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的魔法书》 · 虎走かける · 2.5万 字

1
那么,稍微花点时间梳理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当下的处境实在太恶劣了,我得先把前因后果整理清楚,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一切的开端,就是在威尼亚斯王国所发生的,魔女与国家互相对立的内乱。
作为狩猎魔女的外来战力而进入威尼亚斯王国的我,在这里遇见了零,而她提出让我变回人类的交换条件,使我接下了她的护卫工作。
后来,我们的目标变更为「调查从威尼亚斯王国外流的魔法」,专心追踪那些自称为「不完整之数字」的疯子。
没错——问题就在于那个「不完整之数字」。
他们在可雷翁共和国利用圣女引发了魔法事件,还将黑龙岛当成魔法的实验场地,又在乐园之港鲁多拉暗中推波助澜,试图打击教会的权威,真是一群令人头痛的混蛋。
为了打探集团首领「那位大人」的情报,打算找十三号——也就是过去同样被称为「那位大人」,同时也是零的亲生哥哥——好好「聊一聊」的我们,好不容易抵达了弓月之森,却扑了个空。
简单来说,就像是「千里迢迢去拜访某人,结果对方却不在家」的状况。应该已经带着徒弟回洞穴里待着的十三号,不但不见踪影,而且事态还进一步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十三号。」
就在零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
「强制召唤」——也就是十三号的招牌魔术应声启动了,将我们从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弓月之森,强行带往另一个场所。
而现在——
就我个人而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才是最糟糕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干出这么讨厌的事啊!
「为什么这里会有阿布野猪啊啊啊啊啊啊!」
我甩了甩因强制召唤而昏沉沉的脑袋,勉强抬起头来的瞬间——
第一,对方看起来比我还大只。
第二,对方陷入无法控制的狂怒状态。
结论已经出来了。
名产:阿布野猪(王国特有种的超大型野猪)烤全猪。肉汁丰富,肉质鲜嫩。
「嗯……仔细想想,我都跟龙干过一架了,一头大野猪根本不算什么嘛。」
「十分眼熟的景色呢,佣兵。」
就在我直呼万幸万幸,正要拔腿就跑的时候——
威尼亚斯王国设有封印魔法的结界,只有阿尔巴斯「许可」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大略来说就是这样。」
既然不需要分神去保护别人,那么面对陷入兴奋状态的阿布野猪,我首先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确定牠死透了以后,我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看着阿布野猪已经冲到面前,心里明白已经没有机会闪避的我,只能选择被牠一头撞飞。
我用眼神征询零的意见,却看见她面有难色地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说:
「不,就吾所知,那的确是『呼唤他人前来』的魔术,只能将人带往施术者身边。」
「吾试着搜寻十三号的气息,但他似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了。虽然他应该就在威尼亚斯境内,但是就连吾也无法精确定位他的所在之处。」
——威尼亚斯王国地图,修订版。
山?听见莉莉的话,我也回头观看。原来如此,的确有一座高耸如峭壁的大山,占据了整片视野。
巨大的野猪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后,压着一旁的小树就这么倒了下来,抽搐了几下之后就完全不动了。
借由这三项发现,终于搞清楚有只阿布野猪正迎面冲来的我,脑中冒出了「这下死定了」的念头。
就目前所知的情报向神父解释了一番之后,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只见他深深皱起眉头,开口反问。
「什么嘛,看起来明明没怎样啊。」
「好大的山喔。」
遭到猛力撞飞之后,我重重摔到地上,不过马上站了起来重整态势。
「小鬼……你的意思是……?」
注意!森林为野生阿布野猪的栖息地,禁止狩猎。即使必须绕远路也要回街道上移动。
零一边鼓掌,一边状似满心佩服地走到我的身旁。
一看到他那副厌恶的表情,我就知道神父大概猜到答案了。难得有机会能惹他不爽,我也毫不犹豫地再补上一刀。
既然如此,身为施术者的十三号应该不可能不在这里才对……
我一鼓作气冲了出去,跑到阿布野猪的肚皮底下,将整支剑刺进牠的体内,用尽浑身力气一路往下劈,将腹部直直剖了开来,大量的血液和内脏从阿布野猪的肚子里洒落到地上。
这种话从你嘴巴说出来就不像是开玩笑了好吗,杀人神父。
强制召唤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魔术,如果受召唤的对象不具备魔法素养,据说很有可能因此丧命。
「我现在倒是非常不舒服啊。」
「十三号大概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是见不到当事人的话,吾辈也无法得知他究竟有何意图。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人——」
确保自己能安全逃脱,这样就够了。
「换言之,你们的意思是——」
我拱起背部,用双手护头,在撞击的瞬间蹬地往后一跳,减缓冲撞的力道。即使采取这么多防护动作,硬抗阿布野猪的猛力撞击还是让我全身骨头嘎嘎作响,但堕兽人皮糙肉厚,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伤害而丧命。
「不要用你那张大嘴乱吼,我只是开个玩笑。即使我的身份特殊,但只要没有教会的命令,我也不会擅自行动。」
神父语带狐疑地问道。
突然听见有人呼喊着我。
「干得好啊,佣兵。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独自斩杀了如此巨大的野猪……吾又再次迷上你了喔。」
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地图解说文字,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也舒服多了。」
虽然我很想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你的言外之意,就是要我去进行暗杀吗?」
「总之,先把十三号找出来,肯定不会有错吧?」
「照理说的确是这样……但是,真奇怪啊……这附近完全感受不到十三号的气息。」
「魔女!妳在那边干什——!」
「威尼亚斯王国——看来,我们又回到出发点了呢。」
只见阿布野猪停不下脚步,一头撞上了大树,摇摇晃晃地似乎有点站不稳。
「多谢夸奖——话说他们两个还好吧?」
听到我轻声嘀咕,零也回了句「别无他法」表示同意。
第三,对方还发现了我的存在。
「对了,我们刚才不是还在弓月之森的洞窟里……?你们从刚刚就一直提到的强制召唤,也是一种魔术吗?话说,这里到底是哪里……?」
「嗯……看来的确是这样啊。」
莉莉不可思议地来回望着我和零的脸,嘴里直问「什么?什么?现在决定要做什么?」拚命想要跟上我们的讨论。
「大费周章用魔术把我们传送过来,结果自己却躲起来了?真是搞不懂这个男的在想什么。」
我转头一看,才在远处的树木后方发现了那件令人眼熟的黑色外套。
话声方落,阿布野猪泛着血丝的眼珠对准了我。
「神父和老鼠还是昏迷不醒!在吾呼唤他们灵魂回归的这段时间,你去把那块会跑的鲜肉引开!」
虽说此时也别无选择,但这样的处境还是让我很想骂脏话啊。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好,至少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一个人也没有。
「就是威尼亚斯王国的主席魔法师——咏月之魔女阿尔巴斯大人。」
商人请到佛米加大市场。可以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品。
莉莉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仰着头轻声赞叹。
「既然如此……」
从神父的角度来看,想必完全摸不着头绪吧。但是我和零对于现况也没有几分把握,实在没办法和他解释清楚。
「佣兵!」
我和零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色。
更进一步来说,这可是事关重大,不能拿来开玩笑的话题啊。
2
「话说十三号人呢?应该是那家伙召唤我们过来的吧?」
毕竟我们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十三号,当面确认他是否与「不完整之数字」有牵连,逼他说出所有的情报。
「只能回去找小鬼了吧。那家伙应该能够联络上十三号。」
做起来有这么容易就好了——虽然我很想这样顶嘴,但是零还抱着莉莉和神父,看起来好像真的没办法移动的样子。
我也用怀念的语气回答。
「因为神父对于苦痛的忍受力比较高。换成是一般人,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吧——不过,吾辈竟然被传送到森林当中啊。」
「竟叫我一个人想办法应付这家伙啊……!」
「怎么可能啊!你知道那小鬼死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巨大的阿布野猪,加上横亘在旅人面前的山脉——
我立刻望向四周,找寻应该也在附近的零。因为没看见她的身影,接着又开始找起莉莉和神父的踪影。
「妳说感受不到气息……难道所谓的强制召唤,并不是把人『呼唤过来』,而是『移动到任意位置』的魔术吗……?」
说得清楚一点,我们就是在这个国家相遇,并且订下契约。
「嗯,刚才已经清醒了。该说真不愧是堕兽人啊,老鼠一下子便恢复正常了。倒是神父一醒来,就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呢。」
「叫我把牠引开……说的真简单……」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我现在只有轻微头晕,还算能够行动自如。
王都普拉斯塔境内,每周的女神祭日都会有艺人在广场上表演!
「我们从大陆东南方的弓月之森,一瞬间移动到大陆中央的威尼亚斯王国,而且是一位名为十三号的魔术师所为——但是那个十三号却不在这里,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为何?」
零带着几分怀念轻声低喃。
我才嘲笑完,就感觉到一股夹杂恶意和杀意的气息,轻轻爬上我的背部。
「这也简略太多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可是阿布野猪转头去攻击零的话,就万事休矣了。既然不能逃跑,那就只能干掉牠了。下定决心之后,我从树木后面跳了出来,堂堂正正地向那具庞大身躯发出挑战。
实际上,我第一次受到强制召唤时,要是没有零的帮助,可能也已经死了。
转头望向气息的源头,原来是一脸惨白的神父,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而身旁的莉莉抬着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哎呀……我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只见牠喘着粗气,一面撞倒树木一面冲了过来。我从包包里拿出炸药,瞄准阿布野猪的鼻头扔了过去。虽然只是毫无威力可言,单纯欺敌用的小东西,但是爆炸声和闪光对野生动物颇有奇效。受惊的阿布野猪发出惨叫,忍不住高高仰起身子,露出了柔软的腹部——也就是牠全身最大的弱点。
但即使如此——
「放马过来吧,你这块巨大鲜肉!看我怎么把你大卸八块,只切上好部位的肉尽情享用!」
所以,凡是隶属于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包含人数、姓名和来历等等资讯,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只要有人拿魔法做坏事,就能取消那个人使用魔法的权利。
阿尔巴斯必须时时供给魔力,才能维持结界的运作,可说是结界的关键。
要是阿尔巴斯死了,威尼亚斯王国又会再次失去对于魔法的控制力。
后果不用想也很清楚了。
「但是,偏偏要去拜访那个堪称是诸恶的根源啊……神似乎很喜欢给予我试炼呢。」
零伸手指着一脸不快而意志消沉的神父,开心地对我说:
「你看啊,佣兵。这种打死都不想和魔女见面的模样——简直就和刚遇见吾的你一模一样呢。」
「我跟他才不一样!」
「我跟他并不一样好吗!」
「哇——好有默契喔。」
听见莉莉满心佩服地这么说,神父用杖头轻轻敲了她一下——打我的时候总是用尽全力,对莉莉倒是懂得手下留情啊。看来神父心中姑且还是有把莉莉当成「女人小孩」这分类来对待嘛。
不过话说回来,从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就表示他并没有把莉莉「当成人类」吧……
「算了,就让我好好打探教会大敌的情报吧。既然他们宣称要与人类共存,那么肯定也会欢迎我的到来吧。」
「那小鬼最讨厌的就是歧视和迫害了。只要你别乱来,就不会被扔进大牢啦。」
应该吧——我在心中悄悄补了一句。
我从行囊中取出「魔女信笺」,动笔写下徒具形式的报告:
我们到威尼亚斯王国了。准备去城堡找妳。
「你写的信还是这么冷淡无情啊。」
「最近那小鬼的回信也是这种感觉啊。」
一开始阿尔巴斯写来的信,内容总是长到让人郁闷,但最近就连回信也很少了。
「警戒用的阿布野猪——这是什么情况?为了防备其他国家的侵略,特地从国内抓捕阿布野猪,放置在国境外的森林当中吗?」
但就算是个小鬼,阿尔巴斯好歹也是威尼亚斯王国的主席魔法师。我写的信在她眼中根本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似乎是这样啊。」
莉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也不再拿石头丢我了。
「所以才需要那些护卫吧。多了魔法师的保护,那巨大野猪也不过就是美味的肉块罢了——但是,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这里才是威尼亚斯王国的外侧。」
「几天……虽然靠这东西的肉多少能撑得下去,但是我们手上的清水不多,还是得先找到水源才行。」
而且老鼠几乎遍布世界的每个角落。
「莉莉才不是小不点呢。」
「哪会啊,她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是逃犯,也会选择找别的路绕过山脉才对。
对喔,这丫头听得懂老鼠的话。
「怎么可能,山脉外侧应该没有阿布野猪。」
莉莉有些不安地歪着头询问。
这样说服了自己以后,我动手卷起信笺,塞回行囊当中。
「妳立了大功喔,老鼠。多亏有妳,吾辈今晚可以好好大吃一顿,用热呼呼的水洗澡,在软绵绵的床上睡觉呢。」
坑道设有守门人,却没有大门,即使时间已经是黄昏,往来的人车依旧络绎不绝。
「……这啥啊?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莉莉闻言气冲冲地鼓起脸颊,却没有回嘴,只是紧紧揪着我的裤管不放。
「……真是奇怪啊。」
「不——看来并非如此啊,佣兵。你看那块看板。」
之后——
「公开认可魔女的地位,邻近国家的教会信徒也无法坐视不管吧。我在鲁多拉大教堂曾经听到消息,据说前阵子坑道还发生了爆炸事件。」
神父露出无比嫌恶的表情,隔着眼带瞪着莉莉。
「那还真是不平静啊。」
「如果我没听错,那个方向就是人潮聚集的地方吧。」
虽然称之为「坑道」,但实际上路宽甚至可容纳五六辆马车并行,洞顶也高到连我都要抬头看。
而脸色依旧很难看的神父,轻轻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说:
想要翻过山脉,就得付出减损一半兵力的代价。
「莉莉一开始就知道了喔。大家都跟莉莉说,一定要去山的另一头才行。可是大哥哥都不相信。」
听到我很敷衍的道歉,莉莉一脸不满地嘟囔起来,捡起手边的石头和小树枝扔了过来。
所以威尼亚斯王国才能成为中立国,才能在成为认可魔女的「魔法国家」之后,仍然没有遭到教会骑士团攻陷。
「……你们该不会相信老鼠真的会带路吧……?」
要问路的话,牠们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立在路旁的看板上,用引人注目的红色文字写着注意事项:
似乎是这样呢。神父开口回答。
皱起了眉头。
「我们……要爬山吗?」
「怎么了?」
「不用喔。既然遇到了阿布野猪,代表这里已经是威尼亚斯王国境内。要是翻过山脉,反而就跑出境外去了,况且需要爬山进入威尼亚斯王国的,就只有那些没得到入境许可的逃犯吧。」
听见我的回答,莉莉用她纤细的尾巴不停敲着地面,透过全身表达她的不满。
「至少在吾辈踏上旅途时还没有呢。」
但是对威尼亚斯一带的地理环境并不熟悉的莉莉,似乎听不懂我刚才所说的话,嘴里还是不停说着「可是……」、「但是……」或是「莉莉不懂耶……」之类。
看见莉莉这样的反应,零拍了拍她的头说:
「妳说的大家是……」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抱歉抱歉。」
看见我和零及莉莉二话不说就走,神父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来。
照这样来推断,坑道的爆炸事件,应该是我们在伊迪亚贝纳搭上船之后才发生的。若是我们还在可雷翁共和国徘徊的时候发生了这种大事件,应该早就听说了才对。
在莉莉的带领之下,我们在太阳下山前抵达道路的起点——也就是贯穿整座山脉,连接威尼亚斯国内外的坑道口。
「路好大条喔。」
莉莉吃惊地张大嘴巴,发出感叹的声音。这丫头不管见到什么都是这样大惊小怪啊……
「最近的路,在那边。」
因为围绕威尼亚斯的山脉,实在不适合攀登。地势过于陡峭,到处都是碎石,高度也十分惊人。就算做好万全的登山准备,也有极高的死亡风险。
作为设立于大陆主要城市的七座大教堂之一,总是能透过世界各地的信徒和神职人员送上的报告,掌握最新的情报。
不过,零抱着莉莉的身体,不让她有机会逃走。
「因为你的语气太冷淡了,吓到她了吧?」
我好奇地观察了一番之后,发现小屋的墙上开了一道左右极宽的窗口,里头坐着一排像是公务员的工作人员,头上戴着统一款式的帽子。
这样的光景,温馨到令人不禁扬起嘴角啊。但是零的手却越来越肆无忌惮,让莉莉越发局促起来。
紧邻坑道口的位置,有一座横幅较宽的小屋。而旅人都在那里排队。
我故意揶揄了他一句,结果又得到一记杖击作为回答,旋即激起一波和谐的笑声。
要是能够拿地图解释给她听就好了,可惜我手里没有地图。
有几只老鼠待在那里,被我的目光吓了一跳,一溜烟就跑走了。
话虽如此,从威尼亚斯王国到鲁多拉大教堂,最少也得花费两个月才能抵达。首先得从威尼亚斯王国移动到可雷翁共和国,接着再从可雷翁共和国的港都伊迪亚贝纳,经由海路抵达泰尔占——这就是最短的行进路线。但是大部分的情报提供者都是「以旅行为主,方便的话再顺道前往大教堂递送情报」而已,所以来自远方的情报通常得花上更多时间才会送达。
零看见莉莉不高兴的样子,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言相劝:
这么说来,好像也是喔。我自己也一直叫她「小鬼」,把她当成小孩看待。
「那个……有点痒耶……别、别这样啦……啊呜呜……」
「所以威尼亚斯王国才加强警戒,把阿布野猪放到国境外的森林吗?有那种东西在森林里四处游走的话,的确能妨碍歹徒潜伏行动啦,但是这也让军队没办法在野外驻扎吧……不觉得这样有点劳师动众吗?」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呢。」
「我也是。喂,小不点,带路吧。」
再加上坑道内部开着整排的摊商及旅店,与其说是通道,反而更像是一座城镇。而店家甚至多到必须开到坑道外头来,现在也能看见各式各样的摊商,正活力充沛地高声叫卖。
毕竟,只要威尼亚斯王国把坑道堵起来,军队也只能望山兴叹。
鲁多拉大教堂,是位于坐拥乐园之海的海运国家泰尔占的大教堂。
所谓由国家魔法师组成的护卫,指的就是聚集在看板附近待命,身穿长袍的那些魔法师吧。只要凑满十名旅人,就会派出一名魔法师担任护卫的样子。
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以后,神父抬头望着天空,不禁说了句「这是在开玩笑吧?」……但是谁管你啊,不爽就不要跟啊。
「因为那样称呼很麻烦,叫小不点比较顺口。」
一旦偏离道路,便会遭到警戒用的阿布野猪袭击。
「说的也是啊……嗯,如果沿着山脉走,最多也只要花上几天就能遇见道路了吧。」
附带一提,神父以啧了一声的形式表明了自己的败北。
「唔唔……!」
我露出「现在正在忙」的眼神低头望向那个小不点,只见莉莉用娇小的指头,指向东边对我说:
「嘿嘿嘿……」
零轻声说着。
「可是也还算不上大人啊。」
「反正都要跟着走,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抱怨嘛。」
但他随后又——
「吾相信喔。或者该说,吾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所说的话呢。」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宜久留。一旦血腥味飘散开来,就会引来大量的野兽。我们还是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赶快找到道路吧,不过该往哪走呢……」
这时候,莉莉突然扯了扯我的裤管。
神父指向在山脉底部开了个大洞的坑道。
注意!
我也点点头。
「明明就是。」
在出入境之际,请善加利用由国家魔法师组成的免费护卫服务。
「……嗄?」
「吾用占卜来决定大致的行进方向吧,虽然不够精确但也堪用了。」
「大哥哥怎么这样!之前明明都会好好叫莉莉的名字……!」
「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那里是入境审查的窗口。而旅人在通过审查之后,才会往坑道里面走——换句话说,我们现在位于围绕威尼亚斯王国的山脉之外。」
我的目光从莉莉身上继续往下移动,来到地面上。
「怎样?妳要干嘛?」
「有一条大路。还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就在附近了,大家是这么说的。」
「呵呵呵,这种纤细而滑顺的触感……既柔软又蓬松。妳知道吾现在有多么期待吗?只要把妳全身上下用香喷喷的肥皂好好洗干净,再彻底烘干的话,就是最棒的抱枕了。佣兵是吾的床铺,而妳是吾的抱枕……这样就能完成吾心目中最为完美的睡床——」

「够了没啊,变态魔女!妳没看到这丫头很不舒服啊!」
「啊咕!」
我朝着紧紧抱住莉莉身体,双手动作越来越猥亵的零头上,狠狠挥了一拳。趁着她抱头蹲在地上时,从那双可怕的魔爪底下把莉莉抢了过来,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收!我要没收!这丫头暂时就寄放在我肩膀上了。」
「啊啊!吾、吾的抱枕!还有吾的特等席……!」
「这丫头才不是妳的抱枕,我的肩膀也不是妳的特等席啦!」
「太无情了,佣兵!难道你觉得年轻女孩比吾更有吸引力吗!你已经玩腻了吾滑嫩的肌肤,转而寻求老鼠蓬松的毛皮手感吗……!」
「才不是这样!妳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大、大哥哥……原来你……?」
「才不是!不要用那种『人家明明这么相信你,结果居然是这样』的表情看我好不好!我可是在保护妳耶!」
「不好意思,在几位忙着耍蠢的时候打扰了……」
神父刻意干咳了一声,让我们三个全都停了下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一脸无奈的神父正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还有一个看起来就是干体力活的男人,就站在神父身后。
「我找到旅店了。两只堕兽人、魔女还有神父——店家似乎愿意接受这样的组合去投宿。不过看到你们这种表现,对方好像开始有点后悔的样子喔。」
3
「最近外来的堕兽人也变多了呢。你想想,威尼亚斯不是对魔女相当礼遇吗?结果啊,因为听说实力非凡的魔女能让堕兽人变回人类,所以各地的堕兽人都跑到这里来了……」
神父找到的旅店——但其实是揽客人员先找上神父的样子——就在坑道入口往里面走一小段路的位置。
这位伙计似乎对会说话的堕兽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在帮忙带路的时候也十分自然地跟我们聊了起来,而他见到莉莉也只是感叹了一句「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堕兽人啊」。
我们离开威尼亚斯王国差不多一年了——过去堕兽人是因为「能成为诛杀魔女的战力」才受到这里的居民接纳,而现在感觉上双方相处更为融洽了。
「客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吗?还是说,你想成为魔女的仆从?」
「看起来就跟人类一模一样吧?」对方露齿一笑,抬头望着我说:
并若无其事地迈步走入旅店。
「喔喔,原来如此……」
「那个,呃,那个……呃……!莉、莉莉也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战略嘛。只要是其他店家不收的客人,来我们这里多半都愿意多付点钱吧。正确来说,这间旅店差不多算是堕兽人专用的了。」
随后,神父用杖尖点了点莉莉的头。
「嗯,有跟老板说过。所以我的薪水也比其他人少一点。」
我皱起鼻头反问,同时不经意地撇了零一眼。
我最近好像渐渐被零的价值观同化了。
或红或蓝的灯笼,照在裸露的土墙上,让整个空间的色彩搭配显得十分奇妙。
「我还以为你也差不多该发现自己是个笨蛋了……没想到你的学习能力比我预期中还要低呢。」
一打开门,就看见那个先前帮我们带路的伙计。
「不过嘛,虽然堕兽人现在有机会可以变成人类,但是得花上不少时间排队等待啊。而且就算变成人类,想必大多数人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过活吧。所以与其变回人类,还是有很多堕兽人选择以原来的身份受雇——能够像我这样顺利找到工作的人应该不多吧。」
「那是我老婆——客人你也是个堕兽人,应该能明白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吧。」
「可是你现在满身都是血渍泥块的模样,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就像黑之死——」
看见我伸手要接过巨大的木桶,伙计皱着眉头把桶子往后拉了一点。
「我是知道你们感情很好啦……不过是不是该让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了?」
「更何况,吾可是稀世的天才魔女。凭妳的能力是杀不了吾的。别看吾这么娇弱,实际上可比佣兵还要强大喔。」
虽然莉莉是自己硬要跟着我们一起走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是不想伤害到我们吧。
「你说的对……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但你还真敢把房间租给我们啊。看到这种浑身是血的堕兽人,一般人十有八九都会敬而远之吧?」
不愧是当过堕兽人的家伙,做事相当机灵。
「……妳在干嘛?」
「……是……这样吗……?」
「喏。」
「真是不敢相信……变回人类是什么感觉啊?」
「瞧。」他笑着抬起下巴比了比前方。
「听是听说过,但那只是谣言吧?」
「话说你身上的污渍,应该是血吧?这得先用水冲一冲才行,都染进毛皮里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老鼠那样就算『脏』的话,现在的你可说是污秽的代名词啊。」
「……你想变回堕兽人吗?」
「谁是笨蛋啊!」
「别对这种问题认真啊,妳只要回他一句『谁知道啊,笨蛋!』就够了。」
就是这样——伙计笑着回答。
「热水准备好了喔,大哥。还有浴桶——你们应该也需要这东西吧?」
「……莉莉,很脏。」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不由得凝神观察这个伙计。
「而你自己本来也是个堕兽人呢。」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前阵子还是一头熊呢。体格比现在大多了,也很有力气。」
「嗯。吾必须承认,若要抱着现在的你入眠,心里还是有一些些抗拒呢。」
「啥?」
「铺床。」
伙计语气中带着傻眼,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别玩啦,我们抵达旅店很久了耶」一般。
「咦!要莉莉回答吗?」
「吾和佣兵住同一间。」
身为老鼠的莉莉,可说是疾病的媒介。过去莉莉曾因为这个体质,无心之下杀死了村里的小孩以及自己的双亲,至今她仍然无法释怀。
听到对方冷静地指出盲点后,我便默默地走出房间。
听完我的解释之后,只见莉莉双眼放光,就要伸手爬上床——却又放弃了。
望着一脸阴郁,坐在我肩上的莉莉,零露出和煦的笑容对她说:
「总之,如果我继续维持堕兽人的身份,总有一天会彻底失去理智吧。虽然只是传闻,但据说失去理智的堕兽人是无法变回人类的。就算肉体变回人类,灵魂还是一头野兽,这样反而活不久的样子——而且啊,变回人类也不是没有好事喔。」
「妳就不能把话说得婉转一点吗!什么叫污秽的代名词……我听了也是会很受伤耶!」
「与其说是『变回』,反而更像是『变成』人类的感觉啊。我到现在还没习惯人类的身体,每次照镜子都会吓一跳,想着『哇啊,这家伙是谁啊!』这样呢。有时候啊,会习惯性地伸手去搬以前扛得动的重物,可是怎么搬也搬不动,真的让我很沮丧——虽然每个人听到我这样讲都会满心质疑,但我还是想说,现在还挺怀念自己还是熊的时候啊。」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啦。老板愿意雇用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哪有什么好抱怨的——老实说,我还受到以前当堕兽人时的习惯影响,出过好多次包啊。」
「……魔女的仆从?」
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于是转头一看,发现零露出热切的眼神欲言又止。
「……还是洗个澡吧。」
真是好险啊,差点就要很自然地在零跟莉莉面前脱光光了。
「别担心。妳的那种体质,只要不是抱持明确的恶意去啮咬他人,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否则,不管妳行事多么小心,也不可能和养父母——和那种毫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长年生活在一起的。」
男子耸耸肩说了句「谁知道呢?」接着露出暧昧的笑容。
「『既然你本来是个堕兽人,就算钱拿得少一点也愿意干活吧?』他们应该是这样跟你说的吧?真是聪明的生存战略啊。」
「……那我问你,难道你打算跟那两位一起洗澡吗?」
「也许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但还有吾在呀。不是吗,佣兵?」
「对于魔女来说,堕兽人是种很有用的生物,不是吗?以前她们会搜集堕兽人的头颅,但后来发现改用血液或爪子的效果也不差,所以现在活着的堕兽人比较抢手的样子。」
「比方说?」
莉莉伸出双手给我看,确实是有点脏啦。
于是最后拍板定案,我们三人同住一房。
「我住单人房。」
看得出来,莉莉很明显地放心了。
「想不想啊……我也不知道耶。我还是熊的时候,总是觉得要是能变成普通人就好,但是现在就不会这样想。可是,我还是只熊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强烈的吃人冲动……客人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越想成为人类的堕兽人,就会更快堕落成野兽』这样的说法。」
「这是给女客人用的。你去清洗场用水洗一洗。」
就在此时,房间响起敲门声。
看来她是在担心传染疾病的问题。
听见我的话,莉莉不禁竖起耳朵和尾巴,视线游移不定,神态有些畏缩。
我忍不住伸出爪子大吼,而零却只是笑着安抚「别生气别生气」,一点愧疚感也没有。
其中,有间挂着红灯笼的小旅店门口,有个女人正朝着这边挥手。
「那边不就有床了吗?」
「可是莉莉,很……很危险……虽然大哥哥不要紧,可是大姐姐就……」
终于把鹿肉消灭掉的零,突然从旁插嘴:
「店里的其他人知道你原本是个堕兽人吗?」
相较于看起来有点窘迫的店门,旅店内部是从坑道侧壁往内延伸的蚁巢式结构,十分宽敞。
但是零正抱着一大堆烤鹿肉串大吃特吃,根本没听见这个伙计说的话。
打从莉莉跟着我们踏上旅程后,我们总是露宿野外,不然就是找个马厩将就一下,从来没有在旅店里好好住上一晚——所以她肯定在担心,自己和其他人在狭窄的空间中长时间共处,可能会出问题吧。
我们运气不错,房间里放了两张床。反正零肯定会死赖活赖钻到我的床上,剩下那张床当然就是留给莉莉睡了。
接着,神父就翻脸像翻书一样。
一间间并排的店面打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照亮了缺乏阳光的坑道。每一间店都要挂一盏灯笼,似乎是这边的不成文规则。
听见我平静地说出真心话,这名伙计豪迈地仰头大笑——完全不把我的威胁当一回事,的确很有堕兽人的「风范」啊。
我想起刚才零说过「想把妳用肥皂洗一洗」那句话。她身上白色的毛皮沾了些沙土和灰尘,东一块西一块黑污的模样。
「呜啊啊啊啊啊!妳够了没,不要再拿那个外号取笑我了喔!而且这个名号的由来是一段很悲惨的经历耶!」
莉莉踏着小碎步在房间里来回奔波,找寻着适合的物品,接着就抱起好几个靠枕跑到房间角落。
「咦!那、那莉莉就……呃……麻烦帮莉莉找个仓库……」
不过她说的对,被阿布野猪的鲜血淋了一身之后,我只是稍微擦了擦脸,却没有用水好好洗过一遍。身上的血渍凝固泛黑,还黏着许多小虫子和树叶,实在惨不忍睹。
「……小不点,妳觉得呢?」
「只是想放闪的话,就别怪我勒死你喔。」
「笨蛋,妳跟我们住同一间就好。」
「……怎样?干嘛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突然被我点到名,莉莉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放放闪嘛。」
我没有回答零,反而把问题抛给坐在肩上的莉莉。
「像是光着身子跑到客人面前,或是下意识去嗅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我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仔细想想,其实一点也不好笑。我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干出这种蠢事。
「不过嘛,我还是想办法撑过来了。一开始光是少了獠牙和爪子,就让我有种全身被扒光的感觉,不过现在也慢慢适应了。」
「……我问你喔,变回人类的过程……可以跟我说吗?是不是只要魔女咏唱一下咒文就完成了?」
「只要听到我原本是个堕兽人,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呢。」
男子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指向自己的心窝。
「必须死上一次——要先杀了身为堕兽人的自我,才能让人类那一边的自我诞生。」
「这种说法也太夸张了吧?」
「我只是『忠实呈现』当时的状况而已喔。事实上,我作为堕兽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臭魔女,居然骗我!』——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杀掉啊。」
因为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告诉我「变得回来」,所以我一直以为这两者间转化的过程很简单……但似乎远比我想像中更危险啊。
即使如此,现在的确有个变回人类的家伙,就活生生站在我眼前。
我的梦想一直没有变,就是想要变回人类,在乡下开个小酒馆。
然后讨个漂亮老婆、生几个小萝卜头,每天过着热热闹闹、平凡又安稳的生活。这就是我心目中最棒的人生了。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样啊。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现在我看着这个男人,心中所涌现的感情却和忌妒或是憧憬又有些不同。
那就是疑惑。
他真的不后悔吗?从没想过再变回堕兽人吗?
以人类的身份度过余生,真的值得拿堕兽人强悍的实力来交换吗?
——但还有吾在呀。
「……多谢。」
「喂,这个给你。」
零一说完,就轻轻打了个响指。
「是啊,真是不可理喻呢。但是,在人类拥有的感情当中,『厌恶』本就是一种极难掌控的情绪。就拿你来说,多少也有一两样厌恶到无法忍受的事物吧?」
三个壮汉一脸傲慢地闯入清洗场——不对,也许称作「三只」还比较恰当吧?
「——好一头毛皮和肥皂泡泡的怪物啊,佣兵。」
只见对面那三个人一脸扫兴,随后开始商量起「犯人没有抵抗的时候要怎么办?」、「把人绑起来比较好吧。」之类的,像是外行人才会说的话。
这时候,零刻意干咳一声,把那三只堕兽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哦?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
——不是吗,佣兵?
听见对方高声疾呼犯人出来自首,我忍不住和零大眼瞪小眼,随后便抱着头直喊:「这下麻烦啦。」
我看着那个背影,才猛然回神叫住了他。
我一边说着,一边又舀起冷水冲洗身上的泡沫。流到地上的水,已经看不见一丝血污了。
「晚饭用这个做菜吧。没用完的部分,就当作是我请你和你老婆吃的。」
「喂,不要妄想抵抗喔。就算你是堕兽人,我们这边可是有三个人啊。」
「这下麻烦啦——对吧?」
「那会害我烫伤吧!话说回来,妳不是要帮小不点洗澡吗?」
站在入口附近的零,轻轻瞥了走廊一眼。
零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还真是大言不惭呢。要是没有吾在,你要弄干那身毛皮想必得花上不少功夫吧?面对一个即使遭逢冷遇,仍然主动前来服侍洗浴的绝世美女,你不觉得自己的态度应该更热烈一些吗?」
零模仿我的语气,又笑了出来。
就在此时。
「哦,这可有趣了。」
「不客气。」
「那似乎不是用来防范阿布野猪,而是用来防范『受人雇用的盗贼』呢。听说有很多狂热的教会信众,不惜发出悬赏找人在前往威尼亚斯王国的道路上袭击旅人。」
「既然你想知道,吾就好好说明——」
能够进入威尼亚斯王国的门户,就是贯穿山脉东南西北的坑道。
「我们是来搜寻杀害警戒用阿布野猪的凶手!我们接到报告,说是有个浑身是血的堕兽人走进这家旅店!识相的话就自己出来吧!」
请几位先等一下好吗?——我听见那个伙计慌张地阻止对方,但是粗暴的脚步声还是朝这里越来越接近。
目送那个开心到嘴巴都合不起来的伙计离开后,我长叹了一口气。
「从外表上来看,应该是牛、狗,还有蜥蜴吧?虽然吾觉得将爬虫类也归类为『兽人战士』有点怪怪的呢。」
「算了,有这个就该知足了……」
「如果不是吾产生了幻听的话……这是在说你吧?」
我这身湿淋淋的毛皮,就在一瞬间彻底烘干了。
「——找到了!是堕兽人!」
「妳说可惜是什么意思啊!」
「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佣兵,虽然有些可惜,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我把用布包起来挂在腰间的肉块,抛给那个伙计。那是之前在森林里被我干掉的阿布野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我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双眼放光的零,便将双手放在脑后表示自己不会抵抗。零也有样学样把双手置于脑后,望着我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好吗?太感谢啦!我老婆是厨房的负责人喔,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啊——当时那名伙计似乎泛着苦笑这么说。
「或许是采用了以数量来管理的制度吧。这下该怎么办?要逃走吗?」
我正忙着用冷水冲洗全身血污时,随着这句令人怀念的话语,零突然现身了。
——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但也不能说只是相遇不久而已。
「真没想到啊……统统都是堕兽人耶。」
并露出饶富兴致的表情。
就现状而言,在教会信众的眼中,举凡想要前往威尼亚斯王国的人,都是对神不敬的异端。
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人的样子。从这边都能听见怒吼声,似乎来者不善啊。
听见我的玩笑话,零乐不可支地失笑出来。
「这让吾想起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夜的那间旅店啊——要不要吾像那时候一样,帮你刷刷背呢?」
听见我的冷言冷语,零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巴。
环顾整间清洗场,好像原本是个提供给房客清洗马匹的场所,架子上堆满了马用的清洁用品。摆在房间角落的巨大木桶里,还储着像是料理或打扫用剩的清水。因为找不到其他可以取水的地方,看来那个人应该是叫我用这桶水来洗吧。
虽然我也知道,把血淋淋的衣服又穿回身上就等于是白洗了,但现在哪有时间把衣服也洗上一遍。
「这样的话,就是要调查案情啦。像是你们杀害阿布野猪的目的啊,犯罪集团的规模之类的。」
我的脑海中闪过零那张有些挑衅,又带着戏谑的笑容。
在我把装备穿回去的时候,也能听见骚动声越来越接近。
「但是他们发现得也太快了吧?」
「和你培养感情——就算吾这么说,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若是硬要举个理由的话,就是关于神父先前所说的坑道爆炸事件,吾稍微掌握了一些新情报。」
「我也只能说……」
大概是才从房间里洗完澡出来的关系吧,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散发出和我手上这块肥皂截然不同,十分高档的香气。
「若是换个角度来想,这样是不是比较简单呢?吾辈动手抵抗了,却被你们制住。而吾辈已经被你们拘束了行动自由——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这种味道,这种气息。
你又帮老鼠说话,果然不出所料,你还是觉得年轻女孩比较好吧?——虽然她嘴上不停这样抱怨,但现在我知道她不过是在开开玩笑罢了。
伙计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的确没错,身上还沾着血。」
大半都是立志成为魔法师的人,还有渴望成为魔女仆从的堕兽人——某些激进分子难以忍受这些异端穿越本国领土,便兴起一股冲动,试图破坏通往威尼亚斯王国坑道。
「不用啦。就算梳整齐了,之后还不是会弄脏打结。说真的,妳跑来这边到底是要找我干嘛?」
由于整个王国都被其他国家包围起来,所以想要进入威尼亚斯,就一定得从邻近的某个国家通过。
我脱下衣服,舀起冷水一头淋下,溶解的血块在地板上晕开,简直像是我在大量出血一样。
随后零跑了过来,靠在身边对我说:「等一下可以看到难得一见的景象喔。」
「还是先回房间,跟小不点还有神父解释一下状况?——可惜好像没时间这么做了。」
「由于波及无辜民众的缘故,威尼亚斯和周遭国家的关系也大幅恶化。国内兴起一股对于教会的不信任浪潮,而在周遭国家当中,则是开始流传起『威尼亚斯王国自导自演』的谣言。在坑道的入口不是立了一张魔法师出任护卫的公告吗?」
听到我皱着眉头这么说,零也点点头表示「吾也这么认为」。
印象中,坑道口的看板上确实写着「警戒用的阿布野猪」。
「小事一桩,只要吾稍微动动指头,那桶冷水马上就能变成滚水了。」
「——怎么回事?外头乱嘈嘈的耶。」
「附带一提,方才帮吾辈带路的那位伙计——当时刚好待在现场,也因为他舍身救了一名女孩,所以才被这间旅店的老板雇用。据说当时他只是心想『老子这么壮,才不会被炸伤』就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了,结果因为已经变回人类身躯的关系,那个男人在生死关头足足熬了十天之久呢。」
「我不是说妳,是指那个小不点。」
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吧。虽然威尼亚斯将堕兽人纳入警备兵的体制当中,却因为还在试验阶段,并没有受到良好的训练才会这样。
「要是本国的商人无法前往威尼亚斯,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国家。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还是耐不住性子啊。」
「你在发什么呆?喂,肥皂给你。洗完之后就用那边的布随便擦擦。反正过阵子就要丢了,就随你用吧。」
「喔喔,用来防范阿布野猪的那个啊。」
气氛似乎不太对劲,我竖起耳朵注意外头的动静。
「难得好好洗了个澡,就让吾帮你梳梳毛吧。」
「别闹了。这跟那时候不一样,是冷水啊。」
「只能说节哀顺变了……」
我挥挥手打断了零的戏言,把刚才脱下的衣服重新穿好。
「如果杀了阿布野猪不是我的幻觉的话……那就是在说我了。」
「除了杀人神父以外吗?」
「无趣到一点也不教人意外呢。那个爆炸事件的主谋呢……据说是与威尼亚斯王国接壤的一个小国贵族,同时也是个狂热的教会信徒。他原本打算雇用盗贼炸坍坑道,让这个可恨的魔法国家与世隔绝,但最后那些歹徒只破坏了部分商店就被逮住了。虽然威尼亚斯王国循例发出严正抗议,那位贵族却主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过来指控威尼亚斯王国的说法不过是一场卑鄙的构陷。」
具有特殊功用的野猪被干掉了,自然会引起关切嘛。
「换句话说,把人带去队长那边就好了。」
「吾帮她洗过啦,从头到脚都没放过喔。就是这样才能让吾理想中的触感又更上层楼了。虽然吾还想多把玩一下,但她就像只鼹鼠般钻到被窝里去了。」
「原来如此……那家伙真是……我也只能说——这下麻烦啦。」
最后,造成骚乱的元凶似乎来到了这间旅店当中。
「……所以,妳有事要找我吗?还是说,又像往常那样,是打算来偷看我洗澡?」
「诚然。吾本来还以为能尽情享受那无与伦比的触感……」
——一年啦……
就这么做、就这么做——他们随随便便讨论了几句,就决定我们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
随便到甚至让人担心,把警备交给这些家伙负责真的没问题吗?
我叹了口气,往那三只堕兽人的背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
神父消除了气息,就站在那里。站在只要他愿意,就能瞬间取下三颗头颅的位置。
而莉莉也伫立在他的脚边,准备随时招来老鼠大军。
但是我默默摇了摇头。
这里是威尼亚斯王国,阿尔巴斯在这里可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与其在这边闹出人命,不如走一步算一步,等着阿尔巴斯的介入还比较妥当吧。
4
最后神父和莉莉就留在旅店,只有我跟零被带走了。
看着旅店的伙计一脸复杂地拿着阿布野猪的肉,我用肢体语言暗示他——「只要不讲就没人知道,自己留着吃吧。」
反正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不可能再回来这间旅店了。
这些堕兽人的队长,似乎待在坑道入口——也就是国境外侧那边的样子。
因为我们表现出毫不抵抗的模样,所以也没受到绳索、铁链或项圈加身的屈辱。
拜此之赐,零的心情还不坏,就像是在散步一样跟随对方的脚步前进——要是只有这样就好了,但她要不就是兴致勃勃地观察蜥蜴的鳞片,要不就是动手摸摸人家的牛角,玩得不亦乐乎。
最让人火大的是,这三只堕兽人明明是在移送嫌疑犯,却拜倒在零的美貌之下。
「小姑娘,妳真的是魔女吗?那我可不可以当妳的仆从……」
「说真的啦,与其被那个队长使唤来使唤去的,还不如给这么美丽的魔女当仆从还比较好呢。」
他们甚至说起这么没出息的话,就连我听了都觉得丢脸。
「你们几位的队长,真的是这么恐怖的男人吗?」
「光是恐怖还不足以形容啊!明明是个堕兽人,剑术却超厉害的。就连靠蛮力硬干都拿他无可奈何。」
听见零的问题,那头牛喘着粗气这么回答。
听见我的嘀咕,三只堕兽人不约而同地对我怒吼:「这样才不好呢!」
「畜舍?那是指——」
故意重新复诵一遍后,零望着狗脸男说:
「……等等,这样不是很好吗?」
看他脸上少了惊讶和怒意之后,我才终于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触。
「这是十五天来第三次了!拜托你们别闹了好吗!」
——换句话说,这只是一场闹剧。
「就凭你?就凭那个怂恿速成魔女来杀我,反而差点被杀掉的你?就凭那个被我家魔女全身脱毛,吓到浑身发抖的你?」
看着我们的交流,零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就在某人高呼口号的同时,所有拔出剑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砍杀起来。
这群魔法师似乎相当惯于应付歹徒的袭击,但是在场的旅人们眼见危机四起,都害怕得直发抖,拚命求神保佑自己的安全。
即使如此,还是能凭藉一身怪力胜过水准一般的人类,不过要是碰上力量并不吃亏还懂得剑术的堕兽人,胜负就很明显了。
「怎么会在这里?就是被你的部下抓过来的啊。」
队长的穿着竟然这么华丽……?
「我明明说过我是狼吧!到底是哪来的混蛋——!」
「不要瞪他们。吾辈——正确来说是佣兵,的确杀了一只阿布野猪。他们只是善尽职责罢了。」
飞快地解释了一下之后,狗脸男命令在一旁待命的部下去坑道里面查看状况,接着便冲出去保护那些旅人。
「你又是基于什么理由跑到这里呢?你没待在那个小鬼身边,让吾觉得不太对劲啊。」
「喂,够了喔,不要再讲了!拜托不要在我的部下面前讲这些啦!」
只见零脸上浮起宛如邪恶魔女般的笑容,将双手平举在胸前。
「随便闹点事端,制造出『前往威尼亚斯王国很危险』的氛围,就是他们的目的吧。大家都心知肚明,因为动手的这些人都与某位大人物有关系,所以就算被抓也只要付点钱就会被释放了。幕后主使者很清楚,万一这些人被杀了,威尼亚斯王国就摆脱不了『心狠手辣』的形象,所以才会找这些人来闹事吧——哎,这是很常见的骚扰方式啦。」
眼见狗脸男拚命想阻止我继续爆料,我也展现了一丝丝的体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狼。」
蜥蜴提高音量向骑士报告,对方顿时竖起耳朵转头望了过来。
虽然我基本上是属于能够逃走就不愿开战的人,但是这次的对手全都是不堪一击的家伙。从使用武器的手法看得出来,他们确实受过一定程度的剑术训练,却不具备勇于杀人的气概。
「但是这么胡闹的骚动——实在让吾有些不快啊。简单来说,只要将那些人活捉起来就没问题了吧?」
转眼间就缠绕住二十余名愚蠢的暴徒,随即将所有歹徒统统拘束在地面或树干上。
不知是因为害怕误杀而心生顾忌,或是担心歹徒波及无辜民众,在场的魔法师全都选择优先保护民众,看起来就像是要等对方攻击到疲累再说。
「不要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啦……我就说那时候真的别无选择啊。」
又来了!狗脸男大喊。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都是因为憎恶拥护魔女的威尼亚斯而聚集起来的教会信徒。」
「而且在排队等候处理的时候啊,要被送去畜舍待着。在变回人类之前,搞不好就先撑不住了……」
「……狗脸?」
出了坑道之后,又稍微走了一小段路,蜥蜴才停下脚步。
「就说我不是狗了……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部下面前颇有威严嘛——好久不见了,狗。」
怎样啊,都是我的错吗?
「不过呢,虽说是叫我来保护大人物,但是我负责护卫的只是『替死鬼』而已,本尊早就入境了,所以也无所谓啦。」
「就会被强制变回人类啊!」
「变回人类啊,就等于再也不能战斗了耶!对于脑袋里只懂得战斗的我们来说,就和判处死刑没两样啊!只能在路边等死耶!」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这么说也没错。他们看起来就是那种脑袋里都是肌肉的家伙。因为我有一身好手艺,所以才有「想开个小酒馆」的梦想,而这些人大概对于人生没有什么梦想吧。
只见其中一名魔法师以〈岩藏〉做出一道防壁,躲在墙后以〈愈手〉治疗伤患,同时对准了一名袭杀而来的歹徒脚下,射出一记〈鸟追〉。
「那时候哪有时间想这个啊,而且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另有内情。」
「哇啊,听起来有够麻烦的……」
「毕竟发生过坑道爆炸事件嘛。」
在零咏唱结束的同时,无数的藤蔓从地下往空中窜出。
「在这种互相残杀的场面下,难得看到你这么冷静呢,佣兵。」
坑道那边突然传出一大批人的怒吼,还有高亢的哀号声。原来是排队等待入境审查的旅人一齐拔出了剑来。
「我倒想看看有哪种骚扰方式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不过,这时候要是我去瞎搅和反而会让状况更糟吧。毕竟无论是哪方出现牺牲者,都会让这场闹剧立刻变成真正的死战。」
狗脸男的脸色终于稍稍和缓下来。
不过据说有批歹徒就连那个人是替死鬼都不知道,发动了好几次袭击。
「——队长!我们找到杀死阿布野猪的凶手了!」
「哦哦——!所谓主席魔法师的直属仆从,就是小鬼的仆从啊!原来就是在说你啊。」
「喂,我们到了喔。别再聊了。」
随后——
铺天盖地的藤蔓大军,以惊人之势袭向视野所及范围内的一切猎物。
的确,因为堕兽人多半没受过规范的教育,所以通常拿起剑来也只会乱挥一通。
「米萨•莉•奇步。将蠢动之物捕获捆绑吧。捕缚之章•第八页——〈茑笼〉!承认吧,吾即为零!」
既然没有被杀死的风险,自己又不敢动手杀人,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场游戏。
而零则是平静地安抚他说:
「——狼啊。」
但是,该怎么说……总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才不是狐假虎威,我是靠实力!你不知道我镇压过多少次那些蠢货的叛乱行动啊!」
「因为某个大人物的小孩混在那群人之中,所以我们也不能痛下杀手。结果他们就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跑回来。」
「愚蠢的问题——吾一瞬间就能搞定。」
望着那只浑身毛发耸立的垂耳狗,零反问了一句:「完蛋?」
「大哥,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们知道啊?——狗脸男吃惊地竖起耳朵。
「这才不是在互相残杀呢。」
狗脸男闻言恶狠狠地露出獠牙,瞪着他的部下——这样看起来终于有点狼的样子了。
「我也很想留在大小姐身边啊,可是刚好某位可雷翁共和国的大人物来访,这阵子治安又不太平静,所以大小姐亲自下令,要我去担任对方的护卫。尤其是南坑道这边,因为和邻国的关系恶化,情势变得更加危险了。」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可以看见一个身披华丽刺绣披风的骑士背影。他有一双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鼻子,还有摇来摇去的尾巴——光是看对方的背影,就知道这是一个堕兽人。
「总之,你们回来了也算是一件好消息。大小姐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吧。她最近累积了不少压力,所以我必须承认,看到你们回来真好。」
我拿捏了力道,轻轻打昏那些不知死活试图攻击零的家伙,然后环顾四周,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虽然你说的也没错啦——狗脸男说着说着摁住额头,垂头丧气起来。
「我们也遇上了很多意外啊。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城堡找小鬼的,我也用『魔女信笺』通知过了。阿布野猪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因为我的同伴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所以只能选择干掉那头野猪了。」
「妳行吗?」
「原来也有这种给人添麻烦的骚扰方式呢。」
那些人大概是不希望民心继续倒向这个魔法国家,试图将威尼亚斯塑造成一个就连重要人物也保护不住的无能国家吧。
「什么叫『只能选择干掉』啊……直接逃走不就好了。你好歹也替我们想想,要活捉一头野猪,运送到山脉外侧得花上多少功夫啊!」
使得一手好剑的狼属性堕兽人,又是主席魔法师的直属仆从——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只做了这个动作,我就突然感觉周遭的森林似乎骚动起来。总觉得地底下好像有条大蛇蠢蠢欲动——
「路上出没的盗贼、妨碍旅人进入威尼亚斯王国的路障,还有罗织罪名的监禁拘束——问题实在层出不穷。这时候又发现警戒用的阿布野猪被人杀死,当然会让人以为又有歹徒入侵,再次上演爆炸的惨剧嘛。」
「而且他还是主席魔法师的直属仆从喔。要是随便反抗他,就会被当成不法分子开除了。这样一来人生也差不多完蛋啦。」
「对了,狗啊。」
脑筋转不过来,坚持魔女等于邪恶的那些人,似乎想尽办法就是要让威尼亚斯王国颜面无光,好让他们有理由落井下石。
我用下巴比了比那三只堕兽人。他们看着我们很熟络的样子,感到十分困惑。
我不禁惊呼了一声。
「大——大大大大、大哥!还还、还有泥暗……!我刚刚就觉得味道闻起来有点像……没想到真的是你们啊……!」
人数接近二十人——大约占了在场人数的一半。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听见我的辩解,狗脸男只是闷闷地回了句「好啦好啦」。
听见她的话,狗脸男伏低耳朵,很没出息地垂下了尾巴。
狗脸男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家伙原本是个人类,是由「伟大的索雷娜」利用魔术转化成堕兽人的特例。因为他出身自贵族,担任过国家的正规骑士,才练有一手基础扎实的剑术。
一听见我不由自主地这么嘀咕,那只一身纯白毛皮的狼便大吼起来,反应十分激烈,但就在他看见我的那瞬间,全身像是结冻了一样,吃惊到下巴快掉到地上。
「你们为什么要……啊,我想起来了,你们前阵子不是才用『魔女信笺』说要前往弓月之森吗?」
「仅奉高洁的女神之名,要向万恶的魔女挥下制裁之锤!为了封印堕入地狱的邪道,为了使无辜民众重回神安宁的怀抱!」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光凭狐假虎威就能坐上这位子,真不简单啊。」
我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但是我完全没办法把强大到令人害怕的堕兽人,和这家伙的印象连结在一起啊……
从零开始咏唱到一切结束只不过花了短短几秒钟。
虽然以前也见识过好几次这个叫作〈茑笼〉魔法,不过——
「太厉害了……真的一瞬间就搞定了。」
「〈茑笼〉是记录在第八页的高阶魔法,威力自然不在话下呀,佣兵。虽然效果会依据术士的实力而有所增减,但在吾手中,纵使面对千人大军,结果也不会有所不同。」
零说完这番豪气干云的宣言后,周遭看傻了眼而陷入沉默的人们,一齐发出欢呼。
「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刚才那个!是魔法耶!那就是魔法啊!」
「实在太惊人了……一瞬间就把那么多歹徒给……!而且完全没伤到半个人!」
「没错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所以不管怎样我都要成为魔法师!我受够了那些只会讲大道理的教会!」
由于突然从恐惧转变为兴奋,旅人们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开始攻击那些袭击过自己的歹徒。
狗脸男连忙介入制止,但是红了眼的人实在太多,不是拿起石头猛扔,就是不屑地朝歹徒吐口水,或是嘴里骂个没完,简直像是公开处刑的场面。
虽然这些歹徒是自作自受,但是让下手不知轻重的人动用私刑的话,那些人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似乎应该趁早制止他们——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一位正好适合解决现场麻烦的人物,仿佛算准了时机,从坑道中现身。
顶着一头醒目的翠发,以眼带覆盖双眼,身穿神官服——就是「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
「统统退下!你们应该都知道,教会严禁民众动用私刑!」
正气凛然的斥骂,让那些兴奋过度的人恢复了理智。只见旅人接连抛下手中的石头,就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样往后退了几步。
而被束缚在地上的那些歹徒看到这样的情形,气焰再度高涨起来,高声喊着「就是啊、就是啊!」
「真不愧是打算走进魔女巢穴的堕落之徒啊!你们全都堕落到无药可救了!威尼亚斯的魔女竟敢弑杀国王,篡夺王位!那个国家已经被鲜血所污染了,在你们踏入国境的那一刻起,灵魂就会受到诅咒,等着来世投胎成野兽,过着悲惨的日子——噗呃!」
突然大喊起来的男子,被神父用杖尖狠狠揍了一下。
「我说啊,因为你是大哥的同伴,我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实上,教会的相关人士也在国内引发不少问题喔。威尼亚斯境内共有两百七十三座大大小小的教会设施,而待在里面的人啊,不分昼夜地用荒唐的阴谋论去煽动民众起来暴动。甚至有些神父还收集武器配发给信徒,还有不少神父提倡早已禁止的魔女狩猎和火刑。对于这个试图与魔女共存的国家来说,究竟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不用想也知道吧?」
听见零的揶揄,狗脸男尴尬地搔了搔鼻子。
「诚然。吾身为一介魔女,行事自然异于常人呀。」
「遵命!队长大人!」
「该不会闹出人命了吧……」
这位露出爽快笑容的男子,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啊,对了。关于这位神父大人的衣服——麻烦你们一定要帮他换上其他服装。你们也知道现在情势不太稳定,要是传出我带着神父进城堡的消息,肯定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臆测。」
「这就是许多堕兽人想要成为魔女仆从背后真正的原因吗?」
突然成为注目的焦点,莉莉吓了一跳,急忙想要躲进神父的背后——但是神父往旁边避开一步,让她摔了一交。
「你们两个别吵了!吾好不容易才平息这场闹剧,要是再给吾添麻烦的话,吾就要把你们绑成极为羞耻的模样喔。」
「这位神父嘴还真臭啊……明明是教会信徒闯了大祸,你怎么还能厚着脸皮用这种高傲的语气找碴?」
狗脸男手指的目标,就是从刚才便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莉莉。
「这不是废话吗!把那些闹事的混帐统统绑好,准备移送到普拉斯塔!做完这个之后就去准备马车!我要带这些客人去城堡!」
不知为何,听到莉莉这番极其简短的自我介绍后,狗脸男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一样,十分生硬地转头望着我说:
「身为堕兽人的我还会写字就该拍拍手了好吗?」
「刚才有一群人拿着剑突然闯进来发难,接着又有几个堕兽人杀了进来,他们下手完全没有分寸啊。」
对于这个以搜集情报为主要任务的神父来说,为了隐藏身份换上农夫的衣服,根本算不了什么。
「其实你已经上当了喔,狗脸狼。这丫头个子小,其实战斗力还算不错,而且她的外表会让人放松警戒,这也有利于战斗呢!别看她这样,其实已经十七岁了!算是个大人了!」
神父提起手杖往后一指。随即便看见狗脸男的部下三人组,拉着被五花大绑的歹徒走了出来——嗯,至少看起来都四肢健全。
这时,双耳无力垂下的狗脸男背后,传出畏畏缩缩的呼唤。原来是他的部下——堕兽人三人组。「我们接下来要干嘛?」他们同时露出傻呼呼的表情,询问下一步指示。
不过莉莉马上爬了起来,紧咬下唇强忍着泪水,抬头望着狗脸男。
「那、那个——」
「由堕兽人所犯下的重大犯罪增加了——没错吧?」
「……莉莉。」
听见原以为站在自己这边的神父出言痛斥,男子满脸通红地沉默不语了。
「嗯,神父说的没错。堕兽人聚集在没有陷入战争状态的国家当中,很容易就会干起打家劫舍的事情来——所以我们才选择雇用堕兽人。」
看见我和神父同时把手按在武器上,零竟然还能笑着反问狗脸:「对吧?」
「同伴!」
「这是刚才的袭击弄伤的吗?」
「这一次我也挺你喔,神父。」
不愧是神父。才刚出场就摆出了找人大干一场的架势,真是可怕。
「关于这一点,你觉得能够从我嘴里听见『做得好』以外的答案吗?」
「喂,把这家伙也带去见大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而这些大块头的堕兽人,一看到踏着小碎步从后面追上来的莉莉,全都忍不住吓得直发抖。
「神父大人,我问你喔。就算我变成人类,还是摆脱不了身为堕落象征的身份吗……?那些混蛋说我『被魔女的邪魔歪道所矇骗』,看来不管外表变成什么模样,怪物依旧是怪物啊……既然如此——」
「虽然看到笨蛋耍蠢会让人心情郁闷,但是精明过头也让人满火大的。」
「为什么你们动不动就要把我当成丧心病狂的家伙啊?你们有看过我在何时何地强迫什么人做什么事情吗?嗄?本人可是每天晚上都和魔女同床共枕,却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冲动,安全到像是个大玩偶的好好先生耶!」
「我说大哥啊……这就是……那个吧。传说中的诱拐……」
由于已经是日落时分,坐马车出行实在不怎么明智,我们决定于第二天早上再出发。
「要是再说这种无聊的梦话,我就要当场将妳处以极刑了喔。」
听见我这么问,神父皱起眉头有些不耐地回道:「不怎么好。」
「你要不要问问看当事人?」
「所谓温故而知新嘛。堕兽人这东西本来就是魔女制造的产物。像大小姐和我,或是像泥暗和大哥这样,把魔女和堕兽人凑在一起,其实好处还不少,而且实行起来比想像中更顺利喔。而自从将堕兽人纳入警备系统后,盗贼的数量也大幅下降了。嗯,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看着他们像是作了恶梦一样,嘴里不停叨念着「老鼠……有老鼠……老鼠……」就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咦?你……」
「你们被释放啦?真可惜啊,我本来还以为可以独享阿布野猪的肉了。」
狗脸男顿时哑口无言,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随后伸手按着额头,一脸无奈地说了句:「所以我才讨厌教会的人啊。」
看来他们脑袋里并没有分工的概念。
「威尼亚斯王国一变成魔法国家,就冒出一堆想要拿堕兽人首级卖给国家的人。而这些不安分的家伙经常进进出出,不就会导致王都的治安恶化吗?所以大小姐就发布了『国家魔法师不会购买堕兽人首级』的公告,结果……现在反而是堕兽人开始大量涌入威尼亚斯。」
这家伙看起来对教会相当不爽的样子啊。
我们一回到旅店,原为堕兽人的伙计就出来迎接了。
「审判官不会为了保护一个『怪物』而挥舞手中的神器。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与其让这些人在各地闹事,不如将他们组织起来更方便管理。
堕兽人的天敌,就是那些想要取他们首级的魔女和盗贼。光是不用担心被这些人袭击,就值得大老远搬来这边定居了。
但是被零这番话吓到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狗脸还是不死心地补了句可是,试图想要继续辩解。
「不仅如此喔。他还是『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呢。」
「不懂得动脑的话,人再多也只是做无用功,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光看部下的表现就知道他们的队长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是要让区区几十位民众冷静下来都办不到,就证明了此人并没有位居他人之上的才能。」
「我想也是吧。」
我懂你的心情,狗脸。要是立场交换的话,我也会表现出相同的反应吧。
「住嘴,无耻之徒。倘若踏入威尼亚斯王国的人都会受到诅咒,那么在当地守护教会的神职人员难道也一样吗?一点思考能力也没有,就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假借神圣的神之名号做出这样的蠢事。」
男子愣愣地望着神父。
「我就当作是一种夸奖吧。听说,最近也才发生了堕兽人屠村的事件。由于普通的魔法师没有能力镇压,最后甚至得惊动主席魔法师出来收拾残局。到头来,虽然犯罪的『数量』降低,但是『危害程度』却提升了。不用想也知道,堕兽人的数量越多,自然越容易闹出这样的麻烦。」
「我倒是误以为你们每个晚上都在成就好事……」
狗脸男一听见这个问题,立刻恢复成颇有队长风范的神情,以近乎发飙的语气下达指示:
这家伙到底想把他们绑成什么样子?我光是想像就觉得害怕。
「话说啊……我从刚才就有点在意一件事。那个小只的……也是堕兽人?」
面对狗脸男的请求,神父默默地点头同意了。
男子凝视着自己软弱无力的人类手臂,眼中好像还留有堕兽人时代未尽的遗憾。
「喂,神父,坑道里面还好吗?」
狗脸男无话可说,丧气地垂下肩膀,按着额头低下头去。
问题?在我反问之前,神父就十分犀利地抓住重点了。
「那些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实在安全过头了吗……」
精神奕奕地答覆了狗脸男的命令后,狗和牛还有蜥蜴就一起朝着同样的方向跑走了。
被神父绕着圈子数落一顿的狗脸男,自然也龇牙咧嘴地反击回去。
狗脸男表示要帮忙张罗过夜的地方,但在告诉他我们已经找到房间之后,就决定明早约在坑道出口集合。
「无需担心,这位神父其实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不但心地温柔,心思细腻又纯真。和吾及佣兵十分相像——」
「不过啊……你们从来没提过会跟神父一起行动啊。说真的,大哥你每次报告的内容都太简略了,完全搞不懂你们到底在干嘛。」
狗脸男蹲了下来,仔细端详莉莉的脸。莉莉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僵在原地几秒钟后,便跑到我的脚边躲了起来。
「嗯。那些混蛋好像知道我本来是个堕兽人,特地跑进来攻击我。」
「这个……与其说是认识……呃……其实是同伴啦。」
「相较于盗贼频频出没,我觉得让堕落的象征蜂拥而至,还比较令人伤脑筋啊。」
「你被讨厌了呢。」
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时会打从心底怀疑「为什么我会跟这家伙一起行动呢?」
「刚才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奋不顾身地挡在那些闯进来的歹徒面前。所以我才会保护你。」
「老实说,很有问题——但是啊,他们几个虽然办事不牢靠,雇用堕兽人对于治安还是利大于弊。」
这家伙大概就是那个大人物的儿子吧。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穿着一身十分高档的衣服,配剑也加上一堆无谓的装饰。
「也是啦……既然是大哥和泥暗的同伴,大概没问题吧……」
听见神父的批判,狗脸男一脸苦涩地表示同意。
「大哥,你不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讲出来有点可悲吗……?」
「这个神父是从哪冒出来的啊!难道是大哥你们认识的人吗?」
「可、可是这家伙是神父耶!」
原本意气昂扬的狗脸男,说到后面却渐渐语焉不详。
哦哦——口才不错嘛,狗脸狼。
「治安?」
狗脸和零还有神父,一个个的感想都充满了偏见。还有啊,神父你这家伙的感想是最糟糕的,现在就给我把神职人员的头衔摘下来谢罪!
但神父不愧是神父。不管狗脸男如何讥讽,还是不见半分动摇。
神父只留下这句话,就迈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狗脸男忍不住拉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反问回来。
「咦!她、她的年纪竟然比大小姐还要大……!」
狗脸男不爽地皱起鼻头。
于是目光也随着动作往下移动,不经意地瞧见了某个东西,让狗脸男眨了眨眼。
并大喊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妳、妳说……审判……啥……啥啊啊啊?你们脑袋没出问题吧?」
零扬起嘴角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吾果然不怎么讨厌这样的他呢。你觉得呢,佣兵?」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问我?
我摸了摸下颚的毛发……
「妳觉得呢,小不点?」
就把话题抛给站在脚边的莉莉。
「咦!你问莉莉?」
果不其然,突然被点到名的莉莉吓了一大跳,视线游移不定。
随后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呃……这个……谁、谁知道啊,笨蛋!」
并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