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謊言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1.5萬 字

1
「這……這實在是……沒想到真的跑出一條龍……」
久別重逢的場面草草帶過,我們帶着神父等人回到城鎮這邊以後,諾克斯大教堂近衛騎士隊隊長奧爾迦斯,露出傻呼呼的表情出來迎接。
由於他劈頭的第一句話實在太像普通人會有的反應,也讓我對這個臭小鬼的惡劣印象稍微緩和了一些。
得知「龍會從天而降」這個驚人消息的時候,我們正好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下與奧爾迦斯對峙當中。
那時巴爾賽爾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大喊:「館長有急事要轉達給你們!」
奧爾迦斯聽完後只是冷冷地回了句「聽說黑龍島上出現的龍,不是再度沉眠了嗎?」但對我們來說,這個消息非同小可。
畢竟我們心裏很清楚,哪有什麼龍陷入沉眠的事情,而且也早就猜到騎着龍來的會是哪些人。
問清楚龍預定降落的地點和詳細狀況後,我們便火速趕往森林,好不容易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出了神父他們。
雖然不知道館長基於什麼理由,主動告知了神父他們陷入絕境的情報,但晚一點還是得好好誇獎他纔行啊。
「所以我不是解釋過了嗎?我說那個在黑龍島上打倒了龍的破龍王,騎着龍飛來了。」
「就連身爲當事人的我也覺得……實在很難用三言兩語就讓人相信這種事情啊。」
牽着龍的繮繩,走在我們身後的格達,板着臉緩緩搖頭。
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碰到教會人士就變得很好說話……
「現在世界都毀滅了一大半耶。在這個進森林都會碰上頭上長刀子的鹿的時局,就算有一兩條龍在天上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是嗎?你的腦袋有點轉不過來喔,近衛騎士隊長的小少爺啊。」
「傭兵!太好了,還好有趕上——唔咕……」
就在我不屑地如此說道的同時,吉瑪不知從哪裏跑了過來,一看到滿身血污的我,便嚇得停下腳步。
我指着自己……
「這樣很有黑之死獸的感覺吧?」
隨口對她這麼說。
吉瑪笑都不笑一下,只是頻頻點頭。
而西斯也滿心歡喜一口咬下,喀啦喀啦地嚼了起來。
怎麼辦啊,隊長大人?連「女神之淨火」都出面了……
站在奧爾迦斯的立場上,當然沒有辦法拒絕這個提議。只見他露出極爲不快的「笑容」,站在神父面前說了句「這邊請」便邁開步伐帶起路來。
只見他深深吐了一口氣,就這麼失去意識倒地不起了。
「那個……是叫西斯對吧?牠可以喫什麼?我馬上去準備。」
「纔不是呢。」
「——容我先向主教閣下請示。」
還是說,是她刻意視而不見?
這次不只傷了顏面,而是連尊嚴都被踩在地上了。
「……那麼,關於教會創始的祕密也聽說了?」
「祭壇裏一個人也沒有,因此沒有前往救援的必要——本來是想在半路上攔住你們,用這個消息勸你們撤退的,但是在惡魔和怪物的阻礙下,趕路的速度不盡理想……」
接着,吉瑪的目光依序掃過騎乘飛龍而來的三個人。
「一起去吧。我也要向主教閣下報告南方的現況。畢竟目前掌握威尼亞斯以南地區現況的,只有我們幾人而已。」
零裝傻般的回答,讓我感到有些無力。
吉瑪驚呼一聲後說:
「只是遷怒而已——話說回來,你們的行軍未免太過順暢了吧!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才能穿過那羣怪物大軍,按照預定日程抵達的啊?雖然在威尼亞斯聽那位叫瑪蒂亞的魔女說,有個惡魔擁有能夠看透全世界的眼睛……」
看着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的零,神父輕輕扶着額頭說:
「哎呀,沒想到『女神之淨火』也知道在下的名字啊。實在令人引以爲榮呢。雖然您手上不乾淨,仍算是教會人士呢,自然是有資格進入喔。」
「牠能喫石頭?」
「明明同樣是教會騎士團的人,妳說這種話不要緊嗎?」
「所以說,在我們行軍的過程中,妳完全沒跟威尼亞斯的小鬼頭聯絡嘍?」
聯絡?
他留下短短一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看見吉瑪一臉訝異地如此反問,格達隨手撿了塊埋在雪下的石頭,拋向西斯的嘴巴。
「喔喔……的確是有這個東西呢。吾完全忘記了。」
吉瑪挺起胸膛雙手抱胸,神情激動地如此主張。看來她對奧爾迦斯不滿的程度,遠在我們之上啊。
「當然。立場並不會影響我對一個人的判斷。即使同爲教會騎士團成員,即使他是深受諾克斯大教堂主教閣下所寵愛的近衛騎士隊長,有錯就是有錯。之前趁着我不在場時,他甚至還想趕走傭兵和魔女閣下……這種行爲只能用卑鄙來形容。就連瑞蘭德副隊長大人也表示不敢置信呢。」
「莉莉不喜歡那個人……」
我記得好像放在零那邊保管的樣子……
「啊——失禮了。各位——久別重逢固然令人開心,不過有個小小的問題。」
「總之,吾心愛的夥伴又再度集結了。老鼠和破龍王都累了吧?吾已經將馬車改造成睡牀了,在那邊稍微休息一下吧。」
但神父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除了肉以外都可以。像是水果或植物……還是礦物或寶石也可以。」
「不必過於謙虛啊,破龍王。鎮上的防線光是多了龍的助陣,就能讓大家安心不少。總之,我先去收集看看龍能夠喫的東西吧。」
話說回來,誰會想到龍真的會出現啊。
雖然神父是個嘴巴和個性都很噁劣的男人,但面對教會人士時總是把身段放得很低,就連對於教會騎士團也不例外。即使如此,奧爾迦斯的話還是觸到了他的底線。
「……啊?」
——要說理由的話,也不是沒有……
「你說得……完全沒錯。因此我等教會騎士團,總是隻能看着『女神之淨火』目中無人的行爲,卻束手無策呢……」
聽見神父的問題,我一臉複雜地點點頭。
「開玩笑的啦。是近衛騎士隊長吧?嗯,我想大概也沒什麼人會喜歡那傢伙吧。」
「就算是這樣……!」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吧。但是,神父啊。對於威尼亞斯王國而言,龍的行動能力想必是十分寶貴的戰力呢。特地動用龍追了過來,難道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嗎?」
跟在奧爾迦斯的身後,「隱密」暗自思索。
諸如此類。
實在太精采了,這兩人亮出頭銜的對決精彩到有點噁心。
「害我反射性地就想對你出手了。」
我望着離去的那兩道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龍出現在天上乃是災厄的預兆……是極爲不祥的現象。因此站在我等近衛騎士隊的立場上,無法接受龍或是身爲騎手的破龍王進入鎮中。當然,那隻骯髒的老鼠墮獸人也是。光是出現在眼前就令人不愉快呢。」
零剛纔說她完全忘了「魔女信箋」的存在——不過,她是真的忘了嗎?
待在奧爾迦斯身後的小兵們,也開始嘀咕起來。
「嗯嗯……正是如此。在那位的幫助下,吾輩才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擊退了大部分前來襲擊的惡魔。晚一點再帶你們去見見他吧。」
看着點點頭表示深有同感的吉瑪,我不禁應了一聲。
能感覺到謊言的氣息。
這時,神父隔着眼帶望向奧爾迦斯。
奧爾迦斯繃着一張笑臉,悄悄握緊拳頭。
「那麼,看來是不會佔用到人喫的糧食了——另外,我們在這次的旅程中發現,如果讓西斯喫下煤炭和油,就能用牙齒打出火星來噴火。雖然沒有太大的用處,但若是需要規模較大的火焰時,請不要客氣。」
聯絡是指——
「那就麻煩妳了。」
「完全是白跑了一趟……這個消息,我們昨晚就知道了……」
「首先爲了目中無人的態度向妳道歉……不過,如果我等不這麼做,很有可能會被哪個不懂分寸的蠢貨限制行動,而無法儘早完成主教閣下囑託我等的任務……對吧?」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龍這種生物就該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啊。
「上次在『禁書館』的時候,不是把擁有千眼之力的司書送去威尼亞斯了嗎?只要有那個人在,就算不跟小鬼聯絡,她也能掌握吾輩的動向吧。所以也沒有寫信的必要。」
我兩手一拍,恍然大悟。
「是說神父嗎?」
「原、原來龍也要喫飯喝水呀……」
經過莉莉的翻譯,格達說了聲「這樣啊」面色也柔和起來。
「喔喔,是說『魔女信箋』啊……!」
「只要身爲教會正式成員的我下達許可,不僅是龍,就連身爲騎手的破龍王,以及你所謂骯髒的老鼠墮獸人,都有權利踏足教會的領地。還是說,我的記憶有錯呢?啊啊,對了。這裏不是還有一位教會騎士團的領導人物嗎?吉瑪北部遠征部隊隊長,請問我說的對嗎?」
「……妳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你幹嘛啊!」
神父皺着眉頭,有些不耐地如此反問。雖然他用眼帶遮住雙眼,卻還是不適應城鎮光亮的樣子。
所謂的「魔女信箋」是種十分方便的道具。由兩張成對的羊皮紙組成,在其中一張寫下文字時,另一張也會浮現相同的文字。
對於奧爾迦斯面帶笑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反應會如此激烈的人,果不其然就是神父了。
「我也有同感。雖說是爲了守護民衆,但他將保護對象的界線劃分得太過極端了。」
話說到這裏,格達似乎終於放下了所有牽掛。
「即使沒有你的許可,我等『女神之淨火』也擁有直接晉見主教閣下的權利。教會騎士團說穿了不過就是世俗的戰鬥集團罷了——即使地位敬陪末座,我依舊是教會的正式成員,所以你沒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既然你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的話,那麼想必你也不曉得,龍對於教會而言是一種神聖的生物吧。」
被神父這番話狠狠傷了顏面後,奧爾迦斯臉色不由得一僵。
還是先找主教閣下談談吧。
聽見我的話,這次換成神父和格達皺起眉頭。
「啊啊,多謝……不過還得替西斯找些水和食物……」
既然他們來自魯多拉大教堂,或許也帶來了主教閣下的傳話。
「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隊長大人?」
「啊啊,抱歉。你是……既然自稱爲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隊長,那麼你就是奧爾迦斯•柯爾先生對吧?」
我明白妳的心情喔,吉瑪。
「西斯說這裏的石頭很好喫。」
對阿爾巴斯發出「回來」的指示,視而不見。
奧爾迦斯故意乾咳一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奧爾迦斯如往常般擺出做作的笑容,微微皺眉道:
哇啊……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
「我們向魯多拉大教堂傳達情報後,先回了威尼亞斯一趟,隨後便立刻飛來北方。至於原因……就是你們始終沒有聯絡的緣故。」
嗯,大致上都是反對奧爾迦斯決定的意見。
神父冷不防用杖頭敲了我的腦袋。
「破龍王和……『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還有,老鼠的墮獸人……你們幾位不是趕往魯多拉大教堂了嗎……?我記得尤德萊特騎士團長是這麼說的……」
聽到格達的話,吉瑪倏地挺直了身子。
一臉認真地說出讓人直冒冷汗的話來。
即使排除教會騎士團的關係,零本來就有前往祭壇的打算。
只是認爲教會騎士團對於自己的遠征行動有所幫助,纔會接下護衛工作。
沒有了前往祭壇的理由後,部隊就得中途折返的事情,有可能會對自己造成麻煩,所以她纔將信件內容祕而不宣?
——不,或許想太多了。
因爲就算教會騎士團半途折返,零也能獨自前往北方。
那麼她是覺得,要保護教會騎士團返回威尼亞斯太麻煩?
要是少了零的保護,教會騎士團想必無法安然返回威尼亞斯吧。就算零能夠對他們見死不救,繼續往北方前進,傭兵也不會答應。
——那麼,她到底有什麼考量呢……
「……或許該談一談呢……」
「咦?您剛纔說了什麼嗎?」
聽到了「隱密」的呢喃,奧爾迦斯稍微偏過頭問道。
「沒什麼,只是想到——信賴是藉由對話產生的道理而已。就如同你若是過於獨斷妄爲,也會失去主教閣下的寵愛,還得多加努力纔行呢。」
「真是不得了啊……感謝您不吝提點。」
「沒錯。畢竟鬧得太過火,『私生子』的身份能帶來的庇護也有限啊。」
奧爾迦斯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隱密」。
「……您剛纔說什麼?」
「我主要負責的聖務是情報收集——因此,我常有機會聽到各式各樣的傳言。比方說,諾克斯大教堂所在的北方國家露克斯提拉,有一位好女色的國王,也因此有着私生子流落民間……而某個教會騎士團的騎士,與國王一夕之歡後懷了子嗣……以及爲了隱瞞這個有損騎士名譽的事實,將生下的孩子謊稱爲孤兒,送進教會撫養……之類的。」
「……而那個孩子或許爲了追尋母親的背影,決定加入教會騎士團,最後爬上近衛騎士隊長的寶座?」
「真是一樁美談呢。」
「對吧?」
「……他沒有答應?」
「喔喔,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破龍王?看起來是個比想像中更普通的年輕人啊。」
「還是不要了。那個叫奧爾迦斯的……看那個男人先前擺出的態度,搞不好會趁我睡覺的時候跑去砍下西斯的頭。」
「超級生氣。」
「這樣啊……我還以爲自己要睡上三天三夜,結果卻沒有啊。」
「大概是覺得你這番話很假吧。話說,館長還好嗎?」
「不過,老鼠,妳爲何也來了?妳應該在魯多拉大教堂見到雙親了吧?」
隨口這樣回答後,莉莉就鼓起雙頰,抓起手邊的東西就對着我一陣亂扔。
「如你所見,多到都可以編成一本書了。我想在他繼續往下寫之前,先拿來給魔女閣下過目。」
「當然。你親手煮的料理,在吾心中永遠排在第一位呢。」
「……你又是哪位?」
2
忍不住這樣反問的人,是我。
「妳也給我稍微休息一下。然後乖乖喫點麪包。」
「忘了先自我介紹呢。在下名叫巴爾賽爾,擔任吉瑪隊長的勤務兵一職——目前是這樣呢。」
「原來如此……那吾就過去一趟吧。傭兵,這裏就拜託你嘍?留下疲憊不堪的破龍王,和無法操控老鼠的老鼠在這裏,實在讓人不太安心。」
「——我也想拜託你們,不要在我睡覺的地方丟東西好嗎……」
「你們兩個快住手。怎麼能撇下吾玩得那麼開心。」
「然後啊,本來莉莉就要被趕下去了,可是國王陛下卻替莉莉說好話。他說莉莉不但能跟西斯溝通,還有很多朋友,想必可以派上用場。」
莉莉坐立難安地繞着格達打轉,我一把抓住莉莉的身體,強迫她在層層推疊的布團上坐好。
「若是如此,我就得將魔女閣下帶往帳篷那邊纔行了。」
「嗯……館長的確是能夠看穿有敵意的惡魔真名,所以不需要擔心被惡魔殺死。可是萬一被人類或兇暴化的動物襲擊,憑那副身體根本毫無抵抗之力呢。」
我把倒地不起的格達拖進馬車,擦洗過身體,換上較寬鬆的衣服後,那原本蒼白的臉色也好多了。
「嗯……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從袋子裏抓出麪包扔了過去,莉莉用那雙小手小心接住,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原來如此……真是一樁美談呢。」
「莉莉……不可以來嗎?」
他就用令人懷念的那句話嗆了回來……看來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啊。
突然間,我想起莉莉從魯多拉一路跟着我們踏上旅途的經過。
「因爲言行無禮,所以有可能被開除嗎?」
「別擔心,牠不會喫掉隊長的——話說你們讓館長弄的惡魔一覽表怎麼樣了?」
「關於這個問題,教會騎士團自然會肩負起護衛的工作呢。畢竟館長的能力對鎮上的防衛確實很有幫助,這可是連那位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也承認的事實啊。」
「國王陛下沒事吧……?不會死翹翹吧……?」
「要不要用吾的魔法讓你繼續睡?」
「能夠讓龍聽話的男人,本來就不太算是『普通人』吧……」
巴爾賽爾只是隨口答腔,莉莉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一溜煙地躲到我的背後。
嘴裏塞滿面包的莉莉,聽了零的話之後,不禁愣住了。
巴爾賽爾將紙卷交給零後,目光在醒來的格達身上停留了一下說:
「看起來似乎很舒適的樣子呢。」
「吾覺得見到妳很開心。傭兵也是吧?」
「咦……?等等,爲什麼反應這麼大?我做錯什麼了嗎?」
「……您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太好了,我最討厭講廢話呢。」
搞不好會喔。我們笑鬧了一下,就聽見一道腳步聲接近馬車。
「什麼啊,原來你睡醒啦?」
越是接近北方,就越容易在森林裏見到惡魔隨興製造的噁心怪物。
附帶一提,我剛纔也用熱水沖洗過全身,再讓零幫忙烘乾,從「黑之死獸」的狀態恢復原樣了。
吉瑪去收集龍的食物而離開了,那條龍也跟在吉瑪的後頭,好像在說「我要自己決定喫什麼」一樣。
「我昏迷了多久?」
零暫時停下了翻閱紙卷的動作。
沒多久,馬車的篷布就被掀開了,露出巴爾賽爾的臉來。
「不過,請不要誤會喔。教會喜愛際遇悲慘的孩子。因爲經歷過悲慘的孩子願意努力,懂得上進。但是教會討厭悲慘的孩子不懂分寸,超脫這個範疇。這是我個人的忠告,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請繼續保持你悲慘的一面。這樣一來,縱使你犯些小錯,寬厚的主教閣下也會原諒你的。」
「請問……剛纔我看見隊長身後跟着一條龍,那是什麼整人的新招嗎?」
「……神父沒有生氣嗎?」
「館長好像有話要對您說……」
我們一起轉頭望向聲音聽起來有些痛苦的格達。
莉莉輕輕點頭。
至少呢——零頓了一下繼續說:
「不打緊。只是,我至今仍在尋找某天從教會騎士團失蹤的母親。本以爲能從您這邊得到情報呢……可惜啊,真是可惜。」
「可以讓館長暫時睡在那邊的帳篷嗎?他姑且也是個惡魔,沒必要那麼貼身保護吧。」
「沒有你想像中的久。就連去找食物給龍喫的隊長都還沒回來。」
他說的那個客人,應該就是格達吧。
一股冷顫自背脊竄起。這陣謊言的氣息,讓「隱密」勾起扭曲的笑意。
實際上來說,要在一輛馬車中塞入我和零與格達及莉莉還有館長,實在太擠了。
「莉莉跟他們說,只要去威尼亞斯,就能得到託雷斯大人提供的工作。然後爸爸跟媽媽就答應會去威尼亞斯。可是西斯沒辦法載這麼多人,所以莉莉才先回到威尼亞斯。」
「我倒是還好。」
「很可愛吧?吾最喜歡抱着她睡覺了。」
「啊嗚……」
巴爾賽爾不由得苦笑道:
對於我的疑問,巴爾賽爾晃了晃手上的紙卷作爲回答。
從莉莉的手勢可以想像,當時大概是龍從上空飛過,抓起站在樹上的莉莉後,完全不顧神父的意見,就這麼展開了前往北方的旅程吧。
「妳就是與『女神之淨火』一同前往南方的老鼠墮獸人吧。我本來以爲妳的外貌會更加兇惡呢……」
「嗯,對吧?」
「老鼠啊,別這麼消沉。人類的身旁若是有了需要守護的對象,生存機率就會提高。尤其是那個神父,經常採用捨身殺敵的戰術呢。只要有妳在身旁,他多少也會慎重一點吧。」
「您似乎無所不知的樣子……那麼,您知道那位拋棄孩子的教會騎士團員,現在在做什麼嗎?」
「沒有答應喔。」
「帶吾過去?」
「坐在龍背上飛了一天一夜,在怪物的重重包圍下差點喪命,又被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長拒於門外——而且這一切其實都是白費工夫。一個普通人竟然能堅持到這種地步呀。吾對破龍王有些刮目相看了呢。」
「……我想也是。」
「勤務兵啊,判斷得不錯喔。快點拿來給吾看吧。」
「這樣啊……那麼就照傭兵的提議去做吧。」
可是,莉莉卻幾乎沒有派上用場……莉莉消沉地這麼喃喃道。
而無法操控老鼠的莉莉,不過就是個小巧可愛的毛球罷了——雖然她還有個咬了人就會傳染疾病的隱藏絕招啦,但是面對那些殺紅眼的怪物能不能發揮效果,就很難講了。
我探頭看了看他的臉色之後——
「那麼妳不是該留在威尼亞斯等待雙親到來嗎?妳應該知道,來北方是很危險的。」
「晚餐時間記得回來啊。」
「不要靠近我,野獸的味道很臭。」
「笨蛋笨蛋!就會欺負人!大哥哥最討厭了!」
當時這丫頭也是這樣,不管我說了多少次不準跟上來,她還是一直強調「是她自己決定跟上來的」,結果還真的跟着我們不放,簡直固執到了極點。
聽見莉莉簡潔的自我介紹,巴爾賽爾呢喃了一句:「原來如此。」
「正在休息。一口氣寫了這麼多,當然是累壞了。他還說『原來寫東西比閱讀還累人,真是一大發現』呢。本來想把他帶回馬車休息,但是聽說已經有客人先在這裏休息了,所以還在煩惱該怎麼辦。」
「莉莉。」
「神父大人一直說不可以。可是莉莉也想一起過來,所以就拜託西斯幫忙。莉莉就跟西斯說啊,莉莉會爬到最高的那棵樹頂端等着,出發的時候來接莉莉喔——這樣。」
莉莉邊說明,邊用手模仿龍的爪子,再伸出另一手的一根指頭。
嗯,莉莉點點頭。
奧爾迦斯不禁失笑。
格達沉重地撐起上半身,將零遞來的葡萄酒一口氣喝光。
「並非如此。只是覺得,真虧妳讓神父答應同行呢。」
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確實是位人物啊。直言不諱的作風令人佩服——那這邊的小不點是……」
奧爾迦斯再度背向「隱密」邁步前進。
3
在零離開後不久,吉瑪就領着狀似心滿意足的龍回到馬車這邊,但她的臉上卻隱約帶着內疚之意。
「嗨。看來有替龍找到東西喫啊。」
「該說是有找到嗎……那個……嗯,算是啦。」
「怎麼啦?難道牠喫了人嗎?」
看見我皺着眉這麼問,躺在一旁的格達再度強調「西斯不會喫人」。
「的確。這條龍既不喫人也不喫肉,可是除此之外的東西,看上了就喫。就連刻在城牆上歷史悠久的雕像,也被牠咬碎喫下肚了……」
雖然我知道這時候不該笑,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點也不好笑!我好不容易纔把牠從城牆邊拉走,結果牠又喫了停在路邊的馬車……還闖進打鐵鋪吞掉人家燒好的鐵塊。不到半天時間,我已經把這輩子的道歉都說完了。」
「我受不了了,越聽越好笑。」
我放肆地大笑起來,而身後的格達則是靜靜地抓着頭,一臉無奈。
「抱歉……平時牠是隻會喫我允許牠喫的東西……」
「那麼,下次去找食物時,要麻煩您一同前往……我帶了一車石灰回來,當作備用糧食。相較於普通的礦石,牠似乎更愛喫加工過的建築材料呢。」
這麼說來,在龍的眼中人類城鎮就等於一頓美味佳餚吧。
大概是喫得很滿足,只見龍打了個大大的飽嗝,作勢嚇唬了一下吉瑪後,就捲起尾巴躺在馬車旁邊睡覺了。
吉瑪低頭望着那條龍。
「自古以來流傳了不少龍襲擊城鎮的故事……我想,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吧。」
露出曖昧的笑容。
「啊,神父大人回來了。」
莉莉突然豎起耳朵,衝到馬車外頭去。
我順着莉莉跑走的方向一看,的確看見了一個緩緩走來的黑色人影。
「那麼,關於條件的事情,等零回來再說吧。總之,諾克斯大教堂的主教閣下已經同意與魔女合作的機制。也表示在最糟的狀況下,可以捨棄諾克斯大教堂,撤退到威尼亞斯。」
「反過來說,就算魔女向我提出要求,我也不會改變主意。也就是說呢,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跟着零一路走到底——就算零叫我『不要跟上來』也一樣。所以,零既然已經決定要往北方前進,就算我說『不要去』,她也不會聽。」
「可是……」莉莉望着我。
「這樣就足夠了。」
看見吉瑪默默相手伸向戰斧,格達說了句「這時候就別鬧了」便制止了她。
「主教閣下心裏也早有決斷。但要說服民衆並不容易。只要民衆不願離開,主教閣下也不會拋下他們離去。」
「是更爲基本的問題。」
我瞥了吉瑪一眼,吉瑪將手指抵在嘴脣上,示意我不要多嘴。畢竟眼前的神父好歹也是「女神之淨火」的一員。
喔喔。神父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話題一下子便沉重了,吉瑪一副「這種事情讓我聽見沒問題嗎?」的模樣,慌慌張張地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所以啊,如果由你來說明也不行的話,叫我去說明也沒有用啦。」
「條件?」
「我、我從來沒有這樣懷疑過喔。」
聽着神父如往常般的玩笑,我笑了笑便站了起來。
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前,神父先集中精神,搜尋了一下零的氣息。
「還不錯。」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那是因爲,現實比死亡更爲殘酷。」
「不,他們還活着。兩人都相當健康。」
神父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答道: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忍不住把頭往前探去。
我露出不滿的神情。
格達和莉莉大概都知道問題的答案吧,兩人的臉色都僵硬起來了——也就是說,想必不是什麼好消息。
「你拜託我的事情。」
即使惡魔消失,現象依舊存在——換句話說,那些惡魔在半惡作劇心態下創造的林中怪物,今後依然會徘徊在森林之中。
沒錯,或許有這樣的可能。
「不。無論如何,這塊土地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了。『最糟的狀況』其實就是我們當下的處境。」
我不禁吹起口哨。
這時候——
地面上滿是積雪。在軟綿綿的新雪之下,是由融化的雪水在晚間結凍而成的冰層。
「這樣大人您能夠理解了嗎?」
我不禁露出苦笑。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不拐彎抹角啊。
「莉莉可以進去鎮上嗎?」
「我已經得到主教閣下的保證,不會再有人試圖趕走傭兵和零了。雖然附加了一些條件就是……」
「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希望安全保障能夠做到天衣無縫。只要成功保護教會騎士團來到這裏的零願意一起行動,主教閣下也更容易說服民衆。而這次撤退行動的成功,也會成爲魔女與教會和平共處的堅實基礎。但是萬一零前往祭壇卻不幸喪命,我等將同時失去護衛以及共存的希望。」
看著有些低落的莉莉,神父嘆了口氣。
正常的動物消失了,森林也會漸漸死去,而人類沒辦法在死去的森林附近存活。
也是啦,莉莉畢竟是出生在豔陽高照的南方嘛。碰到這種冷天氣一定很難熬。
「不、不行!莉莉也要去那邊睡……!莉莉怕冷……!」
「如果妳比較喜歡睡在馬車,我也不會勉強妳。反正我要在溫暖的房間裏,睡在軟綿綿的牀上。」
用「年輕的館長自我犧牲」的理由,讓教會騎士團接受那個惡魔寄宿體的前因後果,就算想跟神父解釋,也解釋不來吧。
當初聽到神父他們要飛往南方,就拜託他幫忙確認我的村子……還有父母的現況。
零已經下定決心要拯救世界,也深信自己能夠辦到。
「已經解釋過好多次了吧?我和魔女不是那種關係。只不過是交情久了一點,我會爲了那傢伙而戰,而那傢伙也對我頗爲中意,只是這樣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這個不該等到魔女回來再說嗎?」
「雖然你沒什麼腦子,但還是希望你多少能思考一下呢。就是因爲由你提出這個要求比較有機會成功,所以我才提前向你說明啊。」
農作物沒辦法在結凍的土壤裏生長。天氣冷到這個地步,就連在土裏等待春天到來的種子,也會凍死吧。
因爲神父總是撐着手杖走路,腳步聲有點不太一樣。憑莉莉的聽力,就算不特別去注意,也能第一時間發現他的到來。
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不然零就要回來了。
雖然我從來沒跟零提過這種事情啦。
「她不在喔,剛纔被館長叫去了。」
「館長?」
我回過頭去,只見神父一臉複雜地透過眼帶望着我說:
死去的魚羣不會復活,棲息在森林裏的動物,也變成了尋常獵人不敢靠近的怪物。
「不過,神父大人。所謂『最糟的狀況』,也就是假設零閣下討伐魔女失敗後的情況吧?若是她成功了,不就沒有必要撤退了嗎……」
「結果如何?」
但我沒來由地就是能夠確定,無論我說了什麼,零也不會放棄前往北方。
更爲基本的問題?發現吉瑪歪着頭望了過來,我也聳聳肩。
世界上盡是各種謊言啊。
「……喔。」
就算聽見了也沒差啦……
吉瑪不可思議地質疑了一聲,神父便用手杖輕輕敲擊地面。
館長是個瘦巴巴的小鬼,倒還不成問題,但格達可是個體格壯碩的劍士。就算把莉莉當作零的抱枕忽略不計,可是在這麼小的馬車裏睡四個人,還是滿喫緊的。
就算惡魔從這個世界消失,這陣破天荒的寒流過去了,結凍的海面究竟要多久纔會融解呢?
「是不是我誤會了?總覺得你是在戲弄我?」
或許,得到的結果不太好向我報告吧。
「是的。正確來說,這是妳應得的權利。先前那個蠢貨不過是想保住自己的權威和權力,纔會擺出那麼目中無人的態度。」
比方說——
「多虧了隊長的安排啊。」
「……他們死了嗎?」
「是的,我終於理解你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了。」
「零上哪去了?」
只是我早就想好了,如果神父沒有提起的話,我就不會主動詢問。
就算有人認爲零是在「癡人說夢」,或是提出了更爲符合現實的可行方案,零也完全不會在意。
「零閣下有可能會輸……的意思?」
「問什麼?」
「別在意我們啦。因爲館長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危險,所以不能進入架了結界的城鎮。因此我們也陪着館長待在結界外頭,纔是最好的做法。」
「教會希望——不,就連我也希望,零能夠協助撤往威尼亞斯王國的行動。那個惡魔寄宿體——是叫作館長吧?總之,只要有了他的力量,光靠教會所持有的對抗魔女專用技術,也足以應付一切意外吧……但我們還是希望能多一層保障。」
「在主教閣下的安排下,爲格達和莉莉在教會騎士團的軍舍中備好了房間。雖然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強烈反對,但比起在結界內部混喫等死的近衛騎士隊長,主教閣下似乎更爲重視闖過惡魔大軍,從魯多拉來到這裏的使者。」
神父似乎也瞭解這個道理,所以並沒有深究下去。
我替自己的心披上了一層自我防衛的布簾。就算神父說出「他們死了」,我也不會因此傷心。我在心裏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就算他們死了也很正常」。
「這樣啊……」
「就是『完全找不到動機』的意思。不是成功與否的問題,而是懷疑『零是不是真的打算這麼做』的感覺。想必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吧?就連站在當事人身邊的我,也完全感覺不出她有拯救世界的想法。」
「……原來如此。」
「那是指……」吉瑪不安地開口問道:
「妳居然發現了,我是在戲弄妳沒錯。」
於是神父繼續說下去:
吉瑪一臉複雜地開口:
「簡單來說,就是個惡魔寄宿體吧?真虧教會騎士團能夠容忍。」
「要是他們還活着,你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那麼……撤退是必然的嘍……」
「以前這裏放眼望去盡是農田。但正如妳所看到的,這裏因爲寒流而全毀。鄰近的農村也連同農民一起滅亡了……換句話說,這裏得花上好幾年,才能再度恢復到人類得以安居的環境。即使成功打倒魔女,民衆也會因爲饑荒而死。」
「那是因爲妳心思單純到像個聖女一樣。」
「……你不打算問嗎?」
但是,或許他沒有時間幫忙確認吧。
神父突然叫住我。
「那就成了一場大遷徙啊。到時要是沒有我家的最強魔女幫忙,恐怕沒機會成功吧。」
「不過,那位最強魔女爲了拯救世界,打算繼續往北前進。當然,如果零能達成目的自然是最好……但老實說,主教閣下對此表示憂慮。而我也一樣。」
「就是『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你在威尼亞斯王國應該有聽瑪蒂亞提起過吧?」
「那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我正在煩惱這輛馬車塞四個人實在太擠的問題。」
「畢竟是要走出安全的結界,捨棄長久居住的土地,冒着性命危險前往魔女與教會合作的威尼亞斯嘛。怎麼可能一聲令下,大家就會乖乖跟着走呢?」
真是的,這樣一來我們也沒有立場指責教會說謊了。
他也簡短地這麼回答。
「傭兵。」
我簡短地這麼一問。
「你的意思是?」
「他們對你非常生氣,叫你再也不準回村子找他們。」
「啊啊……這也……難怪嘛。」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脾氣火爆的老媽還有嚴格的老爸,那副青筋暴露發火的模樣,感覺實在很懷念,讓我不由地苦笑起來。
「因爲你不告而別的關係,反倒讓他們生活輕鬆不少的樣子。居然害得雙親遭到排擠,真不愧是墮落的象徵啊。雖然我姑且勸了他們前往威尼亞斯避難,但看樣子他們還是會留在村裏……反正,那個村子看來也撐不了多久,早晚會消失吧。」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謝謝。」
這是我一直牽腸掛肚的事情。每當想到我離開村子,搞不好會讓父母很難過,心情便會憂鬱起來。而我也一直擔心,他們會不會又被盜賊襲擊。
我好幾次都想回村子看看——但始終提不起勇氣回去。
他們還活着啊。
他們叫我別再回去啊。
他們因爲少了我,反而過得更好了啊。
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救贖了。
我走下馬車,從行囊中取出馬鈴薯,開始削皮。我最拿手的料理,就是步驟簡單的馬鈴薯濃湯——也是我第一次親手製作的料理。
是老爸教了我怎麼做,老媽稱讚我「煮得真好喫」的料理。
他們說,要讓我繼承那家店。
他們說,我是足以自豪的孩子。
他們說,就算我是墮獸人又怎樣?
啊啊——
「……爛透了。就算要說謊,拜託你也說得像樣點好嗎……」
我沒辦法假裝自己被騙過去了。
我忍不住頂了一句,嘆了口氣。
究竟是要裝糊塗相信那個爛謊言,還是想要知道神父所隱瞞的真相呢?
的確如此呢,神父輕聲低喃。
我到底在懷疑什麼?
怎樣都好,總之就是想找人說說話。
就這麼扔給吉瑪。
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既瘦弱又膽小,不時會被旅人或附近的居民叫成「野獸」,害我心情十分低落,而我的父母總是用這些話來安慰我。
「是喔……?我反而羨慕你呢。」
我也不曉得莉莉想要傳達給我什麼。
就因爲害怕被父母——被村子裏的大家所排斥,所以就一直告訴自己「反正沒有人在等你回去」。
完全無法抑制——這大概就是哭聲吧。
我自顧自的呢喃,大概被神父聽見了吧,他也走下了馬車。
「老實說,我非常羨慕你。我的雙親因爲討厭這雙眼睛,就把我扔在森林裏不管了。」
「莉莉願意陪你說話!」
隨後——
神父對此感到不屑,一如往常。
他們明明一直愛着你。
爲什麼我一直不回去呢?
神父把自己爛透的謊言當作沒發生過,把選擇擺在我面前。
「……那可以讓我緊緊抱妳一下嗎?」
「……大哥哥。」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抓着我衣服的莉莉,還有用平淡語調說話的神父,是這麼值得依靠的存在。
我真的好想對父母說一聲「我回來了」。
「難過的時候,就要把難過講出來。然後啊,就會有人好好安慰自己呢。不然就會因爲太傷心而死翹翹了。媽媽也是這樣跟莉莉說的喔。」
「……你還記得內容嗎?」
「……拜託你了。」
「啊?」
莉莉使勁拉着我的手臂。
莉莉似乎也不曉得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你的雙親是非常堅強而令人佩服的人。光是願意等待一個不告而別的小孩就十分難能可貴了,更何況還是等着身爲墮獸人的你直到最後一刻。他們始終將你視爲心頭肉,連一句怨言都沒有留下。」
話說你們一個個幹嘛都這麼熱心,把我當作沒有零就活不下去一樣?
「你看過了嗎,神父?」
我停下削皮的動作,沒來由地抬頭望着天空。
他們告訴我,就算生氣了,對方也不會改變看法。所以不管討厭自己的人說了什麼,趕快拋在腦後一笑置之,日子才能過得輕鬆愉快。
「這是最後的日記……你應該識字吧?」
「我……我是不是可以出來了?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去找零閣下回來……」
莉莉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旁。緊緊揪住我的袖子,我才終於不再放聲大吼。
「遺體已經好好安葬了。你的父親先走一步,而你的母親則是在桌前寫日記時離開人世的——就是這個。」
「這是說教嗎?還真像神父會幹的事。」
連妳也這樣啊,吉瑪。
莉莉朝着我伸出小小的雙手……其實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看來這丫頭是真心想要安慰我的樣子。
「因爲我是『女神之淨火』的一員。就連同情心也只維持在最低限度而已。」
就在神父嫌惡地這麼說的時候,吉瑪一臉尷尬的從馬車裏探出頭來。
沒錯。
「是啊。我是跟老媽學的……學到一半就離開村子了,所以程度也不上不下。」
我選擇了真相。
我感覺自己喊了出來。
他用手杖狠狠在我頭上敲了一記,抓着莉莉的領子,把她拉開我的身邊。
「……你要知道真相嗎?」
僅僅十三年——離家在外的時間還比較長。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清楚自己的父母生氣時是怎樣,又是如何嫌棄一個人的。
但我多少能感受到她的心意,於是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讓這種小丫頭擔心自己,真是個沒出息的大人啊。
我想要打開折起的紙張,卻不敢打開。
然而神父並不允許我這麼做。
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簡直歷歷在目。
沒錯,我就是個連自己都會嘲笑自己的膽小鬼。
我默默抓起鍋子——
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化爲嘆息消散了。
「實際上你就是在說謊吧……?」
「老爸和老媽要是真的打從心底嫌棄我的話,就算你提起了我,他們也只會說『那是哪位?』、『我家纔沒有這樣的小孩!』纔對。因爲無論發生什麼事,老爸都不會直接說別人的壞話,老媽也是。他們只會說『隨他去。』、『在意這種事只會讓自己更煩惱。』……」
「嗯,所以我才帶來給你。」
「……繼續說吧。現在就連你那種莫名其妙的說教,我都能聽得進去的樣子。」
「既然你還有辦法說這些蠢話,看來是不需要別人安慰了。趕快滾去做飯吧,等零回來之後,再讓她好好安慰你。」
神父的嘆息讓我無法反駁。
「『雖然我很想直接跟你說,但是你實在回來得太慢,我好像等不下去了。沒辦法,我只好先寫在這裏嘍。歡迎回來,我們家的笨小孩。』」
他們明明一直在等你。
「……可是我卻沒回去。」
「至少,你不會因爲父母死去而感到悲傷啊……也不會去懷疑愛着自己的父母……讓他們在孤獨中等着自己直到死去。不是嗎?」
但我卻爲了保護自己,不停地逃避。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真是膽小到令人傻眼啊。」
「要是沒事的話,就拿鍋子去裝些乾淨的雪給我吧,隊長大人。畢竟我還得準備做飯,現在就把魔女叫回來的話,只會嘮叨個沒完而已。」
「可以喔!莉莉也會緊緊抱住你喔!」
「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地獄。我不會阻止你沉浸在自覺比他人更悲哀的情緒之中,但也沒有體貼到陪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我不想知道上頭寫了什麼。
其實我很想知道,可是又害怕上面寫的內容。
「是傳染病。村裏大半人口因此喪命。你的雙親雖然存活下來了……但那畢竟是個小村子。人口一旦銳減,就難以維持下去。村民幾乎都選擇離開,只有你的雙親選擇留下。因爲他們相信你會回去。」
「……我必須承認,臨時編造的謊言,的確很難破壞一段足夠牢固的信賴關係。而你擁有足夠強大的理由,以至於不相信我的謊言——你甚至能夠在腦中想像,當自己回到村裏之後,雙親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宛如親密無間的親子一樣。」
「那個,那個啊……因爲有大哥哥陪着莉莉的關係……因爲之前大哥哥對莉莉說,大哥哥曾經因爲罪惡感逃走,要是當初沒有逃走就好了……因爲大哥哥坦承自己很後悔……所以莉莉纔有勇氣回去爸爸媽媽身邊。這都是大哥哥的功勞喔……所以……呃,那個……」
神父拿出一張十分老舊,似乎隨時都會碎掉的紙張,遞到我手中。
「對於以說謊爲工作的『隱密』而言,這真是令人意外的評價啊。」
「明明是個神父?」
如果我是個普通人,這時候應該在強忍着淚水吧。這具身體完全流不出一滴眼淚,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仰望天空。