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樂園的守墓人

第三章 漆黑村莊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6萬 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5 樂園的守墓人 第三章 漆黑村莊插圖(1)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5 樂園的守墓人 · 第三章 漆黑村莊 · 第1張插圖

1

隔天早上,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天上的陽光實在太過強烈,因爲昨晚那場大雨而溼透的地面,一下子就幹掉了。

早餐是昨晚的剩菜,配上烤好的麪包及牛奶,相當豐盛。

雖然很想悠悠哉哉享受早餐時光,但我們得在那個叫「悖德」的傢伙找到「零之魔術師團」藏身處之前,搶先抵達那個被魔女拯救的村莊。

因爲,或許能在那裏找到莎娜雷留下的蛛絲馬跡,而零也能追蹤遺留在當地的魔法氣息,進而找到他們的大本營。

倘若一切順利,我們搞不好可以搶先「悖德」一步,找到那個地方。

確實付清剩下的住宿費後,臨走之前我靈機一動,轉頭對着麗莎說:

「就當作是餞別禮,妳能不能告訴我番茄燉菜裏用了什麼祕方?」

麗莎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又氣又笑的表情,作出驅趕動物的動作,直截了當地說:「慢走不送啦。」

——果然還是不行啊。

我笑着聳聳肩,瞥了一眼還是躲在麗莎背後的莉莉。

在我的注視下,莉莉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躲在麗莎身後不出來,只是擺動長長的尾巴權充道別的問候。

看着莉莉令人不禁莞爾的舉動,我們輕輕笑了笑,離開了這間只有餐點堪稱一流的破爛旅店。

「所以說,神父啊。曾與魔女接觸的村莊位於何處呢?你應該知道路吧。」

「妳似乎貴人多忘事啊,我在白天可是一名盲人喔……況且那是個我從未踏足的村子,怎麼可能有辦法替你們帶路。」

「語氣那麼臭屁,還不就是要承認『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意思。」

我小小地吐槽了一句,神父的手杖就猛力刺了過來。驚險地閃過攻擊後,我忍不住發出嘲笑,卻又被某種東西絆到腳,大大地摔了一交。

我忘了,神父的武器是由可變形成鐮刀的手杖,以及杖身延伸出來的隱形絲線,所構成的兩段式構造。我扯開纏在腳上的絲線站起來,又聽見神父嘲諷了句「真是難看啊」。

「雖然沒辦法帶路,但是我從教會領取了一份地圖,上頭應該註明了前往村莊的路線纔是。」

這種事情拜託你一開始先講好嗎。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他接着不快地皺起眉頭——

然而,零卻從神父手中接過地圖,悠悠哉哉打開來研究,把我的不滿當作空氣看待。

「好啦好啦,事態緊急嘛。神父啊,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呀。在收穫之章中,有一項透過降低氣溫來保存肉類和蔬菜的魔法。那是一種牽涉到『空間』的魔法,所以無法一邊移動一邊冷卻物體,但至少可以讓身體感覺好過一點。」

並如此說道。

我嘆了口氣,搶在兩人之前開始邁步前行。

「有沒有那種……可以涼快一點的魔法?」

「沒有吧……我想也是……」

太陽,你會不會太認真了點……?

「原來如此。或許人性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吧。倘若兩者都是真實的你,吾比較喜歡現在的你。」

「當然不是。」零伸手拉住我的斗篷。

「超棒的——!舒暢到不行啊!甚至讓我覺得這輩子都離不開妳了!」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荒地,就連可以遮陽的樹木也沒有。

若是利用馬車趕路,大概一天就能抵達了,可惜墮獸人的氣息會使馬受到驚嚇,所以我們只能選擇步行前往了。

「嗯……似乎該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呢。」

這傢伙又開始口無遮攔了。

換作是平常的神父,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我抓過來,看來神父也被大熱天折磨得很慘啊。

倘若神父不再包庇我們,向教會全盤托出的話,教會騎士團肯定會全力動員圍剿我們。到時候我們根本無暇顧及手抄本的下落了。

「之前妳不是說過,有什麼魔法可以操控天候嗎……?」

零一邊解釋,一邊走到道路外頭,用小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形狀標準而寬闊的大圓。在圓形的四個方位隨意放置石頭,把我推到裏面之後,她開始嘰呢呱啦地詠唱某種咒文。

「怎麼?你們兩個害怕死靈嗎?這和死靈術稍有不同喔,只是把它們聚集起來關在一起而已,並不是操縱死靈去做什麼……」

「你在說什麼?吾時時刻刻都在依靠着你啊,就像現在也想讓你揹着走一樣。」

「吾就是可以。不過先別說這個——神父,你也一起進來,稍微讓身體休息一下吧。」

零輕輕敲了一下手心,神父則是露骨地皺起眉頭。

「服裝不整代表品格不正。無論身處何種狀況,我都不能容忍有損服裝整潔的行爲。」

他試着把手伸出圓外,滿心佩服地喃喃自語:「結界竟然也能封住冷氣。」

零攤開地圖,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起來:

「兩者都是真正的我。人是有多面性的,面對不同的對象,態度自然有所不同。」

「穿着那件黑漆漆的神官服,怎麼可能不會熱。你和傭兵不一樣,身上的衣服是能脫下來的,所以至少把上衣脫掉如何?」

「傭兵啊……你沒事吧?從剛纔開始你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呢。」

「就算妳說要休息……」

「如何?稍微好受點了嗎?」

「收穫之章•第五頁——〈冷域〉!承認吧,吾即爲零!」

零這麼問着。但這不只是稍微——而是……這實在是……

這裏又不像船上那樣,想要閃躲都沒地方可躲。雖然當前的目標一致,但是雙方對於手抄本的處理意見有所分歧。既然最後還是會成爲敵人,倒不如一開始就先幹掉他,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只想要身體的部分涼颼颼就好了,但是……

「妳說的也有道理啦……」

我不禁皺起鼻頭。

原先毛皮吸飽了太陽熱力,宛如地獄一般,此時卻感覺到陣陣涼風穿透其中。

「這個魔法是將飄蕩在這一帶的死靈,召來一小部分,封在結界當中的魔法。因爲這附近有大量死靈,只要吾願意,甚至能讓溫度降低到冰點以下——」

全身的體溫瞬間降了下去,昏沉沉的腦袋也逐漸清明起來。

「按照地圖來看,吾輩走到晚上便會遇見一條小河,不過……現在似乎得先用水降溫試試。再這樣下去,傭兵會被烤熟的。」

「不要,太重了。」

零既開心又自豪地笑了。

「你真的很煩耶,那麼在意就進來看看啊。」

「是啊,沒有時間在這裏逗留了。」

「我休息夠了,差不多該出發啦。」

「你們竟敢在審判官面前,堂而皇之談起魔法的話題啊……」

「……傭兵啊,你覺得會有便利到這種程度的魔法嗎……」

「怎麼了,傭兵?」

神父在圓圈中坐下,將蓋在神官服上的遮陽用斗篷脫下來。

說出這番話的神父,自己也是穿着一身漆黑的神官服。黑色容易吸熱,所以這傢伙其實也相當煎熬吧。

要是我當真的話該怎麼辦?我如此心想,下意識地打探零的表情,只見零望着我調皮一笑:「當真也無妨喔。」

「只有這時候纔會想到我啊……」

我們走了一整天,直到夜晚降臨。

零說着說着,就打開水壺往我頭上淋。從我身上滴落的水珠,一碰到地面就嗤地一聲蒸發掉了。

「不要,太熱了。」

「我事先聲明,只要你們對我露出一絲絲開戰的意圖,我便會立刻將有關零的情報全部上呈教會。這樣一來會有什麼後果,我想兩位還不至於蠢到無法想像吧?」

看着面無表情回答的神父,零露出了笑容。

「這莫非是某種幻術?在這麼炎熱的環境中,只有劃入圓圈的範圍氣溫下降,實在太不合理了。換句話說,該不會一旦踏進那個圓圈,身體就感覺不到實際存在的溫度,最後活生生被太陽曬死,真是恐怖的——」

神父一臉不快地瞪着正在乘涼的我們——雖然他還綁着眼帶——並一步一步緩緩靠近這個圓圈。

「真無情啊……那麼,就讓神父背吾好了。」

「神父啊,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地表露出惡意呀。以往那個心懷博愛的你,和現在充滿惡意的你——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呢?吾明明始終不曾改變,但是你卻判若兩人啊。」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零的嘴脣勾起笑容,望着我說:

哇啊……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到時再看狀況……妳講得還真簡單啊……」

「居然有嗎!」

——不過,好熱啊。真的有夠熱。究竟有多熱呢?我現在就連跟在步幅相對較短的兩人身後都覺得很喫力啊。想着想着開始覺得腿好沉,好像站不穩了。

「但是,這種現象背後究竟是什麼原理……到底是從哪裏製造出這些冷氣的?」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過,繼乾燥機之後又被當成溫度調節機啊……吾也稍稍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呢……」

「身爲審判官的我,怎麼能接受魔女邪法施予的恩惠——」

「吾明白你的意思。到時候再看狀況應對就好。」

「——啊,吾想到了。」

「妳這是在誘惑我嗎?」

根據地圖判斷,從魯多拉出發前往目標村莊的話,徒步一整天大約可走完一半路程。

「吾早已心有所屬,只是這個男人始終不願對我敞開心胸呢。要是有空誘惑神父,倒不如統統用在誘惑這個人身上。」

「……感覺……真的……好涼快啊……」

好涼爽。太陽明明還在頭頂上大放光芒,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熱氣了。

話才說到一半,神父就突然僵住了。

「妳還不是一直把我當成毛毯和牀鋪還有交通工具,虧妳還敢抱怨呢。」

「沒事……啊啊,不對,我可能撐不住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以前我還待在這個國家附近時,基本上都是晝伏夜出啊……這是我第一次頂着這種大太陽走遠路……」

我和神父同時起身,走出零所描繪的圓圈。雖然全身一下子籠罩在猛烈的熱氣之中,但至少比死靈的寒氣好多了。

「你這傢伙!竟敢攻擊身爲審判官的我——!」

「在銀髮女性被視爲魔女特徵的現在,神父的存在對吾輩有利。在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儘量互相利用,這不正是傭兵的做法嗎?」

就在不久之前,搭船遇上風暴的那時候。要是她真的能用魔法招來風暴,還是讓天上下點雨的話,那麼——

在野外露宿一夜後,隔天早上立刻啓程朝着目標村莊前進。正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我估算大約在日落前就會抵達的時候,突然有個奇妙的東西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那你就自己留在那裏吧。」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5 樂園的守墓人 第三章 漆黑村莊插圖(2)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5 樂園的守墓人 · 第三章 漆黑村莊 · 第2張插圖

「靠你了呀,傭兵。」

「嗯……不管怎麼想,你看起來的確不怎麼耐熱啊……」

「話說啊……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了。爲什麼我們非得和這傢伙一起行動不可啊?乾脆在這裏幹掉他不是簡單多了?」

「……吶,魔女。」

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太反常了,零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抬頭望着我。

零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走進圓圈裏長舒一口氣。這時我坐在地上,身體已經冷卻下來,零理所當然地坐進我的懷中,滿足地感嘆道:「氣溫涼爽的時候,這裏就是最舒適的地方呢。」

「很簡單——只要接近死靈,就會感受到寒氣了,對吧?」

我伸手抓住神父的衣服,硬是把人拖進圓圈當中。

我們拋下試圖繼續解釋的零,心如止水地在道路上邁步前行。

「帳篷……?那是軍營嗎?」

我眯着眼看向道路的另一頭。那夥人腰上掛着劍,高舉繡有女神紋章的旗幟,看來應該是教會騎士團。

在這個熱死人的天氣下,他們當然沒有穿着鎧甲,不過看起來還是熱得很難受的樣子。

規模不大,總數頂多十人左右——照這樣看來,可能是從大部隊分出來的任務小組吧。

他們的裝備有一輛馬車,和一匹拉車的馬。若是往常的我,肯定會繞道而行,但是神父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在道路上繼續往前直行,我也只好跟在他的後頭。

隨後,不出所料。

「你們幾個!不準再往前走了!我們是教會騎士團!」

我們被一道粗暴的聲音喊住了。

因爲身上披着遮陽用的外套,無法一眼辨認出那件證明神父身份的神官服。對方大概覺得他只是個拿着手杖的盲眼旅人,沒注意到騎士團的存在,纔會一直往前走吧。

神父聞言停了下來,這時,一個看起來最爲資淺的小夥子,從部隊當中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奉教會之名,前方的道路現在禁止通行。無論是誰都不準通過這裏!」

「奉教會之名……?我沒聽過這種事啊……」

「不管你有沒有聽過,總之禁止通行就是禁止通行。馬上折回去!」

「喂喂,一個盲人好不容易長途跋涉來到這裏,你不覺得自己趕人的態度太蠻橫了嗎?好歹解釋一下理由,還不至於害你受罰吧?」

聽見我從旁插嘴,騎士狠狠瞪了過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子,就被我的體格嚇到往後退了一步。

「別擔心。這是我的僕從,他的教養相當好,沒有任何攻擊性。」

誰是你的僕從啊!不過我好歹還有這點理智,知道不能在這狀況下講這種話。

騎士聽了神父的解釋後,多少找回了一點氣勢,臉色難看地說:「我纔沒有擔心。」

「方便的話,可否請你說明無法通行的理由?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往這個方向走……」

「不行!如果你們真的想過去,那就先回魯多拉一趟,拿到教會的許可再說。當然,教會是不可能發下許可的就是。」

他似乎想抹去烙印在瞳孔中的恐怖光景,搖了好幾次頭。

在這個狀況下,怎麼有人還能笑着向別人打招呼——

「——你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嗎?原來如此,『女神之淨火』的成員不會互相干涉行動啊。真是可喜可賀啊,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類究竟幹了什麼事呢。」

籠罩全村的黑色霧氣的真面目,就是屍體上聚集的海量蒼蠅。

「爲了討伐魔女啊……就我看來,這隻像一場打着『討伐魔女』的名號,滿足個人『殺人慾望』的行動啊。」

原先臉上浮着空洞笑容的女子,眼神一下子恢復了光彩。

「審判官大人告訴我,只是喂水沒有問題喔,還說農作物就是要澆水纔行嘛。所以呀,我纔會像這樣打水過來給他喝。其實我很想幫每個人打水,可是我只有一個人,實在辦不到呀,所以只能替丈夫打水了。」

教會騎士團評爲「地獄」的這副光景。

騎士刻意揚起嘴角。

按常識判斷,這是極爲普通的問候,但是按現況判斷,實在太過異常了。

騎士輕蔑地對我們說:

我反芻着教會騎士團所說的話,望向僵在原地默默不語的神父。

但這名女子無法接受丈夫的死,於是神智不清地持續替那具屍體打水。

「感覺像是來到夏天的戰場啊……光是這股臭味就能讓人生病了。」

我們強忍惡臭往村莊走去,越是靠近,腳步便自然而然沉重起來。

「哎呀,幾位是旅人嗎?不好意思,我剛纔走神了呢。因爲忙着打水的關係。」

神父雙眼包覆在眼帶之中,所以看不見這副光景。即使如此,想必他還是能從這股惡臭,以及我們的話語當中,推測出現場究竟是何等慘況。

「……教會騎士團無權阻止審批官的行動。過去吧。然後好好地調查一番。」

「實在是讓吾看不下去了——別再賣弄拙劣的演技了,莎娜雷。」

神父的語調中帶着疑惑:

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讓地面變得泥濘不堪,而女子似乎恍然不覺,依然低下頭去磨蹭地面。

每踏出一步,就會響起啪嘰一聲踩碎蟲子的輕微聲響——有大量的蟲子在地上爬行,如果不願意踩到牠們,甚至一步都跨不出去。

「有權判斷對錯的人不是你。沒想到一個渴求鮮血的傭兵,竟然試圖批判我等的做法。」

騎士抓狂似的猛抓頭髮。

「是的,雖然看來不像,但我姑且算是其中的成員。」

「喂,神父大人啊。這就是教會的方針嗎?還是說,這是『掘墓人』的個人嗜好?」

照地圖上來看,從這條路往下走就是那個接觸過魔女的小村了。教會騎士團特地堵住這條唯一通往村子的道路,未免也太小題大作。

大概是注意到有一道人影,提着裝滿水的沉重木桶,腳步蹣跚地從河邊朝這裏走來。

再加上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就像你看到的啊,我在喂水。要是喝不到水可是會死掉的。」

2

「難怪教會騎士團也想把道路堵起來了……」

「紋、紋章……?就算讓我看這種東西也……」

遺憾的是,農田裏的屍體數量甚至不只十具二十具。

「我們怎麼能讓民衆過去……怎麼能讓民衆看見那種景象……!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座地獄啊,而且這座地獄竟然是教會的人創造出來的。」

最爲異常的地方,就是屍體的狀態。

神父並未回話,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耳邊還能聽見昆蟲振翅的嗡嗡聲。

只是不斷重複哭喊着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她的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抽泣。

「那個,請幾位稍等喔。我得先送點水纔行,畢竟今天很熱嘛。」

「別開玩笑了!這是教會騎士團自發性的行動。當然,我們也得到主教閣下的許可……雖然僅限於不妨礙到審判官行動的範疇內就是。」

神父輕聲說了句「我懂了」,就突然把手杖尖端伸到騎士的眼前,神父歪着頭,對着慢了一拍才往後仰的騎士說:

約有一抱大小,從一片焦黑的南瓜田裏,冒出地面的球狀物體——那是脖子以下全都埋進土裏的人類頭顱。

女子一直走到我的眼前,才發現有其他人的存在,便朝着我們露出笑臉。

「你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嗎!」

它所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居然將人類當成南瓜種進田裏。這種兇殘的手法已然超越惡俗的境地——甚至讓吾覺得這位審判官擁有魔女的天賦呢。雖說教會原本應該是個狩獵『這種魔女』的組織纔對……」

零和神父也跟我一樣這麼做了。臭味就是強烈到這種地步。

爲了尋找魔女的藏身之處,在經過「女神之淨火」的調查或是拷問之後的地方,就算出現一兩具屍體,也不足爲奇。

神父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回答得很平淡,語調卻帶着悲痛,很明顯能夠感覺出來他自己也沒辦法接受這個狀況。

審判官並不是把屍體埋在田裏。

忽然間,神父轉頭面向村莊的方向。

「我看不下去了……」

「我不懂你說的贖罪是什麼……」

而是把人活生生埋進去等死。

那雙眼睛直直望向神父,接着就突然丟下手上的木桶,抓着神父苦苦哀求:

不知是陽光太強,還是含有鹽份的海風造成的影響,魯多拉周邊連一座像樣的森林也沒有。在視野不受阻攔的平原上,遙遠的景物也能看得很清楚。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拿起布條掩住口鼻。

「如果你心中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事後你大概會在調查報告寫上『必須立刻將「女神之淨火」的成員全部處死』的結論吧。竟製造出那種慘況,到底那一方纔是魔女啊……!」

這個人好像對「女神之淨火」相當不滿的樣子。

「……好冰。」

我靜靜地別過頭去,而零也同意的附和了聲。

「我只是爲了調查案件纔會前往那個村莊。雖然會向村民詢問案情,但是從未想過要將他們定罪。」

騎士頓時臉色大變。刻在神父杖上的圖案是木柱與火焰——也就是象徵火刑的紋章。

女子邊說邊輕撫頭髮的那具屍體,和周圍的屍體比較起來,狀況的確好多了,看起來簡直像是剛剛還活着一樣。

「不單單是這樣,最近社會上提議把『女神之淨火』全員處死的聲浪也越來越大了,要是哪天被吟遊詩人看見這樣的景象,教會的惡名可就要傳遍全世界啦。」

我環視這座「種植人類的農田」。

「若是吾的記憶沒錯,那位『掘墓人』應該是被指派去討伐『零之魔術師團』的審判官吧?難道是那個人下令封鎖這條路嗎?」

「教會騎士團自發的……?爲什麼要在這條路上……」

啊哈哈。女子發出笑聲。

全身沾滿泥巴,也染上了屍臭味,破掉的血泡將雙手弄得一片通紅。應該是她提着沉重的水桶,一天要在河邊和田裏來回好幾次的緣故吧。

「你們別鬧了好嗎!村裏的居民已經受了太多苦!就算是要懲罰,也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罪行了!你們到底還想要他們怎麼贖罪纔行啊!」

像這樣的頭顱有好多個,全都密密麻麻排列在田裏。要是哪個旅行者無意中撞見,肯定會發出尖叫逃跑吧。

遠處有一條水勢平緩的大河,有一座橋橫跨兩岸。從這裏就能看見,河岸這一頭有着廣闊的農田,而對岸有一處房舍密集的村莊。

「這還真是驚人……簡直像是孩童的惡作劇。怪不得有這麼多死靈啊。」

說完之後,女子便把桶裏一半的水往田裏——往埋在田裏的人頭灑下去。接着在把剩下的水,用長柄勺倒進屍體的嘴裏。

救救我們……女子低聲呢喃。

「該死!主教閣下到底在想什麼啊!光是來個『掘墓人』就讓人受不了了,居然還多派了一個——!」

因爲天氣炎熱的關係,臉上的肉已經腐爛剝落,上頭還聚集了大量的蟲子,根本分辨不出面貌。

他試圖做出嘲笑的表情,但是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

聽完騎士近乎咒罵的話語後,我們繼續沿着道路前進。接近日落的時候,我們終於看見了目標村莊。

在這個大熱天當中,騎士臉色發青,渾身顫抖。

「單就討伐魔女的行動而言,我沒有指責『悖德』的權力。因爲若是錯放一位魔女,可能造成上千民衆的犧牲。爲了預防這種後果,我們並不會吝惜百人的犧牲,這就是審判官的行事原則。」

身型非常削瘦,是個年輕女子。

「——神父大人?」

「妳在……做什麼……」

整座村莊彷彿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如果去掉那些「漆黑」的異狀的話。

「——原來如此,地獄啊。」

「雖然不知道這個是否能代替通行許可,但可否請你確認一下這個紋章呢?」

零靜靜地眯起雙眼,絲毫不帶感情地嘆了口氣。

神父按捺着驚愕,緩緩低喃。

「什——!」

看見騎士激動的樣子,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尤其是農田特別嚴重,像是打翻了墨水一樣漆黑。

實在是耐人尋味。

沒錯,我們看見屍體了。

田裏不知種了什麼作物,似乎正好到了成熟的時候,乍看之下是個閒靜的村莊。

她空洞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皮浮腫,臉上還殘留着淚水流淌的痕跡。

「請您……請您原諒我們好嗎……!我們真的不認識魔女啊!因爲魔女說要幫我們收割作物,所以我們也沒多考慮就讓魔女幫忙了!我們沒有隱瞞,全都照實說了啊……!大家都知道錯了,已經悔改了!所以請您……!請您——!」

於是我察覺到一件事。

什麼!當我失聲驚呼的同時,抓着神父哀求的女子,突然停止哭泣了。不僅不哭了,甚至連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女子的身體一下子向旁邊倒去,神父連忙抱住她的身體。

被神父抱在懷裏的女子,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生氣。

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在活動說話的樣子,渾身鬆軟無力的那副身軀,毫無疑問地就是一具屍體。

「——真過分,居然說是拙劣的演技啊。這問候真令人不置可否呢。」

嗤嗤。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宛如草葉摩擦般的笑聲。

不是從女子身上發出來的。

而是所有埋在田裏的屍體,一起發出嗤嗤、嗤嗤的笑聲。

其中有一具屍體,轉動濁白的眼珠望着零說:

「我只是以一介死靈術師的身份,將死者的意志轉達給現世的活人而已喲。剛纔的言行,確實是那名女子想要表達的言語和行動喔。如果她在死去之前見到你們,肯定也會說出一樣的話,做出一樣的行動呢。」

真的好可憐喲。這次又換成另一具屍體勾起嘴角竊笑。

是剛纔莎娜雷餵過水的那個年輕男子的屍體。

「你們能夠想像嗎?這個男人是自己動手挖出埋葬自己的墓穴耶,就爲了保護心愛的妻子。你們一定很想知道詳細經過吧?一定很好奇吧?這可是即將『在全世界廣爲流傳的教會祕聞』呢。爲了讓世人看清教會有多麼殘酷,我等『不完整之數字』在世界各地不斷替教會宣傳呢。你們不覺得,就算在『女神之淨火』的斑斑劣跡之中,這也算得上是特別駭人聽聞的案例嗎?」

「妳這個……!」

零默默地制止了打算起身的神父。她的意思應該是「不要隨之起舞」吧。因爲我們已經明白,莎娜雷是那種喜歡惹人生氣來取樂的人。

「挖墓穴吧。審判官這樣告訴村民。」

另一具屍體以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她說,作爲與魔女合作的懲罰,必須付出半數村民的性命。」

又換成另一個屍體開口。接着又換了一個,然後一個接一個,以接力的方式陳述教會的所作所爲。

「而她又告訴村民,剩下的那一半要負責挖掘犧牲者的墓穴。存活下來的人,必須聽着犧牲者逐漸走向死亡的痛苦哀號,好好懺悔自己的罪孽。」

「被埋進土裏的人,全都是病人或老人,也就是村裏的弱者。」

「男人的妻子身體不好,也沒辦法生孩子,於是妻子被選爲活埋的人選,而這位丈夫不願接受,選擇自己代替妻子接受活埋。」

在此同時,所有埋在田裏的屍體也一起發出嗤嗤、咯咯的刺耳笑聲。

他們的首領叫作「零」。

神父繼續說下去:

於是,他們娓娓道來——

我眺望着整片田地。

神父咬牙切齒,甚至都發出沉鈍的聲響了。

「在那條河的上游,有一座古老的神殿。很久很久以前,那裏供奉着水神。教會騎士團跟我們說,那裏就是魔女的根據地,叫我們替騎士團帶路。可是啊,村裏沒有人知道怎麼樣才能走進神殿。因爲神殿在洞窟裏面,就算往洞裏走,也會不知不覺就走到洞外……結果他們反而還說,是我們故意把魔女藏起來。」

她的語調並不激烈,但是渾身散發出的壓迫感,甚至令人難以呼吸。

「傭兵啊,吾呢,雖然不信賴教會,但也不覺得教會不好。」

雖然我心裏明白,但是親眼看到屍體遭到玩弄,還是無法按捺心中的憤慨。

「他們都是好人啊。還願意跟我們一起喫飯呢——銀髮的魔女?喔喔,是那位『零之魔術師團』的大人物吧?聽那些魔女說,那可是一位超級大美人喔。雖然我們都沒見過啦,如果有機會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怎麼啦,零?難道妳站在教會那一邊嗎?」

爲什麼我非得幹這種苦差事呢?雖然腦中也湧起這樣的問題,但是在場體力最好的我要是袖手旁觀,反而會讓我感覺坐立難安啊。

「喂喂喂!你這樣自作主張真的沒問題嗎……!」

難怪莎娜雷會放心離開公主的身體,跑來附身在屍體上啊。

太陽落到地平線上了,夕陽將世界映成一片紅。

約有五六名成員的「零之魔術師團」。

——這時,神父深深吸了口氣。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跑了……這個該死的女人真的很無聊啊。」

「當然沒有問題。『女神之淨火』並沒有限制成員之間的規定。『悖德』宣告村民必須贖罪,而我赦免了他們的罪過。僅此而已。」

「『正因爲吾是魔女』啊。在許久以前,教會是一種保護民衆不受『濫用魔法制造混沌之人』侵擾的存在。喜愛和平的魔女也會協助他們,甚至爲魔女狩獵貢獻一份心力。後來才演變成今日這種『讓願意順從的魔女免受極刑,爲教會所利用』的方針吧。」

神父抱在懷裏的屍體,再度生硬地活動起來。

一個身體孱弱的女子,怎麼可能有辦法讓所有人都喝到水。

而這種循環一旦成形,就很難打破了。

看起來有參考價值的情報,大概只有這幾個吧。

而在此獲得的新情報,也只有他們的根據地似乎在一座古老神殿這點而已。

——簡直就像個不停換玩具遊玩的小孩子一樣。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吾只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凡是與吾爲敵者,無論是教會抑或是魔女,吾都不會手下留情——做好覺悟吧,不配稱爲魔女的『速成魔法師』啊。無論妳擁有何種理想,懷有何等夢想,都不可能實現。吾送妳一段預言吧。捨棄人身的妳,將會徹底體驗人身無法經歷的痛苦而死。」

「——無聊的開場白就到此爲止吧,吾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趁機休息一下,特意跑去找她搭話。

這真是再諷刺不過了。

而每一位村民都帶着疲憊的神情,面無血色,渾身不住顫抖。

接下來神父沉默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遭到活埋的村民接近百人——在這樣的小村裏,居民幾乎都互相認識,多少都有點親戚關係。所以這些存活下來的人,日日夜夜都得聽着那些怨懟哀號,精神早已瀕臨崩潰。

從神父的懷裏無力地挺起身子,莎娜雷用沾染泥土的手指,輕撫神父的臉龐。

過橋之後來到一處佔地不大的廣場,一棟棟寒酸的木屋以廣場爲中心,排列在一起。

「女神之淨火」狩獵魔女的行動——也就是教會發起的魔女狩獵,不知不覺成了一種增強「不完整之數字」戰力的惡性循環。

「女子淚如雨下地抓着男子不願放手,而男子卻笑着安慰女子。看着這樣的兩人,審判官笑了出來。接着便鬆口表示『妳可以給他喝水喔』,只授予了這名妻子可以自由送水的權利。於是女子拖着病體,拚命地爲男子送水喝。一開始她也會幫其他村民送水,但是體力一下子便負荷不住了呢。」

首先,有一個人走了出來。然後村民一個接着一個紛紛走出家門,惶惶不安地開始聚集在神父面前。

「不盡然。雖然給予他們痛苦的是教會,然而拯救他們的也是教會中人。原本教會就是兼具兩面性的組織,他們利用恐怖來統治世人,同時也基於慈悲來救濟世人。」

一位村民如此詢問。

「如果『速成魔法師』在世界各地拯救了民衆,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在民衆面前使用了便利的魔法呢?若是爲了討伐那樣的魔女,教會讓無辜的民衆受盡折磨,又會如何呢?民心究竟會倒向哪一方呢?而這些民衆如果學會了魔法,又會發生什麼事呢?——若是因此導致戰爭爆發,到底哪一方會獲勝呢?吶,零呀,妳覺得呢?」

零這番冷冽的話語,讓莎娜雷立刻閉上了嘴。

這樣一來,對於教會的教誨抱持疑問的人越來越多,也不讓人意外啊。

我們與村民合力把所有的屍體挖出來,遷移到墓地的作業,似乎要一直忙到天亮的樣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太陽幾乎沉入地平線,四周變得十分昏暗。

零注視着神父的背影,他正與村民一起忙着埋葬屍體。

「因此,首先我們該做的,就是透過女神所訂定的儀式,讓那些因爲狩獵魔女而喪命的殉教者,得以前往神的國度!」

失去半數居民的村莊十分寂靜,從每一棟屋子的窗戶窺探着我們的眼睛,全都充滿了恐懼與猜疑。

零嘆了一口氣,這也是「事情告一段落」的訊號。

教會不斷狩獵魔女,導致魔女的人數大幅減少,所以民衆也鮮少有機會親身體驗到魔女的恐怖。

我在內心暗自唾罵,靜靜地伸手按住眉間。

黑色的田地宛如火紅燃燒,那些身在其中咯咯發笑的屍體,看起來就像受到地獄業火燒灼的亡者。

「你們可不要誤會呀!這全都是審判官憑藉自己的意志做出的事情喲。這就是審判官在世界各處,打着搜捕魔女的正義之名的所作所爲呀。吶,神父大人啊,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拯救村莊免於捱餓的魔女,以及爲了誅殺那名魔女,虐殺了村民的審判官,究竟那一方纔是禍害呢?」

「五百年相當漫長啊,自然會有不少事物隨着時間扭曲吧。即使如此,這個世界的秩序仍然是教會開創,也因此得以維繫。教會向民衆傳播學問,築起足以逼退野狼或土匪的城牆,使病人有藥可醫,使飢餓的人有食物可喫。當初若是徹底奉行個人主義與實力至上的魔女贏得戰爭,世界肯定會比現在更爲混沌晦暗吧。」

——妳不覺得世界將會改變嗎?

我本來以爲他會痛斥魔女本身就是一種禍害,但沒想到莎娜雷說的話,好像對他「滿有效果」的。

嫌惡、憎恨以及不快——在這片沉重的氛圍之中,只有莎娜雷樂在其中,甚至還以充滿哀傷的誇張語氣,彷彿歌唱一般繼續述說這場悲劇。

「上次來的審判官,警告我們絕對不能把人挖出來……也不准我們離開村子……她說要是有人違反禁令,剩下來的人統統都要被連帶處死……」

「首先,我們就從埋葬這名女子開始吧——可否請各位帶我前往墓地呢?正如各位所見,我的眼睛有些不太方便。」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同時以哀傷的眼神望向懷中的女子。

「吶,這下子你明白了嗎?守護世界秩序的教會已經扭曲了,一定要有人將它導正纔行啊。那麼,誰有能力對抗教會呢?除了『我們這些魔女』之外,就沒有其他人選了吧?」

「爲了守護千人,不惜犧牲百人也要狩獵魔女——這是教會從五百年前堅守到今天的理念,也極爲合理。到現在才批評這種做法『過於殘酷』,根本就像個不通世事的小鬼。古老的魔女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神父加強語氣肯定。

「這下子教會完全變成壞蛋啦——這不就正中『不完整之數字』的下懷嗎?」

「第一天晚上,四處響起懇求的聲音——求求妳幫我逃出這裏吧。第二天晚上,變成了痛罵和怒吼——妳怎麼能只顧自己的丈夫啊,我要詛咒妳!第三天晚上,只剩下呻吟聲,已經有一半的人死了。第四天晚上,女子終於倒下了,再也沒有人替男子送水。隔天男子也斷氣了。第五天的晚上過去之後,你們終於來到了這裏。」

四處響起村民竊竊私語的聲音。

即使如此,教會仍然持續狩獵魔女。打着狩獵魔女的名號殘殺民衆。

剩下的幾乎都是在抱怨教會有多可恨,被審判官殺死的那些人有多善良,還有他們的生平等等,不過神父沒有露出半分不耐,依然用心傾聽村民說話。

「神父大人啊,要是我們把埋在田裏的人挖出來,不算犯禁,也不會被責罰嗎?」

原本如驚弓之鳥般的村民,似乎稍稍放心下來了。

3

埋在土裏的村民,數量接近百人。

「請聽我說!村裏受到魔女污染的各位居民!我是由魯多拉大教堂的主教閣下派遣而來,隸屬於『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由於衆多可敬的村民選擇了自我犧牲,這個村莊已經得到教會的原諒,再也不必揹負任何罪過了!」

那張令人膽顫的美貌,平靜無波,彷彿可使人血液凍結一般。

「講得好像是我在『謀劃』什麼一樣,真是太可笑了。這是時代的大勢呀,零。戰爭的火種早已散滿了整個世界。在威尼亞斯王國掀起的魔女叛亂、魔法國家的誕生,以及那個國家的和平與魔法的便利性。不管教會如何努力封鎖訊息,傳聞仍舊會流往其他國家。對於這些火種,我不過是稍稍煽動了一下。不久的將來,這些火種就會延燒成戰爭的熊熊烈火——『魔女真的是壞人嗎?』現在甚至在酒館裏都能聽見有人討論這樣的話題呢。」

面對此等壓力,莎娜雷僅僅一笑置之。

「那時,村子裏好多人病倒了,使不出力氣啊。結果有一羣人突然出現在村裏,跟我們說可以幫忙。大概有五六個人吧……他們自稱是『零之魔術師團』,本來還以爲是在開什麼惡質的玩笑呢。所以我們纔會告訴他們,『要是有人能幫忙解決問題,就算是惡魔,我們也願意答應』。」

「……可以嗎?我們真的可以把人挖出來嗎……?可以把他們埋進墳墓了嗎……?」

村民看着盲眼的神父竟然願意和自己一起幹活,也對他的觀感稍稍改變了。

「不會的。我向神發誓。」

看着這張笑臉,神父身體有些僵硬,但他還是沒有放下女子的屍體。真是個虔誠到骨子裏的神職人員啊。

「哦——?妳明明是個魔女耶。」

算了,反正神父已經寫了封信,讓人送去守住道路的教會騎士團那邊了。到了明天早上人手應該就會變多,屆時我們就能功成身退。

對莎娜雷來說,人類的屍體或許不過就是一種道具吧。

在我罵完的同時,神父便抱着女子的屍體站了起來,默默不語地朝着村裏走去。我也深深嘆了口氣,帶着零跟在他後頭。

零竟然對教會抱持着這麼正面的看法,老實說讓我滿意外的。

「即使有人對我的裁決有異議,認爲這座村莊仍未洗清污穢,教會騎士團也會爲你們撐腰。只要讓人去通知主教閣下,教會騎士團馬上就會趕來保護你們。」

教會騎士團那些人,肯定看見了埋在田裏的那些人向他們呼救的樣子吧。但是教會騎士團沒有權力干涉「女神之淨火」審判官所下達的指令。

「多虧你在黑龍島殺了阿爾耿忒——殺了那個弱小又保守的魔術師,公主殿下才會成爲我的人偶喲。因爲你們似乎有所誤解,所以我覺得非得解釋一下才行呢。公主殿下是自願將身體出借給我的喲。爲了殺死阿爾耿忒的仇敵,爲了毀滅教會的緣故呢。」

隨後,說話者又回到這個削瘦的女子身上。

她最後留下了這句話。接着所有的屍體全都不再活動,也不再說話了。

「反觀,教會的恐怖卻是近在眼前的現實呢。沒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就是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很害怕他們呢。對了對了,神父大人。」

說到這裏,神父很明顯地放鬆下來。

零隨意聽着那些村民的傾訴,也沒有動手幫忙,只是獨自出神地站在離墓地稍遠的地方。

而且一開始,那些村民還是不敢參與埋葬作業,直到看見我和神父真的把屍體挖了出來,開始忙起埋葬工作之後,村民們才陸陸續續動手幫忙。

「從『協助』變成『利用』啊,兩者的關係還真是扭曲了不少。」

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零聳聳肩補充了一句:「但也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呢。」

「因爲教會實在過於龐大,無法跟上時代變遷的腳步,現在仍舊堅守着五百年前的秩序與正義。教會本身毫無改變,所以世界一旦產生變化,就會形成一道鴻溝,不知不覺讓整個組織產生扭曲——而『不完整之數字』就抓準時機,乘虛而入。」

教會持續了五百年的統治,而民衆對於統治開始產生厭倦。

此時,「對民衆有益的魔女」粉墨登場了。

在威尼亞斯王國引發戰爭的「邪惡魔女」,被「正義魔女」打倒的結果,就是讓民衆心中對於魔女產生截然不同的看法。

威尼亞斯王國當中,聚集了許多渴望學習魔法的人,也引來一批希望從魔法謀得利益的掌權者,但同時也招來反對者的聲浪——身爲威尼亞斯王國魔法師領袖的阿爾巴斯寫來的信中,也有提及這一點。

現在教會的勢力,確實遙遙凌駕於魔女之上。

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數字」暗中推波助瀾,散佈教會的負面消息,不斷宣傳魔女的善行,總有一天勢力版圖肯定會逆轉。

「話說啊,教會不是已經統治世界長達五百年了嗎?我覺得『不完整之數字』的謀劃,不可能這麼簡單就達成。」

「你說的也沒錯。在魔女累積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之前,教會大概就會率先發動大規模的魔女狩獵了——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就會引發戰爭。」

「就算妳沒有和教會發生衝突,也會變成這樣嗎?」

兩天前,在克雷德與麗莎的破爛房子裏遇上麻煩時,零曾經解釋過前後因果。只要零與教會正面交戰,就會掀起教會與魔女的戰爭。

「引發戰爭的原因不是隻有一種。即使吾與教會正面衝突,也不過是把開戰的時間提前一些罷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數字』恣意妄爲——不對,就算沒有他們介入,只要魔法開始廣爲流傳,總有一天一定會引發戰爭。就像星瞰之魔術師阿爾耿忒,在黑龍島上經由實驗所觀測到的一樣。」

「就是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妳纔會從洞窟裏跑出來吧?不過嘛,相較於未來的戰爭,更需要擔心的是眼前的敵人。也就是可能躲在神殿裏的『零之魔術師團』……」

畢竟我們來到這個村莊,原本就是爲了追蹤魔法的氣息,進而找到「零之魔術師團」的藏身之處。

雖然不知道找到以後,零會怎麼處置那些人,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搶在「悖德」審判官之前,拿到《零之書抄本》纔行。

——原本的計劃應該是這樣啦。

「魔女的氣息總共有五個,也和村民的證詞一致——但就在剛纔,這些氣息統統消失了。」

「……被人殺了嗎?連妳的冒牌貨也是?」

「嗯……吾的冒牌貨啊……」

「只是覺得有些耐人尋味罷了。魔女的傳聞全都是源自於這個村子,但就連這個村子的居民也不曾親眼見過『零』這名魔女。一切都是傳聞——只存在於謠言中的人物。你有沒有聯想到什麼?」

「你說的也有道理呢……的確太沖動了。必須好好想個計策纔行啊……」

看來他們對於教會的不信任,多少減緩了一點。

「你說什麼……!」

嘴角微微上揚,零一臉苦澀地笑着。

「教會騎士啊,吾想確認一件事。應該沒有人親眼目睹那個『零』逃走的樣子吧?」

「只存在於謠言中的人物……換言之,就是一個『無法捕捉的敵人』……原來如此,打着這種算盤啊。光就陰謀這方面來說,那個女人真是出類拔萃呢。」

「讓教會喪失權威——這纔是他們本來的目的吧?的確,要是教會順利完成任務,那麼他們故意引發這場事件,一點意義也沒有。」

好像是教會騎士團抵達了。

零突然脫下兜帽。

「要是手抄本被審判官拿走了,大概會被送往大教堂吧——妳應該不會跟我說,妳打算去襲擊大教堂將手抄本搶回來吧?那未免也太沖動了。」

「聽說,審判官施以懲戒的村莊,得到了另一名審判官的赦免啊。」

「『悖德』之所以能夠找到『零之魔術師團』,拿到手抄本,全都是因爲莎娜雷提供情報的緣故。可是實在很難想像,那傢伙這麼做只是爲了『把手抄本送給教會』呢。若是審判官順利完成任務,『不完整之數字』等於是白忙了一場,毫無利益可言。」

「——那麼騎士啊,吾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吧。」

大教堂隨時都有教會騎士團負責警戒,而且若是想搶回《零之書抄本》,那麼暫時與我們聯手的神父,自然也會變成敵人吧。如果沒有做好讓全世界陷入戰火的覺悟,跑去幹這種事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誠然。過去十三號在威尼亞斯王國,爲了在背後操控魔女,創造了『那位大人』這種只存在於概念上的人物。和現在的狀況極爲相似呢。」

「情報太少,吾還無法斷定。那個人也有可能就在神殿之中——總而言之,吾似乎有些小看『女神之淨火』的樣子呢。雖說只是速成的魔法師,但是那位審判官竟能如此輕鬆就同時殲滅數名操控魔法的魔女啊。」

「也就是說,那個『冒牌的零』並不存在啊?」

聽見神父這麼說,騎士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魔女不是全都死掉了嗎?」

「雖說目的是爲了殲滅魔女,但對於『悖德』做出的脫序行徑,主教閣下也深感心痛。」

在送信的村民帶領之下,大約十人的教會騎士團陸續集合在墓地之中。上次攔住我們的那名教會騎士,直直走向神父。

「我們這邊也出了點亂子啊。那個叫作『悖德』的審判官——聽說她搗毀了魔女的藏身處,卻沒有找到首領的樣子。而且拷問過被捕的魔女,還是問不出情報,又再次展開魔女狩獵行動了。」

「我覺得光靠我們兩個人,實在沒辦法對教會做什麼耶……」

我甚至來不及制止,那頭垂落腰際的銀色長髮與魔性的美貌,就這麼攤在陽光底下了。而看見這副面貌的騎士,臉色越來越難看,驚恐不已。

「沒什麼。」零察覺到我的目光,揮了揮手說道。

「一定有什麼問題。一定還有什麼企圖……」

「氣息確實都消失了。也沒有感受到有人從神殿移動到外頭的氣息,所以應該沒有漏網之魚纔對——」

「話說回來,貴團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抵達呢。我原以爲能在天亮前見到諸位……」

「十三號……?」

沒有人見過「零」,那個人也不在神殿裏——似乎與零所說「原本就沒有這號人物」的假設相符。而且看起來,零似乎是百分之百肯定了。

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我靜靜凝視着她的側臉。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馬嘶聲與馬車的聲響。

「不過……」零輕輕摸着線條完美的下巴接着說道:

神父驚愕地反問回去。而我皺起眉頭望向零。

「是、是啊……根據我們得到的報告,的確是『沒有』。」

零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似乎想通了箇中奧妙。

「吾就是你們要找的零。前陣子被『隱密』審判官發現之後,就被拘禁在他的身邊。你就這樣報告教會,讓他們立刻中止魔女狩獵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正在閱讀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