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9萬 字

1
那一天,王都普雷斯塔——不,是整個威尼亞斯王國都陷入劇烈的震盪。
就在零一行人將雅穆妮爾公主封入〈巖藏〉的前一晚。
就在十三號放出使魔,通知他們準備進行作戰的不久之前。
就在城裏的麪包店都已熄滅窯火的深夜,原本行蹤不明的王子敲響了王城的大門。
王子神態自如,彷彿「只是出去視察了一下」。
「殿下——不,是陛下回來了!吾王終於迴歸這座城堡了!」
聽到這個消息,最爲震驚的人就是阿爾巴斯。
理應被十三號幽禁起來的王子,到底是怎麼回來的?是十三號出了什麼意外嗎?如果王子是找到空隙才逃回來的,就得馬上加強王城的警備纔行。
本來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就寢的阿爾巴斯,慌慌張張地將儀容整理到「不至於失禮的程度」,就快步趕往王子目前所在的辦公處。
跑過長長的走廊,推開那些貼在門上窺伺室內情形的侍從,衝進自從先王駕崩後就從未使用的「思惟之間」——也就是國王的辦公處裏頭。
「殿下!」
「——應該改叫『陛下』嘍,阿爾巴斯。」
剛跑進房間裏,就聽見一道和煦的聲音在調侃自己,讓阿爾巴斯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然而,對方已被早一步湧入室內的大臣們團團包圍,完全看不見他的模樣。
「阿爾巴斯,過來這邊。」
伴隨着這句話,包圍着王子——國王的大臣們迅速退開,阿爾巴斯這才與那位令人想念的青年面對面。
「陛下……幸好您平安無事。您能回到——」
朝着國王走近幾步,阿爾巴斯背上忽然竄過一陣惡寒,表情也隨之僵住。
國王的身旁有位魔術師——她從未見過如此貌美,令人屏息的美男子。
及腰的長髮宛如銀絲一般,在窗外灑入室內的月光照耀下光彩奪目。
「不準跟上來!你總是拿我跟奶奶比較,分明就看不起我,不要假好心!」
「我有……充分的理由……一切的行動都有其理由和目的……」
「大小姐!怎麼回事?妳怎麼突然……!」
阿爾巴斯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淚,衝出城堡,跑進森林中。
據說,在十三號首次入城時,第一個表示要學習魔術,也是第一個學會魔法的人,就是這個男人。
那麼,國王爲何會將這個魔術師帶回城堡當中呢——不,等等,更重要的是……
阿爾巴斯胸中湧起莫名怒火,用力撞了霍登一下。他也被她怒氣衝衝的模樣嚇得後退了幾步,隨後阿爾巴斯伸手推開霍登,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可是——
她無意識地一如往常,朝着那個隱身處而去。
「您要……將我處以極刑嗎……?」
阿爾巴斯這種問法,已經近乎於挑釁了。
擁有十分卓越的魔法天賦,也大力勸說先王與魔女和平共處的人,也是這個男人。
但國王的回答卻是否定的。
阿爾巴斯嘴脣不住顫抖,用力握緊拳頭。
畢竟圍繞在國王身邊的大臣們,都帶着戒備的眼神望向臉色發白,並佇立在原地的阿爾巴斯。
霍登本來打算追上去,聽到這句話頓時停下腳步。
「少囉嗦!這跟你沒關係啦!」
「我才踏進城堡,就看見那些大臣面目猙獰一擁而上,恨不得讓我立刻看完每一份報告,害我連悼念先王的時間都沒有。一想到阿爾巴斯直到昨天爲止都得遭受這樣的摧殘,甚至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更早回來。」
「請諸位暫避片刻,我有話要和阿爾巴斯說。」
但國王並未追究阿爾巴斯無禮的態度,只是平靜地回了句:「該如何是好呢?」
不管接下來從那張嘴巴會說出什麼話來,阿爾巴斯都不想聽,所以她就這麼衝出「思惟之間」了。
王子一定是受到脅迫纔會回來,想必是十三號已經準備好奪取這個國家了吧。他甚至爲了騙過大臣們的眼睛,特地改變外貌。
「詠月已經具備處理好這些事務的能力。她是個頭腦清晰的優秀人才,同時也有堅強的意志和勇氣。本來應是如此——就是。」
看着最後一人踏出房間,房門也確實關好之後,阿爾巴斯立刻提出疑問。
「可是在先王駕崩後,王座空懸,無人繼承大統!少了國王的領導,國家也因此動盪不安,我纔會懇請您早日迴歸呀!」
「奶奶……奶奶……!」
——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處置妳,而是該如何應對教會。
「我能理解妳的用意喔。但我的意思是,這個理由是否太隨便了呢?妳說要爲了認清敵我而引發小規模戰爭啊——乍聽之下好像頗有道理,但這說法只會讓我覺得『難道不這樣做妳就無法認清敵我嗎?』。」
「陛下!我——!」
身爲十三號弟子的這個男人,是憑藉自己的想法帶着十三號返回城堡的。既然如此,不管多麼努力辯解,國王都不會相信阿爾巴斯所說的話。
「我本來以爲妳能夠明白,我之所以不願回來,是因爲還有遭到暗殺的風險。要是身爲王族最後血脈的我也死於非命,威尼亞斯王國就等同於滅亡了。按照我本來的想法,其實現在還不是迴歸的最佳時機呢。沒錯……要是妳沒有和教會開戰的話。」
國王之所以會帶着十三號回到城堡,理由肯定只有一個。
「大小姐?你不是去見陛下——」
國王露出和善的微笑——
「但正因爲她如此優秀,所以我忽略了她在精神層面還不夠成熟……這是我的失誤。」
「剛纔我聽取了騎士團長的報告。據說這一年得到〈許可〉的魔法師,只有五十人——其中的三十人,還是原本就學習過魔術的古老魔女。而其餘的二十人,則是先前屬於『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這些人幾乎都被指派去負責警備或維持治安的工作,要說他們是能夠上戰場的魔法軍隊,實在太過勉強。而將仍在試驗階段的墮獸人用來從事警備工作,似乎也還存在不少問題——聽說地下還設有一個令人不忍卒睹的畜舍呢。」
「在我離開城堡的這一小段時間,似乎產生了不幸的誤解。所以我在此重申一次,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留在外頭的。」
站在他身後的十三號,依舊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十三號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此纔會拼了命試圖展現自己的價值——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阿爾巴斯明明告訴霍登好幾次「你已經自由了」,但他對索雷娜的忠心依舊不變,始終不願離開阿爾巴斯身邊。
「……開戰……是因爲……反正,總有一天會……」
「唉,聽到你對阿爾巴斯的評價這麼高,都害我有點嫉妒了。」
過去,無論十三號如何蠱惑,也無法動搖阿爾巴斯的意志。甚至爲了拒絕協助十三號而選擇主動接受火刑——可見當時她的意志力有多麼強大。
她抱着必死的決心才發動這場戰爭。經過重重迷惘、煩惱、苦思之後才做出的決定。但國王卻形容得像是「不值一提的小失敗」一樣。
阿爾巴斯討厭的就是這一點。彷彿拿掉了索雷娜直屬後裔的身份之後,阿爾巴斯這個人就一無可取了。所以她非常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
這些行動明明是爲了找出真正的自己人,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周圍連一個支持自己的人也沒有。
換句話說,自己已經輸給十三號了。
自己真的錯了嗎?
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答案?
畢竟,霍登是在前任主人,也就是偉大的索雷娜的請託之下,纔會如此費心照顧阿爾巴斯。
「那是因爲——!」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不得不處罰妳了。」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啊啊——
「沒有人慫恿我!這全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辦法!」
「就因爲『總有一天』會開戰,所以乾脆『現在』就主動挑起戰端,簡直像是在說既然十年後會死,倒不如現在自殺還比較輕鬆一樣呢,阿爾巴斯。」
眼見國王忍不住失笑,阿爾巴斯臉上露出怯意。
國王甩了甩手中的一疊羊皮紙,以平淡的口吻責問阿爾巴斯。
「我不想聽妳的藉口,阿爾巴斯。我重視的是結果。如果我留在王城中,肯定不會讓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吧。妳爲什麼不聽從十三號的建言?爲什麼對他心存疑慮,甚至試圖殺死他?到底是誰慫恿妳這麼做的?」
這時十三號的雙眼,才第一次直視阿爾巴斯。
淚流不止,感覺自己就要被失敗感與無力感壓垮了。
「……爲什麼會在這——」
若是容貌達到眼前此人的水準,想必見過的人都會做出這樣的評價吧。
國王望向阿爾巴斯的眼神,十分冷冽且銳利。
已經不需要她了。對於國王來說,阿爾巴斯已經是個多餘的廢物了。
國王打斷了阿爾巴斯,轉而詢問十三號。
國王並未制止阿爾巴斯離開。
在「思惟之間」眼睜睜看着阿爾巴斯離去的國王——七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神情疲憊地將手中那疊羊皮紙放在書桌上。
「——哇啊!」
「嗯,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處置妳,而是該如何應對教會。要想想該如何才能避免與教會正面衝突——不過,幸好還有很多條後路可以選擇呢。只要能得到託雷斯的協助,或許就能在平穩的情況下與教會展開接觸了。」
阿爾巴斯知道這個魔術師是誰。
「將妳處以極刑又能怎樣呢?只不過是讓結界就此消失,讓事態變得更爲棘手罷了。」
因爲那個人將孫女託付給霍登,所以就算心裏百般不願,他還是乖乖聽從阿爾巴斯的命令。每當阿爾巴斯無理取鬧的時候,霍登總會露出不耐煩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索雷娜的直屬後裔竟是這副德性啊」一般。
就算不看他手中那把巨大的手杖,光是感受到這種令人不寒而慄,宛如附骨之蛆一般的魔力氣息,就算自己不願承認,也能夠辨別出對方的身份。
低頭瞪着腳下,快步行走的阿爾巴斯,因撞上某個人而停了下來。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個白色的墮獸人——霍登一臉擔憂地低頭看着自己。
「……您受到脅迫了嗎?」
這是十三號的輕慢所造成的後果。他認爲絕對不會有人能辦到他所做不到的事——尤其是在關於動搖意志、蠱惑他人這方面。
阿爾巴斯頓時覺得胃裏像是被塞滿石塊一般,十分難受。
「——十三號。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這個男人以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嗎?阿爾巴斯所認識的國王——那位還是王子時的青年,笑起來總是和死去的先王一樣,那麼地和煦、睿智,而且溫暖人心。
「就能打贏跟教會之間的戰爭嗎?就憑這個小小的國家?」
「不是這樣的,陛下!爲了總有一天將會爆發的大戰,纔要趁現在發動小規模戰爭,如此一來才能認清誰纔是自己人,誰又是敵人。透過這場小規模戰爭來加強追隨我們的那些小國的凝聚力,只要利用那些不願支持我國的國家政要作爲人質——」
阿爾巴斯還保有足夠的理智,知道不能在此時揭露真相。
這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個無比渺小的存在。自己眼中的世界實在太過狹小,自己的眼界實在狹隘到令人無法置信。
阿爾巴斯這時才恍然大悟。
阿爾巴斯喜歡這個男人。
「處以極刑?」
就和喜歡先王那般。
所以十三號根本無法想像,這世上竟然有人能攻破阿爾巴斯的心防,誘使她表現得如此無能。
根據以前接獲的報告,召集會使用魔法的人,意圖叛亂的魔術師,就是一位見過一次便無法忘懷的美男子。
這樣的回應,簡直像是在幫小孩子收拾爛攤子一樣。
「哦,說的也是……不然,改成永久幽禁如何?」
並直接請在場的大臣離開房間。
聽見十三號的這一番話,七聳聳肩道:
國王先是一臉詫異地反問,接着便開懷大笑起來。聽在阿爾巴斯耳裏,總覺得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樣,讓她頓時滿臉通紅。
「就是爲了彌補這項失誤,你纔會來到這裏不是嗎?阿爾巴斯聽見我完全否定她這段時間的努力,想必也只能逃向她唯一能依靠的對象吧。找到那傢伙,牽制她一陣子,再放走她交給零他們處理——這次可別出錯嘍,十三號。」
「當然。」
十三號只留下簡單兩個字,將長長的外套一甩,邁步追向阿爾巴斯。看着他冷淡無情的背影,七興起惡作劇的念頭,便出聲喚住他:
「對於我這個面臨暗殺危機的弟子,你就連一句『小心』都不肯說嗎?雖然我知道你對零和阿爾巴斯之外的人都漠不關心,但還是希望你能假裝擔心我一下呢。」
「如果還需要擔心你保護不了自己的話,我就不會讓你回來了。」
拋下這句話後,十三號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思惟之間」。
七呆呆地眨了眨眼,凝視着十三號身影消失的方向。
隨後又咯咯笑了起來,將身體深深陷入椅背,目光飄向天花板。
「我就當作是稱讚嘍,師傅。而且是最好的稱讚。」
說完之後便站了起來。
阿爾巴斯並不笨。雖然受到某人的蠱惑而做出許多蠢事,但她還是考慮過失敗的可能,周延地準備好了「後路」。
雖然自己絕對不會當着她的面這麼說——但她如此周延的作風,確實有那麼一點十三號的風格呢。
2
威尼亞斯王國大半的國土,都是鮮有人跡的原始森林。
一部分作爲狩獵林開放給獵人使用,一部分則劃爲保護林,嚴禁隨意出入。
而現在,十三號就佇立在王都普拉斯塔近郊的保護林當中。
追着阿爾巴斯離開城堡後,循着氣息一路走到森林裏,卻突然間就感受不到了。
他試圖以魔力探尋卻還是一無所獲,氣息消失得一乾二淨,簡直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像無頭蒼蠅般繼續走了幾步後,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循着原路往回走。這時,十三號終於明白了。
「——果然就是這裏啊。」
一如預期,除了索雷娜的藏身處外,不可能有第二個場所能夠成爲阿爾巴斯的心靈港灣。但是,在親身接觸之後,才發現這裏比想像中更難應付。
聽他這麼一提,十三號纔好好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腳邊。
聽到十三號的詢問,霍登垂下耳朵。
這時候,微風宛如輕撫般吹過了霍登的臉頰。而他也露出懷念的眼神,目送這道清風離去。
她三步並兩步跑到玩偶面前,可是張開了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感覺到一雙布質的手掌輕輕抹過自己的眼角,阿爾巴斯猛然抬起頭來。
「我真沒用……」
柔和的微風,掠過十三號的指尖。
「別哭別哭,我可愛的孩子啊。妳可是個強大的魔女喲。」
對於霍登認定自己肯定會幫忙這一點,十三號也默認了。
阿爾巴斯的立場急遽惡化,受到教會煽動的民衆開始羣起暴動,聲討魔女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你打算殺了大小姐嗎?」
「詠月的僕從啊……」
必須將那玩意兒驅除出去纔行。
話聲方落,一個硬梆梆的樹果從天而降,砸在霍登的腦袋瓜上,讓他忍不住抱着頭蹲了下去喊道:
「——天快亮了。藏身處就在眼前。」
這片結界在索雷娜死後仍未消散,彷彿對她來說,肉體只不過是靈魂的裝飾罷了,這也讓十三號對於那位古老魔女更加畏懼且敬佩。
聽見阿爾巴斯說十三號不讓王子回城堡時,玩偶先是評了句:「真是耐人尋味啊。」接着便如此分析——
霍登淡淡地解釋之後,穿過十三號身邊繼續往前走去。
纔沒走幾步,就看見紅花形成的道路另一端,似乎有人朝這邊跑來。
「……要是你沒出現的話,索雷娜也不用以死收場了。」
抬頭一看,紅花不只落在一處,而是飄落在整片森林之中。就像是在引導十三號一樣,引着他走向離開森林的方向。
但是威尼亞斯也絕對不會以無條件投降的方式輸掉戰爭。
「爲了讓你來殺我嗎?」
眼下最重要的目標,就是以這場戰爭爲契機,讓威尼亞斯與教會達成和平共識。
十三號循着紅花往前走。
要是沒有教會那羣人就好了。如果順利將他們趕出國境,應該就能順利區分開兩者了吧——玩偶是這麼說的。
「我好歹也在魔女底下當了許多年的僕從啊。但這還是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她就在這裏』。索雷娜似乎是刻意顯現到這種程度,引導我過來找你啊。」
「……臉長得不一樣,可是聞味道就知道了。你這傢伙就是十三號吧?」
「——不打算追究她的責任嗎?」
這是以縝密邏輯所推導出來的最佳解答。要是十三號沒有礙事的話,計劃分明就會進展得很順利,爲何國王就是不懂呢——
霍登在森林中如識途老馬般一路前行,冷不防提出這個問題。
「你是說那個『奶奶』的存在嗎?」
十三號並未回答問題,反而提出了要求。
「……不是。」
感覺似乎有人輕推背部,十三號便順從地邁步前進。還有紅色的花朵落在腳邊——應該是被剛纔那陣風吹過來的吧。
「……每當我受到索雷娜的召喚進入森林時,她總是會像這樣弄出一片落花。而現在,你的周遭堆滿了這樣的落花。」
「偉大的索雷娜,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但是有隻害蟲潛伏在這裏。
「妳說王子回到城堡了?還以國王的身份,帶着十三號一起歸來是嗎?」
人影在離十三號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時停下,動了動鼻頭後發出低吼:
「索雷娜從未命令我去戰鬥。更何況是你這種實力遠勝於我的對手,她纔不會讓我白白送死——跟我來吧。雖然我很討厭你,但索雷娜希望我替你帶路。」
事實上,任何人都——就連教會本身也不希望與威尼亞斯王國演變成長期抗戰的局面。
但阿爾巴斯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照這個情勢看來,阿爾巴斯就算不想離開主席魔法師的寶座也不行了。雖說部分原因要歸咎於莎娜雷的介入,但阿爾巴斯是自己主動決定與教會開戰的。
「是索雷娜的僕從。」
經歷數百年光陰,這片結界的力量和複雜程度,都隨着森林的成長而日益壯大,已經達到感官無法探查的境界。就算強行轟開整片森林,在結界範圍當中的部分還是會原封不動保留下來,而且仍舊探查不出異狀——就是強大到這樣的程度。
十三號將手杖往地上一刺,空出的右手掌心朝上伸向天空。
「陛下回來了……還帶着十三號!然後啊,就好像全都是我不對一樣……明明是不得已纔會和教會開戰的,陛下卻不能理解我的苦衷。明明只要稍微冷靜思考,就能看出我們非得趁現在開戰不可呀……!奶奶,妳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奶奶……妳聽得見嗎?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魔女不喜歡眷屬自貶身價。如果你還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偉大索雷娜的僕從『真沒用』這種話就別再說出口了。就算那是事實也——」
在這種局面下,若是王子遲遲沒有返回城堡的話,外界肯定會開始懷疑是不是阿爾巴斯企圖篡位竊國。或許,十三號的目的就是這個——事實上,玩偶的推測也全都化爲現實了。
「痛死了!幹嘛突然打我——!」
十三號也大方表示同意。
玩偶並沒有回話。
「我當然有發現不對勁啊——應該說,這是大小姐主動告訴我的。那時候她一臉開心地拉着我去藏身處,嘴上直說奶奶回來了……似乎是有個玩偶開口說話的樣子。雖然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個玩偶說話的情況,但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爲索雷娜會跑去附身在一個小小的玩偶上。所以我就直接告訴大小姐『那玩意兒纔不是索雷娜。』結果啊,大小姐就開始疏遠我了。不讓我靠近她,也不讓我靠近藏身處。」
「那麼,要把她一輩子幽禁在高塔之中嗎?」
咚!一顆樹果砸在十三號的腳邊,發出一聲悶響。與死神擦身而過的十三號看着樹果,靜靜地閉上嘴巴。霍登則是撿起剛纔擊中自己腦袋的樹果,臉上泛起苦笑。
事實上,這全是玩偶灌輸給阿爾巴斯的概念。
「不是。」
就像是在警告十三號不要弄錯一樣,霍登惡狠狠地強調着。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可是,由你出馬的話,應該有辦法幫助大小姐纔是。」
霍登忍不住笑了。
就算不回答他,想必霍登也不會就此罷工吧。明知如此,十三號還是開口回答了:
對方不但立刻回答,而且還直指核心,讓十三號感到有些意外,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並不是在責備,只是對於索雷娜的死感到不捨而已。
此時此刻,他的確從這座森林感受到索雷娜的氣息。
這就是索雷娜所架設的「擁有生命的結界」。
阿爾巴斯飛也似的跑進森林,衝進藏身處中。
趕走了唯一不會背叛自己的霍登的阿爾巴斯很愚蠢,試圖說服阿爾巴斯卻反遭忌恨的霍登也是。
「……沒錯。」
「真是愚蠢啊。」十三號隱含着怒氣說道。
說完這句話,霍登再次邁開步伐前進。
霍登並沒有詢問十三號願不願意幫忙。
「——你之前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嗎?」
早在威尼亞斯王國在羣山中鎖國時,也就是遠在該國以陸上交通中心聞名於世之前,索雷娜就已經定居在這片森林之中。
當然,將身爲教會信徒的貴族子嗣處以極刑,同時還軟禁了周邊國家政要的阿爾巴斯,教會肯定會深究她的罪行。
阿爾巴斯默默把玩偶抱在胸前,緩緩癱坐在地上。
並不是索雷娜的森林建立在王都附近,而是城鎮選在索雷娜森林旁邊建立,後來才成了王都。由此可知,索雷娜這名魔女對於威尼亞斯王國是多麼重要。
「你說的沒錯。」
「我知道自己不配進入這座森林,但還是厚着臉皮請求,希望妳能引導我到妳的後裔身邊。」
既然如此,讓十三號直接冒充那個魔法師,演出一場「殺死十三號而拯救了國王」的戲碼,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3
那是一個毛色雪白的狼屬性墮獸人,也就是阿爾巴斯的隨從,城堡中的正規騎士——其名爲霍登。
看着走在前方的霍登,十三號開口問道。
一聽到這句話,霍登皺起眉頭作勢恫嚇,但一看見腳邊的紅花就放鬆戒備了。
「帶我去索雷娜的藏身處。」
「我纔在想大小姐怎麼變得怪怪的,原來就是你這傢伙害的啊。你對大小姐做了什麼!」
這座森林,就是那位偉大魔女的聖域。
霍登悄聲喃喃自語。
「不是。」
環顧四周,只有十三號身旁的地面上,像地毯一樣鋪滿了火紅的鮮花。
無論她有多麼正當的理由,若是想要與教會達成和解,教會就不會容許阿爾巴斯繼續在臺面上活動。
「——你早就察覺到了嗎?索雷娜的靈魂就存在於此。」
「奶奶!」
索雷娜的藏身處,會引導求助者進入其中。但若不是爲了求助而來,就絕對無法靠近藏身處一步。
而對事態一無所知,放任莎娜雷奪走阿爾巴斯的十三號自己也是。
但多花點工夫也不是不能解決。只要善用阿爾巴斯事先準備好的「祕密武器」,在接受鉅額賠款、對於魔法國家的若干限制規約,以及喪權辱國的干涉內政條款等條件的前提下,應該能夠搶在星火燎原前終結掉這場戰爭——想當然耳,十三號並沒有打算將教會所提出的賠償條件照單全收就是了。
無人回應他的呼喚,只有宛如悄悄話一般的枝葉摩擦聲,輕輕飄蕩在黎明前的幽暗森林當中。
反正終究免不了一戰。與其被教會打個措手不及,不如主動出擊,反而還能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威尼亞斯王國的魔法師接下來就要由改頭換面的十三號來管理。幸好,在這個國家當中流傳着「有個銀髮魔術師正在召集魔法師」的傳言。
知道玩偶一字不漏地都有聽見自己所言之後,阿爾巴斯忍不住頻頻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而且他還說,一定要阻止我國與教會開戰……我覺得,他肯定也想把人質統統釋放回去。這明明是用來牽制教會派國家的手段耶……!」
「真可憐啊……看來國王被十三號徹底洗腦了呢。」
聽見玩偶徐徐搖頭這麼說,阿爾巴斯覺得淤積在胸中的鬱悶頓時一掃而空。
原來是這樣啊。她輕聲低喃,覺得安心了些,終於放鬆下來。
原來是被十三號哄騙了。他把王子帶走,加以洗腦,再讓他以國王的身份迴歸城堡——什麼嘛,真正的敵人果然還是十三號。
「我……我得讓陛下清醒過來纔行……!」
阿爾巴斯奮力站了起來。
明明只要自己稍微冷靜下來想想就能看清真相,卻因爲心神動搖而逃離國王身邊,這樣不是正好讓十三號的陰謀得逞嗎?
「但現實是殘酷的……十三號是個實力極爲可怕的魔術師。光憑一腔熱血想必不夠,而且在解除洗腦之前,這個國家就要任由十三號擺佈了。」
「可是,這樣一來……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唉——我可愛的孩子啊。我實在不願把這麼可怕的方法告訴妳,那隻會使溫柔的妳備受煎熬呀。」
「不要緊的,奶奶。請告訴我吧,我一定會好好做到。」
「可是……」玩偶欲言又止。「告訴我嘛。」阿爾巴斯則是再度懇求。玩偶在苦思了一會兒之後,嘆了口氣艱難地道出答案:
「就是殺了國王。」
阿爾巴斯完全說不出話來,凝視着玩偶。
「……妳、妳這是在說什——」
「想要殺死十三號可說難如登天,但要暗殺國王就簡單多了吧?只是把那些成天說長道短的人所製造出來的謠言,變成真正的事實而已。這樣一來,妳就能守住這個國家了。」
「怎、怎麼可能這麼做啊!這是篡奪王位耶!我本來就沒什麼人望了,要是做了這種事,就再也不會有人願意跟隨我了!」
「可是,也沒人敢殺妳呀。要是妳死了,威尼亞斯的結界就會消失,失去制衡的那些速成魔法師就會開始作亂。妳覺得無法施展魔法的弱勢民衆會願意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現場突然響起一道不合時宜的笑聲。
「呀哈哈哈哈哈哈!啊——嘻——啊——哈哈哈!哎呀,討厭啦,不小心笑出來了。這下計劃全都泡湯啦。」
「初次見面,妳好啊,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小妹妹。我隸屬於『不完整之數字』,乃是『那位大人』的直屬弟子——妳可以叫我莎娜雷。這一次呢,我的任務就是蠱惑妳領着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開戰,打得越慘烈越好喲!」
在阿爾巴斯面前始終保持理智沉穩形象的莎娜雷,在十三號面前簡直成了個愚昧不堪的凡人。
「森林……」阿爾巴斯喫驚到連話都說不好。
「哎呀,生氣啦?可是妳之前不是說,戰爭已經無法避免了嗎?因爲呀,妳已經把那些貴族子弟統統處以極刑了嘛。下令的不是別人,就是妳呀!所以教會怎麼可能原諒威尼亞斯王國的魔女呢!」
「大小姐,這是索雷娜的命令。」
莎娜雷開心地大喊,跌跌撞撞來到屋外。阿爾巴斯和霍登也緊跟在後,映入眼簾的光景讓兩人戰慄不已。
「這世上有哪個魔術師的腦袋正常呢?所以我才說妳是個無能之徒啊。」
「……不會吧,怎麼可能!」
阿爾巴斯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幾步,撞到桌子之後便當場癱坐在地。
大概是因爲從以前到現在,霍登從未用這麼嚴厲的口吻對阿爾巴斯說話吧。
驚呼失聲的阿爾巴斯,看見站在對方身後的白狼墮獸人之後,頓時啞口無言。
突然間,莎娜雷的笑聲嘎然而止,轉頭望向十三號。
「——不行!」
「——區區的速成魔法師自然不會知道吧,『偉大的索雷娜』是外人對索雷娜的敬稱。而魔女絕不會以敬稱來稱呼自己。」
不只是空氣,就連氣溫也開始急遽下降。
摔到地上後,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似故意地展開雙手喊了聲:「鏘鏘——!」
阿爾巴斯惡狠狠地瞪了霍登一眼,隨後撿起掉在地上的玩偶說:
戰爭爆發的契機,就是周邊國家的貴族遭到處決——如果這件事「其實沒有發生」,那麼情勢將會大爲改變。
那是在索雷娜生前,每當霍登強行拖着在森林裏玩瘋了的阿爾巴斯回家時,經常會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他並未贊同,也沒有否定。
「叫我嗎?什麼事啊,我可愛的孩子——愚蠢的孩子啊!明明每個人都那麼拚命想要救妳,可是妳卻一直奶奶、奶奶喊個不停,像個小嬰兒一樣。我本來以爲妳還有點利用價值,結果根本不行呀,和十三號實在差太多了。既然他都已經闖進這個地方了,我也不想再當保姆嘍。」
不過——
索雷娜的命令,始終優先於阿爾巴斯的命令。
發出喊叫的人是十三號。總是處變不驚的十三號宛如驚弓之鳥,狼狽不堪,反倒讓阿爾巴斯嚇了一大跳。
「奶……奶奶……?」
「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那玩意兒纔不是索雷娜!爲什麼大小姐就是這麼無法辨別是非呢?」
玩偶——莎娜雷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摸了摸帽子後歪着頭說:
「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駕臨了!」
一股彷彿被人強塞腐肉到胃裏的噁心感受,讓喉嚨一陣痙攣,強烈的嘔吐感使她難以呼吸,可是卻怎麼樣也吐不出來。
能夠向別人賣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開心到不行——莎娜雷表現出的態度,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孩子氣。
「還是有漏洞可鑽。正如同我在獸人戰士的引導下來到此地一樣,如果換成是一個沒有肉體的死靈,想必能找到我等所無法發現的漏洞吧。」
「怎麼了?你在玩什麼把戲?」
並如此說道。
「——啊哈哈!」
——怎麼會,難不成是……
「十三號?你怎麼會在這裏……!」
原本生氣勃勃,鬱郁蒼蒼的樹木都結上雪白的冰霜,地上也宛如寒冬降臨一般冒出霜柱。吸入體內的空氣幾乎要將肺部凍結,阿爾巴斯連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別鬧了!奶奶明明一直待在這裏,怎麼可能對你下那種命令!」
玩偶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發出低俗的笑聲,扭着身子從阿爾巴斯手中掙脫。
「——說吧。」
要是自己有勇氣捨棄廉價的自尊就好了。
「只是把妳封在那具玩偶之中罷了,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妳。」
阿爾巴斯低頭望着手中的玩偶。
阿爾巴斯失手讓玩偶落在地上。
面對怒髮衝冠的阿爾巴斯發出的咆哮,霍登臉上卻沒有一絲懼色。
就在此時——
要是打從一開始,乖乖聽從十三號的建言就好了。
「……你說什麼?」
衆人吐出的氣息化爲白霧,由植物構成的索雷娜藏身處開始結霜。
「雖然妳自認爲將詠月玩弄於股掌之中,但實際上卻有眼無珠啊。那些名義上遭到處刑的教會信徒小鬼——其實全都安然無恙地被拘禁在高塔之中。想必是用了上次將我處刑時的僞裝手法吧。這下我明白了,與其真的痛下殺手,倒不如『用假死的方式把人藏匿起來』還比較有用啊。」
「如果妳真的這麼想,那就證明了妳是多麼愚昧。詠月的確稍嫌稚嫩,思慮短淺。但她同時也有着品格高潔且聰慧的一面。妳確實抓住了詠月的弱點,但太過輕視她,以至於疏忽了她的長處。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由妳這種無能之徒來負責——也多虧有妳,讓我明白『不完整之數字』的水準了。」
要是自己能夠更強大——能夠擁有強大的意志就好了。要是自己擁有足夠的決心,能夠不惜利用自己所仇視的人,也要挺身保護威尼亞斯的魔女就好了。
阿爾巴斯感到十分詫異。
「……原來如此,我是如此不受信任到竟會輸給這玩意兒啊。」
莎娜雷的聲音變調了。
周遭的空氣突然發生變化。
她想推開對方,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隨後感覺到背上被人輕輕拍了幾下,終於忍不住落下淚水。
那是索雷娜親手製作,充滿了回憶的玩偶。明明會動會說話,還能體恤阿爾巴斯的苦衷,總是替她分憂——如果這個不是索雷娜,還會是誰呢?
「或許吧。但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威尼亞斯的魔女絕對不會與教會交戰。」
「奶奶!」
阿爾巴斯的手腳不聽使喚,只能倒在地上蜷着身子,壓着胸口痛苦掙扎,霍登見狀連忙衝過來抱住她的肩膀。
「……誘餌?妳說我們是誘餌?」
「我可是知道這孩子有多麼愚蠢喲!她纔沒有聰明到能夠耍這種花招!」
忽然聽見一道陰暗而低沉的嗓音,讓阿爾巴斯嚇了一大跳。
「他們會接受的。無論是古老魔女還是魔法師,都必須遵從妳的領導。因爲妳可是我這個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呀。」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麼可以……『那位大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我一定要讓戰爭開打,就算要殺了你和國王也一樣!」
「真蠢啊。反正照現況發展下去,開戰之後威尼亞斯也註定會被教會滅國。倒不如利用這個機會,順勢削弱教會的戰力。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就打算向教會宣戰,妳真是傻的可愛,讓我省下不少功夫呢。」
「威尼亞斯王國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聚集在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將會被支持『不完整之數字』的魔女及國家所殲滅!等到教會騎士團大舉入侵威尼亞斯境內,再將他們統統封鎖在山脈之中就行了。憑藉『那位大人』的力量,架設那樣的結界只是小事一樁喲。不過,十三號,如果你願意幫忙,就能讓事情變得更容易了。」
「就爲了殲滅教會騎士團,竟然打算犧牲威尼亞斯的魔女——!」
莎娜雷忍不住大喊。
「難不成你打算無條件投降嗎?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好,那我就告訴你!」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玩偶明確說出自己就是索雷娜。
「想對我挑撥離間是沒用的。妳剛纔說,你們的目的是與教會開戰——但魔女這邊的實力應該還不足以與教會抗衡。但我覺得你們的首領不至於愚蠢到沒有勝算,就決定與教會全面開戰纔是。」
阿爾巴斯默默低頭。
但在這瞬間,心中萌發的異樣感究竟是——
「請你別開玩笑了!你、你……你說我很無能?就算你說得天花亂墜,這場戰爭也早就開打了。就是由本小姐親手促成的!就算現在告訴教會『其實我們並沒有處決犯人』,他們也不會放下高高舉起的拳頭!」
他只是無辜地聳聳肩——
「真不愧是十三號。就連『那位大人』也對你繪製魔法陣的精確及迅速而讚歎不已呢。也唯有這等造詣,才能將結界轉印擴大到足以覆蓋整個威尼亞斯王國呀!作爲『零之魔術師團』的前任成員,我着實引以爲榮!」
霍登的厲聲駁斥,讓阿爾巴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莎娜雷還是迫不及待地搶着開口。
「少嘍嗦!講的好像你很瞭解這裏一樣!你明明什麼都不懂……你明明殺了奶奶!」
「……如果她不是奶奶,怎麼可能進得來……因爲這裏可是……」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裏是神聖的索雷娜森林。理論上唯有真心前來求助的人們才能進入——
看見莎娜雷放聲大笑,十三號只是諷刺地輕笑一聲。
十三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輕輕一個彈指,玩偶的帽子便烙了一個小巧的魔法陣。
當阿爾巴斯發現笑聲來自懷中的玩偶時,她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並不是多麼複雜的結界——十三號又這麼補充了一句。即使如此,要在一瞬間將結界隔空刻印在玩偶上,可不是每個魔女或魔術師都能辦到的事。
玩偶渾身不住顫抖,誇張地扭着身子,最後哈哈大笑起來。
「森林……全都結凍了……!」
「還是不行!因爲……那些古老魔女纔不會容許這種舉動!」
「妳竟敢……!」
「哎呀,你想知道我們有什麼勝算嗎?聽完之後你就會選擇支持我們嗎?」
「霍登……你竟敢這麼做!」
只見十三號長袍一翻,奪門而出。
但是像這種烙印上去的結界,只要把玩偶燒掉就能毀去。所以莎娜雷並不慌張,只是讚歎了一句:「真是令人佩服呀。」
「啊啊……」十三號不由得一陣嘆息。
聲音當中夾雜着恐懼與混亂,飽含人類的感情,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十三號。而他目光鎖定的方向,有一道人影。
這是在作夢,還是幻覺,又或是某種戲法呢?只見對方在空中優雅地坐了下來。
那人悠然自得地坐在不存在的椅子上,疊起修長的雙腿,居高臨下俾倪在場所有人,一舉一動均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強者威嚴。
十三號張開嘴巴,擠出兩個字:
「師傅……!」
阿爾巴斯腦袋一片空白,凝望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影。
是一位銀色秀髮長及腳踝的絕世美人。
容貌和阿爾巴斯所認識的那個人極爲相似。
「……零?」
——但是,此人的外貌成熟太多了。
彷彿聽見阿爾巴斯的低喃,她鮮紅的——和零的藍紫色不一樣的雙眸,望向阿爾巴斯。
「初次見面,年輕的詠月之魔女啊。吾並沒有姓名,且容吾爲自己下個定義吧。吾是泥暗之魔女——從無意義之事當中尋出意義,自無中生有的泥暗之魔女。」

4
「嚇了一跳嗎?大喫一驚嗎?感到意外嗎?超乎想像嗎?沒錯沒錯,如你所見啊!統率『不完整之數字』的『那位大人』,就是你的師傅喲!」
就像是令人不快的蚊蠅在耳邊嗡嗡叫一樣,莎娜雷尖細的嗓音,傳入十三號耳裏。
額頭沁出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滴落,在空中凍成冰珠,最後碎落一地。
不會吧,怎麼可能!——剛纔說過的這番話,又在十三號的腦中響起。
應該是已經親手了結她了啊——
「真蠢啊,十三號。你真的很愚蠢呢。就憑你這點程度怎麼可能殺死師傅——怎麼可能殺得了本小姐的師傅呢!這全都是師傅一手主導的。假裝冥頑不靈,誘使你親手了結她——誘使你奪走《零之書》!誘使你成立『零之魔術師團』,讓你熱衷於推廣魔法!」
莎娜雷狂熱地揮舞玩偶的手臂,渾身都透着喜悅之情,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師傅,您叫我嗎!」
然而——
身爲死靈的索雷娜只要動用力量就會削減自身的存在。
冰柱貫穿了擋在阿爾巴斯面前的十三號的心臟,也貫穿了隆起的樹幹,冰尖就停在阿爾巴斯的胸前。
「不會吧——大小姐!」
那時候,十三號確實讓洞穴裏的魔女們——讓泥暗之魔女斷了氣。
十三號聞言瞠目結舌。
泥暗紅脣一彎,露出笑容,望向愣在原地渾身顫抖的阿爾巴斯。
「十三號死了嗎?」
「您要拿魔女的心臟做什——」
甚至是一支筆——也能夠達成假死的效果。
「把我的身體拿去用吧,索雷娜!將那傢伙趕出這裏!」
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爾巴斯這位魔女就是這個樣子。無論遇上多麼恐怖或困難的障礙,就算心生膽怯、害怕、狼狽不堪,也絕不會逃走。
那是《零之書》上沒有記載的魔法。
「詠月,快逃!我來拖延時間!」
那無視個人意志的強硬命令,讓十三號忍不住想要言聽計從。他轉頭看向阿爾巴斯,雖然對方明顯嚇了一跳,卻沒有後退半步。
這時,一道百無聊賴的嘆息聲追上了那道背影——是泥暗的嘆息。
那雙宛如看透一切的鮮紅眼眸,百無聊賴地俯視着十三號。
只要掌握訣竅,有太多種方法能停止人體的機能。
但是以十三號的身體爲媒介,就只會消耗十三號的生命——而索雷娜並不會吝惜十三號的生命。
打從師傅泥暗之魔女現身的那一刻起,十三號就再也沒有獲勝的可能了。
與零的那場對決。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下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但冰柱沒有減速,甚至還直接在空中改變方向,繼續追着阿爾巴斯而去。
禁章的咒文——誤記。
話聲方落,坐在空中的泥暗頓時如冰霜般碎裂消散。
這是守護森林的偉大索雷娜所施予的庇祐——但想保住阿爾巴斯的性命卻還稍嫌不足。
但是這並不等於「死亡」。
霍登面色大變,放聲嘶吼。就在這一刻,一棵小樹破開結凍的地面,像是擋箭牌一樣聳立在阿爾巴斯面前。
「……哎呀,這……」
看着玩偶還在微微地活動,十三號才鬆了一口氣——才放鬆下來,又湧起一股彷彿心臟被人捏住一般的緊張感,再度望向泥暗之魔女。
零所詠唱的一字一句,自己都還記得。應該沒問題,自己能夠辦到。
十三號一面低聲回答,同時在腦中想着別的事情。
心臟不再跳動,當然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泥暗如此回答。
——阿魯多•格魯多•因•德•科亞•提亞•捷亞。
十三號不禁看向那具玩偶。要是莎娜雷的靈魂被逐出玩偶之外,肯定會回到公主那邊。
心臟遭到貫穿,被冰柱釘在樹幹上的十三號,在發出怒吼的同時,口吐鮮血抓住冰柱。懾人的氣魄甚至讓泥暗也不禁退讓幾分。
十三號看出這一點,便不假思索地衝了過去。
接着——
「今夜正逢月圓。到時候,這個世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詠月啊,用妳的雙眼去見證吧。切莫無端浪費了十三號不惜性命才讓妳得以『苟延殘喘』的這條命啊。」
就如同索雷娜以靈魂的姿態在這座森林裏存活下去一樣。
泥暗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她低喃的語氣卻聽不出任何觸動。
不僅如此,還能看見她纖細的指尖上,冒出一根晶瑩剔透,粗如樹幹的巨大冰柱。
在十三號的記憶中,只有一種魔術需要拿魔女心臟當祭品。而他也知道,身爲師傅的泥暗過去曾經研究過這項魔術。
這一連串的事情,全都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當中。
這也是理所當然。零就是在洞穴中完成《零之書》的。十三號當時就在她身邊,而身爲師傅的泥暗之魔女,自然也見證了這一切。
在詠唱結束的同時,十三號將右手指向泥暗之魔女。只見十三號周圍的景色開始粉碎瓦解,一片深邃的幽暗張開血盆大口,亡者大軍如雪崩般自幽世湧入人間,嵌合成巨大的肉塊殺向泥暗之魔女。
「由你重新架設結界不就得了。技藝尚未純熟的詠月所架設的結界,你不可能模仿不出來吧?」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項魔術從籌備到完成,必須耗費十年左右。
「死了纔有用啊,十三號。身爲揹負詠月之名的魔女,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其實不過是個死了也不會對世界造成影響的渺小存在。因此,那顆魔女心臟才適合爲吾所用。」
——於慾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衆生的絕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暗深淵呼喚朽壞之門來此。
「讓我……加入……?別開玩笑了……!」
明智的選擇。考量到冰柱的驚人尺寸,就算挺身阻擋也只會一起被貫穿而已。
一年前。
「但我看不出殺了她有何好處可言。留着一條命更有利用價值纔是。」
「還沒有!身爲數字十三的持有者——我自己的死只有我自己能夠決定……!」
因此,就算泥暗之魔女以這項理論爲基礎,開發出自己的魔法,也不讓人意外。
她就這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莎娜雷。」
泥暗的目光依序掃過莎娜雷、阿爾巴斯,最後停在十三號身上。
阿爾巴斯躊躇了一下,霍登卻搶先一步行動了。他抱起阿爾巴斯的身子,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但只要能爭取幾秒鐘就夠了——
「咦?啊……」
十三號厲聲疾呼。索雷娜的靈魂接着就逐漸流進十三號體內,凍結的森林開始消融,漸漸恢復原貌了。
泥暗將放在冰柱上的指尖輕輕往上一揮,隨即指向阿爾巴斯。這優雅的動作,竟讓冰柱以極其猛烈的速度撕裂天空,刺向阿爾巴斯的心臟。
「真遺憾啊,吾師……這便是我的回答!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即爲十三號!終焉的執行者!」
「妳很吵。」
「誠然。吾將要破壞這個世界。」
「殺了詠月。」
泥暗打了個響指,莎娜雷便發出慘烈的哀號,一頭栽在凍結的地面上。
霍登發現情況不對,馬上將懷裏的阿爾巴斯扔向灌木叢中。
當初怎麼會覺得自己真的能夠殺死這名魔女呢?
水滴像雨霧一樣飄散在空中,沒多久,森林再度迴歸寂靜。
「好久不見了,十三號。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完全按照吾的期望行動。吾十分歡迎你成爲『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
他並不覺得這樣就能殺死對方。
十三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說什麼命令——!」
「吾並不喜歡開玩笑,你應該還記得這點纔對。因此,吾接下來所下達的命令,自然也不是鬧着玩的。」
如果零他們還沒逮住公主,計劃就要泡湯了。
即使正面承受十三號所發動的〈黑虛〉,泥暗依舊毫髮無傷。
「祭品。」
十三號一直覺得這種反應很愚蠢。
將零碎的記憶與思考一一拼湊起來之後,導出了一個答案。
「……如果殺了詠月,就會失去結界。」
「同時與兩人爲敵實在過於不利。十三號啊,你讓吾感到有些意外呢。竟然能爲了詠月做到這種地步……算了,無妨。反正吾已經得到需要的東西了。」
「你以爲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你以爲這是你自己下的決定嗎?蠢透了!你不過是在師傅的手心上跳舞罷了,還以爲自己是個智謀過人的魔術師呢,真是笑死人了!」
「——那麼,輪到吾了。」
泥暗露出悠然的微笑,彷彿在說「這個點子很棒吧?」一樣。而她似乎認爲十三號也會贊同這是個美妙的想法。
被看穿了。關於十三號的目的就是拖住莎娜雷這件事——不過,事到如今莎娜雷根本不重要了。
如此說着的泥暗手上,有一顆還滴着鮮血的人類心臟。十三號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臟。
「吾師啊……您打算毀滅世界嗎!」
此時,阿爾巴斯打破了這片寂靜。
「十三號!」
她的叫喊之中,沒有半點死裏逃生的欣喜之情。
5
直到現在,阿爾巴斯還不明白剛纔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只知道十三號的師傅突然現身,而且打算殺了她,以及十三號挺身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而已——而十三號很有可能還藉助了索雷娜的力量。
在泥暗離去的同時,冰柱也隨之融解,十三號的身體便摔落到地上。
阿爾巴斯抱起十三號的身體,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帶着死氣的臉龐。她將手掌按在對方胸口的大洞上,用〈愈手〉使傷口癒合。
沒問題的,我一定能把傷口治好。心臟也可以再生,只要把創傷統統治癒就沒問題了。雖然腦中是這樣想的,但身體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
十三號無力地望了渾身發抖的阿爾巴斯一眼,接着慢慢搖頭。
「……沒用的。這樣只是……浪費力氣……」
「纔沒有這種事!傷口已經痊癒……就連心臟也……!我纔不會讓你就這樣死掉……要是你以爲犧牲性命救了我,我就會原諒你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詠月,聽我說。」
「閉嘴!有話等以後再說……!」
「沒有以後了!聽我說!」
聽到這句話,阿爾巴斯的肩膀抖了一下。
十三號靜靜地朝着阿爾巴斯伸出右手。
「握住我的手。」
阿爾巴斯忍不住睜大雙眼。
握住瀕死魔女的手——這是掠奪魔力的儀式。
爲了避免過於龐大的力量匯聚在一名魔女身上,也爲了防止魔女狩獵同類,古老的魔女曾經達成共識,立下代代相傳的不成文規矩,掠奪魔力可說是魔女們最大的禁忌。
十三號在威尼亞斯境內推廣魔法,引發了內戰。但就算沒有爆發內戰,魔女也只能等着哪天成爲狩獵對象,迎向死亡而已。
正是靠着索雷娜的力量,才能像這樣一息尚存——但是這份力量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其實我……還想跟你學習很多很多東西啊……!我……!想要成爲像奶奶、像十三號這樣的人……!」
「妳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守護這個國家的力量。」
「在我死後,這個國家需要有人站出來守護……!國王在魔術師這方面仍然不夠成熟,所以需要妳從旁輔佐。」
阿爾巴斯將額頭抵在十三號的肩膀上。
阿爾巴斯還在發愣,十三號便使勁握住她的手。雖然她慌慌張張地試圖甩開,但被十三號牢牢握着,始終無法掙脫。
十三號望着虛空,悄聲低喃。
她不認爲十三號是無辜的。但十三號爲了向阿爾巴斯及威尼亞斯王國贖罪,可說是鞠躬盡瘁了。
沒救了。阿爾巴斯還沒有愚昧到看不出這一點。十三號受的傷,嚴重到就算當場死亡也不奇怪。
阿爾巴斯大喊。
然而,她再也不能把重責大任賴在對方身上了。
十三號的呼吸停止了,隨即身體也像灰燼一樣開始泛白崩解。阿爾巴斯想要伸手挽回,但也只能眼睜睜看着雙手沒入崩垮的灰燼之中。只見灰燼隨風消失在森林裏,就只剩下十三號的手杖和狀似木棒的義肢還留在原處。
力量不斷從體內湧出。阿爾巴斯覺得,現在就算必須分心維持結界,想要施展比過去更高階的魔法也像呼吸一樣容易。
阿爾巴斯茫然地看着這一切,突然感覺霍登走到自己的背後,便轉頭對他說:
十三號的這番話太過荒誕,令人難以置信。
十三號笑了——阿爾巴斯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
爲魔女做了什麼?
「……霍登,去報告國王。十三號已經死了。」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阿爾巴斯不認爲十三號在說謊。她還想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想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還希望對方能和自己一起解決問題。
阿爾巴斯對霍登下達命令。她拿起十三號的手杖站了起來,臉上再也沒有一絲迷惘。
可以救你的。阿爾巴斯話沒說完,就變成一陣嗚咽聲。
阿爾巴斯抹去淚水,露出笑容。
「這下子妳懂了吧?『吾』並不是什麼善良的魔術師。」
——打算毀滅這個世界。
就是被莎娜雷的甜言蜜語所迷惑,主動挑起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還讓躲藏起來的王子不得不回到城堡,暴露在暗殺的危險之中,甚至現在還害死了十三號。
就連被十三號殺害,並奪走力量的無數魔女的記憶也——
聽到這聲呼喚,阿爾巴斯抬起頭來。

「能與您相見,深感光榮……」
「詠月。」
「啊啊——偉大的索雷娜。」
阿爾巴斯用力搖着頭,默默地表達拒絕之意。但十三號並沒有放下他伸出的那隻手。
那好勝的笑容很像零。啊啊,在這種時候就能清楚感受到他們果然是兄妹。
「我會騎最快的馬去迎接零。他們正好在『學舍』那邊,只要利用魔女小徑應該就能馬上與他們會合了。雖然原先安置在拉提特的通道被十三號連接到別的地方去了——」
就此陷入沉默。
「對不起……」
「別這樣!等等啊!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十三號——十三號!」
阿爾巴斯只能點點頭。這讓十三號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
過去,十三號試圖傳播魔法所帶來的結果,造成索雷娜的死。但是阿爾巴斯其實也很清楚,這筆帳不能全算在十三號頭上。
「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要這樣……!」
阿爾巴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十三號緊緊握住的手,也用力地握了回去。因爲十三號的力量正急速從體內流失,無力到若是阿爾巴斯不牢牢握緊,就會從她手中滑落了。
「不需要以別人爲目標。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
——相較之下,自己又付出了多少?
「別這樣!」
自己爲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麻煩你去貼身保護國王。我現在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了。」
最重要的是,活過漫長歲月的魔女及魔術師,都得仰賴魔力才能維持肉體的存在。要是奪去魔力,十三號的肉體也會就此腐朽壞滅吧。
「去拯救世界吧,詠月……無論是魔女也好,不是也罷……妳一定能夠拯救他們……去找零吧……我們跟教會的戰爭……現在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了……泥暗——吾師她……」
「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把通道復原只是小事一樁。」
「我纔不要這樣!這種事情你自己去做就好了!我根本不夠格……完全不行啊!你也很清楚吧?你不要講這種喪氣話,明明還有救啊!奶奶不是也在嗎?她一定可以……」
「大小姐,那妳呢?」
她感覺到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從緊握的手掌流入體內。從未感受過的力量洪流,讓她全身發熱,還能感受到十三號的記憶和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