了現在這樣的狀況。當然,這是比召喚一隻惡魔更高難度的魔術,而影響範圍越廣,負擔也越沉重。」

「關於這一點,我也很驚訝。這傢伙每一天都看得出在長大,而且還會繼續成長下去。」

說出了相當貼近現實的意見。

這和託雷斯在會議時講過的「『不完整之數字』打算奪取教會聖地,正朝向吉那羅斯島的祭壇進軍」的說法相當一致。

「……破龍王,你剛纔說什麼?」

「雖然不知道這番話是誰說的,不過的確很有哲理呢。」

並如此斷言。

我一喊出聲音——

「這不是破龍王嗎!」

「我明白的。」莉亞如此回答,接著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去。不過看樣子,她的確成功讓阿爾巴斯冷靜下來了。

泥暗之魔女發出毀滅世界的宣言——在無數人的證實下,我們已經確定當時在威尼亞斯王國的每個角落,都有人目擊到這一幕。

「喔喔!」

零不禁笑了。

「就惡魔的角度來看,這樣真的很困擾啊……」

「如果有些惡魔不想回地獄呢?」

零從格達身旁鑽了過去,跑到龍的身邊,雖然對方立刻作勢威嚇,她卻毫不在意地仔細觀察起來。

格達在萬衆矚目之下,匆匆忙忙從龍身上一躍而下。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7 詠月之魔女〈下〉 第九章 團結之時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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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裝傻嗎?還是真的忘了……?

那道聲音不是來自天空,也不是來自森林,甚至連耳朵聽不見的人也聽到了。那道以滿月爲背景悠然微笑的身姿,甚至出現在洞穴裏的水窪當中。

「霍登!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場會議很重要,沒有重大的異常事故就不要進來打擾嗎!一點點小問題,你應該可以自己解決纔對……!」

看見零如此激動,格達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從那之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莉亞也像這樣成了一位出色的聖女。

「聖女的意思是——妳要弄清楚什麼纔是真正的負責。就算妳有責任去彌補,但若是因此而去承擔不適合妳的工作,一點意義也沒有。」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餘……但是最能讓自己做出貢獻的場所,不是讓自己感到最爲痛苦的場所。讓自己受苦的話,就能降低自己的罪惡感,而若是刻意讓自己身處於危險之中,那些憤怒的人也會對自己寬容一些。但說穿了,不過就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才這麼做而已。」

阿爾巴斯氣勢一泄如注,卻還是結結巴巴試圖反駁。

趕忙跑出教堂一看,還真的有條龍在那裏。

「有、有條龍……在教堂前的廣場上……!」

破門而入的人,是一臉驚恐的狗臉男。

格達停下脫去鎧甲的動作,用生硬的語調向零發問。

阿爾巴斯露出探詢的眼神,望着莉亞。

「哎呀,竟然連龍這種生物都登場了,這下想要保持平常心繼續召開會議,也不太可能了呢。而且聖女大人也失去意識了,還是暫時休息一下吧。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是啊……就在那位奇妙的魔女宣稱『世界將會毀滅』的那一夜,西斯突然騷動起來。」

格達臉上浮起些許歉意,用下巴比着除了我和零以外的所有人。只見莉亞受到太大的衝擊而昏過去了,卡爾連忙抱住她的身體。

「誠然。正因爲如此,吾所創造的魔法,纔是一種對惡魔和魔女雙方都有利的技術呢。」

神父稍微苦惱了一下,但還是接受了聖女的請求。

好懷念啊,這是之前零對失去生存希望的利亞所說的話。後來莉亞決定活下去贖罪,也接受了零交給她的《零之書抄本》。

這似乎就是莉亞想要表達的意思,只見她欣喜地直點頭。

根據當時在山脈外側嚴陣以待的教會騎士團說,在威尼亞斯之外也發生了相同的現象——看來影響範圍甚至波及黑龍島啊。

「不不不,一點也不誇大啊!那……那可是龍啊!竟然是騎着龍來到這裏的!」

嗯嗯……零心悅誠服地發出感嘆的聲音。

「往那邊聚集……然後要幹嘛?」

當我在煩惱該不該吐槽時,某處突然傳來尖叫。從聲音的遠近來判斷,來源應該是在外頭的廣場上。嘈雜聲四起,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此時房間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朝着這裏而來。

「還有,你們爲什麼會跑到這麼熱鬧的城鎮來……!之前不是說要去位於南方邊境的『弓月之森』嗎!真是的……我讓西斯跟着氣味一路追過來,結果卻出了個大洋相。」

七不知何時也跑去和零一起觀察龍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尤德萊特也沒辦法堅持繼續開會了吧。

莉亞沒辦法好好表達出自己想說的話,心裏有些焦急,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神父。

2

「我不是說過別叫我破龍王嗎!這個稱號實在太過誇大了……」

「這……這個……光靠我好像沒辦法解決……」

「事實上,無論施展何種魔術,都有其範圍限制存在。大致上都是以術者爲中心,在一定距離內產生影響。雖然按魔術的種類,出現的效果各有不同,不過這次師傅所施展的魔術,應該是『讓惡魔降臨在位於特定範圍內的墮獸人身上』。」

「陛下!大小姐!」

「你調教得真不錯啊,都願意讓你騎了。」

「就和一年前妳用我的身體召喚惡魔的方法一樣嘍?」

「愛過頭也很累人啊——話說回來,是不是該向他們說明一下比較好?那個……關於現在這個狀況。你們看,那些人像石頭一樣還愣在那邊啊。」

「除了自己主動『殺死』的目標之外,西斯不會隨便喫肉。」

「極有可能。雖然考慮到原本四散於大陸各地的獸人戰士,幾乎全都聚集在威尼亞斯王國這件事,越往大陸邊陲,受害程度越輕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倘若師傅身處於大陸中央,南方應該也會出現程度相應的災害纔是。而既然破龍王從空中觀測不到異狀,就表示師傅很有可能潛伏在大陸北方。」

聽見零開朗地呼喚自己,黑龍島的破龍王——也就是格達才發現我們,猛然睜大眼睛。

「這傢伙看到我騎馬的樣子之後,就硬是把我拖到背上飛上天去了。之後只要看到我騎馬,就會作勢要把馬喫掉。所以纔在無可奈何之下,幫牠做了個鞍轡。」

「你是黑龍島的……!」

「看來牠相當愛你呢,龍已經成爲你的半身了。」

如果格達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狀況可就和我們所想的差多了。零從行囊中取出大陸地圖,攤開在桌上,用手指測量距離後說了句:「原來如此啊。」

「喂,不要擺出那種莫測高深的模樣,快點跟我們說明。」

格達聽見尤德萊特說的話,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阿爾巴斯癲狂驚呼的同時,旁邊那些腦袋一團混亂的傢伙終於回過神來。

尤德萊特凝視着龍好一會之後——

在旅店的房間中,格達忙着脫下沉重的鎧甲,無意間說出口的情報,讓零忍不住高聲驚呼。

「什麼,是吾說的?不愧是吾啊,真是金玉良言呢。」

「這種事情不重要。你說大陸南方沒有出現惡魔,是真的嗎?」

「這、這是怎麼回事?更重要的是,爲什麼連這種……騎着龍的人,也是零你們的熟人啊?話說這個人幹嘛來這裏?爲什麼要來這裏?」

「當然,這只是假設。但由於師傅也必須提防惡魔攻擊自己,所以她肯定得躲藏在結界之中——躲在連吾也無法感知的強力結界中呢。而惡魔這樣的存在,自然會往結界所製造出來的『空白地帶』聚集。因爲他們知道,召喚自己的人就在那裏。」

「等等,這是妳上次對莉亞說過的話啊。」

「我、我剛纔說的話……並不是想讓自己好過……」

「……換句話說,妳師傅的力量沒辦法延伸到大陸南方嘍?」

「不、不要用那個誇張的名號叫我!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啊啊……後來過了三天我才恢復意識,醒來之後也不舒服了好一陣子。」

狗臉男僵着臉,指向剛纔自己衝進來的門。

「這是那時候的小龍嗎?真是教人喫驚,明明吾輩才離開沒多久,竟然長這麼大了。」

相較於慌亂到失態的阿爾巴斯,領主面對這樣的異常狀況,倒是十分冷靜。

「毫無例外,全都會消失。即使是那種與術者建立良好關係,不願返回地獄的惡魔,也只能選擇全力守護術者的性命而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總之,惡魔一定會往零的師傅那邊聚集就是了。換句話說,想要幹掉零的師傅,讓世界迴歸和平,就得闖進惡魔的巢穴纔行。

就和那些打算拯救教會最高領導,試圖殺進祭壇的教會騎士團準備要做的事情一樣。

格達深深呼了一口氣,把剛纔脫下來一直放在手裏的脛甲放在地板上。

「真是的……我才離開黑龍島沒幾天,就碰到這麼離譜的事情……早知道會被捲入這麼麻煩的事,還不如留在島上煩惱明年的收穫來得比較輕鬆啊。」

「這麼說也沒錯啦。畢竟黑龍島上沒有墮獸人,惡魔也不會特地跑去襲擊那麼偏僻的小島嘛。」

「我現在都想當作沒聽見,直接回去島上了。」

「事情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絕望喔。即使世界漸漸淪爲地獄,還是有得救的希望。比方說——這邊就有個得救的例子喔,破龍王。」

「……什麼?」

格達似乎已經放棄糾正零對他的稱呼,簡單地應了一聲。而零則是溫柔地眯起了眼睛,用下巴比了比窗外。

「你仔細瞧瞧吧。吾可是確實拯救了那個呢。」

格達狐疑地挑起半邊眉毛,將身子微微探出窗外。

眼前,只見公主與勞爾漫步在道路上的身影。

格達一瞬間停止了呼吸,臉色一變,飛身衝出房間。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需要仰賴公主裁決的案件,已經堆積如山了!」

「……那傢伙,似乎完全沒有自己已經成爲國王的自覺耶?」

目送格達離去的我不由自主地嘀咕着,零抖着肩膀笑道:「或許他自覺無法勝任吧。」

格達前腳剛走,馬上有人敲響了房門。

我應了一聲,輕快地打開房門,就看見一隻白色的老鷹墮獸人。

「就是關於責任的事情喔,詠月。」

雖然開口詢問的人是領主,但在場的所有人——包含我在內——心裏也都有這樣的疑問。

他無心之下說的話傷害到前來抗議的年輕騎士,結果對方控制不住情緒直接開扁,就成了現在這樣。

在尤德萊特震耳欲聾的恫嚇下,那隻拳頭就這麼停在半空中。

是因爲誰的關係,導致全大陸的戰力都集中到威尼亞斯?

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尤德萊特一馬當先,接着是領主和阿爾巴斯——還有神父等一行人,正快步從走廊往這裏趕來。

「只要事情不如己意,就動用暴力讓對方屈服……對於別人的苦衷不屑一顧,硬是逼着別人吞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如果有人拒絕,就將對方視爲惡徒……還真是令人佩服的正義啊。」

「到此爲止了!」

雖然大家並沒有明確提及,但無非都是環繞在這些問題上進行爭論的。而我也猜到零接下來打算說什麼了。

相較於那雙燃着怒火的山貓眼,七的綠色眼眸顯得十分冷澈。

換一批觀衆的話——現場充斥的將不會是沉默,而是爆笑。

而趴伏在地的騎士接着對尤德萊特吼道:

「那麼您本來的目的是……?」

零不再稱呼阿爾巴斯「小鬼」,那代表着她認可阿爾巴斯已是一位獨當一面的魔女。

「換句話說,零大人您方纔說要爲了救出代行閣下而參加祭壇遠征隊——但其實您另有打算嘍?」

聽到我如此直白的感想,卡爾也苦笑着表示同意。

「國王也是,還有那邊的年輕騎士也一樣。」

「——以上是關於利害關係的理由。而吾還有另一個理由。」

最重要的是,七看起來並沒有向別人求助的意思。

「我對於讓教會失勢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我可是支持與教會共存的人啊。」

尤德萊特的情緒顯得非常激動,他推開人牆緩步向前,一把抓住騎在七身上的那名騎士。

如果換個時間。

騎士再度高舉拳頭。但是——

「現在都去叫人回來幫忙了。看來是那邊正在大鬧的那一派人馬用了調虎離山之計,讓其他人都離開了教堂。」

七被拖到走廊上,一名騎士跨坐在他身上猛揍。他的臉上都被揍到腫起來了。有人試圖上前制止,卻被超過十個教會騎士團成員擋住。

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果不其然就是零。

如果想要找出有可能拯救世界的人選,除了零又還有誰能夠勝任?

接着才順便過來通知我們,回到了這邊,就已經發展成暴力相向的情況了。

聽見零的宣言,變得面無血色的阿爾巴斯衝到她的面前。

現場氣氛從緊繃轉變成混亂,以竊竊私語的形式蔓延開來。零在這樣的氣氛中堂堂邁步前行,站在尤德萊特與年輕騎士之間。

「這個男人,爲了守護千人而不惜犧牲一人。那麼將來他有可能爲了拯救萬人而犧牲千人。這對民衆來說是一項潛在的威脅。無論是千或一,都是我等必須保護的對象!應該爲了這個目標去努力纔是!我絕不原諒有任何掌權者,不把可能遭到捨棄的一人當人看!」

是因爲誰的關係,導致七的師傅死去?

七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簡直像是滑稽劇纔會出現的臺詞。

「嗯,因爲零本來就不是威尼亞斯王國的魔女嘛,所也我也沒辦法決定或限制零的行動——決定權在你身上,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對於尤德萊特彷彿審視犯人的眼光,零毫不介意,只說了句:「原因很簡單。」

領主眨了眨眼,忍不住探出身子詢問。

「北方之地,此時的確已化爲這片大陸上最危險的區域。將半吊子的魔女送去那種地方,只會連同教會騎士團一齊淪爲惡魔的餌食罷了。而教會騎士團若是選擇獨自上路,無疑是一種自殺行爲。但只要吾與你們同行,無論要解放諾克斯大教堂,或是更進一步前往吉那羅斯島救出代行者,都不再是妄想。」

一頭撞上牆壁的騎士悶哼一聲,跌落在地上,尤德萊特連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專心將七扶了起來。

「那麼就把這種正義理念,施加在你們那些願意犧牲的士兵身上就好。但是,不要搞錯嘍,我的士兵可沒有義務陪你們白白犧牲啊。」

話雖如此,身爲墮獸人的我要是介入制止的話,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搞不好會多出幾個傷患。就算我想要手下留情,教會騎士團的那些傢伙也會毫不猶豫地對我拔劍就砍吧。

這傢伙真是寧折不屈,就連騎士團長的斥責也不能使他屈服啊。

這番鋒利的言詞,甚至連身爲上官的尤德萊特也無法招架。

「並非如此!騎士團長!」

「這的確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提議,不過……妳有什麼好處可言呢?那位身爲元兇的魔女,不一定就在祭壇。而魔女應該也不會基於犧牲奉獻的精神來協助教會吧?」

「騎士團長大人!爲何要對這樣的男人忍氣吞聲!這個男的可是親口說出了要我等捨棄代行閣下的話啊。我明白目前我等需要魔女的協助,但只是因爲這個緣故,我等就得對魔女卑躬屈膝的話,那麼教會騎士團的尊嚴就蕩然無存了!」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跨坐在七身上的年輕騎士,雙眼燃着熊熊怒火,伸手絞住七的脖子。

「可是……您要怎麼做?」

「閉嘴!只是嘴上說說,想怎麼編都可以。那個宣稱要毀滅世界的魔女,本來也是你們的同伴吧!」

——一探究竟後,我也恍然大悟。

「……啊。」

「似乎是因爲尤德萊特騎士團長將先前會議的內容,全都告訴了教會騎士團的人,纔會變成這樣啊。他們剛纔先是爭論了一陣子……然後你也知道嘛,那位國王陛下講話實在有點毒。」

「你這傢伙——!」

「正是如此。我等教會騎士團,爲了拯救一位無辜民衆,不惜犧牲千位戰士也要奮戰下去。絕不會因爲那種『劃不划算』的想法,就對民衆見死不救。我能夠抬頭挺胸地宣揚這樣的正義理念。但凡拒絕者均爲邪惡之徒——擁有支配大權的強者,追求高潔的理念又有什麼不對!」

「嗯——看來教會並非團結一致呢……」

零的答案很簡潔。

「怎麼啦,卡爾?會議要重新開始了嗎?」

「那是因爲……零待在這裏的緣故……」

雖然我對那個混帳一點點好感也沒有,但我還記得,那個男人成了同伴之後,的確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心。

「等、等一下啊,零!」

七這番辛辣的譏諷,讓尤德萊特無法反駁,表情也僵硬起來。

「我原本是要來通知這個的。總之,你們自己來看吧。發生了一件頗有趣的事情喔。」

「你說無法協助祭壇遠征?叫我們選出新的代行閣下就好?你是打算趁亂讓教會失勢吧,我纔不會讓你得逞!」

正如卡爾所說,會議室那邊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找出身爲元兇的魔女,殺了她。」

目光投向阿爾巴斯,而阿爾巴斯不明白零看着她的理由,顯得有些狼狽。

卡爾在教會騎士團闖入會議室時,就察覺到危險了,早早就讓莉亞回去自己的房間。

零發現了我的神情有異,難得露出尷尬的笑容。

我忍不住笑了。原來如此,這下我終於明白爲什麼連狗臉男也不在這邊了。

「蠢貨!我纔想知道你身爲教會騎士的尊嚴放到哪去了!我等的力量,應該用在抵禦威脅民衆的存在。而你剛纔所展現的力量,只是單方面欺壓的暴力行徑罷了!」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啊,詠月。威尼亞斯王國的防衛機制,是建立在即使吾不在也能充分運作的前提上啊。正因爲有妳在,吾才能放心出擊。」

聽到我這麼問,卡爾習慣性地輕輕張了張翅膀說:

「零是我們最強的戰力耶!比我強大太多太多了!要是惡魔寄宿體大量來襲,而妳又不在威尼亞斯的話……」

是因爲誰的關係,導致惡魔橫行世界?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憶起十三號。

「這場面對面的談判真是計劃周詳啊。原來這些人不是光憑感情用事的蠢蛋呢。佩服佩服。」

雖然我很想吹口哨表示讚美,但在這種氣氛下我還是安分點比較好——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聽見身旁響起口哨聲。

「喂,魔女……!」

而且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明明白白地發出宣言。

「和那位品行高潔的年輕騎士一樣——千與一。換言之,就是拯救世界。」

「唔……嗯……若真是如此的話……」

「非常抱歉,陛下。這都是在下監督不周。那傢伙其實是個優秀的騎士,只是容易衝動行事……」

「這不是很好嗎,傭兵。愚直到近乎頑冥不靈的正義——的確很有教會騎士團的風格。吾並不討厭這樣的作風喔。正因爲如此——祭壇的遠征任務,就讓吾也參加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單手就把人舉起來,粗暴地扔到牆上去。

啊啊——她真的說出口了。

感覺到衆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不慌不忙地向大家道歉。

「失禮了。因爲零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果決,和我死去的友人簡直如出一轍,所以才忍不住就……啊啊,如果他還活着,想必也會這麼說吧。用這種『接下來交給我解決就行了』的口吻。」

「誠然——那只是順帶的目的罷了。」

「詠月啊,如果吾不在的話……又會怎樣呢?」

「……出擊?」

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零現在說出「拯救世界」這番話,又有誰會當成笑話看待?

「其他人呢?」

換個地點。

阿爾巴斯驚愕地閉上了嘴巴。

呼!零的表情嚴肅起來。

不巧的是,領主和阿爾巴斯還有神父都不在現場。

哎呀!我忍不住喊了出來。

「吾看中教會的地方,無非就是人力與物資。確保旅途中糧食飲水不虞匱乏、過夜的準備工作、幫忙守夜的人手等等——就是這些。此外,還有途中的情報收集工作……比方說,當吾輩到達諾克斯大教堂時,魔女和墮獸人很明顯地會受到當地人懷疑。就算吾告訴他們可以前往威尼亞斯王國避難,也沒有人蠢到會相信吧。換言之,一切的雜事都交由你們去解決,而吾只要在北地專心尋找吾要殺死的那位魔女的下落就好。」

「沒事,不必在意。是我疏忽了。都怪我對教會騎士團過於放鬆警戒了呢,下次前來會商時,我一定會記得讓護衛寸步不離的。」

他的質疑極爲合理,站在他的立場上本來就該這麼多疑。

乍看之下,我還以爲這個騎士不修邊幅,但似乎只是膚色偏褐的關係。那人頭髮不長,修剪得有些雜亂,眼角上揚恰到好處的大眼睛,讓人聯想到山貓。

方纔襲擊七的年輕騎士,用手扶着牆壁搖搖晃晃起身,與尤德萊特正面僵持起來。

「妳先前不是還打算放棄威尼亞斯的防衛工作,隨軍出征嗎?」

「傭兵,雖然曾和你約好不再提起——但現在吾不得不說。這都是吾害的,諸惡的根源就是吾。都是因爲吾創造了魔法。吾創造了技術,卻疏於管理。關於這件事,吾從未原諒過自己,正因爲如此——」

零堅定不移地繼續說下去。

「吾要前往北方。即使教會騎士團拒絕與吾同行,即使吾必須一人獨行。」

有任何人有異議嗎?——零最後拋出這個問題,但是當然沒有人有異議。

零滿足地點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看來事情已經有了定論。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這個場面,而站在一旁的卡爾不知爲何,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幹嘛啊?」

「沒事,只是覺得你還真冷靜啊。」

「啥?」

「零要與教會騎士團一起出徵,不就代表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嗎?說實在的,這可是死亡機率超過八成的遠征行動啊。」

「啊——……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我轉頭隨意望着某個方向,搔了搔鼻子,卡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輕摸着下巴——就這傢伙來說,那邊算是鳥喙吧——然後對我說:

「你是這麼豪邁不羈的人嗎?」

「不是啦,我現在還是很怕死啊。不過嘛,自從阿克迪歐斯那次以來,我也經歷過不少事。該怎麼講……因爲全世界最安全的場所,肯定就是那傢伙的身邊嘛。」

「這個嘛……嗯,這樣說也沒錯……」

卡爾雙手抱胸,抬頭望向天花板,垂下肩膀之後吐了口氣。看來他接受了這個說法。

「——神父啊,你打算怎麼辦?」

被零的視線所注目,默默旁觀的神父不可思議地挑起半邊眉毛:

要是自己開口,就會忍不住把那個只會遭到拒絕的心願說出來。正是因爲這個心願對自己太重要、太迫切了,所以明知一定會被拒絕,還是想要說出口。

「才、纔沒有呢!像是在街上跟路人講話的時候,明明溫柔多了……!」

手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神父一步步往莉莉的方向走過來。

說要跟着我們走的時候,明明是用死纏爛打的方式自己硬跟上來的——

「啊。」

「啊……」

總覺得她有點怪怪的。

聽到我的呼喚,莉莉朝我們瞥了一眼——

人情這種東西,當作沒有就好了。莉莉猜想神父多半會直接從她面前走過,於是緊靠着牆壁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受到如此尖銳的指責,莉莉只能咬緊牙關。

莉莉還是搖着頭。

聽到她這麼說,心理莫名地湧起一股罪惡感。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就看見零蹲了下來,與莉莉四目相交。

莉莉低着頭雙手抱膝。這時一隻有些髒兮兮的褐色老鼠跑了過來,體貼地在莉莉周圍來回奔跑。

「……裝好人?」

在廣闊的教堂中走了一會兒之後,我看見一隻嬌小的老鼠墮獸人,蹲坐在平日出入口的門柱後面。

「……無論情況如何,教會騎士團還是會派遣部隊,前往南方的魯多拉大教堂纔是。如果妳有意同行的話,吾可以幫妳說兩句話——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對任何人都是這個態度。」

是要把莉莉一起帶去北方——還是不帶着她好呢?過去這段時間,可說是莉莉主動跟着我們,所以才一起行動的,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

「——算了,無妨。這是你自己該煩惱的事情。騎士團長啊,決定好出發日期後,讓人來通知吾一聲。走吧,傭兵。」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開口問道。

面對如此單純的問題,莉莉卻答不上來,只是一直低着頭張口欲言,雙手揪着衣服,不斷抓了又放。

「……什麼也不用。」

「事實上,現在也沒有人能夠變更命令了吧?是時候憑藉你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了。別忘了,現在的情況可是連聖女都成了教會最高負責人,甚至必須列席參加會議喔。」

什麼嘛——我心想。

「……你都聽見了嗎?」

「你們要去北方嗎?」

留下這句意味不明的鼓勵之後,零和傭兵就從莉莉面前離去了。雖然莉莉並沒有期待他們真的會答應,但還是覺得非常寂寞。

被人看輕、放棄、愚弄,莉莉早就習以爲常了。明明早就習慣了,還是很害怕自己會被神父討厭。

就算莉莉是個從外表無法判斷,實力極爲恐怖的墮獸人也一樣啊。

「啊?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只老鼠,竟然敢要我裝好人來對待妳?」

「倘若妳決定前往魯多拉的話,還是先結清這筆人情帳比較好喔。『女神之淨火』絕對不會從教堂正門通過,所以如果妳在平時出入口(這邊)等着,在會議結束後就能遇見他了。」

「……妳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就是這丫頭打算跟我們離開時,所說出的理由。

我也還有家人留在故鄉。老爸老媽,還有村子裏的大家,現在還好嗎……就連已經離開村子這麼多年的我,都忍不住擔心起來。

雖然心裏這麼想,莉莉卻站不起來,只是一直蹲坐在原地——就像零說的一樣,一直等到她聽見神父的腳步聲。

接着,神父一個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站在莉莉面前:

「因爲……!神父大人討厭莉莉呀……!」

「妳希望吾輩怎麼做?」

聽見零這句話,莉莉倏地立起耳朵。

「呃,應該就是這樣了。」

「那……就要說再見嘍?」

莉莉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無法放棄最後一絲希望。看到我什麼話也沒說,零摸了摸莉莉的頭,站了起來。

「妳是笨蛋嗎?」

「南……南方……沒有那麼危險的樣子……所以……爸爸跟媽媽或許還活着……可是,也許有危險……所、所以……莉莉……想要……回去救他們。可、可是……」

「妳還是——」

什麼嘛,這丫頭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什麼纔是對自己最重要的事物」。無論我們採取什麼行動,都無法改變她自己所決定的道路。

彷彿在說這場會議自己已經不需要繼續參與了一樣,零十分果決地轉身就走。

「即使再也沒有人能聽取你的報告?」

「你、你自己看嘛!你、你總是像這樣敲莉莉的頭……!這、這樣子欺負莉莉……!」

「……真巧啊……看來並不是這樣呢。怎麼啦,小不點,找我們有什麼事?」

她這麼問。

接着——

我和零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說了句:「要怎麼辦?」皺起眉頭苦惱起來。

「我只問一次,妳希望我做些什麼?」

†††

「妳說我?」

「在成爲神父之前,我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偷、詐欺犯。像我這種人渣的本性,怎麼可能會是溫柔體貼的正人君子。」

「因爲我耳朵很好——妳決定好了嗎?」

要加油喔。

而才離開父母不久的莉莉,又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我……在命令沒有變更之前,都得繼續監視你們……」

「這個……可是……」

神父像是遭到當頭棒喝,倒抽一口氣。

「我之前就說過了,把自己看得那麼卑微,會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咦?呃……一、一直都是吧……?」

她很明顯就是在這裏等這我們吧。

看到老鼠這副模樣,讓莉莉稍稍打起精神。

「嗯。雖然麻煩了點,但是吾不得不拯救這個世界。」

我跟妳一起去。這句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莉莉在心中呢喃,手裏緊握着父母送給自己的項鍊。

「你是在教會的命令下,才一直在吾輩身旁監視吧,不過……現在別說是『女神之淨火』,就連教會本身都面臨存亡危機。那麼,你今後打算繼續與吾同行,或是轉而執行其他任務呢?」

要是零和傭兵對莉莉說「一起來吧」,那麼自己會怎麼做呢?想必會感到很開心吧,但自己還是不會跟他們走呢。

莉莉驚訝地眨了眨眼。

「因爲莉莉不想被你拒絕……」

「……那莉莉呢?」

對我們這麼說。

「所以妳就放棄了對方也許會答應的可能性嗎?」

「對了,老鼠啊——吾記得神父還欠妳一個人情吧?」

不出所料,神父真的無視於莉莉,就這麼從她面前走過去。但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雙方明明都心知肚明,所以莉莉纔會這麼坦誠。結果神父卻用手杖狠狠敲了莉莉的頭。

莉莉的手突然緊緊揪住裙子。換句話說,莉莉想對我們說的並不是「帶我走」,而是「跟我走」。

莉莉因爲不安和孤單而渾身顫抖。

「妳……在擔心妳的父母嗎……?」

即使如此,爲了拯救父母,她也下定決心要跟着一個熟面孔也沒有的教會騎士團,沿着隨時可能遇上惡魔寄宿體的陸路,前往魯多拉。

神父將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作勢威嚇:

「我不喜歡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妳心裏一定希望我能幫妳做什麼事纔對,否則妳就不會待在這裏等我了。無論妳的心願是什麼,要不要拒絕是由我來決定。我自己尚未做出的決定,被其他人擅自下了定論,可是違反了我個人的理念。」

莉莉並不打算叫住神父。

對於莉莉來說,父母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沒有必要再去見神父了。現在馬上去找零和傭兵,拜託他們讓自己跟着教會騎士團去魯多拉就好了。

「是關於清償人情債的事情吧?」

大概是聽見剛纔的騷動才趕來察看,卻不敢現身而躲在一旁偷聽吧。

聽到這句話,莉莉嚇得聳起肩膀,只是拚命搖頭。

——就算只有莉莉一個人也不要緊。

「——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討厭妳了?」

如此問道。

沒有人制止零離開,而我也默默跟在她後頭,只聽見身後傳來領主高聲驅趕看熱鬧的無關人士,宣佈再度展開會議。

「對……對不起……」

在我想通的這瞬間,頓時左右爲難起來,連耳朵都垂了下去。

神父莫可奈何地深深嘆了口氣。

「要把莉莉丟在這裏嗎?」

莉莉悵然若失地點點頭,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寶石——

——莉莉不是一個人,所以不要緊。

聽見神父不屑的回答,莉莉反而一下子就接受了。的確,比起有時候變得和藹可親的神父,毫不留情痛罵傭兵和零的神父,看起來自然多了。

「而且,我討厭的不是妳,是所有的墮獸人。尤其是女性墮獸人,更是噁心到讓我想吐。正常來說,就算只是像這樣講講話我也不願意。」

「嗚……嗚嗚……啊嗚嗚……」

你看嘛,明明就很討厭莉莉。

莉莉發出哀鳴,拚命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左右張望,試圖尋找逃走的路線。

但就在莉莉踏出第一步前,神父的手杖就擋住了去路。

接着又是一聲嘆息。

「即使如此,我還是像這樣主動找妳談話了——所以我剛纔真正想問的是,連這個舉動的意義都搞不清楚,妳真的有這麼笨嗎?」

莉莉又眨了眨眼。

她「咦?」了一聲,抬頭望向神父,看見了那張就算用眼帶遮住也看得出心情不好的臭臉。

自己爲什麼會喜歡上神父呢?莉莉腦中忽然冒出這個疑問。

因爲他願意和自己說話——因爲他願意用平常心看待自己。

就像他會痛罵傭兵和零一樣,他也會不客氣地斥責莉莉。他會敲莉莉的頭,也會挺身保護莉莉。

大多數的人類連靠近莉莉都感到抗拒。由於老鼠是疾病的媒介,所以幾乎沒有人願意觸碰莉莉。

可是神父不一樣,就算被敵人追殺,還是不忘抱起莉莉逃跑。

他是將墮獸人視爲墮落的象徵,大力迫害墮獸人的教會神父。而且是其中最爲惡名昭彰的「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但竟然願意這麼做。

莉莉很清楚,打從心底感到厭惡某人時,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好吧,既然妳還是什麼也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神父哼了一聲,再次背對莉莉。

要是眼睜睜看着這道背影離去,以後大概再也見不到神父了吧——反正以後也沒機會再見了,那麼自己稍微拿出點勇氣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家人在南方的……不是隻有老鼠而已吧?就是這個意思。」

相較之下,無論莉莉拜託神父做什麼,他都會果斷拒絕,甚至不會感到一絲絲良心的苛責。這樣冷酷的態度,反而令她安心不少。

他像抓着小貓一樣,提着莉莉往前一送,好讓在場所有人能看清楚。

「吾會感到寂寞啊,神父。還有老鼠也是喔。吾很喜歡和你們一起旅行的感覺。」

「是啊是啊,莉亞。我明白了,快點坐下。總之妳先坐下。在跌倒之前趕快坐下。」

神父等到莉亞確實在椅子上坐好之後——

「不不,若是如此,還是請妳犧牲傭兵,拯救這個世界吧。」

「這樣啊……嗯……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感覺會很那個,就沒辦法嘍。」

我把這個令人驚愕的事實告訴她後,魔女呢喃了一句:「這麼說也是呢。」並皺起了眉頭——

聽見神父一走進房間就說出的這番話,擁有淡紅色秀髮的女子「哎呀!」了一聲,開心地站了起來。

「格達?哦——他還真熱心啊。」

「很難講啊。要是他們順利逃進魯多拉大教堂裏,也許還有機會存活。」

「陪……莉莉一起……那個……一、一起……」

回到房間,開始整理出發要用的行囊時,懶洋洋地躺在牀上的零,突然說出耐人尋味的話。

在我說完的瞬間,這無厘頭的描述方式讓零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吾剛纔也說過……這次的慘劇都是吾所造成的。你大概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吧?你想責怪吾也無所謂。」

莉莉吸着鼻水,看着神父的臉。而神父同樣也低頭看着莉莉。

「因爲他是教會的信徒。」

莉莉真的哭了出來。

神父願意陪莉莉回去喔——莉莉笑魘如花地衝進來報告時,已經到了那天的晚上了。

「那麼,請您同意讓我加入前往魯多拉大教堂的隊伍。另外,同行者還有一隻老鼠,所以——」

「若是隊伍當中有人討厭老鼠的話,希望陣中的成員能夠稍微謹言慎行。稍後我會向各位說明這隻老鼠能帶來多大的幫助,不過——若是惹她生氣的話,甚至可能讓數千人的大部隊全軍覆沒,我強烈建議騎士團能向團員徹底宣導『如果還珍惜自己的小命,就別輕舉妄動』的原則。我的報告就到這裏。莉莉,跟大家問候一聲。」

所以我的語氣也隨意起來——

「老鼠說要去救自己的父母時,你很明顯地動搖了——你想起自己的家人了吧?如果你想和老鼠一起去魯多拉,吾不會阻止你的。」

但是自己要是這麼做,一定會讓那個男人左右爲難吧。既無法答應,又無法冷言拋下自己。就算他真的故意對自己冷言冷語,之後一定會後悔自責很久。就是因爲莉莉知道傭兵是這樣的個性,所以纔不敢提出任性的要求。

我有點好奇零究竟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和我說話,就偷偷望了牀上一下,才發現零爲了不讓我看到表情,竟然背對着我縮成了一團。

零聽了以後,用手肘頂了頂我,壞笑着說:「你也變得會說話了呢。」

就這樣提着她走回剛剛纔離開的會議室。

「嗯……或許吧。」

忍受不了沉默與注目之後——

零抖着肩膀笑了好一會之後,輕呼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仰躺在牀上。

「咦?那個,呃……咦?」

看着我們倆一搭一唱的樣子,神父相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當然擔心村子啊,還有我的父母。但我根本不知道父母現在是不是還活着。而且那個村子很小,搞不好在惡魔襲擊之前就消失了……所以其實我也沒有多擔心。如果只是因爲危機變成現實,就突然湧起思鄉之情扔下妳就跑的話,總覺得……該怎麼講……就是很那個啦。」

我沉默不語。

我回答的很乾脆,而莉莉則是一臉受傷地低下頭去。隨後,神父的手杖便毫不留情地在我頭上狠狠來了一記。

「那麼——傭兵。就陪着吾一同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吧。」

3

並開了個小玩笑。

因爲自己早就做好希望落空的心理準備了——

對喔,我的確和零說過那麼一次關於故鄉的事情。像是我出生於南方,十三歲就離開村子——之類的往事。原來零還記得啊。

該死,我每次都躲不掉這招攻擊。

「傭兵,吾完全聽不懂你口中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呀。」

「……啥?」

「咦?咦?咦?」

我惡作劇似的模仿零常說的那句話。

難怪她剛纔的演說時會說出「即使吾必須一人獨行」這樣的話啊。

本來以爲會像平常那樣被神父閃開或甩開,但他卻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動。

「……一起做什麼?」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莉莉不停重複這句話。明明已經十七歲了,還是像個小孩一樣,抓着神父的腿不停哭喊。

在後方待命的老鷹墮獸人不斷好言相勸,那個叫做莉亞的女子才一臉興奮地在椅子上坐下。

「您願意接受任務呀!神父大人果然很溫柔呢。對吧,卡爾?我就跟你說了,神父大人絕對願意幫忙的。」

於是神父像是抓着貓一樣,一把抓住還在發呆的莉莉的頸後,把她提到半空中。

在莉莉忙着說明的時候,就連神父也跑來我們的房間,規規矩矩地告知我們要暫時中止教會下達的監視工作。

「等、等一下!」

這麼說也是啦。

「那零食只能帶三枚銅幣的分量喔。」

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罐頭塞進行囊之後,我慢慢站了起來。

「——你可以不必勉強跟吾走,傭兵。」

莉莉飛也似的追上已經走了很遠的神父,用盡全力抱住他的腿。

身體不住發抖、聲音發顫,雖然沒有流下眼淚,鼻水卻流個不停。

光是這樣,就讓稍稍奮起的莉莉,又多了一絲勇氣。

神父有留意到自己,這樣就夠了。

「明天一早,我們會擔任教會騎士團的先鋒,隨着格達乘龍飛往南方。雖然此時南方仍未陷入危機,但早點將消息帶過去比較保險。如果只是負擔兩名成人和一名孩童的重量,不至於影響那條龍的飛行能力。」

其實,她也想像這樣對傭兵哭喊。

「這時候,整個大陸上也有許多無力的弱者,正遭受惡魔蹂躪。吾——!」

「……所以我不是叫妳早點跟我說嗎?」

我坐在牀上,保持在正準備將醋漬蔬菜罐頭放入行囊中的狀態,轉頭望着零,皺起鼻頭說:

聽到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原本背對我的零回過頭來看着我。

一想到這裏,莉莉就衝了出去。

「……雖然只是間接的,但吾有可能殺死了你的家人。」

在莉莉仍然不知所措的時候,神父已經打開了通往會議室的門。

「跟你們說喔,那個啊,要是莉莉找到爸爸媽媽,還會回來這邊喔。所以大哥哥和大姐姐,也要回來這裏喔!」

神父嘆着氣低聲這麼說的時候,莉莉還不明白話中的含意。

……原來如此。

「嗯,沒死的話就會啦。」

「就算有可能因爲吾的關係,害死了你的父母也一樣嗎?就算讓你的故鄉化爲焦土也無妨嗎?」

「原來如此,是這個啊。」

「笨——蛋。要是到最後世界被毀滅了,僥倖存活的我還是會死掉啊。」

「請……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本來以爲那只是一種比喻,但沒想到她真的想過把我排除在外。

突然成爲目光焦點的莉莉慌了手腳,在空中死命掙扎,但神父完全沒有把她放下來的意思。

「這妳說過很多次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打倒誰才能結束這一切』吧。事到如今還糾結這個幹嘛?」

「過獎了。但就我個人而言,只留下了好幾次差點白白死去的糟糕回憶啊……」

的確,他說的沒錯。因爲跟我們待在一起的緣故,神父已經不知多少次遊走在生死邊緣了——不過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傢伙自己太弱了。

「等等,妳應該知道吧?該說是很丟人呢,還是很沒出息,說穿了這種行爲就是沒有膽子去北方,卻拿父母當藉口逃走而已……就是那個感覺啦。」

發出了十分可靠的宣言。

看她一臉無助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往常那個威風凜凜的天才魔女啊。

零還是老樣子,把拯救世界這種大事,說的像是在問要不要睡個午覺一樣輕鬆。

「妳這種想法,我並不討厭喔。」

她自顧自地點點頭,露出一抹壞笑望着我:

「老鼠的父母也是。倘若師傅的魔術影響範圍擴及南方,他們肯定在劫難逃。」

「那就兩者一起保護吧。」

就算自己拚命哀求,一定也是白費工夫吧。但神父光是願意聽她訴說心願,莉莉就覺得滿足了。

「陪……莉莉一起去……好不好……!莉莉想、想去魯多拉……找爸爸和、媽媽……可是……莉莉一、一個人……會怕……所以……可是、不能找大哥哥和大姐姐一起去……!她、她說莉莉可以……跟教會的人一起去、可是……跟、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很可怕……!」

「要吾拯救少了傭兵的世界?吾覺得沒有必要呢。」

莉莉姑且還是很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別擔心,老鼠。即使吾沒辦法拯救世界,也會保住傭兵的性命。」

「聖女大人。關於方纔您所指示的,前往七大教堂的遠征任務……您說我能夠自由參加任何一支隊伍,對吧?」

這句話一針見血,讓我心頭一跳。

「別嘍嗦啦。我會陪妳一起去。就算妳成了史上最慘烈的魔女事件的元兇也一樣。」

不但信仰教會,要命的是竟然缺乏魔法天賦的——前任魔法軍團團長。格達就是這樣的男人。過去曾聽他三番兩次強調「自己是教會信徒」,而現在收到了教會方面的請求,他自然樂意幫忙嘍。

「每個人都適得其所……的感覺啊。公主她暫時會留在詠月身邊學習魔術。只要好好投入控制魔力的訓練,總有一天能夠重新掌握魔法,達到授予〈許可〉也不教人擔心的程度吧。到時又會多了一個相當可靠的戰力啊。」

「那麼,既然報告結束了,我也該回去爲明早出發做準備了——莉莉,妳也一樣喔。」

「嗯,好……!」

莉莉躊躇了一下後似乎下定決心,先後抱了抱我和零,接着就害羞地衝出了房間。

眼見神父打算追在後頭離開房間,我苦惱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他:

「……雖然我知道有點勉強,但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不要。」

「至少等我說完再拒絕吧,臭神父!我已經這麼低聲下氣了耶!」

「傭兵啊,我覺得這種態度看起來不太像低聲下氣……」

「閉嘴啦,魔女!可惡……我還是罵出口了……」

「——所以是什麼事?」

「你願意聽我說啊?」

「我沒說會答應就是了。」

好啦好啦,隨你怎麼說都好。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嘖了一聲——但我還是拿起手邊的布條撕下一片當紙用,寫下某個村子的所在位置,塞到神父手中。

「這是……?」

「我的故鄉。是個很小的村子,也不算離魯多拉很近……」

「交給我吧。」

這傢伙答應得有夠乾脆。我喫驚到下巴都要掉了,神父卻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要離開房間。

「……啊,忘了跟他道謝了……是說那傢伙答應得也太快了吧……」

被我反擊回去之後,吉瑪只是眨了眨眼說:「啊,真的耶。」沒想到吉瑪的性格這麼單純,和她咄咄逼人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呢。

有着在這一帶十分罕見的褐色肌膚,以及感覺剪太短的頭髮。從近距離再次看到這張臉,才發現對方輪廓很深,還有一雙大到不可思議的眼珠子,害我愣了一下。

根據事前草草聽到的消息,似乎是曾在東坑道擔任指揮工作的教會騎士……

在傭兵這行打滾很多年的我,反而覺得在受到惡魔寄宿體這種未知存在襲擊時,果斷撤退而不戀戰是一種非常明智的選擇。

突然被我這麼一問,那位名叫吉瑪的騎士,有些戒備地歪着頭說:

她帶着笑容——

「別那麼擔心。第一次見到騎士團長時,他不是也沒什麼怨言嗎?」

「女人當隊長讓你感到不滿嗎?」

雖然一部分原因是尤德萊特體型過於龐大的緣故,但像這樣仔細一看,我才發現這個人身材十分纖細,所以才能完全隱藏在騎士團長身後。

總而言之,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無所謂。

其實我並不是笑那位騎士軟弱。

「總之,因爲某些複雜的原因,我不能說出自己的本名。隨便妳怎麼叫都沒關係。」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悠悠哉哉地保養着裝備,在房間裏消磨時間。之後,騎士團長派人前來通知我們過去了。

我和零隔着窗戶目送他們離去,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裏發了一會兒呆。

「這或許只是一種藉口吧……其實,家父正是被墮獸人殺死的。雖然我也知道,在戰場上大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已,但我還是無法原諒兇手……你也是個傭兵吧?在這一行待了很久嗎?」

看到我皺着眉頭這麼說,零笑了出來。

在來人的帶領下走向教堂,通過正門之後,就看見尤德萊特出來迎接我們了。

「嗯?那個……『傭兵』好像不是名字吧……?」

「那是因爲騎士團長比較特別吧。不過他和我說話的時候還是保持着一點點戒備。想想也是啦,纔剛從被惡魔附身的發狂墮獸人手中死裏逃生,要是見到我還沒什麼反應才奇怪——所以就算對方態度有點不好,妳也不能生氣喔。」

其實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自己的本名,但最近總覺得好像連我自己都快要忘掉那個名字了。

「聽說騎士團長今天會當面介紹我們認識的樣子。」

外貌英氣勃勃且十分精悍——像是個精悍的……

接着,房間裏又只剩我和零兩個人了。

「願神保佑你們——雖然不知道魔女和墮獸人會不會受到庇佑。那麼,有緣再見了。」

隔天早上,在盛大的歡送聲中,銀色的龍飛入晴朗無雲的天空中。

「麻煩你們跑一趟了。那就馬上爲兩位介紹,這次擔任遠征隊長職務的騎士吧……吉瑪!」

畢竟,看得出這位騎士家世背景相當雄厚,足以讓她在教會騎士團內擔當指揮工作。這樣的一位千金小姐,光是看到墮獸人站在眼前,沒有放聲尖叫或出言辱罵,就已經相當值得讚賞了。

一看到那人的模樣,我不禁「啊!」了一聲。

「啊,沒有啦。妳不要介意。只是我最近常常錯認別人的性別……」

「原來如此,吾會注意。」

這個人就是昨天痛扁了七一頓的年輕騎士。

只是在最後即將踏出房間的那一刻,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說: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7 詠月之魔女〈下〉 第九章 團結之時插圖(3)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7 詠月之魔女〈下〉 · 第九章 團結之時 · 第3張插圖

也因爲這樣,甚至讓我開始懷疑尤德萊特團長會不會也是女人。

「講到東坑道……就是那個吧?早早就放棄戰線,與南坑道會合的那個……」

「『零』也是個數字喔。」

我伸出手來,打算和吉瑪握手致意,卻看見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時間不算短吧。」

叫到名字之後,有個人從尤德萊特背後走了出來。

「吉瑪,不可以失禮。雖然這兩位是魔女和墮獸人,卻是保護妳的隊伍的關鍵人物。」

「你……是男人吧?」

但是我們沒時間沉浸在離別的感傷當中了。

受到尤德萊特的斥責,吉瑪連忙端正態度。

「這個人是昨天的……」

這傢伙真的聽進去了嗎……

「那麼,你或許有聽說過呢。那是一位手段殘忍而惡名昭彰的傭兵——聽說有着『黑之死獸』的稱號。」

「失禮了——連同昨天的失態在內,我向兩位致歉。我本來打算以穩健的方式進行抗議,但忍不住就激動起來……不,這只是藉口,對不起。兩位好,我是吉瑪。」

「吾是零,這位是傭兵。」

對我這麼說。

「啊——……我可以問一個有點微妙的問題嗎?」

「不,很抱歉,我是女人。」

這樣啊。吉瑪露出燦爛的笑容。

「喔喔,沒關係啦。感到抗拒是正常的……」

哦?吉瑪依舊用戒備的眼神望着我。

「是沒關係啦……」

「不、不是這樣的。不好意思。那個……我對墮獸人有點沒轍……我得先說清楚,其實我對魔女也是這樣。我不像尤德萊特騎士團長那麼……就是……心態沒辦法調適得那麼好。雖然我也知道魔女的力量不可或缺就是了。」

我們還有我們自己的使命,也就是前往祭壇這項九死一生的任務要完成。同行者包含一萬數千名教會騎士團成員——負責率領這個軍團的人,似乎不是那位尤德萊特團長。

「這有什麼大不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就好了。反正——有緣還會再見嘛。」

我連忙把手縮了回去,吉瑪纔回過神來搖搖頭說:

他還是一樣穿着全套鎧甲,頭盔也沒有拿下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這傢伙是不是人。

「啊,抱歉。是不是不要接觸比較好?」

「把魔女和墮獸人傭兵當面介紹給教會騎士團的高層人士認識,對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總覺得不是很樂觀啊。」

聽到我的呢喃,尤德萊特重重點頭表示肯定。

很好,我明白了。我真的欠缺辨別生物性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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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正在閱讀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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