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漆黑村莊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6萬 字

1
隔天早上,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天上的陽光實在太過強烈,因爲昨晚那場大雨而溼透的地面,一下子就幹掉了。
早餐是昨晚的剩菜,配上烤好的麪包及牛奶,相當豐盛。
雖然很想悠悠哉哉享受早餐時光,但我們得在那個叫「悖德」的傢伙找到「零之魔術師團」藏身處之前,搶先抵達那個被魔女拯救的村莊。
因爲,或許能在那裏找到莎娜雷留下的蛛絲馬跡,而零也能追蹤遺留在當地的魔法氣息,進而找到他們的大本營。
倘若一切順利,我們搞不好可以搶先「悖德」一步,找到那個地方。
確實付清剩下的住宿費後,臨走之前我靈機一動,轉頭對着麗莎說:
「就當作是餞別禮,妳能不能告訴我番茄燉菜裏用了什麼祕方?」
麗莎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又氣又笑的表情,作出驅趕動物的動作,直截了當地說:「慢走不送啦。」
——果然還是不行啊。
我笑着聳聳肩,瞥了一眼還是躲在麗莎背後的莉莉。
在我的注視下,莉莉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躲在麗莎身後不出來,只是擺動長長的尾巴權充道別的問候。
看着莉莉令人不禁莞爾的舉動,我們輕輕笑了笑,離開了這間只有餐點堪稱一流的破爛旅店。
「所以說,神父啊。曾與魔女接觸的村莊位於何處呢?你應該知道路吧。」
「妳似乎貴人多忘事啊,我在白天可是一名盲人喔……況且那是個我從未踏足的村子,怎麼可能有辦法替你們帶路。」
「語氣那麼臭屁,還不就是要承認『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意思。」
我小小地吐槽了一句,神父的手杖就猛力刺了過來。驚險地閃過攻擊後,我忍不住發出嘲笑,卻又被某種東西絆到腳,大大地摔了一交。
我忘了,神父的武器是由可變形成鐮刀的手杖,以及杖身延伸出來的隱形絲線,所構成的兩段式構造。我扯開纏在腳上的絲線站起來,又聽見神父嘲諷了句「真是難看啊」。
「雖然沒辦法帶路,但是我從教會領取了一份地圖,上頭應該註明了前往村莊的路線纔是。」
這種事情拜託你一開始先講好嗎。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他接着不快地皺起眉頭——
然而,零卻從神父手中接過地圖,悠悠哉哉打開來研究,把我的不滿當作空氣看待。
「好啦好啦,事態緊急嘛。神父啊,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呀。在收穫之章中,有一項透過降低氣溫來保存肉類和蔬菜的魔法。那是一種牽涉到『空間』的魔法,所以無法一邊移動一邊冷卻物體,但至少可以讓身體感覺好過一點。」
並如此說道。
我嘆了口氣,搶在兩人之前開始邁步前行。
「有沒有那種……可以涼快一點的魔法?」
「沒有吧……我想也是……」
太陽,你會不會太認真了點……?
「原來如此。或許人性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吧。倘若兩者都是真實的你,吾比較喜歡現在的你。」
「當然不是。」零伸手拉住我的斗篷。
「超棒的——!舒暢到不行啊!甚至讓我覺得這輩子都離不開妳了!」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荒地,就連可以遮陽的樹木也沒有。
若是利用馬車趕路,大概一天就能抵達了,可惜墮獸人的氣息會使馬受到驚嚇,所以我們只能選擇步行前往了。
「嗯……似乎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呢。」
這傢伙又開始口無遮攔了。
換作是平常的神父,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我抓過來,看來神父也被大熱天折磨得很慘啊。
倘若神父不再包庇我們,向教會全盤托出的話,教會騎士團肯定會全力動員圍剿我們。到時候我們根本無暇顧及手抄本的下落了。
「之前妳不是說過,有什麼魔法可以操控天候嗎……?」
零一邊解釋,一邊走到道路外頭,用小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形狀標準而寬闊的大圓。在圓形的四個方位隨意放置石頭,把我推到裏面之後,她開始嘰呢呱啦地詠唱某種咒文。
「怎麼?你們兩個害怕死靈嗎?這和死靈術稍有不同喔,只是把它們聚集起來關在一起而已,並不是操縱死靈去做什麼……」
「你在說什麼?吾時時刻刻都在依靠着你啊,就像現在也想讓你揹着走一樣。」
「吾就是可以。不過先別說這個——神父,你也一起進來,稍微讓身體休息一下吧。」
零輕輕敲了一下手心,神父則是露骨地皺起眉頭。
「服裝不整代表品格不正。無論身處何種狀況,我都不能容忍有損服裝整潔的行爲。」
他試着把手伸出圓外,滿心佩服地喃喃自語:「結界竟然也能封住冷氣。」
零攤開地圖,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起來:
「兩者都是真正的我。人是有多面性的,面對不同的對象,態度自然有所不同。」
「穿着那件黑漆漆的神官服,怎麼可能不會熱。你和傭兵不一樣,身上的衣服是能脫下來的,所以至少把上衣脫掉如何?」
「傭兵啊……你沒事吧?從剛纔開始你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呢。」
「就算妳說要休息……」
「如何?稍微好受點了嗎?」
「收穫之章•第五頁——〈冷域〉!承認吧,吾即爲零!」
零這麼問着。但這不只是稍微——而是……這實在是……
這裏又不像船上那樣,想要閃躲都沒地方可躲。雖然當前的目標一致,但是雙方對於手抄本的處理意見有所分歧。既然最後還是會成爲敵人,倒不如一開始就先幹掉他,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只想要身體的部分涼颼颼就好了,但是……
「妳說的也有道理啦……」
我不禁皺起鼻頭。
原先毛皮吸飽了太陽熱力,宛如地獄一般,此時卻感覺到陣陣涼風穿透其中。
「這個魔法是將飄蕩在這一帶的死靈,召來一小部分,封在結界當中的魔法。因爲這附近有大量死靈,只要吾願意,甚至能讓溫度降低到冰點以下——」
全身的體溫瞬間降了下去,昏沉沉的腦袋也逐漸清明起來。
「按照地圖來看,吾輩走到晚上便會遇見一條小河,不過……現在似乎得先用水降溫試試。再這樣下去,傭兵會被烤熟的。」
「不要,太重了。」
零既開心又自豪地笑了。
「你真的很煩耶,那麼在意就進來看看啊。」
「是啊,沒有時間在這裏逗留了。」
「我休息夠了,差不多該出發啦。」
「你們竟敢在審判官面前,堂而皇之談起魔法的話題啊……」
「……傭兵啊,你覺得會有便利到這種程度的魔法嗎……」
「怎麼了,傭兵?」
神父在圓圈中坐下,將蓋在神官服上的遮陽用斗篷脫下來。
說出這番話的神父,自己也是穿着一身漆黑的神官服。黑色容易吸熱,所以這傢伙其實也相當煎熬吧。
要是我當真的話該怎麼辦?我如此心想,下意識地打探零的表情,只見零望着我調皮一笑:「當真也無妨喔。」
「只有這時候纔會想到我啊……」
我們走了一整天,直到夜晚降臨。
零說着說着,就打開水壺往我頭上淋。從我身上滴落的水珠,一碰到地面就嗤地一聲蒸發掉了。
「不要,太熱了。」
「我事先聲明,只要你們對我露出一絲絲開戰的意圖,我便會立刻將有關零的情報全部上呈教會。這樣一來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兩位還不至於蠢到無法想像吧?」
看着面無表情回答的神父,零露出了笑容。
「這莫非是某種幻術?在這麼炎熱的環境中,只有劃入圓圈的範圍氣溫下降,實在太不合理了。換句話說,該不會一旦踏進那個圓圈,身體就感覺不到實際存在的溫度,最後活生生被太陽曬死,真是恐怖的——」
神父一臉不快地瞪着正在乘涼的我們——雖然他還綁着眼帶——並一步一步緩緩靠近這個圓圈。
「真無情啊……那麼,就讓神父背吾好了。」
「神父啊,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地表露出惡意呀。以往那個心懷博愛的你,和現在充滿惡意的你——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呢?吾明明始終不曾改變,但是你卻判若兩人啊。」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零的嘴脣勾起笑容,望着我說:
哇啊……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到時再看狀況……妳講得還真簡單啊……」
「居然有嗎!」
——不過,好熱啊。真的有夠熱。究竟有多熱呢?我現在就連跟在步幅相對較短的兩人身後都覺得很喫力啊。想着想着開始覺得腿好沉,好像站不穩了。
「但是,這種現象背後究竟是什麼原理……到底是從哪裏製造出這些冷氣的?」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過,繼乾燥機之後又被當成溫度調節機啊……吾也稍稍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呢……」
「身爲審判官的我,怎麼能接受魔女邪法施予的恩惠——」
「吾明白你的意思。到時候再看狀況應對就好。」
「——啊,吾想到了。」
「妳這是在誘惑我嗎?」
根據地圖判斷,從魯多拉出發前往目標村莊的話,徒步一整天大約可走完一半路程。
「吾早已心有所屬,只是這個男人始終不願對我敞開心胸呢。要是有空誘惑神父,倒不如統統用在誘惑這個人身上。」
「……感覺……真的……好涼快啊……」
好涼爽。太陽明明還在頭頂上大放光芒,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熱氣了。
話才說到一半,神父就突然僵住了。
「妳還不是一直把我當成毛毯和牀鋪還有交通工具,虧妳還敢抱怨呢。」
「沒事……啊啊,不對,我可能撐不住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以前我還待在這個國家附近時,基本上都是晝伏夜出啊……這是我第一次頂着這種大太陽走遠路……」
我和神父同時起身,走出零所描繪的圓圈。雖然全身一下子籠罩在猛烈的熱氣之中,但至少比死靈的寒氣好多了。
「你這傢伙!竟敢攻擊身爲審判官的我——!」
「在銀髮女性被視爲魔女特徵的現在,神父的存在對吾輩有利。在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儘量互相利用,這不正是傭兵的做法嗎?」
就在不久之前,搭船遇上風暴的那時候。要是她真的能用魔法招來風暴,還是讓天上下點雨的話,那麼——
在野外露宿一夜後,隔天早上立刻啓程朝着目標村莊前進。正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我估算大約在日落前就會抵達的時候,突然有個奇妙的東西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那你就自己留在那裏吧。」

「靠你了呀,傭兵。」
「嗯……不管怎麼想,你看起來的確不怎麼耐熱啊……」
「話說啊……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了。爲什麼我們非得和這傢伙一起行動不可啊?乾脆在這裏幹掉他不是簡單多了?」
「……吶,魔女。」
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太反常了,零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抬頭望着我。
零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走進圓圈裏長舒一口氣。這時我坐在地上,身體已經冷卻下來,零理所當然地坐進我的懷中,滿足地感嘆道:「氣溫涼爽的時候,這裏就是最舒適的地方呢。」
「很簡單——只要接近死靈,就會感受到寒氣了,對吧?」
我伸手抓住神父的衣服,硬是把人拖進圓圈當中。
我們拋下試圖繼續解釋的零,心如止水地在道路上邁步前行。
「帳篷……?那是軍營嗎?」
我眯着眼看向道路的另一頭。那夥人腰上掛着劍,高舉繡有女神紋章的旗幟,看來應該是教會騎士團。
在這個熱死人的天氣下,他們當然沒有穿着鎧甲,不過看起來還是熱得很難受的樣子。
規模不大,總數頂多十人左右——照這樣看來,可能是從大部隊分出來的任務小組吧。
他們的裝備有一輛馬車,和一匹拉車的馬。若是往常的我,肯定會繞道而行,但是神父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在道路上繼續往前直行,我也只好跟在他的後頭。
隨後,不出所料。
「你們幾個!不準再往前走了!我們是教會騎士團!」
我們被一道粗暴的聲音喊住了。
因爲身上披着遮陽用的外套,無法一眼辨認出那件證明神父身份的神官服。對方大概覺得他只是個拿着手杖的盲眼旅人,沒注意到騎士團的存在,纔會一直往前走吧。
神父聞言停了下來,這時,一個看起來最爲資淺的小夥子,從部隊當中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奉教會之名,前方的道路現在禁止通行。無論是誰都不準通過這裏!」
「奉教會之名……?我沒聽過這種事啊……」
「不管你有沒有聽過,總之禁止通行就是禁止通行。馬上折回去!」
「喂喂,一個盲人好不容易長途跋涉來到這裏,你不覺得自己趕人的態度太蠻橫了嗎?好歹解釋一下理由,還不至於害你受罰吧?」
聽見我從旁插嘴,騎士狠狠瞪了過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子,就被我的體格嚇到往後退了一步。
「別擔心。這是我的僕從,他的教養相當好,沒有任何攻擊性。」
誰是你的僕從啊!不過我好歹還有這點理智,知道不能在這狀況下講這種話。
騎士聽了神父的解釋後,多少找回了一點氣勢,臉色難看地說:「我纔沒有擔心。」
「方便的話,可否請你說明無法通行的理由?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往這個方向走……」
「不行!如果你們真的想過去,那就先回魯多拉一趟,拿到教會的許可再說。當然,教會是不可能發下許可的就是。」
他似乎想抹去烙印在瞳孔中的恐怖光景,搖了好幾次頭。
在這個狀況下,怎麼有人還能笑着向別人打招呼——
「——你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嗎?原來如此,『女神之淨火』的成員不會互相干涉行動啊。真是可喜可賀啊,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類究竟幹了什麼事呢。」
籠罩全村的黑色霧氣的真面目,就是屍體上聚集的海量蒼蠅。
「爲了討伐魔女啊……就我看來,這隻像一場打着『討伐魔女』的名號,滿足個人『殺人慾望』的行動啊。」
原先臉上浮着空洞笑容的女子,眼神一下子恢復了光彩。
「審判官大人告訴我,只是喂水沒有問題喔,還說農作物就是要澆水纔行嘛。所以呀,我纔會像這樣打水過來給他喝。其實我很想幫每個人打水,可是我只有一個人,實在辦不到呀,所以只能替丈夫打水了。」
教會騎士團評爲「地獄」的這副光景。
騎士刻意揚起嘴角。
按常識判斷,這是極爲普通的問候,但是按現況判斷,實在太過異常了。
騎士輕蔑地對我們說:
我反芻着教會騎士團所說的話,望向僵在原地默默不語的神父。
但這名女子無法接受丈夫的死,於是神智不清地持續替那具屍體打水。
「感覺像是來到夏天的戰場啊……光是這股臭味就能讓人生病了。」
我們強忍惡臭往村莊走去,越是靠近,腳步便自然而然沉重起來。
「哎呀,幾位是旅人嗎?不好意思,我剛纔走神了呢。因爲忙着打水的關係。」
神父雙眼包覆在眼帶之中,所以看不見這副光景。即使如此,想必他還是能從這股惡臭,以及我們的話語當中,推測出現場究竟是何等慘況。
「……教會騎士團無權阻止審批官的行動。過去吧。然後好好地調查一番。」
「實在是讓吾看不下去了——別再賣弄拙劣的演技了,莎娜雷。」
神父的語調中帶着疑惑:
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讓地面變得泥濘不堪,而女子似乎恍然不覺,依然低下頭去磨蹭地面。
每踏出一步,就會響起啪嘰一聲踩碎蟲子的輕微聲響——有大量的蟲子在地上爬行,如果不願意踩到牠們,甚至一步都跨不出去。
「有權判斷對錯的人不是你。沒想到一個渴求鮮血的傭兵,竟然試圖批判我等的做法。」
騎士抓狂似的猛抓頭髮。
「是的,雖然看來不像,但我姑且算是其中的成員。」
「喂,神父大人啊。這就是教會的方針嗎?還是說,這是『掘墓人』的個人嗜好?」
照地圖上來看,從這條路往下走就是那個接觸過魔女的小村了。教會騎士團特地堵住這條唯一通往村子的道路,未免也太小題大作。
大概是注意到有一道人影,提着裝滿水的沉重木桶,腳步蹣跚地從河邊朝這裏走來。
再加上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就像你看到的啊,我在喂水。要是喝不到水可是會死掉的。」
2
「難怪教會騎士團也想把道路堵起來了……」
「紋、紋章……?就算讓我看這種東西也……」
遺憾的是,農田裏的屍體數量甚至不只十具二十具。
「我們怎麼能讓民衆過去……怎麼能讓民衆看見那種景象……!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座地獄啊,而且這座地獄竟然是教會的人創造出來的。」
最爲異常的地方,就是屍體的狀態。
神父並未回話,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耳邊還能聽見昆蟲振翅的嗡嗡聲。
只是不斷重複哭喊着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她的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抽泣。
「那個,請幾位稍等喔。我得先送點水纔行,畢竟今天很熱嘛。」
「別開玩笑了!這是教會騎士團自發性的行動。當然,我們也得到主教閣下的許可……雖然僅限於不妨礙到審判官行動的範疇內就是。」
神父輕聲說了句「我懂了」,就突然把手杖尖端伸到騎士的眼前,神父歪着頭,對着慢了一拍才往後仰的騎士說:
約有一抱大小,從一片焦黑的南瓜田裏,冒出地面的球狀物體——那是脖子以下全都埋進土裏的人類頭顱。
女子一直走到我的眼前,才發現有其他人的存在,便朝着我們露出笑臉。
「你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嗎!」
它所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居然將人類當成南瓜種進田裏。這種兇殘的手法已然超越惡俗的境地——甚至讓吾覺得這位審判官擁有魔女的天賦呢。雖說教會原本應該是個狩獵『這種魔女』的組織纔對……」
零和神父也跟我一樣這麼做了。臭味就是強烈到這種地步。
爲了尋找魔女的藏身之處,在經過「女神之淨火」的調查或是拷問之後的地方,就算出現一兩具屍體,也不足爲奇。
神父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回答得很平淡,語調卻帶着悲痛,很明顯能夠感覺出來他自己也沒辦法接受這個狀況。
審判官並不是把屍體埋在田裏。
忽然間,神父轉頭面向村莊的方向。
「我看不下去了……」
「我不懂你說的贖罪是什麼……」
而是把人活生生埋進去等死。
那雙眼睛直直望向神父,接着就突然丟下手上的木桶,抓着神父苦苦哀求:
不知是陽光太強,還是含有鹽份的海風造成的影響,魯多拉周邊連一座像樣的森林也沒有。在視野不受阻攔的平原上,遙遠的景物也能看得很清楚。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拿起布條掩住口鼻。
「如果你心中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事後你大概會在調查報告寫上『必須立刻將「女神之淨火」的成員全部處死』的結論吧。竟製造出那種慘況,到底那一方纔是魔女啊……!」
這個人好像對「女神之淨火」相當不滿的樣子。
「……好冰。」
我靜靜地別過頭去,而零也同意的附和了聲。
「我只是爲了調查案件纔會前往那個村莊。雖然會向村民詢問案情,但是從未想過要將他們定罪。」
騎士頓時臉色大變。刻在神父杖上的圖案是木柱與火焰——也就是象徵火刑的紋章。
女子邊說邊輕撫頭髮的那具屍體,和周圍的屍體比較起來,狀況的確好多了,看起來簡直像是剛剛還活着一樣。
「不單單是這樣,最近社會上提議把『女神之淨火』全員處死的聲浪也越來越大了,要是哪天被吟遊詩人看見這樣的景象,教會的惡名可就要傳遍全世界啦。」
我環視這座「種植人類的農田」。
「若是吾的記憶沒錯,那位『掘墓人』應該是被指派去討伐『零之魔術師團』的審判官吧?難道是那個人下令封鎖這條路嗎?」
「教會騎士團自發的……?爲什麼要在這條路上……」
啊哈哈。女子發出笑聲。
全身沾滿泥巴,也染上了屍臭味,破掉的血泡將雙手弄得一片通紅。應該是她提着沉重的水桶,一天要在河邊和田裏來回好幾次的緣故吧。
「你們別鬧了好嗎!村裏的居民已經受了太多苦!就算是要懲罰,也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罪行了!你們到底還想要他們怎麼贖罪纔行啊!」
像這樣的頭顱有好多個,全都密密麻麻排列在田裏。要是哪個旅行者無意中撞見,肯定會發出尖叫逃跑吧。
遠處有一條水勢平緩的大河,有一座橋橫跨兩岸。從這裏就能看見,河岸這一頭有着廣闊的農田,而對岸有一處房舍密集的村莊。
「這還真是驚人……簡直像是孩童的惡作劇。怪不得有這麼多死靈啊。」
說完之後,女子便把桶裏一半的水往田裏——往埋在田裏的人頭灑下去。接着在把剩下的水,用長柄勺倒進屍體的嘴裏。
救救我們……女子低聲呢喃。
「該死!主教閣下到底在想什麼啊!光是來個『掘墓人』就讓人受不了了,居然還多派了一個——!」
因爲天氣炎熱的關係,臉上的肉已經腐爛剝落,上頭還聚集了大量的蟲子,根本分辨不出面貌。
他試圖做出嘲笑的表情,但是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
聽完騎士近乎咒罵的話語後,我們繼續沿着道路前進。接近日落的時候,我們終於看見了目標村莊。
在這個大熱天當中,騎士臉色發青,渾身顫抖。
「單就討伐魔女的行動而言,我沒有指責『悖德』的權力。因爲若是錯放一位魔女,可能造成上千民衆的犧牲。爲了預防這種後果,我們並不會吝惜百人的犧牲,這就是審判官的行事原則。」
身型非常削瘦,是個年輕女子。
「——神父大人?」
「妳在……做什麼……」
整座村莊彷彿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如果去掉那些「漆黑」的異狀的話。
「——原來如此,地獄啊。」
「雖然不知道這個是否能代替通行許可,但可否請你確認一下這個紋章呢?」
零靜靜地眯起雙眼,絲毫不帶感情地嘆了口氣。
神父按捺着驚愕,緩緩低喃。
「什——!」
看見騎士激動的樣子,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尤其是農田特別嚴重,像是打翻了墨水一樣漆黑。
實在是耐人尋味。
沒錯,我們看見屍體了。
田裏不知種了什麼作物,似乎正好到了成熟的時候,乍看之下是個閒靜的村莊。
她空洞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皮浮腫,臉上還殘留着淚水流淌的痕跡。
「請您……請您原諒我們好嗎……!我們真的不認識魔女啊!因爲魔女說要幫我們收割作物,所以我們也沒多考慮就讓魔女幫忙了!我們沒有隱瞞,全都照實說了啊……!大家都知道錯了,已經悔改了!所以請您……!請您——!」
於是我察覺到一件事。
什麼!當我失聲驚呼的同時,抓着神父哀求的女子,突然停止哭泣了。不僅不哭了,甚至連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女子的身體一下子向旁邊倒去,神父連忙抱住她的身體。
被神父抱在懷裏的女子,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生氣。
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在活動說話的樣子,渾身鬆軟無力的那副身軀,毫無疑問地就是一具屍體。
「——真過分,居然說是拙劣的演技啊。這問候真令人不置可否呢。」
嗤嗤。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宛如草葉摩擦般的笑聲。
不是從女子身上發出來的。
而是所有埋在田裏的屍體,一起發出嗤嗤、嗤嗤的笑聲。
其中有一具屍體,轉動濁白的眼珠望着零說:
「我只是以一介死靈術師的身份,將死者的意志轉達給現世的活人而已喲。剛纔的言行,確實是那名女子想要表達的言語和行動喔。如果她在死去之前見到你們,肯定也會說出一樣的話,做出一樣的行動呢。」
真的好可憐喲。這次又換成另一具屍體勾起嘴角竊笑。
是剛纔莎娜雷餵過水的那個年輕男子的屍體。
「你們能夠想像嗎?這個男人是自己動手挖出埋葬自己的墓穴耶,就爲了保護心愛的妻子。你們一定很想知道詳細經過吧?一定很好奇吧?這可是即將『在全世界廣爲流傳的教會祕聞』呢。爲了讓世人看清教會有多麼殘酷,我等『不完整之數字』在世界各地不斷替教會宣傳呢。你們不覺得,就算在『女神之淨火』的斑斑劣跡之中,這也算得上是特別駭人聽聞的案例嗎?」
「妳這個……!」
零默默地制止了打算起身的神父。她的意思應該是「不要隨之起舞」吧。因爲我們已經明白,莎娜雷是那種喜歡惹人生氣來取樂的人。
「挖墓穴吧。審判官這樣告訴村民。」
另一具屍體以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她說,作爲與魔女合作的懲罰,必須付出半數村民的性命。」
又換成另一個屍體開口。接着又換了一個,然後一個接一個,以接力的方式陳述教會的所作所爲。
「而她又告訴村民,剩下的那一半要負責挖掘犧牲者的墓穴。存活下來的人,必須聽着犧牲者逐漸走向死亡的痛苦哀號,好好懺悔自己的罪孽。」
「被埋進土裏的人,全都是病人或老人,也就是村裏的弱者。」
「男人的妻子身體不好,也沒辦法生孩子,於是妻子被選爲活埋的人選,而這位丈夫不願接受,選擇自己代替妻子接受活埋。」
在此同時,所有埋在田裏的屍體也一起發出嗤嗤、咯咯的刺耳笑聲。
他們的首領叫作「零」。
神父繼續說下去:
於是,他們娓娓道來——
我眺望着整片田地。
神父咬牙切齒,甚至都發出沉鈍的聲響了。
「在那條河的上游,有一座古老的神殿。很久很久以前,那裏供奉着水神。教會騎士團跟我們說,那裏就是魔女的根據地,叫我們替騎士團帶路。可是啊,村裏沒有人知道怎麼樣才能走進神殿。因爲神殿在洞窟裏面,就算往洞裏走,也會不知不覺就走到洞外……結果他們反而還說,是我們故意把魔女藏起來。」
她的語調並不激烈,但是渾身散發出的壓迫感,甚至令人難以呼吸。
「傭兵啊,吾呢,雖然不信賴教會,但也不覺得教會不好。」
雖然我心裏明白,但是親眼看到屍體遭到玩弄,還是無法按捺心中的憤慨。
「他們都是好人啊。還願意跟我們一起喫飯呢——銀髮的魔女?喔喔,是那位『零之魔術師團』的大人物吧?聽那些魔女說,那可是一位超級大美人喔。雖然我們都沒見過啦,如果有機會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怎麼啦,零?難道妳站在教會那一邊嗎?」
爲什麼我非得幹這種苦差事呢?雖然腦中也湧起這樣的問題,但是在場體力最好的我要是袖手旁觀,反而會讓我感覺坐立難安啊。
「喂喂喂!你這樣自作主張真的沒問題嗎……!」
難怪莎娜雷會放心離開公主的身體,跑來附身在屍體上啊。
太陽落到地平線上了,夕陽將世界映成一片紅。
約有五六名成員的「零之魔術師團」。
——這時,神父深深吸了口氣。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跑了……這個該死的女人真的很無聊啊。」
「當然沒有問題。『女神之淨火』並沒有限制成員之間的規定。『悖德』宣告村民必須贖罪,而我赦免了他們的罪過。僅此而已。」
「『正因爲吾是魔女』啊。在許久以前,教會是一種保護民衆不受『濫用魔法制造混沌之人』侵擾的存在。喜愛和平的魔女也會協助他們,甚至爲魔女狩獵貢獻一份心力。後來才演變成今日這種『讓願意順從的魔女免受極刑,爲教會所利用』的方針吧。」
神父抱在懷裏的屍體,再度生硬地活動起來。
一個身體孱弱的女子,怎麼可能有辦法讓所有人都喝到水。
而這種循環一旦成形,就很難打破了。
看起來有參考價值的情報,大概只有這幾個吧。
而在此獲得的新情報,也只有他們的根據地似乎在一座古老神殿這點而已。
——簡直就像個不停換玩具遊玩的小孩子一樣。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吾只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凡是與吾爲敵者,無論是教會抑或是魔女,吾都不會手下留情——做好覺悟吧,不配稱爲魔女的『速成魔法師』啊。無論妳擁有何種理想,懷有何等夢想,都不可能實現。吾送妳一段預言吧。捨棄人身的妳,將會徹底體驗人身無法經歷的痛苦而死。」
「——無聊的開場白就到此爲止吧,吾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趁機休息一下,特意跑去找她搭話。
這真是再諷刺不過了。
而每一位村民都帶着疲憊的神情,面無血色,渾身不住顫抖。
接下來神父沉默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遭到活埋的村民接近百人——在這樣的小村裏,居民幾乎都互相認識,多少都有點親戚關係。所以這些存活下來的人,日日夜夜都得聽着那些怨懟哀號,精神早已瀕臨崩潰。
從神父的懷裏無力地挺起身子,莎娜雷用沾染泥土的手指,輕撫神父的臉龐。
過橋之後來到一處佔地不大的廣場,一棟棟寒酸的木屋以廣場爲中心,排列在一起。
「女神之淨火」狩獵魔女的行動——也就是教會發起的魔女狩獵,不知不覺成了一種增強「不完整之數字」戰力的惡性循環。
「女子淚如雨下地抓着男子不願放手,而男子卻笑着安慰女子。看着這樣的兩人,審判官笑了出來。接着便鬆口表示『妳可以給他喝水喔』,只授予了這名妻子可以自由送水的權利。於是女子拖着病體,拚命地爲男子送水喝。一開始她也會幫其他村民送水,但是體力一下子便負荷不住了呢。」
首先,有一個人走了出來。然後村民一個接着一個紛紛走出家門,惶惶不安地開始聚集在神父面前。
「不盡然。雖然給予他們痛苦的是教會,然而拯救他們的也是教會中人。原本教會就是兼具兩面性的組織,他們利用恐怖來統治世人,同時也基於慈悲來救濟世人。」
一位村民如此詢問。
「如果『速成魔法師』在世界各地拯救了民衆,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在民衆面前使用了便利的魔法呢?若是爲了討伐那樣的魔女,教會讓無辜的民衆受盡折磨,又會如何呢?民心究竟會倒向哪一方呢?而這些民衆如果學會了魔法,又會發生什麼事呢?——若是因此導致戰爭爆發,到底哪一方會獲勝呢?吶,零呀,妳覺得呢?」
零這番冷冽的話語,讓莎娜雷立刻閉上了嘴。
這樣一來,對於教會的教誨抱持疑問的人越來越多,也不讓人意外啊。
我們與村民合力把所有的屍體挖出來,遷移到墓地的作業,似乎要一直忙到天亮的樣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太陽幾乎沉入地平線,四周變得十分昏暗。
零注視着神父的背影,他正與村民一起忙着埋葬屍體。
「因此,首先我們該做的,就是透過女神所訂定的儀式,讓那些因爲狩獵魔女而喪命的殉教者,得以前往神的國度!」
失去半數居民的村莊十分寂靜,從每一棟屋子的窗戶窺探着我們的眼睛,全都充滿了恐懼與猜疑。
零嘆了一口氣,這也是「事情告一段落」的訊號。
教會不斷狩獵魔女,導致魔女的人數大幅減少,所以民衆也鮮少有機會親身體驗到魔女的恐怖。
我在內心暗自唾罵,靜靜地伸手按住眉間。
黑色的田地宛如火紅燃燒,那些身在其中咯咯發笑的屍體,看起來就像受到地獄業火燒灼的亡者。
「你們可不要誤會呀!這全都是審判官憑藉自己的意志做出的事情喲。這就是審判官在世界各處,打着搜捕魔女的正義之名的所作所爲呀。吶,神父大人啊,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拯救村莊免於捱餓的魔女,以及爲了誅殺那名魔女,虐殺了村民的審判官,究竟那一方纔是禍害呢?」
「五百年相當漫長啊,自然會有不少事物隨着時間扭曲吧。即使如此,這個世界的秩序仍然是教會開創,也因此得以維繫。教會向民衆傳播學問,築起足以逼退野狼或土匪的城牆,使病人有藥可醫,使飢餓的人有食物可喫。當初若是徹底奉行個人主義與實力至上的魔女贏得戰爭,世界肯定會比現在更爲混沌晦暗吧。」
——妳不覺得世界將會改變嗎?
我本來以爲他會痛斥魔女本身就是一種禍害,但沒想到莎娜雷說的話,好像對他「滿有效果」的。
嫌惡、憎恨以及不快——在這片沉重的氛圍之中,只有莎娜雷樂在其中,甚至還以充滿哀傷的誇張語氣,彷彿歌唱一般繼續述說這場悲劇。
「上次來的審判官,警告我們絕對不能把人挖出來……也不准我們離開村子……她說要是有人違反禁令,剩下來的人統統都要被連帶處死……」
「首先,我們就從埋葬這名女子開始吧——可否請各位帶我前往墓地呢?正如各位所見,我的眼睛有些不太方便。」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同時以哀傷的眼神望向懷中的女子。
「吶,這下子你明白了嗎?守護世界秩序的教會已經扭曲了,一定要有人將它導正纔行啊。那麼,誰有能力對抗教會呢?除了『我們這些魔女』之外,就沒有其他人選了吧?」
「爲了守護千人,不惜犧牲百人也要狩獵魔女——這是教會從五百年前堅守到今天的理念,也極爲合理。到現在才批評這種做法『過於殘酷』,根本就像個不通世事的小鬼。古老的魔女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神父加強語氣肯定。
「這下子教會完全變成壞蛋啦——這不就正中『不完整之數字』的下懷嗎?」
「第一天晚上,四處響起懇求的聲音——求求妳幫我逃出這裏吧。第二天晚上,變成了痛罵和怒吼——妳怎麼能只顧自己的丈夫啊,我要詛咒妳!第三天晚上,只剩下呻吟聲,已經有一半的人死了。第四天晚上,女子終於倒下了,再也沒有人替男子送水。隔天男子也斷氣了。第五天的晚上過去之後,你們終於來到了這裏。」
四處響起村民竊竊私語的聲音。
即使如此,教會仍然持續狩獵魔女。打着狩獵魔女的名號殘殺民衆。
剩下的幾乎都是在抱怨教會有多可恨,被審判官殺死的那些人有多善良,還有他們的生平等等,不過神父沒有露出半分不耐,依然用心傾聽村民說話。
「神父大人啊,要是我們把埋在田裏的人挖出來,不算犯禁,也不會被責罰嗎?」
原本如驚弓之鳥般的村民,似乎稍稍放心下來了。
3
埋在土裏的村民,數量接近百人。
「請聽我說!村裏受到魔女污染的各位居民!我是由魯多拉大教堂的主教閣下派遣而來,隸屬於『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由於衆多可敬的村民選擇了自我犧牲,這個村莊已經得到教會的原諒,再也不必揹負任何罪過了!」
那張令人膽顫的美貌,平靜無波,彷彿可使人血液凍結一般。
「講得好像是我在『謀劃』什麼一樣,真是太可笑了。這是時代的大勢呀,零。戰爭的火種早已散滿了整個世界。在威尼亞斯王國掀起的魔女叛亂、魔法國家的誕生,以及那個國家的和平與魔法的便利性。不管教會如何努力封鎖訊息,傳聞仍舊會流往其他國家。對於這些火種,我不過是稍稍煽動了一下。不久的將來,這些火種就會延燒成戰爭的熊熊烈火——『魔女真的是壞人嗎?』現在甚至在酒館裏都能聽見有人討論這樣的話題呢。」
面對此等壓力,莎娜雷僅僅一笑置之。
「那時,村子裏好多人病倒了,使不出力氣啊。結果有一羣人突然出現在村裏,跟我們說可以幫忙。大概有五六個人吧……他們自稱是『零之魔術師團』,本來還以爲是在開什麼惡質的玩笑呢。所以我們纔會告訴他們,『要是有人能幫忙解決問題,就算是惡魔,我們也願意答應』。」
「……可以嗎?我們真的可以把人挖出來嗎……?可以把他們埋進墳墓了嗎……?」
村民看着盲眼的神父竟然願意和自己一起幹活,也對他的觀感稍稍改變了。
「不會的。我向神發誓。」
看着這張笑臉,神父身體有些僵硬,但他還是沒有放下女子的屍體。真是個虔誠到骨子裏的神職人員啊。
「哦——?妳明明是個魔女耶。」
算了,反正神父已經寫了封信,讓人送去守住道路的教會騎士團那邊了。到了明天早上人手應該就會變多,屆時我們就能功成身退。
對莎娜雷來說,人類的屍體或許不過就是一種道具吧。
在我罵完的同時,神父便抱着女子的屍體站了起來,默默不語地朝着村裏走去。我也深深嘆了口氣,帶着零跟在他後頭。
零竟然對教會抱持着這麼正面的看法,老實說讓我滿意外的。
「即使有人對我的裁決有異議,認爲這座村莊仍未洗清污穢,教會騎士團也會爲你們撐腰。只要讓人去通知主教閣下,教會騎士團馬上就會趕來保護你們。」
教會騎士團那些人,肯定看見了埋在田裏的那些人向他們呼救的樣子吧。但是教會騎士團沒有權力干涉「女神之淨火」審判官所下達的指令。
「多虧你在黑龍島殺了阿爾耿忒——殺了那個弱小又保守的魔術師,公主殿下才會成爲我的人偶喲。因爲你們似乎有所誤解,所以我覺得非得解釋一下才行呢。公主殿下是自願將身體出借給我的喲。爲了殺死阿爾耿忒的仇敵,爲了毀滅教會的緣故呢。」
隨後,說話者又回到這個削瘦的女子身上。
她最後留下了這句話。接着所有的屍體全都不再活動,也不再說話了。
「反觀,教會的恐怖卻是近在眼前的現實呢。沒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就是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很害怕他們呢。對了對了,神父大人。」
說到這裏,神父很明顯地放鬆下來。
零隨意聽着那些村民的傾訴,也沒有動手幫忙,只是獨自出神地站在離墓地稍遠的地方。
而且一開始,那些村民還是不敢參與埋葬作業,直到看見我和神父真的把屍體挖了出來,開始忙起埋葬工作之後,村民們才陸陸續續動手幫忙。
「從『協助』變成『利用』啊,兩者的關係還真是扭曲了不少。」
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零聳聳肩補充了一句:「但也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呢。」
「因爲教會實在過於龐大,無法跟上時代變遷的腳步,現在仍舊堅守着五百年前的秩序與正義。教會本身毫無改變,所以世界一旦產生變化,就會形成一道鴻溝,不知不覺讓整個組織產生扭曲——而『不完整之數字』就抓準時機,乘虛而入。」
教會持續了五百年的統治,而民衆對於統治開始產生厭倦。
此時,「對民衆有益的魔女」粉墨登場了。
在威尼亞斯王國引發戰爭的「邪惡魔女」,被「正義魔女」打倒的結果,就是讓民衆心中對於魔女產生截然不同的看法。
威尼亞斯王國當中,聚集了許多渴望學習魔法的人,也引來一批希望從魔法謀得利益的掌權者,但同時也招來反對者的聲浪——身爲威尼亞斯王國魔法師領袖的阿爾巴斯寫來的信中,也有提及這一點。
現在教會的勢力,確實遙遙凌駕於魔女之上。
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數字」暗中推波助瀾,散佈教會的負面消息,不斷宣傳魔女的善行,總有一天勢力版圖肯定會逆轉。
「話說啊,教會不是已經統治世界長達五百年了嗎?我覺得『不完整之數字』的謀劃,不可能這麼簡單就達成。」
「你說的也沒錯。在魔女累積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之前,教會大概就會率先發動大規模的魔女狩獵了——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就會引發戰爭。」
「就算妳沒有和教會發生衝突,也會變成這樣嗎?」
兩天前,在克雷德與麗莎的破爛房子裏遇上麻煩時,零曾經解釋過前後因果。只要零與教會正面交戰,就會掀起教會與魔女的戰爭。
「引發戰爭的原因不是隻有一種。即使吾與教會正面衝突,也不過是把開戰的時間提前一些罷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數字』恣意妄爲——不對,就算沒有他們介入,只要魔法開始廣爲流傳,總有一天一定會引發戰爭。就像星瞰之魔術師阿爾耿忒,在黑龍島上經由實驗所觀測到的一樣。」
「就是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妳纔會從洞窟裏跑出來吧?不過嘛,相較於未來的戰爭,更需要擔心的是眼前的敵人。也就是可能躲在神殿裏的『零之魔術師團』……」
畢竟我們來到這個村莊,原本就是爲了追蹤魔法的氣息,進而找到「零之魔術師團」的藏身之處。
雖然不知道找到以後,零會怎麼處置那些人,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搶在「悖德」審判官之前,拿到《零之書抄本》纔行。
——原本的計劃應該是這樣啦。
「魔女的氣息總共有五個,也和村民的證詞一致——但就在剛纔,這些氣息統統消失了。」
「……被人殺了嗎?連妳的冒牌貨也是?」
「嗯……吾的冒牌貨啊……」
「只是覺得有些耐人尋味罷了。魔女的傳聞全都是源自於這個村子,但就連這個村子的居民也不曾親眼見過『零』這名魔女。一切都是傳聞——只存在於謠言中的人物。你有沒有聯想到什麼?」
「你說的也有道理呢……的確太沖動了。必須好好想個計策纔行啊……」
看來他們對於教會的不信任,多少減緩了一點。
「你說什麼……!」
嘴角微微上揚,零一臉苦澀地笑着。
「教會騎士啊,吾想確認一件事。應該沒有人親眼目睹那個『零』逃走的樣子吧?」
「只存在於謠言中的人物……換言之,就是一個『無法捕捉的敵人』……原來如此,打着這種算盤啊。光就陰謀這方面來說,那個女人真是出類拔萃呢。」
「讓教會喪失權威——這纔是他們本來的目的吧?的確,要是教會順利完成任務,那麼他們故意引發這場事件,一點意義也沒有。」
好像是教會騎士團抵達了。
零突然脫下兜帽。
「要是手抄本被審判官拿走了,大概會被送往大教堂吧——妳應該不會跟我說,妳打算去襲擊大教堂將手抄本搶回來吧?那未免也太沖動了。」
「聽說,審判官施以懲戒的村莊,得到了另一名審判官的赦免啊。」
「『悖德』之所以能夠找到『零之魔術師團』,拿到手抄本,全都是因爲莎娜雷提供情報的緣故。可是實在很難想像,那傢伙這麼做只是爲了『把手抄本送給教會』呢。若是審判官順利完成任務,『不完整之數字』等於是白忙了一場,毫無利益可言。」
「——那麼騎士啊,吾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吧。」
大教堂隨時都有教會騎士團負責警戒,而且若是想搶回《零之書抄本》,那麼暫時與我們聯手的神父,自然也會變成敵人吧。如果沒有做好讓全世界陷入戰火的覺悟,跑去幹這種事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誠然。過去十三號在威尼亞斯王國,爲了在背後操控魔女,創造了『那位大人』這種只存在於概念上的人物。和現在的狀況極爲相似呢。」
「情報太少,吾還無法斷定。那個人也有可能就在神殿之中——總而言之,吾似乎有些小看『女神之淨火』的樣子呢。雖說只是速成的魔法師,但是那位審判官竟能如此輕鬆就同時殲滅數名操控魔法的魔女啊。」
「也就是說,那個『冒牌的零』並不存在啊?」
聽見神父這麼說,騎士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魔女不是全都死掉了嗎?」
「雖說目的是爲了殲滅魔女,但對於『悖德』做出的脫序行徑,主教閣下也深感心痛。」
在送信的村民帶領之下,大約十人的教會騎士團陸續集合在墓地之中。上次攔住我們的那名教會騎士,直直走向神父。
「我們這邊也出了點亂子啊。那個叫作『悖德』的審判官——聽說她搗毀了魔女的藏身處,卻沒有找到首領的樣子。而且拷問過被捕的魔女,還是問不出情報,又再次展開魔女狩獵行動了。」
「我覺得光靠我們兩個人,實在沒辦法對教會做什麼耶……」
我甚至來不及制止,那頭垂落腰際的銀色長髮與魔性的美貌,就這麼攤在陽光底下了。而看見這副面貌的騎士,臉色越來越難看,驚恐不已。
「沒什麼。」零察覺到我的目光,揮了揮手說道。
「一定有什麼問題。一定還有什麼企圖……」
「氣息確實都消失了。也沒有感受到有人從神殿移動到外頭的氣息,所以應該沒有漏網之魚纔對——」
「話說回來,貴團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抵達呢。我原以爲能在天亮前見到諸位……」
「十三號……?」
沒有人見過「零」,那個人也不在神殿裏——似乎與零所說「原本就沒有這號人物」的假設相符。而且看起來,零似乎是百分之百肯定了。
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我靜靜凝視着她的側臉。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馬嘶聲與馬車的聲響。
「不過……」零輕輕摸着線條完美的下巴接着說道:
神父驚愕地反問回去。而我皺起眉頭望向零。
「是、是啊……根據我們得到的報告,的確是『沒有』。」
零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似乎想通了箇中奧妙。
「吾就是你們要找的零。前陣子被『隱密』審判官發現之後,就被拘禁在他的身邊。你就這樣報告教會,讓他們立刻中止魔女狩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