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黑龍島的魔姬

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4萬 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4 黑龍島的魔姬 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插圖(1)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4 黑龍島的魔姬 · 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 · 第1張插圖

1

總覺得纔剛睡着,一下子就到早上了——畢竟我們一直聊到太陽昇起,當然會這樣。

說得明白點,我很喜歡睡覺。不知是不是身爲貓科的影響,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整天都在睡大覺。早上起牀也是一件苦差事。

可是勞爾那傢伙竟然說着「我只要睡一小時就夠了」,一大早就活力充沛的樣子。

我拿勞爾替我準備的肉當早餐——結果他竟然拿生肉給我,於是我只好親自下廚——才喫到一半,零就出現在馬廄當中了。

「昨晚你們好像過得很開心呢。」

她說着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話,一臉理所當然地打探鍋裏有什麼喫的,就直接用手抓起剩下的炒肉塞進嘴裏……還好啊,我早就料到零會跑來,多做了一些真是太好了。要是鍋裏空空如也,還不知道她又會嘮叨什麼。

「今天要去跟那個散佈魔法的魔術師見面吧?妳有聽說什麼時候要出發嗎?」

「現在。」零一邊大嚼特嚼,簡短回了兩個字。

「但是軍團長說,出發前要吾輩先去鍛造場一趟。似乎是要把先前拿走的裝備還你。」

「啊?要還我的話,直接拿過來不就好了?他到底想幹嘛?難不成要幫我打一套新的裝備嗎?」

「別再碎碎唸了,走吧,傭兵。馬兒,替吾輩帶路。」

被零點到名後,在窗邊悠哉旁觀的勞爾連忙起身。

鍛造場似乎位在地下礦場的其中一角。在勞爾的帶領下,我們從城堡裏的大樓梯來到地底。穿過人來人往的大通道後,我漸漸聽見了「鏘鏘、鏘鏘」輕快地敲擊金屬的聲響。

這是以前在戰場上經常聽到的,鐵匠在打造劍或鎧甲的聲音啊。光是聽見這個,我彷彿可以感受到燒紅鐵塊發出的陣陣熱氣,甚至還能想像到火燙的鐵器浸入冷水中的聲音。

又往前走一小段距離,熔鍊礦石的巨大制鐵熔爐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乍看之下是個由巨大石塊與磚瓦構成的怪物,但其實整座熔爐幾乎就等同於一根大煙囪。相對於窄小的窯室,細長的煙囪彷彿巨人一般,直直向上貫入兩層樓高的洞頂。

「鍊鐵也在這裏進行啊……」

聽見我仰望熔爐喃喃自語,「您對這方面很瞭解嗎?」勞爾望着我問道。

「不算了解啦,只是見過這種熔爐而已。就是把煤炭和礦石放進去用火燒,再靠風箱送風提高溫度不是嗎?」

經過這樣的手續,最後熔化的鐵水就會從熔爐下方流出來。

您說的沒錯。勞爾輕輕嘆氣表示同意。

在路上走了一陣子以後,遮蔽天空的樹木消失了,我們終於重見天日。但道路兩側變成了陡峭突出的懸崖,鬱郁蒼蒼的景觀完全不見了。

「這就是最重要的問題了。」

「你這個混帳……!看來你很想見識見識,我是怎樣把你從頭開始喫下肚啊……!」

正當我走到有些厭煩時,懸崖突然中斷了,兩旁又變成一大片的森林。不過,進入懸崖前後的森林,植披的種類完全不同。

接着,她突然瞥見堆放在箱子裏的礦石。

「……然後呢?裝備沒問題了,其他東西也都找回來了嗎?」

「呃……那東西看起來的確像張廢紙,也情有可原啦……不過,妳怎麼看起來沒有很在意的樣子?」

「吾當然很在意。只不過,即使生氣也不能解決問題。而且在發現被丟掉時,軍團長還跪下來謝罪,請求吾『可否不要追究是什麼人無意間丟棄的』。那時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保護弱者的正義使者,於是吾順水推舟,跟着扮演起一個心胸寬廣的魔女。」

「對了,印象中吾還在海岸邊時,曾聽到軍團長說過什麼『沒有魔法天賦的人將會由國家分配工作』之類的話。」

乖乖跟着他走過去後,就看見我的劍和鎧甲擺在離爐子有段距離的角落。當然,衣服和包包也放在一起。

「不算了解啦,只是知道觸媒的運作原理而已。」

「你這傢伙,明明連一句抱歉也不肯對我說……」

「找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啊!鐵匠師傅說你的裝備太大件了,根本沒有人能用,而且破破爛爛的,既然沒有用處就當場丟進爐裏了。再加上啊,因爲泡過海水,上頭都已經長鏽斑了……」

「因爲師父也要求我一起過去。」

「讓……讓我騎在勞爾那樣的墮獸人身上……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舉動?」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這樣完全是過度保護啦。我都已經是個大人了!」

花了一整晚?在我問出口之前,就有好幾位學徒拿着脛甲和肩甲在我身上比對,在紙上寫寫畫畫之後又跑掉了。

「原來如此,是助熔劑啊。」

「以水車爲動力,讓風箱自動運作啊……這也是公主想出來的辦法嗎?」

師父……?喔喔,是魔法的……

「聽說應該是還沒燒掉,所以他們正在垃圾山裏尋找的樣子。」

眼前只有這麼一條路,雖然不用擔心迷路,但對於徒步行走的人來說,真是最爲無趣的一條路了。

雖然我搞不太懂爲什麼,但是我親眼看見裏頭放了些螢石,也確實熔鍊出鐵水,看來零說的是真的啊。只見熔爐下方源源不絕流出的鐵水,流入一片鋪平的砂上冷卻凝固。

「而且,你們也有出手殺害師父的可能性吧?若是事情演變到那般地步,我也會爲了保護師父而戰。」

「如果我記得沒錯,那一戰應該是平手纔對。」

「因此,我們把熔掉的裝備重新打了一套出來。不過因爲是在不知道詳細尺寸的情況下製作的,所以還得在這裏進行最後的微調。就是爲了這個才叫你過來。」

我皺起鼻頭,不悅地搖起尾巴,狠狠瞪着格達說:

「都已經像這樣幫你準備了代用品,我爲何還需要謝罪。」

「因爲戰爭和龍的侵襲,造成大量犧牲者,現在人力不足反而成了問題。所以這次發生沉船事故,也有人爲此感到欣喜……」

「要是你辦得到就試試看啊。如果你想讓大家知道,你是個愚蠢到爲了無聊的自尊心,就動手殺人的笨蛋的話。」

格達哼了一聲,和我大眼瞪小眼起來。

也代表缺乏人力到這種地步呢。雖然我這番話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但勞爾還是規規矩矩地向我致歉:

「妳是說不惜與吾一戰……?難道妳忘了昨晚慘敗在吾手上的事嗎?」

「因爲漂流到島上的人,等於是增加了人口吧?」

隨後在不遠處,一位像是大師傅的熟練鐵匠,拿起槌子鏘鏘鏘地調整裝備的形狀。既然都彌補到這種程度了,要是再抱怨下去,也未免太不成熟。

零代替格達開口回答,一臉困擾地雙手抱胸說:

「所以這也沒辦法。」格達一臉凝重地雙手抱胸說道:

「喔喔,好想你們啊,我的裝備!長年與我相伴的夥伴們!」

開心地互相瞪視的零和公主,簡直像是貪玩的小孩子一樣。而勞爾帶着宛如兄長般的表情說着「好啦好啦……」替兩人打圓場。一路上,零側着身子坐在勞爾背上,專心啃着途中發現的樹果。

接着,零刻意「咳咳」了幾聲,讓我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這聽起來就像是……奴隸制度一樣嘛。」

「怎麼啦?難道被弄壞了嗎?」

「要是你以爲幫我準備好替代的裝備,就能當作沒有犯過錯,那就大錯特錯了!」

從洞頂流出的地下水落在水車上,轉動起來的水車又帶動了風箱,將空氣打入熔爐當中。零看着這套設備,以輕快的語調詢問勞爾。

偏偏是那個十分珍貴,能夠和遠方的人零時差進行交談的魔女道具,被人丟掉了?

「螢石。」

「不……那個……呃,的確壞了。正確來說……壞了一部分。事實上,是被熔掉了。」

「您真是清楚呢……您對這個很瞭解嗎?」

「重新打了一套?」

「就是用來促進反應的物質。」

「觸、媒……啥?」

「我纔不會坐上去呢!」

「哦……」也不知道零有沒有在聽,只是發出一聲搞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的聲音,就繼續仔細觀察熔化的鐵水、水車,還有風箱。

「被……被丟掉了!」

我做出誇張的反應,正要衝上去拿回來時,格達的一聲乾咳讓我停了下來。

「既然都和解了,可以進入下一個話題嗎?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吾想去見見讓魔法在這座島上廣泛流傳的魔術師。」

「被熔掉了!你是說我的裝備嗎!」

「利用石頭讓石頭比較容易熔化……嗎?」

2

之後,按原定計劃在城門與公主會合後,我們走進被龍重創的街道。可是在街上纔沒走多久,便被森林團團圍住了。

零雙眼閃閃發光跑向熔爐,興致勃勃地繞着外圍觀察起熔爐的構造。

「兩國的人民都聚集在諾迪斯境內。阿爾塔利亞的王都中,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由於龍的襲擊造成人口銳減,必要的國家行政機關全部移往諾迪斯了,沒人居住也是必然……」

「要是妳想坐的話,吾願意讓出位子喔。」

勞爾把剛纔問過我的問題,又對零說了一遍,而零也依樣畫葫蘆來回答。

「喔喔,那是用來——」

「你就那麼想要看到我向你謝罪嗎?還真是廉價的自尊心啊。」

零的聲音直接蓋過了正打算說明的勞爾。

「可是您的臉色不是很好耶,是不是沒睡好呢?」

「明明是爲了爭奪土地纔開戰,結果現在土地還有剩,真是諷刺啊。」

此時勞爾突然介入我們兩人之間,露出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好啦好啦……」的打圓場以後,我和格達才轉頭不理對方。

街道的左右兩邊也都變成了上坡,樹木從坡面伸向街道,天空也幾乎被枝椏給遮蔽。

「公主殿下並未涉獵得如此廣泛呢。據說,這是很久以前的鐵匠師傅發明的技術。利用地下水轉動水車,則是四代之前的大師傅發明的……而公主看見這項技術後,才試着推廣到居住區。」

她抓起一小把,對着光源觀察後——

「你們在熔爐旁邊轉來轉去幹什麼?過來這邊。」

相較於一臉愕然的我,零似乎呈現半放棄狀態。

聽見我的抱怨,走在前頭的公主只說了句「沒有必要」,就隨意打發掉了。

雖然態度還是一樣差,不過我也已經習慣了。

公主說了不知道幾次「請您從勞爾身上下來。」但是零當然不可能聽從這樣的命令。

「對不起,讓您感到不快了呢……不過這次舉行祭典,多少也帶着希望讓大家能明白我國處境的用意。」

「不是打完仗也統一國家了嗎?從這條路來往的人也不少吧?」

「在充分了解每個人的特長後,由我們統一分配工作——這是在現狀下最恰當的做法。雖然不免造成一些人的不滿,但若能展現適合其他工作的特質,我們也允許轉職。」

零揚起嘴角,玩味地笑着。隨即公主也挑起半邊眉毛,得意地笑着望向零。

因爲公主在城門等候,格達只拋下一句裝備弄好就快點過去的叮囑,便踏着慌亂的腳步聲離開了鍛造場。

語氣很衝地說完後,公主加快了腳步一個人走在最前面。

「其中一大半找回來了,而丟失的東西也都像你的裝備一樣,替吾準備了替代品。威尼亞斯王國的通行證也找到了——可是『魔女信箋』好像被誤認成廢紙,和其他的老舊羊皮紙一起被丟掉了。」

他喫驚地睜大雙眼,心悅誠服地微笑道:

「說得簡單一點,就像是鹽之於金屬一樣。相較於清水,將鹽水淋在金屬上面比較容易生鏽吧?鹽具有能讓金屬生鏽的特性。而同樣的道理,螢石也擁有能讓礦石容易熔化的特性。只要將礦石和螢石放在一起燒,就能在較低的溫度下熔鍊出鐵。」

輕輕地這麼說。

這是一種帶着惡意的說法。我才說完,至今始終保持沉默的公主,從那隻單眼鏡底下送來了冷冽的視線。

簡潔有力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後,零突然皺起臉來說:

「大概和公主殿下差不多,一點也不重喔。所以公主殿下一起坐上來也不打緊。」

「那就沒有問題啦。還是說,馬兒覺得吾很重嗎?」

凝固後的鐵塊又會送往另一座更小的熔爐,讓工匠以槌子打造成菜刀、剪刀、鍋子,或是刀劍鎧甲。

「哦——?可是,在忙到無暇分身的狀況下,公主殿下竟然還親自帶領我們前往魔術師的藏身之處。其實妳不用親自出馬也沒關係啊。」

「要是到了傍晚就什麼也看不到啦,這條路……你們應該把樹砍掉讓視野好一點吧。管理街道狀況也是掌權者的工作喔。」

我正在欣賞這片鍛造場的光景時,格達從熔爐後面冒出來。還是一樣臭着臉,看起來就像是一點也不想見到我們的那般,不過我已經知道這傢伙天生就是這副死樣子,所以心情並沒有受到影響。

勞爾頻頻觀察公主的臉色,發出「嗯——」的遲疑,一臉困擾地搔着臉頰說:

不是的。勞爾插了一句:

走出懸崖後,植物種類較多,變得很豐富。大概是懸崖擋住海風,讓樹木更容易生長吧。

「這裏正好到了國界。在這一帶的森林當中,有一座被稱爲『龍的藍眼淚』的湖泊,而魔術師大人就居住在那裏——請往這邊走。」

跟着公主步入森林後,我們在一條甚至稱不上是獸徑的小路上走了一會兒,漸漸就聞到水的氣味。接着還有各式各樣的藥草氣味撲鼻而來。

有人的住家就在附近呢——正當我冒出這個念頭時,擋住視野的樹木突然不見了。公主停下腳步,說了句「就是這裏」。

森林當中開了個大口,形成一座巨大的圓形廣場。在這片足以媲美一大塊街區的空間中,盡是滿滿的草地,而中心則是一座湖——簡直是小孩子的畫中才會出現的奇妙空間。

湖水湛藍而清澈,像一面鏡子倒映着天上的雲朵,附近還有幾塊井然有序的藥草田。

簡直像是來到另一個世界。在進入這座廣場前,甚至讓人感覺喘不過氣來,可是這裏卻舒適到讓人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聳立於湖中央的大樹。

「……是樹耶。」

我忍不住說出了這句十分白癡的話。

因爲我看見了兩顆巨大的樹木纏繞在一起,令人難以置信地構成了一間房屋。有牆、有門,甚至也有窗戶,可是這些全都是由這兩棵樹所形成,而且還蓋成了兩層樓,實在嚇人。

「這是什麼東西啊……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

零讚歎出聲。

「真是出色啊。雖說將大自然的物體變化成住處,是優秀的魔女展現自身實力的一種方法……但這可不是尋常魔術師能夠辦到的壯舉啊。」

「你們這些魔女跟魔術師啊,就連自己住的房子也要蓋得那麼離譜嗎……」

「沒辦法呀。你覺得身爲一個魔女,能夠隨意跑到鎮上去找工匠蓋房子嗎?」

「抱歉,還真的沒辦法。」

「而且,這個出色的結界又是怎麼回事呢?就連吾在踏入這個空間之前,都完全感覺不到魔術師的氣息啊。」

公主也心悅誠服地感嘆道:

「師父曾說過,因爲龍會追蹤魔法的氣息飛來,所以才張開結界……但沒想到竟然是個連零大人也察覺不出來的完美結界啊。看來我還是學藝不精呢。」

聽見我的話,零說了句「那不是魔法」加以否定。

就算告訴我是什麼內在還是外界的知識,聽在我耳中全都像是上古時代的神祕語言。

阿爾耿忒將杯子伸向我們眼前。我照他的話往裏頭看,才發現淡綠色的水面上顯現出某種景象。

「放下那無謂的謙遜吧。因衰老而貪求知識,短命的觀測者阿爾耿忒——不僅僅是吾,更有諸多魔女都拜讀過你的著作。」

「給我住嘴,小白。你實在太過無禮了。」

「……不需要這樣子警告啦,我也知道分寸。對方可是個重要的情報來源,我纔不會劈頭就痛下殺手。」

就在此時——

「——歡迎蒞臨寒舍,泥暗之魔女。感謝妳願意移駕到我這個老頭子的藏身處啊。」

「當然。事實上每一位魔女和魔術師都知曉妳的大名啊。而老夫從妳出生的那一天,便知曉妳的存在了。聽說妳離開了久居的洞窟,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妳會面——泥暗啊,妳覺得如何?外頭的世界想必讓妳感到愉快吧?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光憑思考無法通曉的事物了。」

「唔……!表情是要怎麼藏啦……!難道要叫我戴着面具嗎?」

於是零又思索了一下。

這傢伙果然也是「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啊。他就是殺了泰歐的那個女人——莎娜雷的同夥啊。

「的確。如你所見,這副身體已垂垂老矣。老夫已經不能靈活行動,無法出遠門了。因此,老夫借用了惡魔的耳目——你們看。」

「獸人戰士啊,我們的原動力乃是純粹的好奇心。乃是強烈到悖離人倫的好奇心。你不曾好奇過嗎?若是心愛之人死在自己眼前,自己究竟會產生什麼反應呢……只要心中有了疑問,就會忍不住想要實行、想要去觀測。這就是星瞰的系統。」

「這是……城堡?」

「同樣的道理。與探索內在知識的泥暗系統正好相反,追求外界知識的——就是星瞰的系統了。而阿爾耿忒正是星瞰系統中鼎鼎有名的魔術師。」

「今天老夫準備全盤托出。雅穆妮爾,這也是今天讓妳一起過來的原因。畢竟——」

我和零以及公主走過跨越湖面的小橋,來到房子前面。

「怎麼,他在魔女的圈子裏是位名人啊?」

「就算想這麼做,我也不會讓你得逞。注意你的禮貌,小白。」

躊躇了一瞬間後,我也無可奈何地踏進魔術師的住處——接着忍不住發出驚歎。

接着阿爾耿忒又揮了一下指頭,下達「開始記錄」的命令後,有好幾支筆飄起來,自動在空白的羊皮紙上開始書寫文字。

「這還真是難得啊……沒想到來了這麼逗趣的客人。老夫曾聽說繼承泥暗之名的新一代魔女,是一位甚至能降伏惡魔的冷酷美女,不過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傭兵實在太容易被看穿了。」

「還說什麼禮貌……我們等一下搞不好會動手殺了妳的師父喔,哪需要講究禮貌……」

零仔細打量着老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綻放光彩。

「那麼,您所說的因衰老而貪求知識,還有短命究竟是……」

「沒有,我沒事……」

忽然響起的沙啞男性嗓音,讓我猛然回神抬起頭來。

「老夫只消坐在這張搖椅上,便能觀測遠處。而老夫也唯有在這方面纔會使用魔術。星瞰魔法師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便是『觀測萬物』。」

3

「啊——嗯……好像有點印象。」

「你還記得吾曾向你說明過魔女分爲好幾種系統嗎?吾屬於『泥暗』,而威尼亞斯王國的小鬼頭則是『詠月』之魔女。」

雖然穿着花俏的紫色洋裝,人偶本身卻慘不忍睹。用毛線做成的頭髮,顏色長度都雜亂不堪,鈕釦做的眼睛也缺了一角。

「老夫已時日無多了。也不知道這具軀體還能支撐多久……因感到焦急,就急於收集資訊;因忙於撰寫記錄,並試圖留下曾經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這就是老夫,就是名爲阿爾耿忒的魔術師。」

「沒錯。」聽見我插嘴,零毫不猶豫地表示肯定。

在聲音的指示下,我們來到屋子深處,在堆得老高的紙張和書本的夾縫間,看見了一個老人躺坐在椅子上。

「別急啊,泥暗。老夫就是爲了說明這些,纔會請妳過來,不需要催促,老夫也會把一切都說出來。不過在這之前,還必須做些準備工作。」

零的語調似乎在下意識輕快了起來。感覺她好像迫不及待要與這位能夠架設完美結界的老練魔術師會面。

「所謂生存於世上的證明——指的就是在這座島上傳播魔法的事情嗎,阿爾耿忒?」

聽到我的反駁,安坐在椅子上的老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像一個小孫女見到自己最喜歡的爺爺一樣……實在跟妳的風格不搭啊,公主。

「我明明一句話也沒說耶!」

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零語調沉穩地開口:

「觀察事物後進行記錄,就是『星瞰』,而以這些紀錄爲基礎,探求真理的就是『泥暗』了。」

公主向前一步,以溫柔到嚇死人的嗓音呼喚着老人。我忍不住望向她的臉,發現竟然連表情也變得十分柔和。

「哦?妳竟然知道老夫,真是光榮啊。老夫和尊貴的泥暗之魔女不同,並不是什麼著名的魔術師……」

和聲音給人的感覺一樣,是個削瘦的老人。他和從外表看不出年紀的零與十三號不一樣,一看就知道年紀已經相當大了。

「嗯……是的。」

「我在外頭靜候各位。因爲在空間不大的地方,我會礙事……」

我下意識地將手放在劍柄上。

阿爾耿忒微微睜開彷彿睡着般低垂的眼皮,默默望着零。

公主惶惶不安地發問。我和零轉頭看過去,公主有些窘迫地縮起肩膀。

公主站在門前,敲了敲門後就自行把門打開。公主和零都若無其事地走進屋內,只有我感到有點心慌。

「眼睛比嘴巴更能表露一個人的想法喔。只要看着你的臉,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而魔法這項嶄新的技術,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老夫甚至願意拖着老邁的身軀長途跋涉去追尋。老夫的心靈因爲獲得新知的歡喜而顫抖,忍不住詛咒起這副衰老的身體。而就在距今十年前——當老夫得知『零之魔術師團』成立時,便拋下一切趕往威尼亞斯王國,渴望吸收關於魔法的一切知識。」

但卻有一項物品,和屋內的氣氛格格不入。

就在這瞬間,公主移步擋在我和阿爾耿忒之間。

「傭兵,雖然吾覺得你心裏也很明白——」

魔術師望着零,那張遍佈皺紋的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

「抱歉啊,能否請妳走到裏面來?因爲我的腳不太方便,無法出去迎接。」

我這輩子都無法理解魔術師的愛好吧。我在心中這樣嘀咕,零卻突然對我賞了個白眼,平靜地說:「這東西就連吾也覺得頗爲低級喔。」

「好久不見了,師父。」

「你們在看什麼啊?天花板上有——」

公主一下子笑顏逐開。但是老魔術師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若是與吾相比,身爲魔女的妳確實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這個結界就另當別論了,因爲這個魔術師的手法太過老練。」

「這是魔力的差異所造成的。老夫的魔力不多,能用來維持肉體的力量可說微乎其微。所以比起那些天賦異稟的魔女和魔術師,還要更早面臨衰老。」

「紀錄大概還留存在某個地方吧。」

裏面有大量的書本、胡亂交疊的羊皮紙,以及不知做何用途的玻璃器皿等等,看起來確實很有魔術師住處的氛圍啊。

聽到我們的對話,公主有些神經質地挑起半邊眉毛。

「抱歉啊,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閉嘴。魔術師大人喜歡安靜。」

「你得到《零之書抄本》後,在這座黑龍島上散播魔法,引發戰爭。」

將滿是皺紋與筆繭的手,放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之下,阿爾耿忒眯起了雙眼。

簡單明瞭地如此說明。用這種方式講解,我好像有點懂了。

什麼也不做——阿爾耿忒笑着這樣回答。

他說的沒錯,這位魔術師的房子,對一匹馬而言似乎太擠了。我把零從勞爾的背上抱下來後,他便走到湖畔,靈巧地折起四條腿,悠悠哉哉地坐了下來。

突然被點到名,我立刻低頭看着站在身旁的女人。

聽到我的問話,阿爾耿忒點點頭。

「你該不會是——阿爾耿忒?連結了星瞰系統的……!」

「您……在說什麼,師父!我不會讓這種事——」

公主輕輕搖着頭,將視線從人偶身上別開後,才從口中輕輕擠出一句:「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曾經試驗過嗎?」

「那就……」阿爾耿忒輕輕彎起指尖,桌上的茶壺便飄了起來,將溫熱的茶水倒入杯中。連那個杯子也飄浮起來,自己飛到阿爾耿忒的手中。

「吶,雅穆妮爾啊。泥暗看起來是個年輕的小美女,但老夫卻是個老人對吧?」

「的確——老夫以『不完整之數字』成員的身份這麼做了。」

「觀測之後,要拿來做什麼?」

「師父總是不願談論自己的事情,總是說我沒有必要知道。」

就像是看穿了我想聽到這個答案一樣,他十分乾脆地說出了這個名號。

「……你也知道吾嗎?」

還是一樣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啊。而且這個女人,還是打算繼續叫我小白嗎?

而且居然還把它吊在天花板上。還十分惡質地故意把細繩勒在人偶的脖子上,完全就是一副上吊的姿勢。

真不愧是「傭兵」呢。零這句話不知是在誇我還是損我,頗爲耐人尋味。

「那是什麼魔法啊……看起來有夠方便的。」

——是一具人偶。

「但是,後來你並未留在威尼亞斯王國。」

「原來如此,確實悖離人道了。」

「噫!」順着我的視線望過去的公主,發出了尖叫般的聲音。我懂我懂,那的確噁心到讓人嚇一跳啊。

「那是透過魔術來指揮肉眼看不見的惡魔。雖然你的眼睛應該看不見他們,但是這間房子裏聚集了無數惡魔。若是換成妖精這種說法,或許能讓你比較容易理解吧。」

「老夫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

「……話說,不過是個人偶,妳的反應也太誇張。喂,怎麼了?有哪裏會痛嗎?」

雖然我覺得,就算是基於好奇心也該有個限度,但是屬於星瞰系統之下的傢伙,根本就是把道德規範當作空氣吧。

魔術師——阿爾耿忒緩緩抬起手臂,將食指放在脣上「噓」了一聲。僅憑一個小動作,便讓公主立刻閉起嘴巴。

「喂。」我出聲警告她。這時,零靜靜地摁住了我的手背。

「等一下,傭兵。不要心急。」

「我知道……!我不會殺他,至少現在不會。」

他還有許多重要的情報沒說。關於這點我心裏還是很清楚。

「雅穆妮爾,妳也退下吧。」

「可是……!」

「妳擋在前面,就沒辦法談話了,不是嗎?老夫現在可是很開心啊。」

拜託妳了。聽見老人甚至說出這樣的話,公主也只能選擇聽從。她依舊對我保持警戒,靜靜地後退到牆邊。

爲何要這麼做?零哀傷地質問着阿爾耿忒。

「阿爾耿忒……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你所做的事情並不是『觀測』,而是『介入』啊。像你這等睿智的魔術師,爲何會受人蠱惑做出這般蠢事——」

「老夫並不認爲這是種蠢事啊,泥暗。這完完全全是出自於老夫的自主意志。這是觀測所不可或缺的介入行爲。對於老夫而言、對於魔法而言,以及對於世界而言,都是如此。」

「世界……你還真是說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妳覺得老夫過於誇大嗎?但這是事實。『不完整之數字』試圖將魔法普及到全世界。沒錯,泥暗——這是爲了將妳夢想中的世界化爲現實。」

「吾所夢想的世界……?你——你們這羣『不完整之數字』的傢伙,又瞭解吾多少?用這種好像很瞭解吾的口氣說話,就算考慮到你是個星瞰之魔術師,也讓吾有些不快啊。」

零的聲音變低沉了,感覺得出她相當不悅,但是阿爾耿忒依舊是怡然自得的樣子。

「我讀過《零之書》的正本,鉅細靡遺地讀過啊。妳究竟是帶着何種表情寫下這本書,懷着什麼想法創造出魔法——若是有人讀過了這本書還不能理解的話,就不配稱爲魔女或魔術師了。」

阿爾耿忒的話語,讓零肩頭微微一顫。似乎是想要藏住自己苦澀的神情,她下意識地把兜帽往下拉了一點。

「妳的夢想,也是許多魔女的夢想。可是這份願望的成果,卻會導致教會統治威權的崩壞。過去魔女曾經敗在教會手上,但只要有了魔法,魔女便能打倒教會。」

「吾不是爲了戰鬥而創造魔法……!」

「但這是一項能夠如此發展的技術。正如同拿切魚的菜刀刺殺人,拿砍樹的斧頭揮向別人頸部一樣啊。沒有人能夠遏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即使是創造者本人,泥暗也一樣啊。」

明明說了不會笑,零還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臭老頭說自己今天就會死在這裏,還說這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妳、妳又在戲弄我啊……!」

「啊?」

就這樣靜靜閉上雙眼,再也不願開口了。

「老夫按照妳的想法來傳授魔法。將魔法定位成一種狩獵與收穫的技術,在民間傳播開來,也讓魔法在不知不覺間得到國家的接納——這就是妳夢想中的景象。但是,魔法一旦擴散,神父當然就會反彈。於是這座島上的人就把敵對的神父給殺了。接着魔法進一步普及之後,讓生活富饒起來,便引發了戰爭。能夠使用魔法與不能使用的人,也產生了新的階級差異。在這座島上,只花了短短七年便跨越了往後百年可能發生的歷史。」

若是如此,那真是太感謝啦。一想到還有機會親手殺死那個女人,甚至都讓我想感謝神了呢。

「誰知道呢——這就是全部了。老夫已經把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了——雅穆妮爾,妳先出去吧。」

哦?零歪着頭反問:

「嗯?」

既然零不殺他而選擇離開——能動手的就只有我了。

「那……那不是廢話嘛!你們有什麼理由非得痛下殺手呢……!要是師父真的被你們殺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不是,吾不是這個意思——吾只是覺得,正因爲如此,吾纔會喜歡你啊。」

「在後面。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爲什麼你總是不能坦然接受別人所說的話呢?吾既然說了喜歡,便沒有其他的意思。若是吾不喜歡,就會直接說出不喜歡了。還是說,你覺得吾是個溫柔體貼的魔女,是在同情你嗎?」

接着她便離開了。

阿爾耿忒明明沒看見我的動作,卻還是用沙啞的聲音發問了。

「這座島呢——」阿爾耿忒伸出一隻手畫了一大圈,用來代表整座島。

「之後就交給你決定吧,吾要先出去了。」

所以老夫纔會接受「那位大人」的邀請,纔會來到這座島上傳播魔法。阿爾耿忒如此總結。

當他說出名字的瞬間,憎恨和厭惡便讓我全身毛髮倒豎。阿爾耿忒看見我這副模樣,彷彿瞭然於胸地發出嘆息。

一個魔女向神發誓,這教人怎麼相信纔好啊?算了,反正被笑也沒差啦。

「想必也是啊。」

「……泥暗啊。」

「那麼,你口中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誰?你曾經和他見過面嗎?」

「沒什麼,不過是已然確定的未來罷了。泥暗啊,這是老夫在觀測過諸多現象後,所推導出的既定事項——換言之,這便是預言。老夫,今天便會死在這裏。」

突然覺得好像有人拉住我的手臂。簡直像是要把我的手從劍上拉下來一樣,同時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泰歐的臉,他苦笑着說:「殺了我的人,不是這個老爺爺啦。」

「屍體已經飛往老夫所觀測不到的場所。不過,她的靈魂並未腐朽,而是爲了尋求新的肉體,在人世中徘徊。」

公主不禁睜大雙眼。

「你好歹也猶豫一下再回答好嗎……?其實吾也變得溫柔一些了呢,至少遠比十三號和其他的魔女更好了。」

「——成員嘛。但現在已經不是了。這位老邁的魔術師,已是排除在『圈子』外的半個死人。就算吾現在殺了這個男人,也無法影響未來的走向……所以說,接下來就看你的選擇了。這隻與你感情上的問題有關。」

「這是怎樣啊?喂,等等啊,魔女!這傢伙可是『不完整之數字』的——」

曾有人謠傳,有魔法書在市面上流通,果然不是空穴來風啊。

一走到屋外,在大門旁邊等待的零就出聲詢問了,我不假思索吼了回去:

旋身翻起長長的外套,零背對着我和阿爾耿忒走了出去。

「我不要……只有這一次,我不會聽師父的話。爲何師父非得被他們殺死不可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妳不可以笑喔。」

「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完全按照預想進行啊,泥暗。無論妳是何等卓越的天才,計劃這種東西呢,只要規劃得越是縝密,越容易因爲些微的影響而瓦解。魔法的確是妳所創造的技術,可是當它從妳的腦中移轉到紙面上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妳所能掌控的東西了。」

「而且……」我伸手觸摸泰歐的匕首,猶豫着該不該往下講,要是說出來被她笑那不就糗死了。但是零卻追問「而且什麼?」催促我繼續說。

「在老夫死前,還有一事相求。雖然有些強人所難,但……那孩子就拜託妳了。因爲從小便聰慧過人,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所以那孩子一直很孤單。直到老夫來到這座島之前,能夠與那孩子平等對話的人,便只有勞爾一人而已。」

阿爾耿忒將染墨的十指交叉,置於胸前。

公主的表情充滿了糾結與矛盾,臉色蒼白地緊咬下脣,突然伸手緊緊抱了阿爾耿忒一下。

「不要跟那個老頭問一樣的問題啦!不管好還是不好都沒差啦——我又沒有殺他的理由。」

於是我伸手握住劍柄。

「老夫最疼愛的學生啊,妳知道嗎?自從加入『零之魔術師團』以後,老夫一直以來都在夢想,有一天能像這樣與泥暗互相交流啊。若是泥暗想要殺死老夫,反而求之不得呢。如果是妳,應該能夠理解箇中緣由吧?畢竟妳也和老夫一樣,對於魔法深深着迷啊。」

「……吾答應你,阿爾耿忒。你的學生,就交由吾來照料了——傭兵。」

「雅穆妮爾啊,所謂的管理者便是這麼回事。就如同教師處罰小孩子打架一樣——老夫將魔法廣爲流傳,而泥暗之魔女若要因此而施加懲罰,老夫也欣然接受。」

我是一個傭兵,殺人是我的工作。

所謂的「技術」,所謂的「概念」,就是這麼回事。阿爾耿忒如此斷言。

你們可是撿回一條小命了呢。她用一如往常的冷冽語氣這樣說話,的確很有魄力,但臉上同時又不停流着眼淚,擺出鐵血公主的模樣也是枉然啊。

「我的原則是,沒有錢賺就不會殺人。」

隨即,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合時宜的笑意,實在是忍不住而噗哧一聲笑了。握住劍柄的手指也自然而然地鬆開。

「那個人妳也認識啊。就是那個叫作莎娜雷的可憐女子所寫。」

接着便快步走出了房子。

「……結果呢?」

她相當不甘願啊。阿爾耿忒望着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偶。從窗外吹進來的風讓它在半空中搖晃,吱呀作響。阿爾耿忒又回過神望向我們。

勞爾輕輕哄着她別哭,一邊輕撫公主的頭髮,公主卻粗魯地揮開他的手。

「是用來觀測魔法的實驗島嶼。存在着兩股勢力,加上小規模的空間——可謂是世上最爲適合作爲散佈魔法的場所。這座島上發生的事情,就像是未來五十年的世界縮影,甚至可說是歷史的提前預演吧。泥暗啊,妳的——也就是『魔法管理者』的到來,也包含在內。」

「你說得好像自己死定了一樣啊,阿爾耿忒。你就那麼想被吾殺死嗎?」

想必是查覺到阿爾耿忒的弦外之音吧——不對,打從一開始,阿爾耿忒就是在我們會出手殺了他的前提下,說出一切。

像這樣得到確切的證實,還是讓我心中充滿了陰暗的情緒。

「可是……」

「莎娜雷……」零開口說道:

「你應該對『不完整之數字』懷恨在心吧?老夫確實是其中一員。而老夫將魔法傳播出去,想必多少也導致了某些人命傷亡。不必拘泥於復仇的意義或動機,只要能讓你心裏好過一點,就將老夫的首級拿去吧。」

阿爾耿忒讓身體深深壓在椅背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幹了活卻拿不到酬勞的工作,光是想像就讓我雞皮疙瘩掉滿地。

他的表情很沉穩,就像是已經察覺我沒有殺害阿爾耿忒一樣。

「莎娜雷和老夫一樣,都是在夢境中接到『那位大人』的邀請。完全沒有魔法天賦的她,卻以無人能及的熱情拚命學習魔法理論。花了一年的時間完成狩獵之章的完美抄本,接着又耗費一年抄寫收穫之章,卻將這兩本書交付到老夫手裏。據她所說,這是『那位大人』的指示。」

「這具老朽的身體,最多也只能再維持十年吧。即使龍不曾甦醒,老夫也沒有能力離開這座島了。沒錯……所以老夫一直感到焦急難耐,希望能在這條命走到盡頭前,儘可能觀測一切與魔法相關的現象。」

現場只剩下我和阿爾耿忒兩個人之後,我就狠狠瞪着這個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沒有。『那位大人』從不在人前現身。老夫甚至連他的聲音也沒聽過,是一位無法觀測的存在。那位大人總是出現在夢境裏,宛如惡夢一般告知訊息。因此,『不完整之數字』到底有幾名成員,以及成員的確切身份,老夫一概不知,也沒有興趣知道。」

4

「吾也一樣,儘可能避免做出殺人這種麻煩事。」

「——這樣好嗎?」

就在此時——

我打斷零的話,轉頭環顧四周。零用下巴比了比房子後面的方向。

「所以老夫纔要『觀測』,同時將一切都記錄下來。爲了能夠稍稍預測魔法已然廣爲流傳的這個世界,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模樣,也爲了讓後代能夠稍稍掌握具體的應對方向。」

阿爾耿忒用滿是墨漬的指尖,指着零。

「我纔沒這樣想。」

這樣啊。零點點頭。

「真可惜啊,老頭子。我的目的是『復仇』而不是『遷怒』。你說今天會死在這裏的預言算是失靈啦。」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沒有死嗎……!」

我一面撥開長到膝蓋高度的茂密草叢,繞着湖畔來到房子後面的草地。只有勞爾察覺我們的氣息,轉頭望了過來。

「吾向神發誓。」

可是阿爾耿忒並不是莎娜雷,就算殺了這個人也不能改變什麼。

公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然後呢?公主上哪去了?」

「——這樣好嗎?」

下個瞬間,從雙眼湧出大顆的淚珠,不斷往下滴落。

「老夫已經無法繼續守護那個孩子了……可是近期內,她必然會遇上需要協助的難關,而且是在與妳脫不了關係的情況下。」

「那麼手抄本是從誰手上拿到的?又是透過什麼管道取得?」

先前曾經從阿爾巴斯那裏聽到這個謠言的報告,因爲那時已經知道了手抄本的存在,所以心裏早已認定「謠言是真的」,不過……

望着天花板的阿爾耿忒,從喉中發出哀傷的嘆息。

「感覺……剛剛好像看見泰歐了……心裏就覺得……要是在那傢伙面前,殺死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老頭,好像有點……那個……不太好的樣子。」

「花費兩年光陰拼了命才寫出來的兩冊分章,全都交付給別人——老夫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懷抱着怎樣的心情。老夫收下抄本,輾轉來到了黑龍島,而莎娜雷在寫完其餘兩章後,又送往可雷翁共和國了——最後還剩下一冊,她也賣出去換取活動資金。」

雖然語氣猶有餘裕的樣子,但是她的表情卻在苦苦忍耐。要是聽見我說出「被我殺了」這幾個字,她肯定會當場昏厥吧。

「公主殿下。」

「那個人在聖都阿克迪歐斯以利器貫穿自己的心臟,藉此發動了『死靈之章』的魔法,但她的屍體卻受到強制召喚而消失了。屍體究竟消失到哪去了?事實上吾更加懷疑,她是否真的死去了?……這便是吾最後的問題,阿爾耿忒。」

「妳居然笑了!啊,對啦,這樣很娘娘腔啦!一個殺人的傭兵,到底在講什麼鬼話,對吧?我自己也知道很蠢啦!」

聽到這種看破世事的說話方式,我十分不爽地嗤之以鼻。

經過一陣深深的嘆息以後,阿爾耿忒在高腳杯裏倒了點水,潤潤喉纔開口:

勞爾帶着鼓勵的含意撐住公主的肩膀,而公主先是背對着我們偷偷拭淚,用湖水洗過臉後,才起身面對我們。

我一直想親手殺死莎娜雷,也一直想要打垮「不完整之數字」那羣混帳傢伙。

「都跟你講過多少次了,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好了……接下來還有祭典的準備工作要忙,我們回去吧。我身上還肩負着屠龍的使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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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魔N與墮獸人
  4. 04第二章 《零之書》
  5. 05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
  6. 06第四章 十三號
  7. 07第五章 火刑
  8. 08第六章 禁咒
  9. 09最終章 魔法許可
  10. 10一個在充滿惡意的世界之中的善良故事
  11. 11後記

第二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2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
  4. 04第二章 聖N與神父
  5. 05第三章 魔N抑或聖N
  6. 06幕間 日益惡化之病
  7. 07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
  8. 08幕間 身負之罪
  9. 09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
  10. 10第六章 犧牲的山羊
  11. 11後記

第三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3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七章 小刀的下落
  4. 04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
  5. 05第九章 審判官
  6. 06幕間 付出的犧牲
  7. 07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8. 08幕間 貫徹的意志
  9. 09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N
  10. 10第十二章 聖N的奇蹟
  11. 11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N
  12. 12後記

第四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4 黑龍島的魔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黑龍島
  4. 04幕間 魔法國家
  5. 05第二章 公主與馬
  6. 06幕間 無法送達的信箋
  7. 07第三章 前夜祭
  8. 08幕間 人偶之夢
  9. 09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正在閱讀
  10. 10幕間 工作完結
  11. 11第五章 迎擊戰
  12. 12幕間 新的人偶
  13. 13第七章 破龍王
  14. 14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5. 15後記

第五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5 樂園的守墓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樂園之海
  4. 04幕間 樂園的守護人
  5. 05第二章 某一家人
  6. 06第三章 漆黑村莊
  7. 07幕間 禮物
  8. 08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
  9. 09幕間 樂園
  10. 10第五章「啄木鳥」
  11. 11幕間 樂園的回憶
  12. 12第六章 教會與魔N
  13. 13幕間「不完整之數字」
  14. 14最終章 前往弓月之森
  15. 15後記

第六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6 詠月之魔女〈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從零開始
  4. 04幕間 邁向自由
  5. 05第三章 魔N與野獸的舞會
  6. 06幕間 索雷娜的玩偶
  7. 07第四章 七號
  8. 08第五章 熟悉的面容
  9. 09後記

第七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7 詠月之魔女〈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六章 聖魔戰爭
  4. 04幕間 外側的世界
  5. 05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6. 06幕間 永恆的懲罰
  7. 07第八章 泥暗
  8. 08幕間 新世界的序幕
  9. 09第九章 團結之時
  10. 10後記

第八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8 禁書館的司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
  4. 04幕間 不和諧的一行人
  5. 05第二章 來自惡魔的邀請
  6. 06第三章 禁書館
  7. 07第四章 惡魔的交易
  8. 08第五章 所謂的「交配」
  9. 09第六章 進軍大教堂
  10. 10後記

第九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9 零的傭兵〈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
  4. 04第二章 鴻溝
  5. 05幕間 黑S的殺意
  6. 06第三章 謊言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世界的價值
  9. 09第五章 訣別之時
  10. 10幕間 晴天霹靂
  11. 11第六章 來自現實的呼喚
  12. 12後記

第十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0 零的傭兵〈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理由
  4. 04幕間 磊落的大團圓
  5. 05第二章 惡魔
  6. 06幕間 懦夫所見之夢
  7. 07幕間 魔N與惡魔
  8. 08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
  9. 09第五章 新的工作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11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穩定的糧食供給
  4. 04第二章 一起去教會吧
  5. 05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
  6. 06「被遺忘的約定」
  7. 07「野獸與魔N的結婚家家酒」
  8. 08「畫家與閉鎖之間」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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